第二十章 出云夜衾说得不错,他们在镜中两年有余,换到元齐大陆,却只是数个时辰。众人又回到元齐大陆,皆有些恍如隔世之感,李靳想到自己若还不答话,沈锦瑛只怕急得要破门而入,忙应声道:“我们无事,锦瑛你进来吧。”沈锦瑛已在门外唤了数声,此时终于松了口气,推门走了进来,看到自家师尊全须全尾地坐在那里,这才彻底放了心,道:“师尊,可是有什么事?”琉璃镜一事太过诡谲,李靳也不知该如何跟他说,索性摇了摇头,想着过后再同他详细道来。他才刚摇了头,就听到身侧路铭心急着唤了声:“师尊!”李靳忙转头去看,看到顾清岚以手按着腹部,脸色煞白地靠在椅上,吓得忙去扶他:“顾师弟,你这是怎么了?”顾清岚抿唇摇了摇头,他被送回来的时候,金丹虽已凝成实体,但其实尚未稳固,如今回到了灵气充沛的元齐大陆,他身为青帝之时的法力悉数涌回丹田,哪怕他一经觉察就竭力运功稳定真气,丹田处也还是剧痛无比。他知道夜衾会选这个时机将他们送回,必定是算准了此时他的身体已可承受这股法力,哪怕需要吃些苦头,也必定没有大碍。他侧头咳了几声,觉到喉间血气蔓延,却也并没有无法压制,就轻声开口道:“李师兄,琉璃镜若是此次论剑大会的魁首奖励……那我必须拿到它。”李靳被他吓得心里一紧,又看他此刻虚弱无比,却一开口就是这句话,不由愣了愣:“顾师弟,你这是……”顾清岚闭目感到被放在桌上的琉璃镜,和自己灵力之间那丝丝缕缕的牵连,张开双目,无奈笑了笑道:“琉璃镜已认我为主,若教它落到旁人手上,只怕它不同意。”李靳还不知道琉璃镜的镜灵就是夜衾,听到这里忙愕然了一下,就又开口道:“这也好办,待我赢过那些人,再故意输给你就好。”顾清岚微勾了勾唇,虽然脸色还是苍白无比,那眸间神色,却是暗带笑意:“李师兄,你确定如今你真能胜过我?”李靳也是同路铭心一般傲气十足的人,当年他在论剑大会上对着顾清岚,就从未想过让他一招半式,他对心头肉一样的顾师弟尚且如此,对旁人就更不必提了,手下留情不将对方揍得那么惨,已经是天大的情面。此刻他被顾清岚这么一激,眼眸亮了亮,回想起来往日同他切磋时那棋逢对手的畅快之感,笑了笑道:“你还是快些歇下……我等你在论剑场上遇到我。”顾清岚咳着笑笑:“那就好。”李靳看他那苍白脸色,也还是心疼得很,不忍累着他,忙对路铭心道:“你快些扶你师尊回房调息。”路铭心当然早等着这句话,就要拦腰去抱顾清岚,被他抬手推拒了。顾清岚只是扶着她肩膀站起身来,示意她将桌上的琉璃镜收起,对众人笑了笑:“我先告辞。”关系到顾清岚的安危,路铭心什么都顾不上,将他扶回二人住的别苑中打坐,还眼巴巴守在榻边看着他,生怕眨眨眼睛他就要不见。顾清岚咳了几声,对她笑了笑道:“我无事,你将琉璃镜放下,去外面就好。”路铭心当然不敢不听他话,却磨磨蹭蹭地道:“师尊,我就在门外,你有什么事,唤我就好。”顾清岚微笑着点头送走她,待她关上了房门,他才闭了双目,在神识中将夜衾召唤出来。他们一起回到元齐大陆,他就发觉除了自己法力涌回外,他和琉璃镜之间,还更多了一层牵连,这件上古法器,已认他为主,和他灵脉相通,成了能被他驾驭的法宝。入定之后,很快他的神识又站在了那道镜廊之中,夜衾也现身出来,笑了一笑道:“亦鸾,从此后我可就是你的法宝,为你驱策了。”顾清岚却没想到经此一役,琉璃镜会变成自己的法宝,无奈笑笑:“念卿,你可教我有些骑虎难下。”夜衾也笑着:“琉璃镜一旦认主,法器之主就随时可召唤我出来,叫我为他做事……你忍心叫旁人驱使我?”他笑着又顿了顿:“更何况你在琉璃镜的大千世界中渡劫成功,已通过琉璃镜的试炼,我即使不想认你为主,也是无法。”顾清岚听到这里才明白,夜衾为何要将他们吸入琉璃镜之中,又为何助他解除心魔。原来在琉璃镜中渡劫成功,就是琉璃镜认主的试炼,夜衾故意不提,就骗着他这么收了琉璃镜。夜衾笑了笑,又道:“我这也是为元齐大陆的修士考虑,琉璃镜一日不认主,就一日需要将修士吸入镜中,蚕食他们的法力来维持自身灵力,这却是我也无法控制的。琉璃镜认你为主之后,也算除去了这一大害。”顾清岚听着就略带无奈地笑笑:“只是我无心功利,琉璃镜又是万众瞩目,我若想将琉璃镜留在身边,就必须在论剑大会上毫无败绩……念卿你这是督促我必定要取胜了。”夜衾又哈哈一笑:“这次论剑大会,却不仅是道修的事,魔修不日也将卷入进来……亦鸾你本就应站在众人之上,又何须自谦?”顾清岚确实无甚争名夺利之心,但却有济世救人之愿,就轻叹了声不再去提,转而问他另一件事:“念卿……我们走后,那个大千世界又当如何?”他们在那里耽搁两年有余,北齐的江山是他们一手打下,后来建朝元齐后,诸多政务更是他和李靳一手操办。哪怕他凝聚金丹身子时好时坏,也未曾放下,着实耗费不少心血,如今既然离开,也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夜衾笑笑:“那个大千世界本就是元齐大陆的投影,当然元齐大陆也可算那个大千世界的投影,那里的你们本当如何,现在自然还会如何。”他说完就抚了衣袖,让顾清岚看了那个大千世界的他们几人,本应经历的事。在那个大千世界的前线战场,路铭心又对他横眉冷对了许久,却也渐渐解开了一些误会,更是在他病势渐重,不得不离开前线回到国都后,逐渐想起了二人幼时的事。原来路铭心会对他如此冷漠,是因那年路铭心落水后烧得厉害,路之遥请来的太医不得不对她用了些重药,令她浑浑噩噩忘记了那一年间他们相处的事。后来路铭心见了他,就会因脑中想要竭力回忆起那段往事而头疼欲裂,所以格外暴躁不通情理一些。那个大千世界中的路铭心也并非对他无情,反而正是因对他有情,才会备受煎熬反复。待路铭心终于想起来那一年的事,就重新变成了那个不肯离开他身边,对他厚着脸皮死缠烂打的小姑娘,他们自然也就能终成眷属。在那个大千世界中,他们也是在元齐建朝后不久,就被李靳赐婚,完婚做了夫妻。只不过那个大千世界中的他没有法力支撑,又在那两年间近乎耗尽心力,他们完婚后不过三年就病重而逝。他望着镜中那个大千世界的路铭心,看她在他死去后悲痛欲绝的模样,在心中暗暗叹息。虽然他们没有一再错过,但仅能相守三年,对路铭心来说,确实太过残忍了些。夜衾看他脸上怜惜的神色,又轻声开口道:“在那个大千世界中,这丫头在你病逝后对天起誓,若能教她在轮回中再遇见你,她甘愿受一世孤寂之苦,只愿能和你重逢。”他又顿了顿说:“在凡人而言,三十年既是一世……”顾清岚抬头看着夜衾:“念卿是想说,那个大千世界的事,可以算作是我们的前世?”夜衾笑着摇头:“大千世界变幻无常,就如庄周梦蝶,究竟是谁在梦中,又如何做得了准呢?”顾清岚也不去纠缠于此,微微笑了笑道:“对了,若念卿能被我召唤,那无印的残魂寄存在焚天剑上,念卿要不要见一见他?”夜衾摇头哈哈笑了起来:“亦鸾,我在琉璃镜中已有百年,若我想看看无印,随时可见,只不过是他看不到我而已……他这一世错了许多次,我无法助他,也不知该如何再见他,就随他去吧。”顾清岚点头表示明了,夜衾见他无话,又笑了笑道:“不过待此间事了,我倒是知道要去哪里寻他残魂……到时我会告知亦鸾。”顾清岚明白他说得潇洒,但夜无印毕竟是他独子,在他身故后还受了那么多苦,他自然不会毫不怜惜心疼,就又笑着点了头:“我明白。”二人话毕,夜衾重新回到琉璃镜中,顾清岚也自行打坐调息,将那些重回的法力竭力归拢安顿。这过程在别人看来,自是苦痛无比,难以忍受,他却早习惯丹田中的痛楚,倒不觉得难忍。只是当他打完坐回神,显然是早已等在旁边的路铭心就上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身子,还凑过来吻他的薄唇,眼中更是落泪:“师尊……”他这才觉出唇边还沾着不少血迹,就抬袖擦了,看着她微微笑了笑:“莫急,无事。”路铭心抱着他又哭了一阵,才想起来什么,忙说:“师尊打坐入定三日了……昨天月沧澜那厮突然带人上山,说也要参加论剑大会!”魔修参加论剑大会,自然全无先例,但所有人显然都忘了,当年论剑大会第一次召开之时,道修为了显示风度,曾放出话来,说要广邀天下道友,只要是修道之人,皆可报名参加。魔修哪怕修得是为道修所不齿的魔道,却也能算是修道之人。他们若成群结队打到青池山上,那就是蓄意破坏论剑大会,道修自然要打回去。可如今他们客客气气地按照论剑大会的规矩,先送来名帖请求参加大会,再在山下等待被招上山,青池山就有些骑虎难下了。顾清岚听着轻咳了咳,低声道:“李师兄如何处置了?”路铭心的心思都在他身上,忙凑过去在他仍显得苍白的唇边吻了吻,才道:“李师伯说事关重大,要同三山宗门的长老们共议,如今在崇光殿中议事,还没个结果。”顾清岚沉吟了下问:“云泽山谁在里面?”路铭心忙说:“凌玄师兄和掌门师兄的首徒小紫昀都在。”云泽山派来的诸人中,也确实这两人身份最高,最能说得上话,当然这要除开顾清岚和路铭心。顾清岚听着就道:“此事重大,你为何不跟他们一起去议事?”路铭心扁了扁嘴看他:“我心中除了师尊再无他人,师尊还在入定,我就算去了也肯定神思不属,说不出什么来不说,还一个不开心就跟人打起架来,不如不去。”她那理所当然的语气,显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反而还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只差从后面伸出根尾巴来摇一摇,隐隐有邀功的模样。顾清岚暗觉头疼,也不知该不该真的夸她几句,只能微叹了声:“好在还没出来结果,我们这就快些去吧。”路铭心自然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忙应了声翻身起来,就去给他张罗着沐浴更衣。三山议事自然郑重,顾清岚换了云泽山给他准备的繁复长袍,里里外外足有五层之多,头上那顶出云头冠,更比凌虚的掌门头冠还要高上半寸,显示他辈分崇高,犹在掌门之上。他这么装扮好了带着路铭心到了崇光殿,走进去时议事厅内也都静了一静。在座的这些长老们不比那些后辈们,几乎都是认得他的,但却没几个在他复生后见过他。前几日他在飞来坪上惊艳露面,许多人都没来得及见他,他到了青池山后就关门谢客,说是闭关,就更没几人见过了。此时看他突然现身在议事厅中,那些人都望向他各怀心思。路铭心一眼瞥到代表燕氏的燕夕鹤也在,又扫到其他几大世家的人,就知道是否开魔修入论剑大会的先例,确实关乎重大,除却三山宗门外,连凡修世家都被拽来一起共商大事。顾清岚向来不是啰唆多礼的人,进来后只拱了下手不失礼数,淡声道:“我身子不济,先前闭关调息不知有变,来得迟了些。”众人看他脸色苍白,许多深知他实力的长老,自然正暗暗在心中考量,不知他死而复生后功力恢复了几分,若自己在论剑大会中同他对上,也不知胜算有几分。却不想他刚开口,就说道自己身体不济需要闭关,丝毫不避讳,也不知是故意示弱,还是在试探什么。李靳见他来了,当然飞快命人又摆上了椅子给他坐,这时候也不避讳,殷切地望着他道:“顾师弟身子还没全好,快来坐下,不要劳累。”顾清岚微微弯了弯唇角,应了声:“还好。”他走到李靳身侧的椅子上坐下,并未扫视众人,只是微垂了眼眸问李靳:“李师兄,你同诸位说到何处?”李靳原本就被吵得焦头烂额,此时见了他,犹如见了主心骨一般精神一振,忙回道:“我同诸位长老峰主正说到虽然魔修也属修道之人,但却道不同不相为谋。“诸位长老峰主的意思,是虽然当初召开论剑大会并没有将魔修排除在外,但百余年来他们从未前来参加,这次有了琉璃镜,他们就来了,定然是图谋不轨,想要争夺至宝。”李靳说到这里,还略顿了顿,目光从在场诸人的脸上滑过,语气中带了些不甚明显的讽刺之意:“更何况诸位长老峰主觉得,魔修之道是邪魔外道,也不知他们在论剑场上是否会使些不入流的暗算手段,所以还是直接将之驱逐为好。”顾清岚听着,也料到会是如此,在场的这些道修们,无不想问鼎宝座拿到琉璃镜,且不说他们是否忧心魔修会破坏论剑大会,就是魔修老老实实参加比武,他们只怕也不想看到——毕竟参加论剑大会的人越多,自己夺魁的机会就越少。顾清岚听完,只抬了眼眸,微微弯了弯唇角:“诸位既然已有定论,只需发个通告即可,为何迟迟不给等在青枫镇的魔修们一个交待?”李靳也气得想骂娘,冷声道:“现下长老峰主们,却是想我以青池掌教的名义去告诉月沧澜,让他们从哪里来,就滚回哪里去。”顾清岚是何等心智,李靳这么一说,他就全然明了此刻的僵局,只笑了笑。看来这些人不想要魔修参加论剑大会是真,却道貌岸然地顾及宗门名声风范,不肯出头,将这事都推到了青池山头上,肯定是说论剑大会既然是青池山主持举办,其他门派不好插手云云。在场的长老们有半数都是青池山的人,哪里肯善罢甘休,自然将他们骂了回去,于是说来说去,竟是想要推到李靳一人头上,叫李靳用青池掌教的名义勒令月沧澜离开。他们算盘倒是打得精明,这么一来,魔修是被赶走了,但嫉贤妒能和轻视魔修之名就落在了李靳一人头上,到时魔修愤恨起来,怨恨也都在他一人身上。顾清岚直到这时,才抬了眼眸,从这些长老峰主脸上一一扫过,如今距离他身为青帝之时,已过去了四百余年,当年那些修士也都换了一辈。但这些道修首领们,却还是一般地各怀算计、胆小怕事。他想着就弯了弯唇角,开口道:“敢问诸位,何为道法?”他这一问,却是哪怕入门的修士,都能随口答得上来,厅中静了一静,显然众人不知他为何发问。隔了半响,才有个修士悻悻开口:“不知顾师弟为何有此一问,道法自然,万物之宗,这又同现下之事有什么关系?”顾清岚看那人是月渡山的齐月峰主素观真人,就又轻弯了唇角:“素观师兄说得不错,道法自然,万物皆出其中,既是以道论剑,那天下负剑修道之人皆可往来,又为何定要将魔修拒之门外?”他这一句话,说得轻巧,在场诸人却是齐齐变了脸色。自从青帝和魔帝陨落后,道魔之间的壁垒这几百年来更是深了不少,魔修在道修中近乎大忌,连提都不能提起,更何况为他们说话。云泽山派来的凌玄真人本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此刻也白着脸忙道:“小师叔,魔修尽是些邪魔外道,同我们自是不同,小师叔向来不问世事,怕是一时混淆了。”他这番开脱全是好意,顾清岚先前也确实是清冷淡漠的性子,向来不爱管这些道魔之间的纠葛,他这么说了,若顾清岚顺着他的话头应下去,最多只能算顾清岚久不问世事,言辞太过出尘脱俗,不那么入世些罢了。顾清岚却只微微笑了笑,就轻声道:“凌玄师侄说得不错,我不问世事也太久了些……所以自今日起,少不得要多管一些。”他仍是微笑着轻声软语,却话音刚落,身上就蓦然散发出强大勃发至极的法力。那法力之强,竟是犹如有着实体,沉沉压在头顶,令在场诸人都如登临高山之下,唯有仰望山岳之威,感慨天地博大,却毫无亵渎抗拒之心。这股法力除却顾清岚昔日扬名的冰系灵力之外,还有另一股生气勃勃的柔和灵力,宛如万物生长,沁人心脾,正是木系灵力。虽说诸人都知道有双系灵根,但还从未见过在世的修士中有谁能同时驾驭两种灵力,一时间都惊骇诧异。顾清岚以法力笼罩在诸人头上,不过只是几个呼吸之间,诸人却只觉仿佛过了许久,冷汗更是涔涔而下。顾清岚收回法力,还是微微笑了笑,语声柔和地道:“既然论剑大会无分道魔,自然也会对魔修来者不拒。”在场诸人此时仍有胆寒脱力之感,直直望着他,竟是一时半刻,都发不出声音来。顾清岚顿了一顿,又微笑道:“诸位道友若无异议,李师兄就可如此办了。”在场诸人那些法力深厚一些的稍稍缓过神来,就听到他这一句,有心说自己还大大地有异议,却苦于失声,张了几次口,却说不出一句话来。顾清岚已起了身,对身后站着的路铭心道:“心儿,此间事了,随我回去吧。”李靳早想如此,此刻只觉得痛快无比,忙站起身道:“顾师弟身子还不好,说这么多话定然累了,快些回去歇息吧。”若此时在场这些长老峰主们能说话,定然有人已想一口吐沫啐出来:身子不好还霸道成这样?若是好了,那还得了?路铭心素来气焰嚣张,现在当然更加趾高气扬了一些,连看那些人都不看,昂着头跟在顾清岚身后出去,颇有几分狐假虎威的风采。到了殿外后,她还忙去拍顾清岚的马屁:“师尊好厉害,这些人啰唆得厉害,就要给他们些好看!”顾清岚好笑地回头看了她一眼,轻咳了声道:“我若不是实在没精力同他们多说,也不会这么吓唬他们。”路铭心又忙问:“师尊,你身子好些了没有?”顾清岚摇了摇头,青帝的法力他如今用起来还是勉强,方才他将法力大开,虽说镇住了那些人,不过经脉丹田却有些承受不住,此刻丹田经脉间都还残余着剧痛,喉间更是翻涌上血腥之气。若不是他一贯坚忍,也早让那些人看出了端倪,即使如此,此地也不能久留,他不欲多说,示意路铭心跟他一起先回别苑。路铭心也看出来他有些勉强,当然赶快陪他回去,又让他先在榻上坐下休息。顾清岚坐下后就咳了咳,倾身将一直忍着的那口血吐了出来。路铭心顿时红了眼圈,忙急着去抱他,顾清岚轻咳着拍了拍她肩膀道:“无事,不过是经脉暂时承受不住这样的法力而已。”路铭心还是双眼湿漉漉地看着他,又凑到他唇边去吻他,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突然低声说:“我一定要尽早变强,变成最强,这样无论什么事,我来替师尊做了就好,不用师尊受累。”这种话,顾清岚倒不管是身为青帝之时,还是如今都从未听过。他是青帝时自不必说了,就算他后来身为顾清岚,也是自小天资过人,十六岁即可结丹,剑术更是造诣非凡。哪怕是对他颇为照顾的李靳,也知他信他,从来没说过要变得比他强,好替他做事。他看着眼前的路铭心,也不知怎么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微笑着低声道:“好,我等你。”路铭心看了他这温柔微笑的样子,当然又双眼发直,凑上去吻他,还往他怀中缩,方才那番豪言壮语,也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他们回房没多久,李靳就急匆匆赶了过来,一眼看到顾清岚按着腹部半靠在榻上苍白着脸,就心疼得不行:“顾师弟,是我没有早让那些废物们闭嘴,还要你劳心劳力。”顾清岚勾唇对他笑了笑:“你的身份确实有些话不便说。”李靳只能无奈地叹了声道:“我若开口,只怕又会被说独断专行,不过若他们再吵下去,我也不得不叫他们闭嘴了。”顾清岚笑了一笑:“魔修要参加论剑大会的,这次有几人?”李靳忙回复他:“除却邪尊月沧澜之外,还有一人,武尊石师铎。”顾清岚“哦”了声又笑笑:“月沧澜能请得出石师铎,倒是有些奇怪。”魔修七尊之中,法术剑法最强之人,并非月沧澜,而是这位武尊石师铎,他今年已有四百岁寿元,论起辈分资格,倒是比月沧澜还高一些。石师铎本就是不问世事的武痴,当年魔修几次动乱,他都从来置身事外,如今寿元将尽,更应同燕氏的燕不弃一般,正闭关修行准备渡劫,而非出来乱跑。月沧澜也不知是怎么说动了他,叫他出关现身于此,还要参加论剑大会。李靳叹了口气道:“这位武尊倒是耿直得很,先前他们到时递了拜帖,我让锦瑛先带了些弟子去山下迎接他们,这位武尊开口就问锦瑛,我要参加论剑大会是否属实,锦瑛自然答了确实如此……他就说了声好。”顾清岚听到这里也不由笑了:“看来这位武尊是冲着李师兄来的。”李靳很有些愁眉苦脸:“这位武尊说起来也是我的前辈,何必定要跟我这个后辈一较高下?”李靳的苦恼倒也有些道理,石师铎虽已久不出世,但却依然天下闻名,夜衾在世时自然轮不到他,夜无印和他孰高孰低,就难有定论。李靳这样的后辈,还从未见过石师铎出手,他又年长了李靳两百多岁,若李靳输给他也不算丢脸。只不过李靳若是和他私下论剑,输给了他不算丢脸,最多被人说上一句还是武尊厉害一些,李道尊也算不得百战百胜。但李靳是道修公认的第一人,石师铎又是公认的魔修第一人,他们在论剑大会上遇到,可就不是私下切磋那么简单了,李靳要真输给了他,恐怕不是三言两语能揭过去。到时道修颜面扫地不说,还可能坏了他们两个的打算。顾清岚微笑着开导他:“李师兄莫担心,也许论剑大会上,你在遇上武尊之前,就先遇上我了。”论剑大会的规则倒也简单,对手是谁全靠法宝抽签,输上一次就算淘汰,没有资格再参加下轮比武,问鼎魁首之人,是实实在在,百战百胜,一路赢上去的。顾清岚这话说得温柔可亲,话中的意思,却是若李靳在遇上石师铎之前,就先输给了他,那自然就不必同石师铎比武了。李靳被他这么揶揄了一下,可真算不上开心,有些哭笑不得,又忙去关心他的身体:“顾师弟,你现下用青帝的法力,是否还有些勉强?”顾清岚又温和地笑了笑:“我若能将青帝的法力运用自如,此次论剑大会上众位道友,包括李师兄,自然没有一丝胜算……正因我还未能将旧日法力运用自如,此次论剑,也还可能有些变数。”他说这些话,听起来似乎口气过大,不过却已经能算是谦虚。他如今已是散仙之身,若又能恢复了当年青帝的法力,那他和这些金丹修士之间的法力悬殊,只怕比未结丹的修士和金丹修士之间的法力悬殊,还要大那么一些。当年青帝是心性仁善,从不做恃强凌弱的事,若他是横行霸道之人,只怕百来个修士一起扑上,也照旧不是他的对手。正因如此,当年道修们以己度人,以为自己身家性命,也不过在青帝一念之间,故而惶惶不可终日,对他如此忌惮恐惧,甚至不惜下毒暗害。他虽这么说,李靳看到他那苍白的脸色,照旧是担心他:“即便如此,顾师弟还是不要太过勉强自己,交由我来办即可。”路铭心也连忙在旁边说道:“对,对,最好我一路打到李师伯面前,李师伯也将那个武尊揍得趴下,这么一来我将上场机会给师尊,师尊只用和李师伯随便比画两下,李师伯再认个输,师尊就赢啦!”顾清岚在一日之内,接连听到这两人说让他“交给他们办”,又听路铭心说得这么兴致勃勃,好似他真的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到论剑场上同李靳走上那么几招,就能拿了魁首,也有些无奈地笑了:“你这安排倒是好得很。”路铭心依偎在他身边,又把他的手拿过来,去吻他的掌心:“那是自然,我可舍不得师尊有半点累着。”她想得很好,但现在青池山上暗潮汹涌,连魔修都来凑热闹,又岂是他能安然撒手不管的时候,顾清岚也没驳她,照旧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顶,意在鼓励。月沧澜和石师铎既然要参加论剑大会,自然就要上山,不过他们上山,青池山却不会如迎接其他道修一般以礼相待了。各宗门的长老们虽然被李靳和顾清岚震慑,不得不同意魔修参加论剑大会,不过却也一起规定了许多事。譬如月沧澜和石师铎每人最多只可带两名侍从上山,他们和侍从的佩剑以及随身法宝,都要先除下来,由李靳收起来看管,待到上场之时才能交还给他们。哪怕有这诸多限制,月沧澜和石师铎倒似也不怕道修借机暗害他们,真的只带了寥寥四人上山,佩剑和法宝也都依约拿了下来交给李靳。月沧澜和石师铎在山上的住所,当然也不能同其他道修一起,而是设在了尊剑峰之侧的一个山峰之上,李靳还在里里外外布了几圈弟子看守他们,简直如同坐牢。不过石师铎只要能同李靳交手,丝毫也不介意这些,上山后就打坐调息,准备几日后的比武。月沧澜也住得安然得很,还独身一人施施然从住处出来,被一群青池山弟子浩浩荡荡跟着,跑来尊剑峰,说要拜谒寒林真人。路铭心听说他来,顿时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倒是顾清岚对她笑了笑道:“我早晚也要见一见他,你不要着急。”哪怕他这么说了,等月沧澜走进来时,路铭心还是双目泛红,身上隐约真气鼓荡,全然是一言不和就要拔剑相向的架势。月沧澜看了她先“咦”了声,随即笑道:“心儿你见了舅舅,怎么还是如此不开心?”他倒是还能腆着脸自称“舅舅”,路铭心差点一口啐到他脸上,倒是顾清岚笑了笑安抚她:“心儿,莫要太紧张。”月沧澜还是望着她叹了声道:“心儿你这就误会舅舅了,我哪怕几次三番想要取顾真人的性命,却也从未想过伤及你啊……舅舅也只希望能同你团聚罢了。”月沧澜此人,乍见之下非但看不出丝毫奸猾恶毒,反而风度翩翩得很,兼之形貌俊美、仪表不凡,若不知道他就是魔修邪尊,只怕还以为他是哪个世家公子。不过这一见,他就当着顾清岚的面,毫不避讳地说自己几次要取他性命,倒是十足的魔修作风。顾清岚也知道同月沧澜这样的人讲道理,只怕是永远也讲不通,听了也只微微笑了笑。路铭心倒是冷笑了声:“你伤了师尊,就是伤了我!”月沧澜还是笑了一笑,又叹了声道:“不过我若早知道顾真人是青帝再世,就算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对顾真人怎样啊。”顾清岚前日在众道修面前显露了双系灵根,消息已然传了出去,外界对他法力为何突然大增,乃至有了双系灵根的事,众说纷纭。可能已有人猜到了他同青帝有什么关系,但几百年过去,道修对青帝畏惧不减,兼之年长一些的修士,都知道当年之事,实乃道修辜负了青帝,而非青帝对不起道修。所以哪怕有人往这边来想,却也没什么人敢将之捅破,只是胡乱说些含沙射影之词。月沧澜显然没这层顾虑,他的语气也肯定至极,好似在双系灵根之外,他还知道些什么事,来确定顾清岚就是青帝。顾清岚弯了弯唇角:“邪尊为何有此一说?”月沧澜也笑得带些诡秘:“顾真人不是也想知道,我为何一定要顾真人死吗?”他自己主动提起,顾清岚也就笑了一笑:“确实需要向邪尊请教。”月沧澜“呵呵”笑了一声:“心儿身负真火灵根,若能为我所用,自然是好的,若不能我也没有办法。不过怂恿她杀死顾真人的,却不是我,而是汲怀生。”他顿了顿后,才笑道:“虽然汲怀生已死,他死前想必也不会将理由告知心儿,但顾真人既然已得了琉璃镜,自然可以用此镜查明真相,或许就不用我说了吧。”他倒是能算到自己在翠叠山的计策败露后,琉璃镜已到了顾清岚手上。顾清岚也未否认,笑了一笑道:“那么邪尊此次前来,是要夺回琉璃镜?”月沧澜“哈哈”笑了起来:“那琉璃镜在我手上时也不甚听话,现在既然已经认了顾真人为主,顾真人又是青帝再世,我再狂妄自大,也未想过能从顾真人身上将之夺回。”顾清岚微笑道:“那么邪尊又为何驾临青池山?”月沧澜一笑,他如今没了佩剑,手里抓了一柄折扇解闷,此时打开来摇了一摇道:“青池山如此热闹,我又怎能不来看上一看?”他跑过来说了这么一大通,看似透露了不少事情,实则除却故弄玄虚的话之外,什么也没说。顾清岚笑着不再同他答话,他就又摇了下扇子,转向了路铭心:“心儿,不管你信不信,当年害死你娘,追杀你的人,并不是我。”路铭心冷哼了声:“我爹说月家除了我娘之外,没有一个好人。”月沧澜从她语气中听出她已经见过了夜无印,也未露诧异之色,仿佛他早知道夜无印并未灰飞烟灭,而是还有一半残魂躲在佩剑之中。不过提起来夜无印,他神色就没那么好了,摇着扇子冷笑了声:“我就知道他要教你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心儿,你需记得,这世上最珍爱你娘之人,却并不是他夜无印,而是我这个做哥哥的。他当年对你娘做过些什么,他自己心里清楚。”路铭心听了他的话,也照旧充耳不闻:“你教唆我杀师尊,你说的什么话我都不信。”月沧澜被她气着,摇了摇扇子露出无奈笑容:“果真当年最错的一招棋,就是让你去杀你师尊……旁人养大的孩子,再想要回来真是难如登天。”他说完还照旧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对路铭心道:“心儿,你这些年总想杀我,舅舅却从未跟你较真,你也该知道舅舅并非待你不好,你们如今需要防备的人,不是我,而是别人。”路铭心木然看着他,还是无动于衷的样子:“防备你也总是没错的。”月沧澜摇着扇子十分惆怅地叹息了声,起身道:“看来今日心儿仍是不肯认我,那我改日再来说说看吧。”听他语气,他显然还未放弃,改日一定要来继续说动路铭心。他倒是礼数周全,还对顾清岚拱手告辞,临走之前,却又扔下一句话:“顾真人,你身旁之人并非皆可信任,当年魔帝他老人家定然要复活你,可不仅仅是不舍得故友身亡而已。”月沧澜这一到访,丢下了许多似是而非的线索,顾清岚也不知他的话能信上几分,不过却也明白他不会满口胡说。待送走了月沧澜,他就望着路铭心微微笑了笑:“心儿,你不必对邪尊如此剑拔弩张,他这些年来放任你在魔修中发展势力,只怕对你也留着几分情面。”路铭心冷哼了声:“他会如此,还不是因为魔修中也不是他一人说了算,若他能一统魔界,还能容得下我?”顾清岚知道她说得是实情,魔修如今说是一盘散沙也不为过。魔修七尊自夜无印身故后就各自为政,如今药尊汲怀生已死,花尊兰残也远遁世外,除却月沧澜和石师铎之外,还有三尊,每个都割据一方,实力不可小觑。月沧澜想得路铭心助力,也是因魔修之间争斗残酷,一旦起了冲突,不能赢就是被赶尽杀绝的下场,若己方能有个强力助手,那当然是极好。顾清岚想着,就微微沉吟了片刻,月沧澜走之前那句话,好似在暗指夜衾也瞒着他许多事情。当年他身为青帝陨落之后,又过了三百多年才再次复生,这三百年间发生了什么,他不得而知,夜衾在琉璃镜中也并未特地向他说明。反倒是他渡劫之时,夜衾一再对他强调,自己一定要复活他,乃是一种执念……这执念中是否又掺杂着对利益和局势的考量?夜衾不说,顾清岚也没去追问,他对夜衾的信任之心,自然不会因月沧澜几句话就动摇。顾清岚想了一想,觉得自己还是需同夜衾说上一说,就让路铭心守着结界,自己闭目入定,试着将夜衾从琉璃镜中召唤出来。夜衾向来对他有求必应,不过片刻之后,二人神识就又站在了那个虚幻的镜廊之中。夜衾望着他微微笑道:“亦鸾,月沧澜那小子说的话,你是否有所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