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残手上有天魔残片,且藏身北境的事,李靳能得到消息,其他人自然也能。他们需要尽快赶去北境,但北境苦寒凶险,还需要准备一下。好在李靳离开青池山时,就已有所打算,带了不少物资,将他那个抵得上几十个储物囊容量的法宝万千戒都塞了个满满当当。路铭心那辆飞车的储物法宝里,也放了不少备用物资,只不过光给顾清岚准备的东西,比如给他准备的各色厚薄衣物,就占了一小半。他们将东西略做清点了一番,就一起上了飞车,向北境开去。等上了车,路铭心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一件白貂披风,瞧着顾清岚的脸色,期期艾艾地递过来。顾清岚淡看了她一眼,她就忙说:“师尊虽是冰系灵根不惧严寒,但北境的千年冰雪非同寻常,师尊身子又不好,我想还是有备无患。”她如今倒是不管怎样,都时刻记得小心讨好顾清岚,早上刚被他说过当年的事,也只是眼里噙着泪,继续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顾清岚对她也只觉无奈,只能淡淡说了句:“放着吧。”路铭心将那件披风堆到他脚边,“哦”了声,瞅着他脸色苍白,还俏俏地伸出了手,想去摸他的手试他体温。顾清岚侧目看了看她,目光清寒,路铭心被他看得瑟缩了一下,却还是抿了抿唇,坚持把手伸过来,轻握住他的手。触到他寒凉的体温,她眼中就又浮现出忧急之色,低声说:“师尊果然还是伤势未愈吧?都怪我昨天发疯让师尊动了真气。”李靳在旁抄着手,看得有趣:“我说路铭心,当年你师尊为了给你炼药,昏倒在地上没人管的时候,也没见你人影,你现在倒有孝心了?”路铭心显然没听说过这件事,愕然了片刻,眼中浮上痛心至极的神色:“师尊,当年因为我,你曾受过那么多苦吗?”从她杀了自己后,顾清岚就没想过要再提当年那些为她筹谋的事,此时也只微蹙了眉,将手从她掌心抽出来,淡声说:“都是过去的事,不必再说。”路铭心还是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隔了一阵,眼里掉下来两滴泪:“师尊不想说,我却都要好好记在心里,往后加倍对师尊好。”顾清岚看她又这么哭,眉头蹙得更紧,实在懒得理她,干脆起身走去内室打坐。路铭心法力高深,一夜没休息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此刻也仍旧神采奕奕,还是守在外面,还帮他画了个结界,全心助他调息的样子。李靳和她是老对头,可他们不时就要打上一架,互相骂上几句,也算是老相识,这时看她一副诚心改过的模样,就说:“路铭心,你不是又在打清岚的什么主意吧?我告诉你,我好不容易把他救活过来,你敢再伤他分毫,我豁出去性命,也要把你削成人棍,挂在青池山上示众。”路铭心“哦”了声,对他的威胁毫不在意,突然说:“我知道你有棵雪灵芝,本打算等你养熟了抢过来给师尊用,没想到你自己拿给师尊用了,早知如此,我就好好同你商量下。”她就这么当着李靳本人的面,说要抢他好不容易养的灵草,李靳也真气得要笑了:“你这土匪本性,也不知道是怎么养出来的,清岚好好一个谦谦君子,为何教出来你这等徒弟?”路铭心不在意地说:“也许是随我亲生父亲吧。”她生身父母是谁,顾清岚当年费心瞒了她许多年,在顾清岚死后,她可能也查了个明白。听她这么说,李靳就知她大概已经一清二楚,呵呵笑了声:“也对,你是那人之后,又能好到哪里去?当年我就该劝清岚不要收养你这等孽障。”路铭心大概也知道自己会被这么骂,他说得难听,她也没在意,反而冷笑了一声:“我也得谢谢李师伯,没将我身世抖落出去,要不然我也不能在道修里存身,大半比莫师兄还惨,被那些伪君子追杀。”李靳也回以冷笑:“你不用谢我,我只是为了清岚的名声,不想别人说他养魔为患。”路铭心之父,明面上是当年从云泽山还俗的路之遥。当年路之遥和夫人惨遭魔修杀害,顾清岚赶去时路家满门尽灭,只有路铭心一个三岁稚儿被藏在枯井里,得以存活。路之遥虽然还俗,但在云泽山上辈分不低,算是顾清岚的师兄,顾清岚将她带回云泽山收为徒弟,也属正当,无人反对。路之遥不是无名之辈,路家的惨案在当年也举世震惊,故而路铭心的这段身世来历,修真界众人皆知。只是他们话里的意思,她亲生父亲显然不是名声甚好,有“济世君子”之称的路之遥。莫祁好奇心起,在旁问:“路师妹的亲生父亲难道另有其人?莫不是什么有名头的魔修吧?”李靳侧目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改口叫她路师妹了?”莫祁没得到回答,还被冷看了眼,颇有些委屈:“顾真人不是承认了她徒弟的身份?她也叫李道尊师伯。我想大家去北境,总是要一道,太生分了不好吧?”路铭心倒是识趣得很,立刻跟他示好:“莫师兄既是师尊的好友,我自当不再隐瞒,我亲生父亲其实就是前任魔尊夜无印。”她就这么将这个大秘密说出来,倒是有诚意得很,但莫祁还是被这个名号震了一震:“魔尊夜无印?”这么一说,路铭心的真火灵根就有来历了,夜无印当年正是仗着真火灵根横行两界,她若是夜无印之女,遗传了那厉害霸道至极的灵根也很正常。路铭心是夜无印之女,也就是魔帝夜衾的孙女。天魔残片本就是夜衾之物,他陨落后流落出来,才被众人争夺,她若是夜衾在世的唯一后人,去抢这个自家爷爷的东西,再名正言顺不过。路铭心看他神色,就冷哼了声:“你们这些正道修士,嘴上说得道貌岸然,还不是为了天魔残片趋之若鹜?”莫祁此前半生,都被天魔残片所累,他并不像其他人一样,欲将之抢来做些什么,却对此物颇有心结。他得知路铭心是夜衾后人,就立刻说:“那路师妹可否知道这天魔残片究竟是什么用处?为何人人争抢?”路铭心却又冷哼了声:“我生下来就没见过夜无印和夜衾,鬼知道什么用处,我只知道那本就应当是我的东西,我不去拿,难道还等别人去拿?”莫祁本想她会比别人知道得多些,听她这么说也有些意外:“路师妹不是已得其中三片?”路铭心也毫不客气地点头:“是啊,包括当年莫师兄手上那片,但莫师兄不是也见过那东西,一片完全看不出什么,难道三片就能了?”她说得倒也是实情,莫祁当年偶得的那片,不过就是普通的卷轴残片,上面画了许多看不懂的文字符号,且前言不搭后语,若不是那残片被一个储物法宝珍而重之地收在里面,他大半就随便丢了。他再想起来顾清岚早知她身世,听到她在抢天魔残片的时候也神色不动,并不意外,就明白这其中过节了。他轻叹了声:“我本来猜应当是极厉害的什么心法或是法术,要不然也不会人人想要。”这个路铭心就断然摇头:“我也曾这么想,也试着破解,但真火灵根本就不需借助什么心法才可运用自如,夜衾又是冰火两重灵根,先天无忧,什么心法对他来说都不过是废纸一张。”她这么说倒也对,夜衾本就是纵横修真界的人物,甚至还一度一统魔修,成了魔修数千年来唯一的魔帝,若不是夜衾对升仙没什么兴趣,他当年也早就飞升上界,不至于被围攻陨落。对这等人物来说,他毕生心血,肯定不止是什么心法那么简单。莫祁本就十分随性,不若许多道修一般,对魔修有许多成见。他想到这个先前看来嚣张跋扈十分不顺眼的路铭心,竟是魔帝夜衾后人,也忍不住觉得她如今这样,可能已算收敛,顿时对她有些另眼相看:“不想路师妹和魔帝有如此渊源。”路铭心傲然地“哼”了声:“魔修如何,道修又如何?不都能修得正道?我跟了师尊,修出来的道可曾有半分魔气?说来说去,不过强者为尊,硬要分什么魔道,真是迂腐虚伪。”她这番言论,在场的李靳和莫祁,都不是什么墨守成规的人,皆深以为然。路铭心说完,却又换上了一副柔情款款的神情:“还是师尊对我好,我若不是被师尊养大,早就人人喊打,能遇上师尊,真是我三生有幸。”她这么说倒是真的,夜衾和夜无印虽说都是魔修中出类拔萃的人物,但魔修一直内讧不断,不管是夜衾还是夜无印,都是被魔修们处心积虑,合力围剿而死。她这样的身份,如果不是被路之遥收养,又被顾清岚收为徒弟,在魔修和道修两界都难以生存,极有可能没等她长大,就被人下手除去。当年路家被魔修灭门,大半也是她那身世来历惹来的祸端。只是路铭心这时说着感激顾清岚的话,脸上的神色可不仅仅是感谢那么简单,更像是对着心爱之人默默满意并垂涎。李靳和莫祁看着她那样子,都默然了一下。燕丹城和月渡山已在元齐大陆之北,北境却在更极北之北。此去北境,路远至极,即便他们有飞车赶路,也要五六日才可抵达北境边缘。顾清岚调息了半日从内室出来,就看到外室的三个人聚在一起,正对着桌上的三片残页指指点点。他们能相处如此融洽,他倒是觉得不错,毕竟北境极为凶险,他们又没什么外援,各怀心思肯定颇多不利。但先前还彼此横眉冷对,一个不对就要打起来的三个人,这时看起来竟有那么些和乐融融,也实在诡异。看到他出来,李靳对他招了招手:“清岚快来,你徒弟将她手里的天魔残片拿出来供我们参详了。”路铭心则瞬间把那些天魔残片丢开,回头眼巴巴看着他:“师尊,你身子好些了吗?”顾清岚微微颔首,过来在桌前坐下,天魔残片他听了几次,也知道路铭心手里有,但这还是第一次见。只见那三个业已发黄的卷轴上,凌乱地书写着许多文字,而这三个残片也显然分属彼此相隔的几部分,字句连不到一起去。李靳看他像是认出了上面的字迹,就问:“清岚难道看得懂这些鬼画符?”顾清岚微点了下头:“这是上古的道修密文,已失传了多年。”李靳连连赞叹:“果然还是清岚渊博,我都不认得,惭愧,惭愧。”路铭心也忙跟着拍马屁:“师尊好厉害,早知师尊看得懂,我就早些拿出来了,不过我怕师尊身子本来就不好,又为这些琐事费神。”别人争得你死我活的天魔残片,到她这里,又是不值得顾清岚为之费神的琐事了。顾清岚也只觉无奈,将那三个残片拿到手里仔细辨认了一番:“这应是什么地理志,写的是些地理方位。”路铭心听着眼睛一亮:“地理志?果真是夜衾留下了什么隐藏的洞府秘宝,要留给有缘人?”顾清岚却摇了摇头:“这倒也应当不是,这些地理方位,写得并不是一个地方,而是许多地方。”他又看了看,还是摇头:“单只三片,确实看不出究竟是想写什么,也许再多得一两片,就可以看出了。”路铭心来了兴致,摩拳擦掌道:“这个好办,此番去北境,一定要赶在他人之前,将兰残手里那片拿过来。”她本来想说抢过来,又怕被顾清岚骂,就折中说了个“拿”。她如今在顾清岚面前,可谓处处卖乖讨喜,只怕说错一句,做错一点,他就讨厌自己。顾清岚看她那样子,又岂会不知,轻咳了咳,微勾了下唇角:“这样也好,兴许兰残手里那片,就和这三片相连。”路铭心看他神色不错,脸色也比之前好了些,小心蹭过去,又摸了摸他手上的温度:“师尊身子还是有些不适吧?这一路上好生将养,其他事交给我来做。”顾清岚淡淡地看了看她,还是将手拿出来,不置一词。白日很快过去,夜里他们为了赶路和隐藏行迹,选了个灵气充沛的河岸将车停下,给仙鹤休憩恢复,四个人就在车中过夜。这辆飞车不算小,内外两间车厢也宽敞舒适,但四人宿在一起,顾清岚总不能继续独占内室,路铭心就用车帘将内室又隔为四块,四个人各得一片卧榻住下。路铭心顶着李靳和莫祁的目光,硬生生抢了顾清岚旁边的那块。顾清岚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睡到夜里,他觉得身旁一团热火,待睁开眼睛,就看到是路铭心不知怎么从锦帘那边滚了过来,还紧紧扒在他身上。她还未醒,闭着眼睛在他胸前迷糊地蹭了又蹭,还极为自然地伸着手去解他胸前衣物,嘴里小声嘟囔:“师尊,师尊莫要害羞嘛,再给我亲亲……”听着她如此不知所谓的胡言乱语,顾清岚也不知是气是笑,忍不住低声回道:“你是说谁害羞?”这一夜睡得七零八落,又在梦中轻薄了顾清岚的路铭心,一觉睡到了天亮。不过她睡醒了一抹口水,却发现自己并不像梦里一样抱着师尊睡得香甜,而是缩在了软榻一角,怀里抱着的却是个枕头。她思虑再三,怀疑自己是否被人一脚踹到了这里……若是如此,踹她的那个人是谁,不问自明。她一面想着,一面忐忑地将自己拾掇一下出来,看到顾清岚已经醒了,正坐在外室喝茶。见她过来,顾清岚抬目看了她一眼,微勾了下唇角,却没说话。就是这一眼,路铭心腿肚子已有些软了,蹭过去讨好地说:“师尊昨夜休息得可好?今天瞧起来气色好了些。”顾清岚淡淡地“嗯”了声,又饮了口茶,才开口说:“尚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唇边还带着些微微弯着的弧度,眼睫微垂,在眼睑下落着浅浅光影。顾清岚虽看起来清冷,内里却总是有三分暖意,是以他不发怒的时候,总能遇见些敢出言调戏他的人。但路铭心此刻却不知为何,觉得自己那一身皮紧了又紧,心里暗自揣摩,兴许自己梦里那个被索吻脸红别过脸去的顾清岚,根本就不存在。也兴许,她先前就是仗着在虚幻之境里,他被拽入她那梦境中虚弱无力反抗,只能应付她各种要求,才占了点便宜。后来也只是他身体一时虚弱,被她趁虚而入,又占了一点便宜。若是他像现在这般好好地,她敢要求吻他,他会不会二话不说就把她提起来削上一顿?而且她试过了……她真的打不过顾清岚。顾清岚的灵根正克制她,法力比她深不说,诚如李靳所言,顾清岚的剑法比她好了太多,临敌经验也不比她少。路铭心路剑尊再霸道,法力再深厚,在修真界也还只是个年纪甚小的后辈,她也有实在打不过的人,比如李靳,如今还得再加上一个顾清岚。她如今万万不敢,也万万舍不得再对顾清岚动什么阴狠心思,于是当他好好着的时候,她就……不但完全占不到便宜,还很有可能因为骚扰他被揍。路剑尊这么一想,顿时觉得世界都灰暗了下来,连修道练武也都没什么趣味。若是练不成天下第一,就吻不到师尊,乃至就算练成了天下第一,也还是不敢吻师尊,这道还修什么修,武还练什么练?顾清岚看着她脸色忽青忽白,而后整个人像被霜打过的茄子,突然颓唐下去,唇边的弧度又微微弯了弯,不去理她。待李靳和莫祁出来,就看到路铭心忽然乖巧了许多,她原来也一直在装乖,但能看出来小绵羊的皮下面,大尾巴随时都能伸出来摇上几摇。现在则不同,正襟跪坐,面容端肃,尾巴夹得极紧。李靳看她那样子,就知她定是醒悟过来,顾清岚要收拾她也不过动动指头,顿时兴致极好地来取笑:“哟,路小友这是怎么了?你师尊也没罚你,怎么自己跪上了?”路铭心没敢反驳他,跪坐着老实说:“等师尊饮完茶,歇息好了再赶路。”顾清岚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不必侍奉我,你自去清洁,准备车驾。”路铭心老实地说:“是。”这才起身倒退出去。李靳看得有趣,等她出去后笑问顾清岚:“她又折腾出什么事了?”顾清岚抬手揉了揉眉心,颇为无奈地低叹:“今晚还是命她宿在外间吧。”李靳是什么人?一听就猜了出来,乐得抚掌而笑:“我就知这丫头会憋不住。”顾清岚又头疼地叹了声:“她这样,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改。”李靳听着挑了眉:“她看着你眼里都要冒绿光,你还指望她改?”他言下之意明白得很,顾清岚知他也看出路铭心的心思,弯了下唇角:“一时癫狂迷恋,终会退去。”李靳又挑了挑眉,在顾清岚看来,路铭心时时纠缠,频频骚扰,除了在梦中那些片段,也只在他复生后的这几日,认定她只不过一时痴恋,也合情合理。但在李靳看来,路铭心可不止疯了一年两年。当年顾清岚刚死,她就霸着尸首,供在冰室里谁也不让动,连凌虚亲自去劝说下葬,都被她毫不留情顶了出来,说师仇未报,绝不安葬。要不然以顾清岚在云泽山的身份地位,又怎么会多年迟迟不办丧事入土为安?只是那时顾清岚刚惨遭杀害,凌虚又不能对他生前极为疼爱回护的唯一的徒儿怎样,就只能这么僵持着。后来路铭心杀了汲怀生,说是报了仇,却仍旧只字不提安葬的事,那时她在云泽山已没有敌手,在外间声望又起,凌虚更不能拿她怎么办。这么一搁置,也就将顾清岚的遗体搁置了三十六年。李靳亲眼所见,路铭心杀了汲怀生后,更加疯得狠了,不仅满天满地地找玉生草和雪灵芝,还不许一个人说她师尊如何。顾清岚从来不事张扬,又清冷孤高,收她为徒后更是频频在山上闭关,在外界声名并不煊赫,清楚他实力的人也不多,死后却因路铭心一意为他报仇,广为人知。曾有好事嚼舌根的修士,议论过他在云泽山地位高,不过是因为他是朔元真人的关门弟子,却法力微末没什么本事,才会如此轻易被魔修暗算,死得那么惨。这些话传到路铭心耳朵里,她当即就提着业魂将参与过传言的人通通揍了,下手还极狠,有几个连命都没了半条。这么一来,道修里也就再没人敢说顾清岚什么闲言碎语,最后干脆除了路铭心自己之外,都没人再提寒林真人的名号。三十六年来这种种孽债,李靳只要想一想就觉头疼,但他却并不点破,反而问:“清岚你又不知她这些年做了什么,如何断定她是一时痴迷?”顾清岚弯了下唇角,神色淡然:“我不知她这些年的事,却知道当年她对我绝没有这种心思,见了我还要忍着厌烦勉强应付。若是骨子里就对一个人不喜,无论经过了什么事,过了多少年,又怎会对他倾心爱恋?”他笑了一笑,追忆起往事:“她当年多爱瞩目那些实力不俗的年少才俊,若是莫道友和她相熟,大半会为她所喜。”李靳想路铭心注意过的那些年少才俊,都被她挨个揍了个遍,有些揍得合心的,还揍了许多遍,揍到实在没人揍,还冲上来跟他这种老家伙练手。清岚你确定她注意人家是喜欢,而不是战意汹涌?李靳看跟他说不通,就又问:“那清岚你对她是如何看的?”这一节顾清岚早已考虑得极清楚,轻声说:“她虽杀我取丹,这些年来却费心留着我的尸首,还曾想将我复活。若不是她,我也难以再回人世。如今我既已复生,她能从此改过自新,不再作恶,前尘往事我便不会再去计较,还当她是我徒儿。只是却不会再如当年一般,对她不疑不罚。”当年路铭心弑师掏丹,不管有什么样的隐情,确实灭绝人伦,十恶不赦。哪怕顾清岚这种慈悲宽厚的性子,要他此后毫不介怀,也实属不能。这个李靳自然是知道的,当下冷哼了声:“你如此对她,已是极好,她若是我徒弟,有几条命也早交待了。”他们说了一阵,路铭心就回来了,她用外面的泉水把自己洗了下,还将汲水的葫芦法宝装满了洁净的水带回来,回禀顾清岚说仙鹤已经套在车上,随时可以出发。她明白了顾清岚不是想亲就可以亲,却还是忍不住心中汹涌的恋慕,看着他的脸色,将自己从外面水岸边采的几支白色花朵插在净瓶中,摆到他面前的桌上,小心地说:“这里只有这些不入眼的凡花,若不然还是兰花或是白梅最衬师尊。”顾清岚还是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去理会她。路铭心想起来他之前虽然冷淡,却还是能对她说上几句话。从她顶撞了他,又被他想起自己烧了他的东西后,竟是连话都没几句,顿时更加懊恼消沉,真有了那么几分可怜兮兮。这时莫祁却很不识趣地从后室里出来,一脸懵懂:“抱歉我贪睡了片刻,这是要走了?路师妹已套好了鹤?”路铭心充耳不闻,自顾自地缩在墙角黯然神伤。李靳看着她那样子,不禁暗想,这厮从来没什么耐性,又对顾清岚如此情切,且等了这许多年,憋成这番模样,已是前所未见,只是也不知能坚持上几天。路铭心还真憋了几天,顾清岚命她宿在外室,她也毫无怨言,每日里尽心竭力为他操办琐事。待到第五日,她就已经憋得双目发红,心中那点一度被浇下一些的欲望,也重新燃了起来,且成更加蓬勃之势。这日早起,她咬着牙直接横躺在了顾清岚膝盖上,拽着他衣袖说:“师尊,我内息乱了,胸口好闷,我是不是要死了?”他们昨日晚间已到了北境边缘,此刻车外寒风呼啸,雪片夹着冰凌横扫而过。在这样的风雪中,仙鹤飞车行进甚为缓慢,他们本打算最后休整一晚,今日就弃车改用飞剑前行。却没想到,还没开始出发,路铭心就先闹起事来。顾清岚低头看着软倒在自己腿上的那人,确是气息紊乱,双颊发红,就如她小时候,灵根还不稳固时发作一般。他微抿了唇,有那么一刻,真的想就这么站起身,将这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祸害,直接掀翻到车外丢下不管。然而他手指动了动,还是揽住她肩膀,将她抱起来靠在自己怀中,像之前多年助她调息一样,将手掌抵在她丹田上,缓缓将真气送了过去,沉声开口:“心绪别乱,随着我的真气走。”从路铭心幼年到少年,他已经助她调息了许多次,自然轻车熟路,路铭心也对此熟悉得很,当下就闭上眼睛,将内息随着他清冷却浑厚的真气,一步步引导入丹田的内丹。她顺势靠在他肩上,一手揽住他的腰,用额头抵在他脸颊上,轻轻地蹭了几下。顾清岚正专心替她导回郁结在经脉间的真气,闭了双目没去理她。路铭心的真火灵根,和普通的火系灵根比,修炼法力要快上数倍不止,是以她十八岁就结了金丹,容貌也维持在那时的样子,美得艳丽又带三分少女的娇憨。但也因她的灵根太过厉害霸道,幼年和少年时,尚未成型的身体无法承受丹田的法力,常会淤积在经脉中,不得疏通。轻则无法运功浑身软倒,重则会有爆体身亡的危险。她少年时一味好强,也不管灵根隐患,修炼极快,顾清岚几乎日日要为她疏导,后来她外出历练,顾清岚还将自身法力封进凝冰丹里,供她使用。后来她得了顾清岚的金丹,化归己用,真火灵根的隐患尽除,这些年确实再没什么真气紊乱的时候。此刻随着那熟悉的沁凉真气流入到自己犹如灼烧般的经脉之中,她还是忍不住将抱着他身子的手臂紧了又紧。当年她不知道那些丹药都是他损耗自身法力替她炼的,又一心想要变强,一度用得颇为挥霍。她还记得自己十六岁那年,下山除妖历练,不小心中了那妖怪的迷障,多耽搁了几日,昔日存下来多带的两粒丹药也都用尽,回到山上的时候,经脉间内息流窜,已经十分危险。那时她已对他有所猜忌戒备,自作聪明地不想让他看出自己对凝冰丹太过依赖,还强自压了下去,在他面前装作若无其事。可惜她还是没能忍住,在给他禀告过山下见闻,转身要告退时没撑住,喷出一口血昏了过去。再次醒来时,她已经在他内室的床上,他一手揽着她的身体,让她靠在他肩上,一手抵在她的丹田间,醇厚清凉的真气从她经脉里一遍遍流过,将那些暴戾灼热的真气全都抚顺。觉察到她清醒了,他轻咳了几声,语气冰冷,带着罕见的怒气:“专心调息。”她那时却不知为何,没有觉得他是在怪她,反而安心地闭上眼睛,靠在他怀里,顺着他耐心的调息归顺真气,最后沉沉睡去。顾清岚说她八岁后就没再抱着他睡过,其实却不是,至少在那一晚,她是在顾清岚怀中睡去的。也因为那一晚,她在心中暗暗发誓,往后无论如何,只要看不到证据,她就仍当顾清岚是她师尊,不会反抗怀疑他。可见了证据又如何呢?证据可以在处心积虑下造假,他曾对她的那些呵护珍爱却从不会掺假。可笑她后来又花了那么多年才明白这些,若她当年并不被那些所谓证据迷惑,顺从信任自己的内心,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弥天大错。路铭心的真气虽没像她幼时那样鼓荡紊乱,也没那次受了内伤时那么严重,顾清岚却也花了一个时辰才帮她理顺。他放开抵着她丹田的手,就微抿了下唇,语声冷冽:“我还不知道你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将自己弄成这一团糟。”路铭心还真有些委屈,她真的不是故意放任自己真气乱窜,弄到这个地步,实在是这几天对她来说,太煎熬难过了一些。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不仅吃不到,还对她视而不见、冷淡疏远,路铭心这等横行无忌惯了的性子,早已足够憋出一口老血。她这几日真气运行一日不如一日顺遂,也不是没有试着调理,只是收效甚微,还有越调越乱之嫌,眼看再这么下去,就要走火入魔。如今学乖了许多的路铭心,自认为再憋一阵子情况更坏,心疼的还是顾清岚,干脆索性趁着他们还没进入北境那种危险苦寒的地方,就赶快找顾清岚调息,顺便给自己讨点糖吃。她好不容易抱住了顾清岚,哪里舍得放手,两只手紧紧搂着他的腰,在他胸前蹭呀蹭,甚为可怜地说:“师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师尊就在我面前,却怪我,还不理我,我比死了还要难受。”顾清岚气得咳了几声,根本不想理她,可真的不去理她,不知道这祸害会不会又闹出什么新花样,只能开口说:“你若乖一些,我自然不会不理你。”路剑尊要是这时还不知道顺着杆子往上爬,那也就白练了这张厚脸皮,当下又往他怀里钻了钻:“只要师尊理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那边李靳看他们半天了,这时笑了起来:“我说路铭心,你这个撒泼打滚的劲头,若是用到修炼上,登顶也不难啊。”路铭心连跟他吵嘴都顾不上,充耳不闻地赖在顾清岚怀里,看那样子若不是他们还有正事要做,她能就这么赖到天荒地老去。顾清岚对她已是头疼至极,只能轻叹了声,低头说:“心儿,你若好了,起来我们赶路。”路铭心不敢再向他索吻,李靳和莫祁又在场,她也不愿他们看到,就小声地说:“师尊摸摸我的头。”这算是什么要求?她简直倒退回几岁稚儿一般,要被摸摸抱抱,才肯起床。顾清岚无奈地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可好了?”路铭心还是依依不舍地在他怀中又蹭了蹭,这才肯放开他,从他怀里出来。顾清岚看她将一头长发都蹭得乱了,脸颊边更是沾了好大一缕,就抬手把她脸上的乱发理开。这角度恰能避开李靳和莫祁的视线,路铭心趁着他手还未移开的瞬间,侧头在他掌心飞快地轻轻吻了下。顾清岚只能微微无奈地笑了笑:“你耽误了许多时间,准备下我们这就出发。”路铭心连连点头,又将之前给他准备的那件白貂披风找了出来,硬要他披上。顾清岚只得接了过来,莫祁在旁倒是有点羡慕:“路师妹,你没多准备几件披风人手一件?”要是搁往日,路铭心哪里会理他,现在为了讨好顾清岚,竟沉默了片刻,又从飞车的衣柜里摸出了两件貂皮披风,拿给了他们。这两件披风也都是白色,跟顾清岚那件式样略有不同,看起来像是给他准备着替换用。莫祁只不过随口一说,万万没想到她连给顾清岚准备的貂皮披风,都有几件不同款式的,不由在心里暗暗咋舌,心道这些死有钱的云泽山门人,如此奢侈浪费。他们将方便携带的储物囊法宝带在身上,路铭心画了个隐身结界,将飞车和仙鹤圈进去,四人就各自上了飞剑,向北境深处飞去。北境不仅苦寒,终年风雪肆虐,还广漠无边,稍有不慎,哪怕是法力深厚的修士,也会迷失在茫茫雪原之间,数月不得出来,甚至就此杳无音讯。传闻这是因为北境地仙在这里设下了法阵,若心智不坚者,就会被风雪吞噬,不能离开也不得解脱,终生只能被困在此,成为地缚灵。当然这些也只是传言,并无佐证,只不过北境苦寒又危机重重,倒是真的。再加上兰残携带天魔残片逃到了这里,他们不仅要小心北境的妖兽魔怪,还得小心其他来争夺残片的修士。第一日御剑飞了许久,他们也才刚跨过北境边缘的大片松林和平原,进入到茫茫雪山之间一处稍低的山谷。再往前去,是连绵不绝的雪山群峰。和清幽秀丽的云泽山雪峰不同,这里的雪山雄浑嶙峋,一眼看去,犹如蛰伏在天幕下的巨大怪兽。按照李靳的线索,兰残十几天前,正是由这个山谷凹地,逃往了北境的更深处。在北境的风雪中御剑飞了一整日,他们也都有些疲倦,为了应付接下来可能面对的情况,夜里要好生休息。他们寻了块山谷的避风处,李靳拿出两顶帐篷,他这帐篷当然非同凡物,不仅用妖兽皮缝制,寒风再大也吹不进去,里面还装了火系灵石和夜明珠。不仅如此,这帐篷还用了妖兽残魂,他将这两顶帐篷自万千戒中取出,它们就宛如活物,自行撑起,下面四角皆伸出利爪,牢牢插进雪下的岩石中抓紧。莫祁就知道,跟李靳和路铭心这两个著名排场大的人物出来历险,大半也不会多艰苦,反正这两个主儿总能想出法子来享受。帐篷有两顶,怎么分自不必说,反正李靳见了路铭心就想踹她,绝不可能跟她挤在一顶小小的帐篷里,莫祁又和她辈分相同,兼有男女之妨。于是帐篷刚撑好,路铭心的眼睛就亮了又亮,紧盯着顾清岚说:“师尊……我夜里帮你取暖……”莫祁一个没留神被她呛了一口,差点没喘过气,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说夜里取暖,此人的脸皮,还真日益厚实。顾清岚没去理她,冲李靳和莫祁点了点头,俯身进了帐篷,路铭心尾随进去。帐篷虽不大,供两人容身也绰绰有余,路铭心进去摸出来茶壶小桌,用自己法力烧热了水,给顾清岚沏了一壶宁神茶。顾清岚接过她递来的茶碗,啜了一口才说:“你的天魔残片,是从哪里得来的?”这几日他一直没问这事,路铭心还以为他忘了,没想到在这里等着。她的皮顿时又紧了起来,忙一五一十地交待:“一片原本在汲怀生手中,我杀了他后,拿了过来。一片是玲珑山庄存着的,我跟珑瑾枫打了几架,他无奈转给了我。还有一片,是我从燕夕鹤手里拿过来的,他说燕氏不愿卷入这些争斗里,我刚到燕丹城,他就约见了我,将残片赠与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