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夜衾的话,顾清岚微微愣了片刻,明白他既然到了此处,不把心中那些烦乱之事尽数理清,只怕不管他还能不能重回人世,都不能作罢了。他良久才轻叹了声:“自然是要。”夜衾望着他,又示意他去看廊外,果真那光影变幻,成了黑夜之中的城镇,不过仅凭那街巷灯火,顾清岚也已认了出来,正是云泽山下的云来镇。这是云来镇中的一处酒馆,当年顾清岚年少时曾因为贪杯,常和李靳逗留于此,就着几碟下酒小菜和炒货,慢慢饮上几壶小店特产的醉年春。画面中桌上摆着的,也正是一坛醉年春,路铭心着了一身黑衣,斗笠遮头。同她相对而坐的那人,亦是一身黑衣,面容英俊,一双长眉入鬓,目似寒星又带几分狠戾,正是如今的魔修邪尊月沧澜。月沧澜先前仿佛是在劝路铭心些什么,说了许久看她还是抿着唇一言不发,就叹了声道:“心儿,舅舅亲自来见你,又给你看过了顾清岚昔日给你父亲的手书,你仍不信他是个奸诈无耻之徒么?”路铭心一言不发地仰首饮了杯酒,语气极冷地道:“他不先动手,我也不能平白无故弑杀师尊。”月沧澜就顿了顿道:“心儿,我知你是重情重义的人,不被逼到绝处,定然也不会反抗他……”月沧澜说着又刻意顿了顿,语气更沉了几分:“你且想一想,他若真待你好,为何在你年纪渐长,正是需要历练之时却不教导于你,反而日日闭关修炼?“他若真待你好,又为何时时提点你叫你不可贪功冒进?这世间还有不喜欢徒儿进益太快的师父?他不过是怕你功力增进,早晚有一日超过了他,他就不好再掌控你。“还有他为何明知你需要凝冰丹,却每每只给你刚好够用之数,连一颗也不肯多给?哪里有真心待徒儿的师尊会如此?他明知你若没了凝冰丹,真气随时会暴走,却还是如此悭吝,不过就是想借这个叫你不敢在山下久留,时时听命于他。“至于你一直在寻的那个叫作云风的小医修,他也是定然不肯相救的,若不然你和云风交好结成道侣,他日后又如何再要你同他双修?“更何况若云风同你纠缠太深,来日他要取你内丹之日,岂不是多一个麻烦,要连云风一道杀了?若不然云风也定然会将他的真面目宣之于众,不肯同他善罢甘休……”不得不说他确实极会蛊惑人心,这一段话娓娓道来,步步深入,若不是顾清岚深知他完全是在信口胡说,也会觉得他说得有那么几分道理。月沧澜说到这里,路铭心终于重重地将手中酒杯放在桌上,沉声道:“够了!”月沧澜见她眼中红光隐现,已是动怒,就知道自己已说到了她的痛处,缓了一缓又换上了另一种格外体贴的语气:“心儿,舅舅也是为你好,心疼你每日要侍奉在那卑鄙小人身旁。”他边说边看着路铭心脸色,又开口说:“舅舅也不忍心你仍同他周旋,兼之舅舅也知道他灵根的隐患已快要遮不住了,他要对你下手,也就在这几日之间……”那些日子来顾清岚的确是闭关比往日都要多些,身子也比往日都差一些。当然不是什么灵根隐患,而是一来独首山试炼大会刚过去两年,他在独首山时为了维持云风形体,自己本就受魔气反噬不轻,后来路铭心又功力大进,要的凝冰丹也更多了些,因此他伤势拖延了两年还未能痊愈。二来路铭心的真气近来越发蓬勃,他怕凝冰丹早晚会压不住她经脉间的真火反噬,就又铸了七道可打入业魂剑身中的咒符,等她回山后,命她将业魂交与自己重新锻造。那七道咒符每道都凝聚着他的灵根精气,铸起来颇为费力,他也是耗了许多时日方才完成。他到如今也不知道自己当年为何会在伤势尚未痊愈时,勉强铸出那七道咒符,弄得连重新开炉锻剑都再无余力,只能请凌虚代劳。也许那时他冥冥之中已感到,自己恐怕不能陪在她身边多久了,能为她做的事,便尽力做了。镜中的月沧澜,娓娓说道:“心儿,你若不信舅舅的话,三日后你就又要下山去邺郡历练,到时你可先问下顾清岚,问他这次要不要同你一起去。”月沧澜说着又顿了顿:“心儿,他从未和你一道下山,此次若突然要同你一起,你还不明白是为了什么?只怕是他觉察到自己灵根隐患已到极限,你又越来越无法控制,这就要下手了!”路铭心下山历练,顾清岚确实从来不同她一起。当然开始那几次,顾清岚总是会悄然跟在她身后以防她遇到不测,只是路铭心从未发觉罢了。月沧澜说到这里,顾清岚才想起,自己那次果真是打算和路铭心一道下山的,只不过却终究未能成行罢了。月沧澜看路铭心还是闷头饮酒,并不回答,又长叹了声:“心儿啊,你说他不先动手,你也无法弑师,可他就要动手了……你非要等他下手之时再做打算,他那人的手腕和功力,又岂是你可以应付的?到时只怕你悔之晚矣啊。”月沧澜边说,边又做出一副关怀的面孔:“药尊给你的那瓶迷药,你可要好生收着,到了危急时刻,说不定就可救命。”路铭心站起身冷哼了声,却始终未回答他,将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起身走了出去。月沧澜用殷切关怀的目光送着她,等她走得远了,他才一弯唇角,脸上已换做了志在必得的笑容。这时镜中画面一转,又到了寒疏峰上,此时已是天色大亮,显然那一夜已经过去,这已是另一日。顾清岚看着镜中的路铭心,在他房门外犹豫了许久,这才握拳咬牙走了进去,在帘幕外跪下问道:“师尊,徒儿明日就要下山,不知师尊可还有什么吩咐?”他记起来了,这正是路铭心弑师的那一日白天。那时他正在打坐调息,隔着帘幕也未能注意到她的神色,当她只是惯例询问,因此并未留意。如今他站在局外来看,却能看出她语气微颤,下巴也绷得极紧,显是心中装了什么事。镜中那个盘膝坐在榻上的他微微顿了顿,张开双目轻声说道:“这次你去邺郡……我也随你一道。”当年他会做出这个决定,正是因前一日凌虚差人给他送来消息,说邺郡附近有地魔踪迹。有独首山那次的事在先,他实在不放心路铭心独自前往,因此权衡再三,告诉她自己也要一同前去。当年隔着帘幕,他未能看到路铭心在听到这句话后的神色,如今在镜中却能看到,她脸色霎时间变得苍白无比,眸光中也波澜翻涌,定了几次神后,才能勉强开口,状若无事般答道:“弟子知道了。”帘幕后的他又顿了顿,才再次开口:“你的佩剑明日就可重新铸好,我们下山之前,我会交还与你。”顾清岚在镜外看到这里,却忍不住轻叹了声,到了此时,他已全然明白,为何路铭心会挑那一日下手,又为何她生掏自己内丹,是要用手。因为那时……她的佩剑,却并不在她自己手上。镜中的路铭心也在听到这句话后,又咬了咬牙,下颌紧绷了绷,突然换上轻柔的语气说:“师尊,你房内香炉中的凝神香快要燃尽了,我替师尊换一炉来吧。”帘幕后的他只想着明日要和她一道下山,须得尽快将空虚的真气多填补一些,免得自己在山下露出虚弱之态教她看到,只轻应了一声,就重新合上了双目入定修行。接下来的事,却是他自己亦回想过无数遍的。时辰转入夜间,路铭心换来的那炉香中的魔药,在不知不觉中侵蚀他的经脉,待他觉察到,经脉中的真气已开始逆行。他辛苦压制,却仍无法挽回,只能无力地俯在榻上不住呕血。在门外等候了多时的路铭心也在此时进来,讥笑着说出那番诛心之词,他合目不再想去看她,却被她重又提了起来,五指插入腹中取走了金丹。他以为她取了金丹之后,正当是志得意满之时,此时在镜外看着,却看到她边笑着,眼中已落下泪来。他的血溅在她脸上,又混上了那些源源不绝的泪水,眼前的人哪里还有一点得意之态,分明凄惨得不像样子。他看着她将那颗沾血的金丹看也不看就收进储物囊中,又将他血迹满身的尸身抱在怀中,一步步走出去,再将身后的寝殿放火点燃。她一面说着要将他的尸身一起烧了才痛快,往火中丢了几样他送她的东西,却又将他的尸身在一处干净的地方放好,回来也坐在一旁,将他那尸身牢牢抱在怀中,流着泪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大火。他那尸身伤处的血仍不住流着,将她的一身白衣,都渐渐染成了通红。他看着那冲天的大火,还有不多时就被大火吸引,匆忙赶来的凌虚和云泽山门人。他以为当年自己身死,路铭心在欺瞒凌虚之时,必定编造了许多谎言遮掩。但她却并未急着掩饰什么,反而只是呆坐在那里,当凌虚冲到了她身前,她才目光空茫地转到他脸上,说了一句:“魔修的人来暗算,我没能救下师尊。”凌虚看到她怀中那具尸身的惨状,自然悲恸无比,连唤了几声“小师叔”,才悲声说了句:“他们竟选了今日……选了今日……”他明白凌虚所指,乃是那日正是他为了给路铭心重铸佩剑,真气损耗甚剧,身子虚弱之时,那日路铭心的佩剑也恰好不在身侧,寒疏峰确实防御薄弱。她仿佛并未听懂,只是喃喃重复了一遍:“是啊,竟是今日……”凌虚悄悄拭了泪,半跪下望着他的尸身唤道:“小师叔。”他们两人都如此失魂落魄,倒是凌虚身后有一个弟子,悄然上前说道:“师尊,小路师叔,师叔祖已仙去,尸首就如此放着给人看到怕是不雅……不若先安顿一下。”这弟子上前开口,顾清岚才猛然记起,地魔现身邺郡的消息,却不是一贯总被凌虚派来的紫昀给他传到的,而正是这人。这弟子也是一贯跟在凌虚身侧的,瞧起来安稳持重,总不多话,名唤未景。顾清岚看着镜中那些往事,微微合了双目,低叹出声。当年之事,他本就对路铭心没有怨恨,只是每当想到她如此不信自己,未免心灰意懒,黯然伤怀。如今看了这些事,若要他站在路铭心的境地里想上一想,仍是会忍不住怜惜她,怜她那时也可算孤苦无依,先是痛失挚爱,又被重重误解引得不能信任至亲的师尊。路铭心之所以会选在那日动手,在她当日看来,应是已被逼到了绝处,师尊预谋要杀她取丹,她又被收缴了佩剑,可以说是背水一战。那时他对她说下山之前就会还给她佩剑,在她耳中听来,可能只是他的缓兵之计,也是在暗暗用佩剑胁迫她,教她听从自己吩咐,不可轻举妄动。或许她那时觉得,她的佩剑恐怕已是再也不能拿回,接下来若不动手,只有任人宰割。若她不是那么绝望,也不是那般冲动,等到第二日他们要下山之时,他真将重新铸造后更增了一层威力的佩剑交还与她,他们之间这层误解也就会烟消云散。可事已至此,又哪里有那么多如果。说到底还是他们之间的重重误会,积累到这时,已将她对他的信任压得摇摇欲坠。那时恐怕无论他说什么,在她耳中听来都是意有所指,稍有不慎,两人就是血光相见的结果。夜衾一直陪他默然地看着,直到此时才轻声开口道:“亦鸾,此人在你陨落八年之后,下山历练时被魔修暗算,命丧当场。”顾清岚轻合了双目,低叹了声:“是心儿做的?”夜衾点了点头:“你陨落后,那丫头知道当年之事乃是有人刻意安排构陷,她十几年来渐渐将所有事都翻出来查了个一清二楚……除却罪魁祸首月沧澜她还暂且杀不了之外,但凡参与之人,都被她找到杀了个干净。”顾清岚听着唯有轻声叹息,修士斩妖除魔乃是己任,不能算是造下杀孽,但当年曾参与暗害他的人,也未必人人该死。汲怀生此人一贯作恶多端、滥杀无辜,路铭心杀了他,能算除魔卫道。未景虽说私通魔修,但是否罪已至死,也未能一言断定,路铭心就那么杀了他,已可算滥杀。夜衾望着他弯了唇角说道:“亦鸾,在你面前我也不怕揭自家短处,我儿无印,还有这个不成器的孙女,大抵都不是什么胸怀天下的圣人。无印当年行事太狠,落得仅剩残魂附生剑上的下场,也是应当。“我这个孙女之所以没能走上那条路,只因她是你教导长大,她心中总以为自己是个正道人士,她仍是总念着你有朝一日还会回来,她就需得遵循你的教诲,万万不能变成大奸大恶之徒教你失望。”顾清岚不由苦笑:“念卿是想说,若我不再回去,心儿也会重蹈无印的覆辙?”夜衾却笑着摇了摇头:“你已几次三番离她而去,我倒不觉得那丫头能有那般韧劲。”他们在这里说着,廊外的镜像又换了。顾清岚看到镜中影像仍是在寒疏峰上,不过此时他的尸身已被清理干净,换上了云泽山的雪云袍,束了白玉发冠,安放在冰室之中的白玉台上。他尸身会在这里也好解释,寒疏峰上除了这个冰室外,其他殿宇都被路铭心那把大火烧了个干净,也只有这里能安放尸体。这时白玉台上还没有那个冰棺,室内也不仅只有跪在地上守灵的路铭心一人,还有带着弟子们来见她的凌虚。凌虚一眼看到他那具尸身,又是满脸悲痛哀戚,忙抬手拭了拭眼角的泪水。顾清岚素来知道自己这个年长的师侄有些啰唆,却没想到他还这般婆妈,堂堂一个云泽山掌教,也不避开弟子,就对着自己师叔的尸首一再哭哭啼啼,也不嫌颜面上不好看。凌虚擦过泪后,才从身后的紫昀手里接过来一柄长剑,那长剑通体朱红,还有隐隐的火灵和冰霜之气溢出,正是重新锻造过后的业魂。路铭心原本只是木然端正跪着,连凌虚过来也只木然唤了声“掌教师兄”,此时看到自己的佩剑,脸上的神色才终于动了动,微带了些诧异:“掌教师兄,这是?”凌虚望着业魂又要垂泪,忙收了收眼泪道:“你定然以为自己的佩剑已被魔修拿走了吧?其实小师叔几日前已将业魂交给我重新锻造,也算躲过一劫。”凌虚一面说着,一面将业魂送到路铭心面前,说着说着又想要落泪:“路师妹你近年来进益太快,小师叔总忧心你灵根中的隐患压抑不住,特地将自己灵根中的冰雪精气抽出来铸了七道咒符,交由我重铸入业魂之中……若不是如此,小师叔又怎会真气不济,叫魔修偷袭成功……”他不用说,路铭心自然也觉察到自己佩剑上已多了顾清岚的冰雪精气,她抬起双手将业魂接了过来,低头愣愣地看着手中的剑,也不知想了些什么。她隔了半响,才又抬头望着凌虚道:“说起我灵根隐患,师尊总给我的凝冰丹已用尽了,不知掌教师兄这里还有一些没有?”顾清岚看她此时真气流转无碍,知她大半已趁无人之时将他那颗金丹化用掉了,会这么对凌虚说,大半也只是为了掩饰自己已用顾清岚的金丹弥补了灵根隐患罢了。她显是没想到此话一出,凌虚却愕然望着她,神色突然又显得悲戚无比,顿了片刻才道:“虽说云泽山灵丹无数……但小师叔竟从未告诉过路师妹?”路铭心看到凌虚神色,显是没料到他会有此一说,她也仿佛预料到什么于她而言惊心动魄的事,脸色霎时间变得苍白无比,嗫嚅了一下,才能开口说:“怎么?”凌虚又看了她一眼,这一眼中却又带了几分同情和隐隐责怪,长叹了声:“路师妹,云泽山从未炼出过什么凝冰丹,这名字大半也是小师叔随口说来给你听的。你灵根上的隐患,除非小师叔的冰雪真气不能压制,你所用的那些丹药,也都是小师叔真气所化……如今他人已不在,我又去哪里替你寻什么凝冰丹?”他这番话说完,路铭心仍是呆呆愣愣,好似并未听懂他的话一般,却又移开了目光片刻,重又看着他问道:“那师尊这些年来身子时时不好,又常闭关,可是他冰系灵根上的什么隐患,也需我的真火灵根才可压制?”凌虚看她突然问出这等言辞,似是听到了什么可笑至极的话,却还是笑不出来,又重新哀然地摇了摇头,叹了声:“小师叔竟是将你护得太好了些……”他叹息完了,才又望着路铭心,目光中的谴责之意也更多了几分:“路师妹,小师叔的冰系灵根万中无一,却和你不同,从来都没什么灵根隐患。你未曾到云泽山之前那百年,他时时下山历练,连受伤的次数也寥寥无几,更是从未身子不好过。他这些年总是闭关,却是为了给你弥补灵根隐患,炼制那什么凝冰丹所致。”他说完看路铭心还是一脸呆滞,又觉得她刚没了师尊,自己说话可能重了些,便忙安抚道:“路师妹,小师叔既然从未同你说过这些,也不过是怕你内疚,不肯再教他太过操劳罢了……他如此用心良苦,你也应在他身后好自珍重,莫要想得太多。”他这么好言安抚,路铭心却还是苍白着脸呆愣在地,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目光还涣散了起来。凌虚顿时又有些懊悔对她说了这么多,看了看白玉台上躺着的那具尸身,脸上一时痛惜,一时悲戚,隔了许久才道:“小师叔已去了,路师妹你千万不要多想,伤了自己小师叔必会心疼不说,还令他一腔心血付诸东流……”他说来说去,看路铭心也只是呆呆地捧着佩剑默然不语,就只能转身悄然吩咐紫昀,叫他留在此处好生照看路铭心,这才黯然离开。顾清岚也不知当年他身死之后,路铭心是何时得知了那些事情。他当年瞒着她,开始也确实是怕她内疚,又觉师尊为徒儿做这些本就是应当,不必刻意提起。到后来她要得日渐多了起来,他支撑艰难,也想过同她说一说,叫她不要任性,给他些时日缓缓。可那时她已同他有了隔阂,也总冷淡地不想同他多言,他若再提起来凝冰丹之事,就显得他好似是在对她携恩自重一般,徒增几分尴尬,也就迟迟未能言明。于是这些事,也就拖到了他身死之后,才由旁人对她说了。他如今在镜外看着凌虚对她一一说来,还是觉得有几分难言的尴尬,暗暗叹息,想到他们二人也不知为何,最后会离心向背成这般模样,竟是连这样的事,都需得旁人来点明。夜衾看他沉默不语,又挥袖让镜中情景变了变,这次却不再是一个场景,而是如走马灯一般不断变幻。顾清岚看着镜中的路铭心在汲怀生上门索要他尸身时断然拒绝,看她跑下山,只身闯入玲珑山庄要他们卖给她凝冰丹。玲珑山庄自然是没有的,于是她就发性打了起来,直到惊动了玲珑山庄的少主珑瑾枫,也看到当她从珑瑾枫口中听到这世上确实并没有凝冰丹之后,脸上那空茫无助的神色。他看她在冰室中发呆,一坐就是几日,也看她从山下买了醉年春回来,喝得醉倒不省人事。看到凌虚上寒疏峰来,说要将他遗体好生火化安葬,又被路铭心推拒了出去。她重又跑去玲珑山庄,胁迫珑瑾枫卖了个可令尸身不腐的冰棺给她,又买了许多防腐的丹药和治伤灵药,也开始四处寻找可令人复活的灵药灵草。李靳曽说过在他陨落的那三十六年间,路铭心疯得厉害,他如今在镜中看着,确实也觉得她行事已毫无章法。好似她并没有什么打算和谋划,除却令他复活这件事之外,她做其他事,都是兴之所至。好在无论怎样折腾事端,她都格外勤加修炼,只是每次练剑时那目光中的狠戾之气,教他看得有些无奈。先前原胤替她求情,说她带着伤在冰棺旁写血字,确实是夸大其词。路铭心从不曾带着伤到冰室中去,甚至她想着他爱洁净,每每进去,还都沐浴更衣,把自己收拾一新。寒疏峰上被焚毁的殿宇,在凌虚和路铭心的主持之下渐渐被修好,他看着路铭心将他的寝殿一点点努力还原,又给他做了许多新衣衫,好似她真的在日日准备着他会苏醒过来。镜中时光飞速流逝,若说一年两年,她想着能够复活他,也还算是有些指望,可渐渐十年过去,二十年过去,甚至三十年过去……镜外的他自然知道,三十六年后李靳就会将他复活,可对镜内的路铭心来说,她已尝试过无数次,也已用玉生草修补了他腹间的伤痕,可他却仍旧是沉睡。他在镜外看着一年年过去,她不仅没有丝毫放弃之意,反倒越挫越勇,仿佛无论时间过去多久,她都在心中坚信,他早晚有一日还会回来,唤她一声“心儿”,两人还如之前一般,在寒疏峰上一起修行。看到后来,他心中竟生出一丝不忍,金丹修士有五百年寿数,可路铭心在他身死那年也才刚十八岁。她被他教导养育,不过十六七年,她竟是用了两倍于此的时光,守着他的尸首,等着也不知多久才能到来的那个有朝一日。若要是用上一百年,他仍是不能复活呢?路铭心就会继续这么守上百年?看她那每日孜孜不倦,从不言累的样子,也并不是不可能。他看着她,就不由轻叹了声,想要对她说上一句:“何苦。”哪怕他死得着实有些冤枉,她也自觉对他有许多歉意,可毕竟已过去那么多年,恩怨是非,该了的也早了了,又何苦心心念念一个已死之人。夜衾看到了他的神色,在旁开口道:“心儿错杀你的事,后来你也未忍心罚她,于是看起来,就好似她犯下如此大错,却还未被惩戒,实在是逍遥得很……不过在我看来,她却早已就领过惩罚了,而这惩罚于她而言,却是再重不过。”他说的顾清岚又岂会不懂?也只能闭了双目,微微摇头。路铭心行事作风一贯任性妄为,风风火火得很,她最怕亏欠于人,当年云风不过救她一次,她就要生死相随。若要让她知道她以为是奸恶小人的师尊,其实却反倒对她多方照顾爱护,于她来说,只怕是再痛苦不过的事。更何况她又错杀了他,用了他的金丹?只怕更是解不开的死结。后来那三十六年,她日日夜夜都在悔恨歉疚中度过,时刻想要复活他,只怕不仅是因为不舍,也是因她若不这么想,早就真的疯了。他复生后看出了她的悔意,哪怕还是心伤,也不忍心再责罚于她。更何况路铭心那时说要掏丹还他,又说要他如何对她都行,他若不拦着,她真的敢血溅当场。顾清岚现下想起来她那半疯不疯的样子,也仍是气得不知该说什么为好。夜衾看他神色,就收起镜像,廊外重新变作白雪纷纷的庭院之景,他笑了笑道:“亦鸾,不要怪我为孙女说话开脱……而是若你要突破心魔,却需借助你对她和洛宸的怜惜之意才可。”顾清岚听到此,却微愣了片刻,顿了顿问道:“我需要借助对他二人的怜惜才可突破心魔?”夜衾笑了一笑:“你的心魔,乃是因你对人之善意的失望,若你一味心灰意冷,甚至不再留恋尘世,却是和勘破心魔背道而驰,心魔也会愈演愈烈。”夜衾说着,望向他轻声道:“顺从本心,心魔自除……亦鸾,你就是你,芸芸大千世界,千年万载才有一个你。你从未做错,错的,是这愚弄人心的天道。”他不过轻轻一语,听在顾清岚耳中,却犹如振聋发聩一般,震得他神志亦是一沉。轻合了合双目,顾清岚突地微微笑了一笑,这一笑,却是如当年的青帝一般,如春阳照拂万物,如细雨重回人间。他轻叹了声,随着那叹息之声,他张开眼眸望着夜衾:“念卿,谢你知我。”若不是夜衾知他甚深,又怎会知道他心中症结,却不是对洛宸和路铭心的怨恨责难,而是对他自己的责怪?他始终在怪自己,怪自己未能觉察到徒儿的异样,怪自己未能将心中所想同他们道明,未能从始至终,令他们能够依赖在自己身旁。夜衾颔首微笑:“亦鸾……纵我想留你,但你之寿数却远不止于此,快些回去吧。”顾清岚并未问他要如何回去,因为自他方才神动的那一刹那,他就知自己心魔已除,魂魄却并未轻盈,反倒愈加沉重坠落,犹如每次修行入定,将要回神的那一瞬,身心俱动,灵肉合一。他最后仍是对夜衾笑了一笑,耳旁听到夜衾一声带着笑意调侃,已是如同自九天之外遥遥传来:“亦鸾,这尘世烦扰,你且慢慢领受吧。”这一刻,李靳是在早朝之中,隔着眼前的玉旒,看着殿下站着的那些臣子各执一见吵闹不休。他先前就知道这些凡人处理起所谓的军国大事来,比街市间锱铢必较的贩夫走卒没差多少,无非是措辞更文雅华美那么一些,所争之事也看上去更重大那么一些。如今日日听着他们呶呶不休,一连听了一年还多,也还不知要听到什么年月去,他就更觉百无聊赖。就在他终于不耐烦,准备就某个南朝归降王爷的安置之事做个结论之时,抬眼望见殿外蓦然一片银白之色。那铺天盖地的大雪,宛如在一瞬间降临大地,携裹着仿佛能飞沙走石一般的大风,然而那风声呼啸着将雪片卷入殿中,扑面袭来时,却又奇迹般地和暖如春。他愕然地望着这突如其来的大雪,片刻之后,已是一振衣袖,离开御座,头也不回地向殿后大步走去。这一日,这突然降下的大雪,在初时的一阵奇异大风后,就安静下来,纷纷扬扬染白了整座金陵城,足足下了一日一夜之久。礼部观了天象,说道是极其祥瑞之兆,昭示我朝大安天下,万民敬仰。这大雪来得太快,也就无人发觉,那大雪是自宫中的一处偏僻殿宇中所起,携风裹云,在一瞬间填满了天地。李靳心有所感,径直快步冲到停着顾清岚遗体的殿内,踏入殿中,他先看到的,是呆立当场的卫禀和燕夕鹤。待他目光转入到先前安放着巨大双层棺椁的高台,就看到路铭心正手忙脚乱地搀着那人出来。这姿势本应甚是尴尬,因为无论什么人,要从那么大的棺材中出来,都会带几分狼狈。但那人却偏偏能在无心之间,将一举一动做得飘逸若仙。李靳看着那人垂了首,肩头散开的银白长发也滑落了几缕下来,而后他就像是感到了什么,抬头望向他,微微弯了弯唇角。只这一眼,就教李靳忍不住又往前走了几步,胸中激荡难平,诸般滋味一起涌入心头,隔了许久,才能略带颤抖地唤出一声:“顾师弟……”顾清岚在路铭心搀扶之下,从那大得有些吓人的棺木高台上走了下来,听到他这声呼唤,就微笑着轻叹了声:“李师兄,我早就想说,这具棺椁……未免也太大了些。”他言谈中有几分揶揄谈笑之意,李靳却未回答,上前几步,抬起手将他身子牢牢抱在了怀中。路铭心在旁嘟起了嘴,不过也不敢说什么,只插了句嘴:“师尊身子还虚弱,李师伯你别太大力。”李靳惊喜激动过后,放开顾清岚细细打量,见他面容仍有些苍白,身上灵力也十分微弱,甚至近乎凡人。顾清岚对他笑了笑,抬手按在自己腹间的丹田上说:“我金丹已碎,在此间重新凝起来,只怕要费些时日。”他能死而复生,李靳已是喜出望外,甚至觉得自己是在梦中,又捏着他双肩握了又握,这才说:“不怕,多久我们都能等。”他喜不自禁地说出这一句时,却也没想到他们六人,还真又要在这大千世界中逗留一年还久。顾清岚在棺木中重新醒来的那一刻,路铭心自然还仍是紧抱着他,她还将头紧靠在他胸前,依偎在他怀中,仿佛还在期望他能够抬起手搂着她。顾清岚侧过头轻咳了声,却并未如她所愿真的去搂她,只因他身子仍是无力,也正在抵御丹田处传来的那阵阵隐痛。他也不知自己这一遭算是死而复生,还是并未真的死过,因他察觉到他丹田处本应已崩裂了的金丹,却在自行重新凝结。这金丹重塑,却并不是他自己运功的结果,反倒是经脉间的灵力真气,像是从未随着他气息断绝而离开,反倒是蛰伏在他经脉之中,待到此刻时机成熟,都自行重新汇集到他丹田之中。不多时,他就窥见自己丹田中一团凝聚起的真气中霜白和新绿之色混杂,还是他自己那颗双系灵根的金丹,只不过尚未能凝成实体。这却和修士初次结丹不同,元齐大陆灵气充沛,修士自修为有所成之日开始,闭关运功冲击金丹,多则数百日,少则数十日,金丹就会自无到有,在丹田间从一团虚气凝成实体。顾清岚的灵根万中无一,灵力也纯粹充沛,他冲击金丹那年只有十六岁,在寒疏峰的那个冰室中闭关四十九日,就已结出了一颗通透无比的金丹。他那时结丹,丹田处的真气先是汇集成豆大一点的实体,而后逐渐增大成为金丹的大小。他如今的情形,和那时并不相同,若说他金丹是重塑,倒不如说他的金丹从未消失,只是散逸在了经脉之间,如今只不过重新聚拢回来而已。这种金丹虚影的情形虽然怪异,若让普通修士看,必定甚是奇怪惊慌,顾清岚却已经经历过一次。当年他还是青帝沐青之时,历劫成功,飞升成为散仙之身,金丹间灵力就如此般散入经脉之间,而后又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聚拢凝成金丹。金丹重聚后,也和普通修士的金丹并不完全一样,似有形而无形,令他法力和灵气都更上了一层。不过当年他身为青帝飞升之时,已有五百岁寿数,肉体和经脉在五百年来经过无数次修行历练,可谓千锤百炼,他如今这具肉体,却还远未到达青帝那般地步。若是在元齐大陆,只怕这时他的经脉就会有承受不住如此巨大灵力,爆体而亡的危险。但这个大千世界却灵力稀薄,他的法力也被琉璃镜压制了许多,以至这个金丹重塑的过程如此缓慢,也恰好在他经脉能承受的范围之内。夜衾操纵着琉璃镜全知全能,这些事也或许正是夜衾算到的,将他们都拉来此处,也是因这个大千世界正好可助他渡劫成功、恢复昔日法力。他体内正经受如此巨变,路铭心却并不知晓,她只觉得怀中的人突然动了一动,耳旁也传来那低沉却稳定的心跳之声,他还侧头咳了咳,气息微急。她几乎要以为这是自己的幻觉,忙撑起身体去扶那人,却抬头太急,“咚”得一声撞在了先前被她合上的棺盖上。若是普通人,撞上那足有数十斤的描金楠木棺盖,头上只怕会被撞出一个大包,但她力气之大,径直将那棺盖震飞起来跌落在一旁。对路铭心来说,棺材盖子被她撞飞了正好敞亮点,这时又手忙脚乱地要将他扶起来,还嫌棺材内壁挡着手脚,抬腿就踹了一脚。顾清岚抬手撑着棺木缓了一缓,就看向她弯了弯唇角微叹了声:“心儿……你是想要将这具棺材拆了?”路铭心没想到他醒后第一句话竟是这样,她听着就抽了抽鼻涕眼泪,颇为认真地说:“这句话是我想不出来的……果然不是做梦。”看她那个样子,顾清岚不由微笑着摇头,抬手擦了擦她脸颊上的泪水:“心儿,先扶我出去。”他已不是第一次自棺中醒来,也确实不想再躺在棺木中说话。路铭心连忙扶着他还有些无力的身子,帮他从棺木中出来,还没来得及跟他多说几句话,就看到李靳一身玄色朝服冲了进来,二话不说将他抱在了怀中。李靳之后冲进来的,还有同样穿着一身朝服的莫祁,也不知他是怎么冲开内侍跑到内宫中来的,可能也像路铭心一般,用了障眼法。顾清岚死而复生,这几人自然都喜不自禁,李靳最先发觉他体内灵气的异样,抓住了他的肩膀,又多了几分不可置信的惊喜:“顾师弟你……”顾清岚微微笑了笑,也不相瞒:“或是我身为青帝之时已飞升过一次……所以此次勘破了心魔,就变作了如今的样子。”单算顾清岚的寿数,今年也不过一百二十岁,就已历劫飞升,这在元齐大陆来说,可算是从无先例,哪怕他其实是青帝重生,也足以震动整个修真界。李靳自然喜出望外,抬手又抱住了他,连声道:“顾师弟,我的顾师弟!”顾清岚看他为自己开心,乃是一片赤诚情意,丝毫无私心,也有些感动,抬手回抱住他,笑了笑道:“我有此造化,也全赖师兄和诸位道友鼎力相助。”路铭心在旁边看着他们如此亲热说话,早就酸得鼻子眼睛都要歪了。顾清岚放开李靳,还对站外一旁的燕夕鹤微微笑了笑道:“燕二公子同云师弟的情谊,自然也是同我的情谊……无论何时,云泽山顾清岚,都是燕二公子的好友。”燕夕鹤一愣,他心思玲珑剔透,立时就明白过来,惊喜之下还有些羞赧:“这几日来的事,顾真人都看着的?”顾清岚微笑着颔首:“我魂魄离体,这几日来一直都在诸位身旁,只不过不能凝出魂魄幻影,叫诸位也看到我。”燕夕鹤脸上难得有些红晕,从衣袖里又摸出来两只瓷瓶,清清嗓子递了过来:“幸好灵药我炼制了两瓶出来,那一瓶也未倒完……”顾清岚抬手接了过来,笑着道:“我如今确实还需要补充灵力,多谢燕二公子的心意。”李靳看出他已是散仙之身,自然也看得出来正因这个大千世界中的灵力稀薄,他金丹重塑才会如此之慢。不过若他是在元齐大陆突破了心魔情劫,那接下来他就也可同当年青帝一般,选一选究竟是飞升上界,还是继续留在元齐大陆。顾清岚看出他的顾虑,笑了一笑道:“我是因诸位的情意才能勘破心魔,也是因对元齐大陆的牵挂才能重返肉身……也许我命中注定要留在元齐大陆,而非去往上界。”李靳生怕他一回元齐大陆,就要飞升去上界,听到这里才松了口气,叹了声道:“顾师弟,你真是次次叫人提心吊胆啊。”李靳的顾忌,路铭心显然是没有的,她仿佛理直气壮地觉得,师尊既然活了过来,那必定是要回到她身边的。当然若顾清岚真的飞升去了上界,她也自当努力修炼,早日去上界寻他,这点小事,也值得如此担心,简直毫无必要。她看这些人说起话来没完没了,就干脆熊抱在顾清岚身上,死不松手的架势:“师尊才刚回来,你们少说些让师尊歇歇,累坏了他你们赔么?”顾清岚虽然仍在重塑金丹,身子也还有些虚弱,但又怎么会多说几句话就累坏?李靳知道她是心急着想单独跟顾清岚相处,好扑到他怀中撒娇,就忍着笑意道:“既是如此,路丫头赶紧扶你师尊回寝宫歇息。”顾清岚之前在宫中养病时住的那个院落,李靳当然还未舍得让人清空,如今陈设物品都还一应俱全,顾清岚醒了过来,自然还是回去住下来。他在此继续静养,等待金丹缓慢塑好。顾国公死而复生的消息,却在当日下午,就越过高高的宫墙,传了出去惹得举国沸沸扬扬。到了第三日,第一个迫不及待冲进宫中的,却不是顾家的人,而是这个大千世界中路铭心之父,震威大将军路之遥。这位大将军官爵封到一品,在北齐平定百越之时,更是父女齐上阵立下赫赫战功,德高望重、脾性耿直,丝毫也不巴结新封的护国公。他气势汹汹地闯进来后,一眼看到顾清岚半躺在床上,路铭心抱着他的腰依偎在他怀中,两人看起来半点都不体面,顿时七窍生烟。气急之下,他对顾清岚拱手随便行了一礼,就望着路铭心道:“你一个未出嫁的云英,日日留在后宫,同男子住在一屋,也不嫌败坏名声,快些给我回家里去。”路铭心在元齐大陆虽被路之遥收养过,但路家惨遭灭门之时她还极小,对路之遥的印象模糊至极。他们来到这个大千世界后,一年多来南征北战,她也没什么机会同路之遥私下说话,最多见面口称一句“父亲大人”,如今被路之遥这么劈头盖脸地训斥一通,顿时有些呆愣地道:“我住在这里,是要侍奉师尊,同我有没有出嫁又有什么关系?”路之遥之前也曾听路铭心唤过顾清岚师尊,不过他却并未多想,只道这是路铭心和顾清岚之间情侣调笑的说辞。如今看路铭心说得如此理所应当,就好似顾清岚真的是她师尊一般,气得道:“什么师尊不师尊,你这孽障,也不听听外间是怎么说你的!好似我路家急吼吼要贴上这门公侯新贵一般,丢尽我的脸!”顾清岚听着,倒是确实有几分尴尬,他在元齐大陆和路之遥曾有过师兄弟之谊,两人私交也还不错。路之遥未还俗之前,是朔元真人的次徒,算是顾清岚的二师兄。当年在云泽山时,他对顾清岚这个小师弟很是照顾疼爱,若不然路家遭难,顾清岚也不会急着第一个赶到。顾清岚想起路铭心在元齐大陆时,还未来得及报答路之遥的养育收留之恩,又看路铭心还抱着自己不撒手,甚至要跟路之遥吵起来,就道:“心儿,莫要同你父亲顶嘴,还不跪下?”路铭心从他嘴里听见“跪下”这两个字,犹如本能般撒手翻身就跪了下来,连片刻犹豫都不曾。路之遥一看,却又气得几乎要打上一个跌,因为那死丫头跪得端端正正,显是练过了无数遍,还是正对着顾清岚跪下。如此一来,顾清岚也更增了几分尴尬,颇为无奈地道:“心儿……你要跪你父亲。”路铭心顿时又“哦”了声,跪着就地转了个身子,望着路之遥:“父亲大人?”这一声“父亲大人”,不仅轻飘飘没什么重量,还犹带几分疑问,好似还不明白他为何发了这么大的火。路之遥给这孽障气得眼前一黑,就想抬脚踹过去,可终究还是没舍得,只气得抬手指着她,发颤地道:“你给我滚回家去,即刻!”顾清岚看路之遥和路铭心实在说不了话,就撑着床榻起身,对路之遥躬身微微笑了一笑:“路老将军切莫动怒,还请坐下详谈。”路之遥看他脸色还是苍白,起身也确实勉强,看他的神色,也知道自己若不坐下,他大半也会一直站着作陪,就面上挂不住地被请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顾清岚陪他一起坐了,又命路铭心出去沏茶,先把她支开。路之遥看自家女儿对他那俯首帖耳、唯命是从的样子,又是一阵胸闷,望着顾清岚诉苦:“贤侄,我膝下只有这一个孽障,她又如此不争气……若是当年陛下赐婚,她这孽障没私自逃走,你们二人如今只怕已完婚多年,那就一切好说。可现下时移世易,哪怕我有心叫你二人成亲,也顾虑颇多……”顾清岚被那一声“贤侄”唤得也是顿了顿,路之遥在元齐大陆和他是平辈的师兄弟,路之遥见了他还总要亲切地喊一声“小师弟”,现在却口称“贤侄”,让他平白晚了一辈。顾清岚侧头咳了声清清嗓子,才顺着路之遥的话头,又同他聊了几句。路之遥是心直口快的人,顾清岚又是何等心智,几句下来,就明白路之遥为何会突然如此动怒,冲到宫中要将路铭心带走。路之遥自然不是对顾清岚不满,就如他亲口所说一般,若他们二人当年就已成婚,路之遥还会深感欣慰。不管是在那一年征战之时,还是后来顾清岚在宫中养病,路铭心都随在他身侧不肯稍离,路之遥也没说过什么,任他们二人朝夕相处,存得也还是撮合的心思。可坏就坏在顾清岚被认为身故后,李靳悲痛之下连番对他加封爵位,那时满朝文武没有人竭力进谏劝阻,是因那时顾清岚已死,封得再高也不过是死后哀荣。顾清岚又尚未成婚,无子无女,无人承袭他那爵位,哪怕封得再高也没有什么后患。谁能想到顾清岚却并未真死,甚至封棺七日还苏醒了过来?这么一来,李靳君无戏言,下过的圣旨不可能再收回去,顾清岚真的就成了北齐改号元齐,一统天下后的头一位一等国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爵位。这爵位贵不可言不说,看李靳对他的宠信之态,前途更是不可限量,满朝文武谁也不知道李靳会不会一个开心,哪天就将他又封成了异姓亲王。顾清岚既然复活了,他和路铭心的婚约也就又被提了起来。如今他们两个完婚的话,顾家有顾丞相,还有新封的国公爷,路家有两位将军,还手握兵权。这么看起来双方都是煊赫非常,这一门亲事也算门当户对,但其实却远非那么简单。自古以来臣子最忌讳的,乃是功高震主,兼之文臣和武将来往过密,往往也会犯了君主大忌。当年路铭心还是个待字闺中的少女,并未有军功官位加身,顾清岚也只是个年少的翰林,他们二人成亲还可说得过去。如今他二人都位高权重,稍有不慎,就难堵天下悠悠众口,而天威难测,若李靳突然收回了对顾清岚的宠信,那两家说不准就是个满门抄斩的下场。极富贵处就是极危险处,路家世代为官,路之遥又怎么会不懂这个道理?因此忧心忡忡,赶快来宫中想将女儿带走。路之遥说完了这些,带些尴尬地开口又说:“贤侄,我也听到了宫中传出的一些风声,说太后她老人家,有意将安成公主下嫁给贤侄……若是如此,对贤侄来说,倒也不失为是个良策。”路之遥说的安成公主,乃是李靳的幼妹,今年才刚到及笄的年纪。顾清岚常留宿宫中,倒也见过她几次,印象中她身量还小,性子极为安静羞涩。顾清岚在元齐大陆早见多了风华正茂的女修,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孩子。顾清岚听着就笑了笑道:“本朝驸马不得干政,太后是想让我从此安心做个富贵闲人了。”路之遥点头叹息了声:“这两年来征战不休,贤侄的身子损耗极厉害,更是晕厥七日不醒,九死一生,若此后不理朝政,安心休养,估计也没人能说些什么。”这也不是顾清岚第一次被别人供起来养着,在云泽山上,凌虚就恨不得他什么也不做,每日被高高供着做他小师叔就好。不过他如今已是散仙之身,若真留在这个大千世界里被供起来,当个活牌位被供上几百年都可,甚至元齐朝改朝换代,他都还在。顾清岚想着只觉无奈,笑了笑叹道:“我不会同安成公主完婚。”路铭心捧着沏好的茶水回来,就听到他说了这么一句,顿时吓得脸都白了,只差没把茶盘摔了。她手脚麻利地将茶水端到桌上,就“扑通”一声跪下,抱住顾清岚的大腿道:“师尊,你可千万不要给我寻个师娘!我还要同师尊双修,师娘定然容不下我的!”路之遥和顾清岚说了这一阵,好不容易心平气和了那么一些,又被她一句不知何谓的胡话气得眼前一黑,抬起腿作势要踹:“你这孽障!莫不是失心疯了!胡说些什么东西?”顾清岚忙将路铭心扯了起来,令她藏到自己身后躲开那一脚飞踹,笑了笑道:“路老将军莫急,心儿是同我玩笑罢了。”路铭心也想起来在这个大千世界的人面前,不能提起元齐大陆的事,就清清嗓子:“父亲大人,我和师……清岚哥哥是定然要在一起的,你若不同意,那就干脆打死我算了。”她倒来来回回就是这一招,在顾清岚那里,是师尊若不要我,干脆打死我,到了路之遥这里,还是若不同意,干脆打死我,当真是泼皮无赖,寻死觅活的一把好手。路之遥气得手又哆嗦起来:“你这混账!是认准了你爹舍不得是也不是?我路家满门都要毁在你这混账手里!”顾清岚又忙对他微笑着安抚:“路老将军莫急,太后那里我自有办法交待。若是怕君王猜忌……我也知道分寸,陛下更不是心胸狭隘之人,路老将军请放心一些。若实在不行,我自会称病辞官,安心休养。”有他这一句话,路之遥倒是放心了不少,他也确实怕顾清岚年轻气高、满腔抱负,不肯就此做个闲散之人,那此后祸福难料。但若顾清岚真十分识趣,进退得当,想必李靳和太后念在他劳苦功高,又体弱多病,也不会对他怎样。路之遥想罢,又看到路铭心紧抓着顾清岚衣袖,贴在他身侧的样子,知道这一对小情人儿历经生死劫难,恐怕还更情比金坚了一层,任是谁也拆不开了,就长叹了声,望着路铭心摇了摇头:“我这孽障……真是劳贤侄苦心……”顾清岚又微笑安抚了他几句,这才好歹将他送走,回过头路铭心躲在他身后,还偷笑着小声说:“清岚哥哥……哥哥……嘻嘻……”顾清岚无奈看了她一眼,摇头笑着:“你倒还乐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