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将传奇:护国军神之蔡锷将军(上)

这是一本记录蔡锷将军极富传奇一生的历史小说,以其青年求学—日本军校生涯—云南执政岁月—北京谪居阶段—逃出北京城—云南举义—护国战争等一系列重大历史事件为主要构架线索,呈现出那段波澜壮阔时期的政治军事风貌。内容涉及蔡锷与袁世凯的较量、蔡锷和黄兴的交往、蔡锷和朱德的情谊以及蔡锷的抗日思想和廉政举措,事实上这也是中国近代史颇为重要的章节。此外,本书真实地还原了蔡锷的爱情世界,即蔡锷的红颜知己是夫人潘蕙英,而非名妓小凤仙。蔡潘的故事唯美且缠绵,纠结着铁血儒将和烽火丽人之间的绝世恋情,九封遗存于世的家书,一段有关沉香木的传奇故事,将蔡锷和潘蕙英的爱情呈现在世人面前……

第二章 师徒
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 ——亚里士多德1916 年10 月 日本福冈日清客栈
潘蕙英和佐藤梅子坐在榻榻米上聊天,九个月大的幼子永宁咿咿呀呀地爬在她们身边玩耍。佐藤梅子不停地用手抚弄着永宁黑黑的头发,用有些生硬的中文笑着对潘蕙英道:“这孩子真可爱啊!上次带到病房去探望蔡将军,好多护士都很喜欢他。我看到将军看到孩子也是很开心的样子。”
潘蕙英微微叹息:“可惜松坡不让孩子常去看他,说是孩子太小了,去病房是不适宜的。”
佐藤梅子点头,伸出一只手,拉住潘蕙英的手:“夫人,将军的顾虑是对的,他也是极爱孩子的缘故啊!”
她回身将永宁揽在怀里,吻着他毛茸茸的头发,笑道:“我听百里君和我讲过,说是永宁的名字是有典故的。”
她看到潘蕙英在微笑看她,得到鼓励,就接着说道:“我听到的说法是,当年他们护国军从云南进入到四川打仗,在一个叫永宁河的地方,打了一场大胜仗。恰好这时候,蔡将军收到家中的电报,夫人您,刚刚诞育了这个男孩,于是将军就为孩子起名‘永宁’,也是绝好的纪念意义,是这样的吗?”
潘蕙英拉过孩子的小手,在自己的手中抚弄着,低头默默呢喃着:“是的,‘永宁’这个名字,是有着这般特殊意义。但是,它还蕴藏着更深一层的含义,那就是,”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异邦的女孩,这个和自己在这里结下特殊友谊的好友,嘴角挂上一缕淡淡的笑意,“企盼我们的国家,从此倒置干戈,永远和平安宁!”
佐藤梅子显然被她的话感动了,她深深地看着眼前已经被她视为知己的潘蕙英:“夫人,你相信吗?我也祝福你们的国家,真心地祝福她!”
“当然,我当然相信!”潘蕙英笑了,也拉住梅子的纤手,“你即将成为蒋将军的夫人,中国就会是你的婆家,肯定也是你永远牵挂和祝福的地方。”
“是的,夫人,你懂我。”梅子的脸上满是虔诚的神色,“也许,我会慢慢变成和你一样的……中国人,从我开始改名起。”
潘蕙英点头:“是了,我听松坡讲过,你原来的名字是佐藤屋登,改为梅子这个名字,完全是由于蒋将军的缘故。据说百里兄他酷爱梅花。”
一丝娇羞的红晕飞上梅子的俏脸,她捂嘴笑了,俏皮地看向潘蕙英:“夫人啊,其实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此话怎讲?”潘蕙英不解。
梅子神秘地一笑:“我还有个新名字呢,一个完全中国化的名字,是我和百里君一起起的。”
“哦?是什么?”
“左梅!”
“左梅?”潘蕙英念叨着这个名字,轻浅笑了,“真好听!蒋左梅,更好听!”
“哎哟,夫人,想不到你也有这样顽皮的一面啊?”梅子搂住她的肩膀,巧笑盼兮,“其实你说得不错!就叫蒋——左——梅!反正按照你们中国的说法,应该这样叫吧?”
“都改了中国名儿了,还你们中国呢?”潘蕙英继续取笑她,“应该是咱们中国!”
“不错,咱们中国!”梅子性情爽朗,大笑着应和道。
潘蕙英看着她微微点头:“其实我想说,梅子啊,你刚才说要慢慢变成中国人,依我看,倒不是始自你改中国名字起。从你和蒋将军相识那天起,冥冥之中,就有一条红线,把你和这个国家维系到一起了!”
这话引起梅子深思。她眯起眼睛,望着窗外昏暗的天色,仿佛回忆起往事来:“是的,夫人,你说得没错。当年,百里君因为军校事务拔枪自戕,生命垂危,中国政府向日本公使馆提出医务支援的要求。我恰巧当时是公使馆的护士长,就奉命来护理他。”
潘蕙英认真听着。有关蒋方震和佐藤梅子相识以及恋爱的故事,她曾经从蔡锷嘴里听说过,但是目前当事人的讲述,无疑更有细节,更具吸引力。
“夫人,奇怪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梅子的讲述很是生动,“你相信吗?
当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他还处于昏迷不醒状态,可就是当时这个面无血色、奄奄一息的中国将军,让我突然有了似曾相识的感觉,我们好像认识了一辈子一样!”
潘蕙英点头叹息:“这也许就是我们常说的缘分二字吧?”
“是缘分还是命运,我其实至今都分不清楚。”梅子甩甩头,仿佛想甩掉困惑,她带笑继续讲述,“我就是相信这样一个事实——我和这个叫作‘中国’的国家,和这位中国军人,要发生点什么了。”
她拧起秀长的眉毛:“多奇怪啊,日本国有那样多的优秀军人,我的身边也一直不乏追求者,但是我却偏偏爱上了这个中国青年军人!”
她边说边看着潘蕙英,感受到对方眼中流露出理解和赞许的笑意,就更加激动地述说着:“更加奇怪的是,后来我们两人相识了,百里君曾告诉我,当年他从昏迷中醒来,第一眼看到我的时候,也有同样似曾相识的感觉!他本来还有再次自戕的打算,后来因为我,放弃了这个轻生的念头……我不知道别人是否了解到了这个,后来日本医生都撤回国了,但唯独还留我护理了他三个月,所以,才会有后来的故事,你们大家看到的那些……”
“是的,我们才有机会欣赏到一段缠绵美好的异国情缘。”潘蕙英笑着接口道。
永宁此刻爬到母亲怀里,咿咿呀呀的样子甚是可爱,潘蕙英低头亲吻了他一下,男孩望着母亲,咯咯笑了起来。
梅子感动地看着这一切,微笑地对潘蕙英道:“其实啊,我觉得,夫人才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最疼爱你的丈夫,还是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还有这样活泼可爱的孩子!”
潘蕙英抱着孩子,微笑不语。
“夫人和将军的故事,我听到的不甚详细。但是百里君曾经和我说到过一个极感人的细节:当年在戎马征战之余,将军给夫人写了大量的书信,连跟随在他身边的人都觉得奇怪,因为那时,军务繁重,环境恶劣,将军的身体状况已经很糟糕,但是他还是时刻惦念着远方的妻子,唉,真令人感动啊!”
潘蕙英仍然含笑不语,脸上却悄悄飞起一层红晕,让她秀丽的面颊分外动人。
梅子却笑着不肯放过她:“我猜想这些书信,夫人会时刻带在身边的。就不知道我是否有眼福看到一位将军最美丽的情书?”
潘蕙英笑着剜了她一眼:“谁告诉你我随身带着那些书信了?”
“我是以己推人啊。”梅子笑道,“百里君写给我的那些书信,我若出远门,必会随身携带。那是最宝贵的东西呢。”
看到潘蕙英仍旧笑而不语,梅子顽皮地晃晃头:“其实我早参透了夫人和将军之间的秘密!”
“什么?”潘蕙英果然关注。
梅子指指潘蕙英的脖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夫人脖子上带着一只木头饰品,上次咱们一同沐浴时,你给我看过的,上面雕刻有一只鸟的图案;可是,上次我在将军病床前为你演示护理细节,无意中看到,一只几乎一模一样的木头饰品,出现在将军的脖子上!”
她得意地笑看潘蕙英:“我因此大胆地猜想,这对木头饰品,一定是有典故的!一定是将军和夫人的定情物对吧?”
“哎呀,你真顽皮,哪里像日本世家女孩了?”潘蕙英被她说中隐私,脸更红了。她掩饰着逗弄着孩子,又回头吩咐正在为孩子收拾东西的女仆们事宜。
“夫人,你不能这样哦,刚才我都和你讲了我和百里君的故事,你也要对我以诚相待才对。别忘了,我们以后都是一样的——中国人。”
聪慧过人的潘蕙英抓住她这个话头,忙笑道:“好吧,目前我们毕竟还是在贵国土地上,以后回到中国,我再慢慢讲给你听好吗?”
“可是,夫人,我真的很好奇,这是一种贵重的木头吗?它是?”
“沉香木。”潘蕙英静静地说道,“总会有机会的,我会讲给你听沉香木的故事,相信我,梅子!”
梅子正欲回答,看到一个仆人进来禀报,打断了她们的谈话。却是他们家接她和永宁的车子到了。
1916 年10 月 日本九州帝国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福冈医院)又一个清新的早晨来临。蔡锷在潘蕙英的服侍下,洗漱完毕,半卧在床榻上,他的精神不错,眼睛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副官李华禹端来一碗粥,潘蕙英接了,用小勺舀了,在唇边试了温度,喂到他嘴边。
“嗯,多吃点,趁你精神不错。吃过粥,咱们好吃药。”潘蕙英温柔地絮叨着,像照顾一个孩子般精心。
蔡锷也正如一个听话的孩子般配合,他边咽下一口口粥,边笑谓夫人:“奇怪呐,我今天突然感觉身子轻松不少,倒好像病都好了一半似的。”
这样的他让大家都感欣慰。李副官笑着道:“听久保博士说,昨天开始,给将军换了一种新药,看来有效果了。”正说着,石陶钧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好吧,我们蔡大人的身体终于有了些起色,这病房里也该有点欢声笑语了!”石陶钧声音朗朗地说道。
他是蔡锷的随从人员中,和蒋方震一样的另一位将军,是蔡锷真正的邵阳同乡,又是发小,比蔡锷大两岁。当年他们同时被名流江标收为门下弟子,又同时考中了秀才,曾被誉为“邵阳二神童”。
后来两人又同时投在长沙的时务学堂梁启超门下,结交了谭嗣同;先后赴日本学习军事,前后毕业于日本士官学校。回国后,他襄助蔡锷在广西办学治军;在后面的护国战争中,又曾担任过蔡锷麾下的参谋长,和蒋方震一样,他是蔡锷身边极为亲密的诤友、兄弟。
这次,他刚刚在他们共同的恩师梁启超的建议安排下,专程赶来日本,陪护重病在身的好友。
他有着一张圆圆的脸庞,很多时候,这张脸上都挂着笑意。他是典型的乐观派,也很豁达幽默。他的到来,不仅解决了蔡锷随从人员中,只有蒋方震懂日文的困境,而且给久病的好友带来无限的心灵慰藉。
此刻他的话让病房的气氛瞬时变得暖融融的,潘蕙英喂完粥,又服侍蔡锷吃了药,才含笑带着李副官离开。今天难得蔡锷的精神好,也让他们两个老同学自在说说话。
石陶钧掏出一张邀请函,对蔡锷晃晃:“中华民国留日学生总会发来的,邀请你参加本月10 日举办的共和纪念大会。我读给你听。”
他清清嗓子,读着邀请函内容:“松坡先生鉴:国事奔走,疲劳心血,临风景慕,曷胜崇拜之至……去岁,袁氏窃国,群小罗拜。爱国之士,虽多痛心疾首,然为高压所辖挟迫,几至莫可谁何,此诚千钧一发之秋也。独先生鸿猷硕画,毅力精魄,登高一呼,万山相应,义师旆乎西南,景从遍于全国,共和再造,先生大有造于四万万同胞!……干戈之余,国事底定,先生以精神之过疲,遂罹重疾,养疴东沪……同人等侨学海外,情切桑梓,于本月之十号,开共和纪念大会,并欲一睹风采,以伸景仰之意,聊表欢迎之忱……”
“共和纪念大会……”蔡锷默默念着,叹息道,“我若身体能支持,当然该去,也想见见那些青年学子们呐。”他说着露出微笑,看着眼前好友:“他们和咱们当年一样,定是怀着‘师夷之长技以制夷’的愿望来到这里求学。真希望能有机会和这些年轻人多交流一下的。”
“哎哟这个就算了吧?”石陶钧忙阻拦,“共和纪念大会在东京召开,你身体若此,怎么能撑着跑这样的远路?就算你想,稻田博士他们也不会批准的。”
蔡锷有些沮丧地垂下了头,良久抬起头看他:“那你就以我的名义回个电文吧,也算祝贺外加致歉之意。”
他略微沉吟,说出一行电文来:“总会执事先生钧鉴:共和纪念,锷以病躯,未克躬至,歉甚。除电祝中华民国万岁外,肃此,敬候公安。”
石陶钧点头道:“记住了,你放心吧。”他看着好友病弱憔悴的脸,尝试着拉回刚才的话题,再次提到了有关授勋的事情:“章公使说的没错,这次授勋,政府非常重视。黎大总统发布命令,凡受勋位之员在外省者,大总统将派遣专员将勋位证书徽章向得受勋位之员代授之,所以,随后肯定会有中国授勋官员带着授勋令和绶带勋章,专程来到这里……而且,我还听说,”他为蔡锷整整被子,笑看他:“日本军部及福冈军政民团各界,也很为此事振奋,准备专门举行一个庆祝会为你道贺助威。据说,咱们士官学校的一些师兄弟们也会前来为你祝贺呢。”
“唉,整这些虚幻花哨的事情有意思吗?”蔡锷微微蹙眉,“就如你刚才所言,如今我身子若此,哪有精力应付这些?你和百里商量了,尽量把这些事情推掉吧。不然,”
他弯弯嘴角,露出一丝孩子气的戏谑笑意:“你和百里如果愿意代替我去遭这份洋罪,我也没意见。”
“嗨,松坡,我简直搞不懂你了!”石陶钧对着好友直摇头,“你好像对这份荣誉很不上心?可是,前日章公使到来,你为什么又十分不听劝,不顾自己的病体,非要穿上军装,接受那份授勋电报呢?”
“章公使是代表国家政府来探我的病,顺便带来授勋令。蔡锷既然是一名军人,只要有一口气在,也要着装整齐地去接受这份荣誉才是。”蔡锷认真解释着,“何况,当着这么多见惯日本军界名流的日本医护人员,我也不能堕了咱中国军人的志气不是?”
“那正式的授勋会呢?”
“有个简单的仪式倒也罢了,但是大张旗鼓地进行表彰,尤其还是在这异国他乡,我看就大可不必了!”
“松坡,我还是不大懂你的意思。”
“只为我觉得这个勋一位的荣誉,得来没多大意思,又何必大肆宣扬,徒增溢美之词盈耳呢?”
“哈?勋一位的荣誉你还觉得没多大意思?”石陶钧夸张地一挑眉,看着老友,“我的蔡都督,你还想要什么?”
蔡锷摇头:“醉六,你没懂我的意思,我是说……”他话音未落,一阵猛烈的呛咳袭来,他捂着胸口,低头咳喘起来,片刻,就咳得满脸通红,喘不上气来。
石陶钧吓了一大跳,忙起身为他捶背,一边迭声劝道:“好了,别说话了,快缓缓劲儿。”
恰巧此时蒋方震拿着几封电报进来,看到此情景,就忙放下手中东西,倒了一杯水,送到蔡锷面前。
蔡锷咳喘渐渐平复下来,倚在石陶钧怀里低低喘息着,半晌,又喝了一口水,脸色才逐渐恢复平静。
蒋方震笑看着石陶钧:“你们俩刚才说什么呢?害得松坡又激动了?”
蔡锷笑着摇摇手,石陶钧倒把刚才的话如实讲给了他。
蒋方震深深看了一眼蔡锷,叹息道:“松坡的意思,我倒是猜出了一二,就不知确否?”
看着蔡锷和石陶钧都望向自己,蒋方震沉吟道:“这个答案,应该在松坡此次离开上海前,为卓如师的《盾鼻集》做的序文中的一段话。”
蔡锷听了,也不答言,只是怔怔地看他。
在石陶钧的注视下,蒋方震背诵着其中的句子:“‘西南之役,以一独夫之故,而动干戈于邦内,使无罪之人肝脑涂地者以万计,其间接所耗瘁,尚不知纪极,天下之不祥莫过是也……’”
蔡锷和石陶钧的神色都愈发凝重起来。
石陶钧长叹一声:“我明白了,松坡,国人都誉你为再造共和之绝世功臣,你也因为那场战争,得到了军人至高无上的荣誉,但是在你的心中,这不过是一场内耗,一场自己国人杀死自己国人之悲剧!”
“一个军人,战胜于国外乃为雄!”蔡锷沉默许久,方才幽幽道,“我曾经向政府提过这样的建议:‘军重在对外,凡非杀敌致果者,均不得荣膺上赏。’军人的职责是与外国侵略者作战,只有在抵御外辱的战争中取得胜利,才可以获得高等级的奖赏,这样的奖章也才值钱!”
他看看身旁的两位好友:“不然,将来外辱来袭,国家危难之时,又用何种荣誉来激励将士们奋勇杀敌,为国建功呢?”
他又露出一丝苦笑:“何况,我们目前身处异国,这种中国人自己内耗产生的战争,还有脸面炫耀荣誉吗?让那些日本人怎样看我们中国人?”
这个话题,让病房里的空气变得凝涩沉重起来。
“唉,这劳什子的庆祝会,你不想去也罢了,免得看到不愉快的人,再徒增烦恼。”石陶钧突然冒出这样一句,惹得蔡、蒋二人都疑惑地望向他。
石陶钧迟疑了片刻,才看着蔡锷,又望向蒋方震:“你们的老同学,那个谭庆铎,也要来凑这份热闹呢。”
蒋方震听了一愣:“谭庆铎如何又冒出来了?”
石陶钧冷笑道:“可知你们这位好同学,可算是一棵万年不倒的墙头草!革命,保皇,共和,宪政,袁家,段家,左右逢迎,好不乐哉!”
他看着一脸不屑神情的蒋方震,又看看沉吟不语的蔡锷,再次冷笑一声,掰着指头数落着:“我替你们的这位老同学捋捋一番经历吧:当年算是松坡用枪逼着他参加了重九起义;后面他进了北京,去依附袁世凯;袁贼谋逆时,他可是帝制疯狂鼓吹者;后来洪宪倒台,他又背弃袁党,而去俯就新贵……据说他现在已是国务总理段祺瑞麾下的红人,也许将来有个总长之福分也未可知。”
蔡锷和蒋方震默默听着,相视无语。石陶钧继续说着:“可笑该君最近也到东瀛公干,说是要专门来探望松坡,而且专门挑日方准备为松坡举办授勋会的当口,还扬言要组织士官学校的中日同学们,为松坡大张旗鼓地表彰一番。”
蒋方震听了直摇头:“也罢,松坡,这样说来,这场授勋庆祝会我不支持你去,连我自己都懒得参加了。看到那样的嘴脸,我心里不舒坦。”
蔡锷清浅一笑,看着老友安慰道:“不去就不去吧,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你又奈之何?百里,活了半辈子了,你还是这样较真,既想不开,也看不透吗?”
蒋方震苦笑着摇头,又从口袋里拿出名片:“说到老同学,我倒忘记了。那日章公使来转达授勋电报,你劳累过度,昏睡半晌。期间咱们士官的另一个老同学也来看你了,不过被护士们挡了,他留下名片,估计这两日还会再来。”
蔡锷接过名片看,石陶钧凑过头去,忍不住读出声来:“上野矢浩?是日本同学?”
蒋方震笑了:“不但是日本同学,还是和松坡极有渊源的一个日本同学呢。”
“哦?什么典故?”石陶钧果然十分好奇。
蒋方震看了一眼蔡锷,见他面色平静,手举着那张名片在出神,就对石陶钧笑道:“这是当年和松坡在军校里反复较量过的一个同学,他们也算不打不相识吧?”
“哦?快讲讲!”石陶钧挑起眉毛,露出格外兴奋的神情来,“惜乎我虽然大你们两岁,入士官却比你们晚两届。那时你们和孝准的‘中国士官三杰’的名头已经叫响了。我是格外好奇你们当年在士官的经历呢。什么天皇御赐宝刀啦,什么真正的前三甲都花落咱们中国人身上啊,传说多多啊。百里,你快讲讲。”
他笑着对蒋方震催促道:“就从这个上野矢浩讲起,讲讲他和松坡如何较量的?这个有趣得很……”
“行了,什么事到你嘴里都有趣得很,什么事事关于我,你都好奇,真是奇怪了!”蔡锷笑嗔着打断石陶钧的话,却是认真看向蒋方震,“百里,刚才看到你拿了几封电报进来,都是谁来的?”
蒋方震忙从桌子上拿起电报,对着蔡锷挥挥:“来自两位尊师。一封是卓如师打来的,另一封是老夫子的。这每日里从各地发来的慰问电也太多了,我专门挑了重要的拿来给你看。”他说着将手中的两份电报递给蔡锷,看看石陶钧,又不动声色地将剩下的一份电报藏匿在手边,趁眼前两人不注意,又悄悄塞到自己口袋里。
蔡锷打开电报,这封是他们口中的“老夫子”发来的。老夫子即康有为。
蔡、蒋、石三人都是梁启超的弟子,而康有为又是梁启超的老师。所以按师徒排辈,康有为应该算他们的“师祖”,被他们称为“老夫子”。
这封电报上只有一行字:“弟关系中国至大,倾闻重病,忧念至深,望为国珍摄。”蔡锷看着电文,心中感慨莫名。
其实蔡锷和这个有着师祖位份的康有为先生并没有太大的交集。戊戌变法之后,康有为和梁启超的思想逐步分流,辛亥革命后,康有为拥护君主立宪,而其学生梁启超则主张共和宪政,作为梁启超学生的蔡锷自然也是如此主张。
虽然政见不同,但是在反对袁世凯复辟帝制这件事上,他们师祖、师徒三人的主张是完全一致的。为了表示对蔡锷反袁行动的支持,康有为曾经发电报给当时率领护国军征战的蔡锷,说是“弟起兵,实我决策”,说明蔡锷此次起兵反袁是他和梁启超的意思,他利用自己的威信名望,在舆论上给了蔡锷很大的声援。
如今,这封问候病情的慰问电报,再次表明了他对蔡锷这个徒孙的殷切关怀之意,情深意切。蔡锷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是对着电报出神。
石陶钧拿起他手边的另一封电报,看了看,解释道:“卓如师的这通电报,准确地说是发给百里的。主要是问你的病况,并且嘱咐,请百里说得越详细越好,他心中着实挂念得紧……”
这话说得三人都有些伤感。梁启超是他们共同的恩师,而他和蔡锷的师徒情谊,比别人更是有所不同,这点大家都心知肚明,却一时也无语相对。
片刻,蔡锷才强笑道:“百里,你就劳神给老师发通电文,说我病情有所遏制,在逐渐转好了。你们看,如今我不是蛮精神的吗?”
石陶钧乐天,就忙接话:“是啊,如果这种情况能维持下去,你的病当真是有转机了!这可太好了!”
蒋方震没有他那样乐观,但是此情此景,为了让病人开心,他也忙点头附和,又解释道:“其实,我前几天给老师发过一通电报,那时松坡情况还不大好,但是怕他老人家担心,我还是选择报喜不报忧,只是说在治疗中,有所转机。
算算日子,那封电报也就快到老师手里了。”
蔡锷点头,又记起一事来:“今天有精神了,我倒想和你们商量件事。这次到日本来,几乎一直在缠绵病榻,把人都憋闷坏了。有很多想去的地方,我都是望之兴叹!如今我好些了,就想出去走走。”
“你想出去?去哪里?”蒋、石两人都紧张地看着他,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
他们的情绪让蔡锷好笑,就只好尽量放缓语气道:“以前在日本学习的时候,我总爱在海边走走,简直是迷恋那种海天一色的景象啊……也罢,东京的纪念会你们不让去,就找个近点的地方吧?听小护士们说,附近有个北海湾风景不错,不如你们陪我去散散心,也借机好好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如何?”
“海边?开玩笑!”石陶钧抢先对他撇嘴,“你瞧瞧你的身体,才能撑着坐起身来呢,就想往外跑了?还想去海边?怎么可能?”
“是啊,松坡,”蒋方震也劝道,“医生们不会准许你出去的。何况海边都是风大浪大的,你的身体,如何经受得起?”
蔡锷嘟嘟嘴,直摇头:“我的情况我清楚。再把那种新药用上几天,我一定没问题,完全能外出走走!”
他带着委屈的神情看着两位密友:“你们也该可怜我一下吧?这都闷在病房一个多月了,我浑身上下都快被捂出霉斑来了!”
他伸出手来比画:“三天!三天如何?我保证三天后比现在还要好很多!咱们就出去一趟吧,让我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对我的病体也很有益处,对吧?”
“不对!”石陶钧直摇头,“现在你静卧养病才是正道,呼不呼吸新鲜空气并不重要。你这种无理要求,想都不要想!稻田博士,久保博士,还有樱井护士长,谁都不可能批准你的!”
“是的,松坡。”蒋方震也想继续劝说,却被蔡锷凌厉的眼神逼得咽回了话头。
“如果你们都不陪我去,我自己也会去的,或者还有蕙英也可以!”蔡锷虎起脸来,语气不容置疑的坚定,“而且,我都不忍心那样对你们,但是目前看不用权威还不行了!百里,醉六!”
他认真叫着两人的字,表情严肃:“请把我刚才的话,当作一道军令去执行好了!”
石陶钧喊起来:“你都这样了,还发布军令呢?”
“怎么?你不服气?我的参谋长?”蔡锷喊出当时在护国军中对石陶钧的称呼,石陶钧不忍心反驳他,吊着脸瞪着他。
蒋方震打起圆场来:“好了,别争了,又不是现在。等三天过后,看松坡身体的情况再说吧。”
石陶钧哼了一声,不再说话,蔡锷却低声嘟囔了句:“三天后,也得执行。
什么是军令如山?”
1916 年10 月 梁启超北京寓所
宽大的书房中,四十三岁的梁启超正伏案在看他的《盾鼻集》初稿,长女梁思顺倚在一旁,拿了蔡锷在赴日前,扶病为恩师的这部新书而撰写的序文在看,忍不住低声吟诵:
“当去岁秋冬之交,帝焰炙手可热,锷在京师,间数日一诣天津,造先生之庐,咨受大计。及部署略定,先后南下。濒行,相与约曰:事之不济,吾侪死之,决不亡命。若其济也,吾侪引退,决不在朝……”
“壮哉,松坡哥哥!”梁思顺忍不住击案赞叹,“‘如果失败,就殉国,绝不流亡海外,如果成功,就下野,绝不争地盘!’护国战争之前,松坡哥哥就和爹爹您订下了如此光明磊落的君子之盟,实在叫人感服!”
梁启超点头:“不错,我这个学生,我一向认为他最可贵之处,就在于心地光明,毫无权力思想!”
他转而叹息:“民国以来,多少总长、总理都不过蝇营狗苟之辈,奔着权和利而来,而你们的这位兄长——蔡松坡,身居要职,手握重兵,却从来没有利用手中的枪杆子为自己谋取丝毫利益!他不是朝三暮四的政客,对权力没有膨胀的欲望,连做拥兵自重的军阀都不屑,更对一些身外的荣誉视若粪土!他这一生想做的事情,无非是——做一个纯粹的军人,为这个极弱的国家训练出一支训练有素、作风优良的强劲之旅,可以抵御外辱,强我国威!”
“壮哉,松坡哥哥!”梁思顺再次感叹,正要说什么,却见弟弟梁思成拿了一封电报进来。
“父亲,百里兄有电报来了。”
“哦?怎样说?松坡的病情如何了?快拿来给我看!”
梁启超急切地接过长子手中的电报,翻开细看。
梁思成对姐姐解释着:“据说,松坡兄上月抵达日本福冈,已经住进帝国大学附属医院,经过诊治,病情有所好转。这下父亲,咱们都可稍稍放心了。”
梁启超手握电报频频点头:“天佑我中华啊!松坡如能逃过此劫,真乃吾平生之最大快事也!”
梁思成看着案上的书稿,微微摇头:“其实,我有时在想,松坡兄身体孱弱,长期艰苦卓绝的军旅生涯,并不适合于他。所以此前他赴日前,在上海记者招待会上曾说过这样一句话——‘若有机会,还是想追随在恩师梁卓如先生身边,做点研究,搞点学问。’”
梁思顺也赞同:“我刚才一直在读松坡哥哥的文,从这个为父亲《盾鼻集》所做的序文,到那篇《梁启超致蔡松坡第五书》后的跋语,不由要感叹,他的文笔真好!笔翰如流,文采斐然!爹爹,他当得起您的第一高徒!”
她看父亲莞尔一笑:“我在想,若是松坡哥哥一直跟随在您的身边,假以时日,一定也可以成为一代名儒,学问不可限量呢。”
儿女们的议论勾起梁启超的一番回忆和感慨:“唉!你们又哪里知道?你们的松坡兄他原本的志向并非从军,他当年投身在我的门下,就是想做一代儒生,清静搞学问呐。那时候,他还叫蔡艮寅这个名字……”
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当年和蔡锷初识时的一幕。
1897 年10 月 长沙时务学堂
担任中文分教习的谭嗣同和唐才常,和中文总教习梁启超一起批阅学生的文章。谭嗣同拿过一篇文章,递给梁启超:“任公,你留意一下这篇文章,作者就是我多次给你提到的,所有学生中年龄最小的那位。你看看,颇有点意思!”
“蔡艮寅?”梁启超接过文本,先注意了一下文章上方署着的名字,才看正文。一旁唐才常笑道:“这个蔡艮寅,倒也是我看好的一个学生。他来自邵阳,十三岁中秀才,有邵阳神童的美誉。”他扭脸看看谭嗣同,“他的文章,我和复生兄都常有评议,此生胸怀大志,文思敏捷,是个可造之才!”
谭嗣同点头:“佛尘说的没错。我最看重此生的,除了过人的才华外,就是那种胸襟博大的情怀,踏实稳健的行事作风,小小年纪,已露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之态。”
梁启超闻言一笑:“难得复生、佛尘两兄都如此推崇此生,观此文,倒也从容有致。但是其中观点却不敢苟同。对于这个年龄最小的学生,我倒有兴趣好生点拨他一下。”
谭嗣同拊掌大笑:“好了,这也算是他蔡艮寅的福分到也!俗话说,玉不琢,不成器。这个邵阳小才子若得你梁任公金针度人,河汾门下,成才可期!”
夜晚油灯下,梁启超看着身边的学生蔡艮寅,听他在陈述自己文中观点:“先生,学生研习《春秋》,有一事非常困惑:《春秋》似非改制度之书,应该是用制度之书。如果我们今天将其视为改制度之书,那么其作者圣人孔子,不就有了僭越之罪,倒是越俎代疱了吗?”十五岁的少年眼睛熠熠发光,看着自己崇拜的老师:“难道,圣人孔子也能算做改制度的先驱?”
梁启超喜欢这个学生的敏慧,更喜欢他的认真踏实学风,他和蔼地看着他,语气却是斩钉截铁般肯定:“不错,在我的眼中,孔子正是这样的先哲。国家制度非僵化不可撼动之物,随着时代进步,文化发展,制度也要相应地更新才是!
这也就是为什么西方社会进步,就在于‘制度者,无一时而变当改者也。西人惟时时改之,是以强。’”
他看着学生,继续启发:“纵观我国状况,就是弱在制度终古不改,安常习故,守缺抱残,所以逐渐微弱下去。长此以往下去,终会堕入不可收拾的局面。”
少年听得出神,频频点头,接言道:“先生的话,让学生联想到读到过的一则典故。”
“不妨说来。”梁启超鼓励地看着他。
蔡艮寅:“《史记· 商君列传》有这样一句话:‘常人安于故俗,学者溺于所闻。以此两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与论于法之外也。’说的是,战国时期,秦国国君秦孝公准备任用商鞅进行变法,提高农民与将士的地位,遭到大夫甘龙与杜挚的反对,商鞅据理力争,认为甘龙的话是世俗之言,他们只能安于故俗,溺于所闻,居官守法。但是根据当时秦国的形势,商鞅认为,唯有推行新法,革除弊政,才可以富国强兵,称霸于诸侯。”
他认真地看着老师:“今日之中国,内忧外患,层出不穷。也许正需要一场彻底的变革?就从行动礼仪着眼,欲求变化可自天子降尊始,先变去拜跪之礼,上下莫习虚文,然后方不为外国人所讥笑。”
梁启超点头,受到鼓励的学生情绪大为振奋。少年艮寅虽然一向推崇“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但是当着这样的良师,却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且,学生也从先生的批语里学到另一层认识,不能因为是圣人之言就不敢质疑。论政议事不能有等级观念,什么时候都要保持自己独立思考和决断的习惯。”
“很好,艮寅,所谓孺子可教也。”梁启超大悦,拍拍他的肩膀,眼中露出欣赏的神色。
从此,时务学堂的各处都留下了这对师生相依相携的身影。梁启超对自己这个最小的弟子赏识有加,在各方面都提携、指导他,而少年艮寅也极其崇拜大儒恩师,一言一行都追随老师的足迹。
1916 年10 月 梁启超北京寓所
此刻对一双儿女讲述着自己和蔡锷这段难忘的半世师生缘分,梁启超依旧是心潮澎湃,满脸的眷恋和幽思之情。
“那后来呢?松坡哥哥又是怎样追随您去了日本,又为何改学了军事?”梁思顺以手托腮,看着父亲问道。
梁思成也说出自己的疑问:“我倒是好奇松坡兄改名为‘锷’的典故,以前大致听说,总不得其详。”
梁启超却是一声长叹:“其实你们这两个问题根本就是一回事情。”
他眯起眼睛,继续为儿女们回忆起往事来:“那年,戊戌变法失败,谭复生殉难,我和恩师康南海流亡海外,时务学堂也被解散,松坡他们几乎陷入失学状态。”
“远在东瀛的我,实在放心不下这几个优秀的学生,尤其是松坡,年纪最小,天分和抱负却极高。于是,我写信给他,让他和几名同学商议,想法东渡来日本,跟在我身边,继续做学问。但是他们几人都是出身农家,缺少盘缠,不能成行。
“后来,我托在国内的朋友为他们设法筹款,无意间得到当时任工部右侍郎的袁世凯的资助,几个学生各得到一千元,才有机会来到日本。”
听到这里,梁思成忍不住叫出声来:“天呐,当年松坡兄赴日本留学,倒是袁大头资助的差旅费?”
梁启超一笑:“那时的袁世凯,同情思想进步的流亡学生,给不少人提供资助,松坡就是其中一个。但是他袁项城哪里会想到,十多年过后,当他思想倒退,又做起称孤道寡的皇帝梦时,却是当年他无意间资助过的这位学生,用从日本军校学习的本领,来指挥千军万马,将他从洪宪皇帝的宝座上拉下来呢?”
梁思顺也拊掌叹道:“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历史吊诡之说吧?”
梁启超微微摇头,继续刚才的话题:“松坡初到日本时,倒是潜心跟随在我身边念书、做学问。当时我们师徒有十几个人,在小石川区久坚町租了三间房子,以席铺地,抵足而眠,亲密非常。这样的美好时光继续了九个月,松坡又遭遇到一个重要的人生选择。
“他的另一位老师,也是我的好友,唐才常,佛尘兄,带着弟子回国,他们成立了自立军,准备进行勤王讨贼,为戊戌六君子复仇的起义。松坡是其中最年幼者,也跟随去了。
“我没有阻拦他,因为他当时对我说了这样一句话——‘先生,我们一直在期待着中国社会有个巨大的变革,来实现我们的理想。那么,坐着言,何如起来行?’”
说到此处,梁启超的眼眶不觉湿润起来,眼睛里有晶莹的东西在闪烁:“那年他还不满十八岁,就毅然追随他的佛尘师,和一些同学,回国举义去了。”
他看看身边的一双儿女,再次叹息着:“后来,你们也知道的,自立军起义失败,几乎是全军覆没。松坡因为实在年少,唐才常不忍心他冒此杀头之险,故在起义前,用计遣他往别处送信,有意保全下他的性命。但是在此之后,再次回到日本的松坡,性情却已大变……”
“我清楚地记得我再次见到他时,他那一脸的忧伤和愤懑之情。他告诉我,他已经改了名字,不叫艮寅了,从此名‘锷’,以‘蔡锷’的名字行于世。这个‘锷’字,取‘砥砺锋锷,从新做起’之意,表明了一种破釜沉舟,刺破青天的志向!”
“砥砺锋锷,从新做起!”梁氏姐弟都在喃喃自语着。
“是的,从那时起,这个邵阳青年就决心投笔从戎,走上一条全新的人生道路。”梁启超万分感慨,“我不知道这是幸,还是不幸?也许,对他个人而言,从此丢掉锦绣文才,放弃‘悠游林泉,择天下英才而教之’的美好闲适的愿望,倒是走向一条万分艰险,一去不可回头的道路上了。
“但是,对于咱们这个国家,这一定是大幸,万幸!中国少了一个奋笔疾书的文人,却多了一个钢筋铁骨的军人,一个无私无畏的斗士!不,应该说,是一位狂士、死士、烈士!当国家危难之际,在共和大厦将倾之时,能挺身而出,振臂一呼,不顾自己生死,却将为四万万同胞争人格的重任担在肩上!”
说到这个自己平生最为爱重,又最引以为豪的弟子,梁启超的心情如大海一样翻滚,久久不能平息。他深情地望向身旁的一个银质相框,那里面嵌着蔡锷的一张戎装照片。这个相框就放在书案上,他每天都会不自觉地看上几眼。
“我忘不了你们的松坡兄,当年,他再次回到日本时,就这样凝视着我,提出了一个恳求——请老师为我设法,我想改学军事!如果不能成为一名出色优秀的军人,我就算不得您梁卓如先生的弟子!”
他的话,让身旁的两个小儿女,也湿了眼眶。他接着又感叹道:“几年后,当他回国,身着戎装来见我时,已经是个服饰鲜明、佩剑铿然的标准军人了!
黧黑刚劲的脸庞,炯炯有神的眼睛,利落的寸发,挺直的身板,一丝不苟的军容风貌,都让我对他刮目相看!他已然蜕变成一名威武有力、英姿勃发的军旅男儿了!”
这番回忆让他不觉地微笑:“说到样貌,我还记得他随后用击椎生的笔名发表过两首诗,其中有句‘烈烈西风吹短发’,意气风发的样子很形象,我很喜欢!”
他说着冥想片刻,缓缓吟诵出爱徒的那两首《回国有感》:频年浪迹大江游,漂泊南冠笑楚囚。
烈烈西风吹短发,万山叶落洞庭秋。
十年戎马历边城,欲诉乡心对短檠。
我亦有亭深竹里,也思归去听秋声。
吟罢他转而叹息:“思顺,思成,你们刚才说得不错,松坡生就一介书生体格,也许更适合做一个文士。只是时事维艰,这个衰败破损的国家,已容不得他安安静静地埋身书海,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他投笔从戎,非关功名利禄,也不图出将入相,只是想走军事报国之路,成为献身国家的一个纯粹军人!”
他露出忧伤而担心的神色:“可叹造物弄人!想当年他逃离京城,图谋反袁,那时已然是带病之身。如果没有这场病,他断难借医病之借口,逃脱袁贼之手;可是也是由于这场病,他万里间关,艰险征战,延误了医治良机,只怕……”
他再也难以按捺住起伏的心潮,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遥远的东边。
“唉,松坡,松坡!如今你做成这除逆匡义、再造共和之丰功伟业,就是我梁启超最心仪的弟子,足慰我平生‘择天下英才而教之’的心愿了!”
这声长叹,仿佛能穿透窗外暮霭沉沉的夜空,传递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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