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将传奇:护国军神之蔡锷将军(上)

这是一本记录蔡锷将军极富传奇一生的历史小说,以其青年求学—日本军校生涯—云南执政岁月—北京谪居阶段—逃出北京城—云南举义—护国战争等一系列重大历史事件为主要构架线索,呈现出那段波澜壮阔时期的政治军事风貌。内容涉及蔡锷与袁世凯的较量、蔡锷和黄兴的交往、蔡锷和朱德的情谊以及蔡锷的抗日思想和廉政举措,事实上这也是中国近代史颇为重要的章节。此外,本书真实地还原了蔡锷的爱情世界,即蔡锷的红颜知己是夫人潘蕙英,而非名妓小凤仙。蔡潘的故事唯美且缠绵,纠结着铁血儒将和烽火丽人之间的绝世恋情,九封遗存于世的家书,一段有关沉香木的传奇故事,将蔡锷和潘蕙英的爱情呈现在世人面前……

第十四章 出滇
不以一己之利为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一己之害为害,而使天下释其害。
——黄宗羲
病房里,蔡锷穿着日式睡袍,坐在沙发上,美江为他量过了血压,笑对他说道:“一切情况都很好,将军阁下!”
蔡锷也含笑用日语对她致谢。美江突然记起一件事来:“将军,上次林医生和我说了,你们喜欢我表舅公的文章。刚好他去南部休养了,很多文章我找不到,倒是在他书桌上看到有两本杂志,里面登着他的文章,我就交给林医生了。”
蔡锷点头:“谢谢你,有时间请代我向你表舅公致意,当年我在日本留学时,就经常拜读他的文章。目前我把他的文章推荐给小林医生看,只是不要给你带来麻烦就好。”
“哪里啊,表外公的文章都是公开发表的论文,谁都能从杂志上看到的,怎会有麻烦?而且,”美江微微一笑,“我以前听他老人家讲到过将军您,他好像也关注过您的著作?日本的报纸上也刊登过很多您的事迹,他是中国通,当然对将军很是仰慕。他前几天去南部之前,还说回来后,要找机会和您见面呢。
如果能征得院方许可的话。”
蔡锷笑了,和小护士开了个小玩笑:“我也期待能和他谋面一次呢,看机会吧。藤原教授是德高望重的学者,总不能学林医生那样潜伏进病房吧?”
美江捂着嘴咯咯笑了,看到潘蕙英端了热牛奶进来,忙笑着告辞了。
蔡锷接过牛奶,一饮而尽,将杯子递给妻子,长吁了一口气:“我觉得最近精神好多了,喉痛也不那样剧烈了,也许……就此好了,也未可知?”他望着妻子,露出孩子般的笑意。
潘蕙英真的像照顾孩子那样,用手巾为他擦了擦唇边的奶迹,也笑应道:“那是。只要你好好听话,不去想一些烦心事,不去操心那些国事、政事,什么样的病好不了?”
看着爱妻娇嗔的笑脸,蔡锷怦然心动。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在外人眼中刚强内敛,自持力极强的他,却只有在潘蕙英面前会偶尔示弱,显示出脆弱敏感而需要抚慰的一面。
此时的他,却是有一股内疚和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还夹杂着一丝虚弱无力的感觉,他就像做错事情的孩子一般驯服地点头:“唉,我知道,我的病让你操碎了心!这两天我在想,如果这病从此好了,我真不想再涉足政界、军界了。
咱们不如学着范蠡夫妇那样,放舟五湖,归隐林泉如何?”
潘蕙英笑着摇头:“这个恐怕做不到,而且你说了也不算啊。你难道忘了前次在上海,梁先生对我说过的那句话——‘蕙英,请代我,不,是代替四万万人,照顾好松坡!你要记得,蔡松坡不仅仅属于你,他更属于四万万同胞!’”
蔡锷笑道:“你这么个聪明人,怎样听不明白呢?卓如师的意思是……”
“意思是让我好好照顾你!我自然明白的,就是担心你……”
话未说完,蒋方震和石陶钧敲门进来了。看到蒋方震又是一身戎装,蔡锷不由抿嘴一乐。
他还未开口,蒋方震忙道:“你别误会啊,我穿这身是去办公务。你忘了,云南省议会议长赵伸代表云南各界来看你,已经到东京了,我这就准备去迎接他!”
蔡锷点头:“我倒忘了这事。”
蒋方震想起电报上说的,赵伸因为突然接到黄兴病逝的消息,要在东京先参加黄兴追悼会的事情,便笑着解释:“他在东京还要参加一些华人团体的活动,估计会耽误一半天的,总之我和他一道回来。这两天,醉六在这里伴你。”
蔡锷点头,他在想着另外的事情,国内的来人,勾起了他一段很深的心思和忧虑。
他想了想,终究还是问了出来:“我忘记问你们了,最近戴戡可有信或者电报发来吗?四川的情形如今不知道怎样了?我一直惦记的是,他和罗佩金的搭档是否融洽……?”
潘蕙英点头又摇头:“刚刚才说过要放舟五湖,不问时政呢?这倒好,没两分钟……”她对着蒋、石二人笑笑,拿着杯子出去了。
石陶钧笑道:“看到了吧,蕙英就算沉默贤惠的啦,也受不了你了!你能省省心吗,我的蔡将军?”
蒋方震却明白他心系何事,知他忧虑所在,倒不如解析两句,也让他宽怀。
“戴戡忠诚内敛,是你所信任和倚重的,从这次潜出北京,一路辗转回云南的经过上,他和你配合默契,他的能力你也是欣赏的。你既然未雨绸缪,推荐了他做四川代省长,就该放心才是。至于罗佩金,也曾是你的部下,他任督军也是你所推荐委任,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和嫌隙。”
蔡锷摇头:“四川的局势并非你们想的这样简单!虽然目前西南局面已戡定,实在是尚不可盲目乐观!相信你们也看到了,如今的滇军兵骄将悍,纪律气质远非数年前可比,加之此次护国有功,未免更添了居功自傲之气,他们就是连我的命令都未必听从了!我是担心罗佩金、殷叔桓他们的情形不妙啊……”
他转而看着蒋方震:“殷叔桓是咱们士官学校的同学,你我自然是了解他,其为人淡泊名利,颇有大将之才,我本意是想推荐他接手督军位置,只是罗佩金已兵权在握,为了避免冲突和意外,我才无奈有此之举,转而让戴戡任省长,辅助于他,不过究竟是不能放下心来!”
蒋方震点头:“我自然明白你的意思!”
蔡锷意味深长地笑着注视着他:“你真的明白我的意思吗?”
蒋方震知道他指的什么,只是终究不知如何回答他才好,只好回避他目光炯炯的逼视,沉默不语。
石陶钧笑了,看着蒋方震:“其实松坡的意思,是想让你去接手四川都督一职,以你在中国军界尤其是北京高层的声望,取代罗佩金是众望所归!”
蒋方震何尝不明白,却不点破,只是笑说:“我目前唯一的任务,就是陪伴你,治好病,早日一起回国!”
蔡锷深深看他一眼,有些失望,又有点感动。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如果我的病有所转机,恐怕也要休养很长一段时间,短期内不想再次涉足时局政务……当然,我自会声援襄助于你。如果一旦……我希望你尽快回国,担起这份责任来!”
“松坡!你又说这样的话!” 蒋方震心下难受,打断他,“一切从长计议,目前,你还是静心养病为上!别的事情,就先放一放吧!”
石陶钧感慨道:“四川局势究竟是你的一块心病,松坡!难怪你离川前会写下那样令人感触的《告别蜀中父老文》,最后那段我是记忆犹新!”
他不觉背道:“锷行矣!幸谢邦人,勉佐后贤,共济艰难。锷也已苇东航,日日俯视江水,共证此心,虽谓锷犹未去蜀可也。”
蔡锷点头:“你若看了四川各界对我的殷勤挽留之意,就会明白我的感触和忧虑所在了!非是我蔡锷有什么过人的名望和才干,实在是川中父老渴望安定局势,祈望久治为安的愿望太迫切了!所以,我人离开了,心实在还留在那里……”
他担忧地慨叹:“我担心的是,一旦局势有变,西南地区缺少了有威望的人的节制,那么西南军阀混战局面就是在所难免啊!”
他望向蒋方震:“百里,你有空给戴戡发个电报,问问他那里的情形,还有泸州的朱德那里,有什么消息……”
蒋方震点头答应。他看看石陶钧,暗递了个眼神。
石陶钧明白,对蔡锷正色说:“对了,松坡!我这几天和稻田教授等人谈过了,据说你近来情况比较稳定,也是静养有效的缘故,为了巩固这份成果,从今天起,我要对你严加管束!”
“又要严加管束?什么意思啊?”蔡锷听了这话,紧张地看着他,唇边挂了一丝苦笑。
石陶钧也不理他,板着脸继续道:“我看你也不是个听话配合的病人,你那个李副官太年轻,也管不了你;蕙英是贤惠得过逾了,自然更不忍约束你太严。
所以只有我来做这个恶人了!”
他清清嗓子:“从今天起,所有报纸书刊类的东西不要再看了,这实在不利于你凝气养神!”
“怎么又不让看了?”蔡锷蹙起眉,无奈地争辩道,“醉六你言而无信啊,这才对我宽松几天?又上紧箍咒了?”
看到他这番委屈神情,蒋方震有点不忍心,就和缓一下气氛:“醉六话说得急了些,但却是真心为你着想之意。你目前的身体状况,不宜再做劳心费神之事。就比如刚才议论到的国内局势问题,都可以先放在一边。云南有唐继尧,四川有罗佩金和戴戡,湖南有谭延闿……要知道天下初定,共和体制犹存,一切自然会慢慢走上正轨……你若是实在不放心,不甘心,不省心,”他笑笑,“不如下决心养好你的身体,我们一起杀个回马枪,如何?”
蔡锷看到他调侃中带着劝慰,劝慰中带着鼓励的神态,心下似有感悟,夸张地叹了口气,不再吭气。
石陶钧也附和道:“只要你行为配合,有些事可以网开一面。比如说,你精神好的时候,可以找个小友聊聊天什么的,只要不太劳累,这个倒可通融。”
蔡锷疑惑地看他,石陶钧进一步点拨道:“就比如上次偷偷潜入病房探病,被你掩护着的那个中国青年留学医生?他就可以过来陪陪你。”
“林建昭?”蔡锷不觉惊喜,秀气的眉峰一挑,“他是被特许进来的人啦?”
石陶钧笑着点头:“不过,聊天的时间不可过长!而且也有条件——我们几个,包括华禹,唐岩他们,随时有权利命令你休息,不得违抗!”
“遵命……我的参谋长!”蔡锷白了他一眼,慢吞吞地答应了。
下午时分,阳光很好,病房外的阳台上,蔡锷半靠在藤椅上,身上盖着薄毯,正和林建昭随意聊着。
李华禹端了两杯咖啡进来,放在他们面前的石桌上,看看蔡锷,轻声劝道:“将军,医生说您不宜再喝咖啡,夫人刚才回客栈前再三嘱咐我说,只能让您浅尝一下,千万别多喝……”
蔡锷怨念地看了一眼副官,也是轻声回道:“好了,我知道。你先出去吧。”
林建昭见状却站起身来,将两杯咖啡递还给李华禹,又看着蔡锷道:“李副官提醒的没错,将军如今绝对不能再沾这些有刺激性的东西了。”他又低声对着李华禹讲了一句什么,后者点头出去了。
蔡锷无奈笑笑:“哎,别都端走啊,我喝不成,你可以喝呀。”
林建昭直摇头:“咱俩都换个东西喝,李副官去找美江护士,她知道的。”
蔡锷认真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青年,微微勾起嘴角笑了:“我差点忘了,你是学医的!你们这些医生啊……”他感叹过了,又诚心赞美道,“不过你为人很细心,倒是块学医的好材料!”
林建昭腼腆一笑:“其实,我个人起初并不是很喜欢学医。我家是中医世家,长辈们希望我们弟兄几个都能承继衣钵,我还算是叛逆的了,经过抗争,才征得他们的让步,允许我到日本来学习西医,好歹也算是入了从医这一行吧!”
蔡锷笑看着他:“那你自己的志向和兴趣又是什么呢?”
“文学和历史!”林建昭认真解释道,“我觉得当今中国最大的问题就是,人民的麻木不仁,缺少现代人的独立人格意识!有人说,这是中国人的奴性使然,我以为,正是这几千年的封建王朝的压迫,使中国人丧失了作为人的意识的觉醒!我觉得,用自己手中的笔来唤醒民众,远比用医术来诊治他们身上的创伤,这个意义来得更大!”
蔡锷含笑看他,露出欣赏的表情:“你说的很好!倒使我想起了一个人来。
他也曾有和你近似的思想呢。”
他回忆道:“那是个浙江绍兴人,叫周树人。说起这个人,要提到那天你在这里见到过的石陶钧将军。在进入士官学校之前,石将军曾就读于东京弘文学院,因为是故交和同乡,我经常去那里看他,结识了很多国内有志之士如黄兴等君,也认识了当时同在弘文学院读书的周树人。”
“当时的周树人是一心想学医的,因为他的父亲就死于误诊,他想要成为一名医生,挽救像他父亲那样的‘被误的病人的疾苦’,并且希望通过医学将中国人身体变得强健,他因此进了仙台医学专科学校学习。后来,残酷的现实使他认识到,当今中国,外有各国列强的欺侮,内有同胞的麻木不仁,忍辱偷生,学医似乎并不能救国,他于是改弦更张,弃医从文了,决心用自己手中的笔来替代手术刀叫醒民众之灵魂。后来他供职于北京教育部。”
说到这里,他看着林建昭笑笑:“我记得他曾经和我提到过一点,就是国人精神上的麻木远比身体上的虚弱更加可怕,是不是和你的想法很接近呢!”
林建昭点头:“不仅想法一致,做法都会一致也未可知?也许,我终将走到这条路上来!”
蔡锷微微颔首,眼睛望向远方:“你们是清醒的,无疑也是正确的!从思想意识上唤醒国民至关重要。我时常在想,我们推翻了帝制,维护了共和,但放眼中华大地,仍是军阀混战,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如此情景,又与前朝何异?
革命的本质是什么?革命的目的又是否达到?……民众不知共和之真谛久矣,又何以争其权利?我们以前主张的精英政治,也许在当今的中国,是根本行不通的,要想达到革命的目的,必先达到民众的觉醒!”
林建昭静静地听着,若有所思。
蔡锷继续道:“年轻时,我曾在拙作《军国民篇》中这样写道,‘国魂者,国家建立之大纲,国民自尊自立之种子。’可是,我们应该明白这样一个道理:一树之根若不旺盛,洒水于冠又有何益?一国之民若无苏醒,国有良策何处恩泽?”
“可是……”听到这里,林建昭睁大眼睛,看着蔡锷,欲言又止。
他抬眼看到蔡锷鼓励的目光,终于问出自己心底的疑问:“您当年以一介书生的身份东渡日本,却投笔从戎,选择从军,这分明是走了一条和您上述思想完全相反的道路,却是为何呢?”
蔡锷看着这个欲“执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敏锐而勇敢的青年,从心底对他表示出激赏之意。他理解地笑笑,温和地解释道:“当年啊,我也和你一样年轻,也有着自己的想法和追求!”
“也许,那时的我,太急于做一个实践者,总觉得现实中国,不少慷慨激昂的从政者,却缺乏脚踏实地的练兵者。尤其是受过严格训练,拥有现代化军事思想的军事指挥管理人才。我想从军事方面走出一条路来,为我们这个国家训练出一支能抵御外寇的精兵之旅!”
林建昭点头赞叹:“您的理想很切合实际,而且您后来也一步步脚踏实地地去做了。也许没有激昂热烈的言语,你用实际行动,在逐渐践行自己的理想,也是我们的榜样!”
蔡锷微微摇头,没有注意他的赞语,他还在沿着自己刚才的思路说下去:“很多事情,现在看来,竟然极为巧合!十四年后,困居在北京的我,在发现袁世凯的称帝野心后,曾借口治病,到天津和我的老师梁启超先生密谋相约反袁护国。梁先生当时这样和我约定,他作为文人,在思想领域发文声讨袁氏逆行,唤起民众的支持,而作为军人的我,蛰伏待机,找机会潜出北京,带领军队实行讨伐行动。可以说,这次护国成功,这文武两方面都是缺一不可的!”
林建昭也很感慨:“是啊,有梁先生的如椽大笔,加上您的护国精兵,才做成这件反对复辟、捍卫共和的大事!这样想来,您当年愤然投笔从戎,实乃国家大幸!我甚至觉得,您就是为了这件事而生的!”
他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蔡锷,面露崇拜神色:“将军,原谅我,我都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有一些想法?作为‘松坡研究会’的主要策划人,这样的想法真的不够科学,甚至是唯心的!那就是——蔡松坡,为何年纪轻轻,就做成这样令人难以想象的惊天壮举,成就这番再造共和之伟业?他深厚的思想,果敢的行为,过人的胆略,超前的智慧所为何来?只能解释为上天专门派您来做成这件事,拯救共和体制于倒悬,为四万万同胞争得人格脸面!”
蔡锷低头沉默不语。片刻才幽幽说了句:“这场护国之战,是不得不打的一战,却也是难言胜负的一战。不要过高评价这样一场战争,正如不要过高赞誉我这样一名军人一样。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国军人,我离自己的理想完成,距离还很大,大得你无法想象……”
他唇边露出一点苦笑:“但是我的身体,你也看到了,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所以,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机会去再次完成自己的理想?从目前看,希望真的很渺茫……”
话音未落,咳喘袭来,他佝偻着身子剧烈地咳起来。林建昭急忙俯身在他身边,扶住他的身子,为他捶着背脊。这阵咳嗽来势凶猛,一时半刻竟停不下来,正纠结着,李华禹和美江端着杯子进来。
看到这般情景,李华禹忙将手中水杯递给美江,上前扶抱住蔡锷的身子,和林建昭配合着,为他捶背揉胸,好一阵他的咳喘声才逐渐低了下来。
蔡锷闭目伏在副官的怀里,又喘息了一阵,才平复下来。他睁眼看到美江蹲身在他的面前,将水杯递到他唇边:“将军,您喝一口,润润嗓子就好了。”
小姑娘一脸关切。
蔡锷点头,就着美江的手举着的水杯,喝了一口,觉得有一股淡淡的甘甜,进入到自己的喉咙里,马上产生舒爽的感觉。
看到他露出舒适可口的神色,李华禹一手揽住他的身子,一手接过美江的杯子,凑近他的嘴边,一口口慢慢喂他。直到喝完了整杯水,才扶他重新靠坐在藤椅上。
“谢谢……难为你们。” 蔡锷平息了呼吸,又轻声问美江,“这是什么水啊?
甜丝丝的,喝起来很舒服。”
美江莞尔一笑:“是林医生建议给您准备的淡蜂蜜水,看来对您的胃口”
林建昭不好意思地笑笑:“将军的喉咙有病,不能喝刺激的东西,蜂蜜水有润肺止咳,抗菌消炎的功效,而且还能帮助改善睡眠,很适合现在的您饮用。”
“看来百里说的对,真的是术业有专攻。”蔡锷笑笑,“我没事了,你们都别这样围着了。”
李华禹建议道:“您还是回到床上好吗?”
林建昭也赞同:“你躺着休息比较好。或者,您躺在床上,我也可以陪在您身边说话啊。”
蔡锷摇摇头:“让我再晒会儿太阳,此处就很好。”他环视众人,“别担心,有小林在我身边陪着呢,他可是个医生,无碍的!”
他暗示李华禹等人离去。美江将刚才端来的另一杯水递给林建昭:“这是给你的,我自作主张给你换成了柠檬汁,估计这个更适合你?”
林建昭有点惊喜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柠檬汁?”
“你也喜欢柠檬汁?哎,好巧!”美江也睁大了眼睛,“我在想你喉咙又没病,不用陪着将军喝淡蜂蜜水啊。我自己蛮喜欢柠檬汁,就拿来给你了。”
“谢谢,真好!”林建昭笑了。美江也得意地笑笑,就和李华禹出去了。
林建昭重新将毛毯给蔡锷盖好,看着他神色平静地靠在藤椅上,自己才放心地坐回旁边的椅子上。
“美江护士不错,专业技术很好,很有爱心,也开朗活泼。”蔡锷轻轻说道。
林建昭嗯了一声,表示同意他的观点,就忙说到另一个有关这个小护士的话题上:“前两天,她给了我几本杂志,上面有她的表舅公藤原教授的文章。我看了,觉得他真是一个中国通啊,对中国的问题,从古至今,尤其是现实问题,眼光独特,观点独到。我在想,您从年轻时留学这里开始,就一直很关注他的文章,也是有道理的。”
蔡锷没接他的话,似乎是突然问到一个不相干的问题:“现今的你,和从前的我一样,离开故土,来到这个岛国,是为了学习先进的理论和技术,以期学成回国,对我们积弱已深的祖国会有所建树。可是,你又是怎样看待我们这个邻邦,我们目前脚踏的这个国度呢?”
林建昭思索着回答道:“这个国家有着很深的民族主义思想,顽强而团结的战斗意识,这是一个尚礼又好斗,喜新又顽固,服从又不驯,保守又求新的民族!”
蔡锷摇头:“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这个国家,对于中国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等待眼前青年的回答,已经暗自沉吟道:“其实当年在日本学习期间,我就留心研习明治维新以来的日本史,留意它的兴盛和崛起,以及对于中国的意义和……威胁。从甲午战争,到日俄战争,日德战争,这个岛国给我们带来的,是无尽的忧患和前途莫测的命运!”
他的眉峰紧锁着,好似在那里瞬间蓄满了他对中国前景的悲忧,他的语气逐渐沉重起来:“从江西、广西到云南,我主持练兵,曾提出一个治军练兵的最高目的,就是至少战胜一个帝国主义国家,才能彰显我们的国力军力,才能使中国真正在世界列强面前抬起头来,才会筑起我们强健的国格!我也曾经设想了两个假想敌,作为我们未来的防御目标,一个是法国,一个就是日本。”
说到这里,他机警地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房间,确定没有人在周围,才放低声音,继续道:“我以前在北京参议院会议上,曾说过这样一段话:‘盖日本原为岛国,非在大陆上活动,实难展其野心。所谓其大陆政策,非在大陆上活动不可。质而言之,即吞并我中国之策略也。’基于这种判断,我预测中日终究难免一战!而且,我始终认为,中国想要实现现代化强国梦,首先要迈过日本这道坎!”
蔡锷脸上阴郁担忧的色彩更加浓厚了,这个沉淀于他心底脑海的沉重问题,一直像一块巨石,让他有呼吸不畅的感觉。
林建昭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的心被深深击中,继而沉默起来。片刻,他有些疑惑地看向蔡锷:“您建议我看藤原教授的文章,也是这个原因吗?”
蔡锷微微点头:“我的上述观点的形成,也和我关注藤原教授的文章有关。
你不妨带着这样的疑问去看他的文章,相信你会有收获的。”
“将军!”林建昭突然喊了一声,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我只是一名普通留学生,不是一名军人,也没有一官半职的,您也这样看重我,和我探讨这样的大事吗?”
蔡锷深深地望着他:“你是一个有思想、有抱负的中国青年,你们就是我们国家的未来!不要看轻你自己,也不要轻视每一个个体的力量。只有你们明白了,思考了,努力了,奋进了,咱们的国家,才有希望!”
林建昭默默思索着他的话,觉得仿佛有一股新生的力量,在自己胸中燃烧升腾起来。
时光流动着,寂静的下午,阳光温暖。林建昭看蔡锷精神尚好,又小心翼翼地和他谈到了一个一直以来困惑于心的问题。
“将军,刚才您提到您对中日关系未来走向的看法和分析。其实我记得,当年您在北京时,就是因为《二十一条》的签订,才和袁世凯真正分道扬镳,您才充分警惕到,他作为独裁者,复辟倒退,倒行逆施的可能性?可是,我更好奇的是,再往前看,那年袁世凯召您进京任职时,您是怎样考虑的呢?”
蔡锷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问下去。
“或者,我直截了当地问出自己心中的疑问吧。”林建昭露出破釜沉舟的神情来,“将军,我很好奇于您对袁世凯的认识和看法?从拥袁到反袁再到倒袁,您经历了怎样复杂的心路历程?”
他望向蔡锷,边思索着边选择适合的词句以期准确表达自己的困惑:“重九起义后,您主政云南,实行锐意改革,很短的时间颇具成效。把一个偏僻落后的省份治理成著名的边陲模范省份,当时的云南民众甚至要为未满三旬的您建立生祠,以示拥戴之意。可是,后来您却选择接受了时任大总统的袁世凯的调令,进京履职,才有了后面人们交议的陷入樊笼之说。”
“对袁世凯的服从和拥戴,使您先是经受了太多的责难和质疑,甚至是垢评;后来又经历了蛰伏隐忍、暗中筹划的波谲云诡的京中生涯;继而开始了惊心动魄的万里间关回云南的历程,真可谓九死一生!何况,从结果来看,反袁护国战争使您建立了盖世殊勋,被誉为再造共和的英雄,但是同时又严重损害了您的身体健康,最终使您暂时无奈地退出了政治舞台……这一切,在我们这些爱您、崇敬您的人看来,是如此的令人慨叹!那么,作为当事人,您的真实想法,我太想了解了!”
蔡锷望着眼前这张年轻的面庞,心中的确是感慨万千!自己一路走来的这一段千难万险的历程,岂是一两句话就可以轻松概括了的?
他的思绪再次飘向远方,带着身边这个睿智好学的年轻人,回到那个波谲云涌的往昔时代。和袁世凯的纠葛交往,当然不是重在少年留学时无意间得到的经济资助,或者是广西练兵时有过的北京秋操观礼偶遇,而是在那个微妙难言,玄机暗伏的“二次革命”时期。
1913 年6 月 云南五华山都督府
蔡锷在读着一封信,眉头紧锁。
他的身旁,站着一位来访的不速之客——老友黄兴特意派遣来的一位密使,曾任宝靖招讨使的谭心休。
“将军,此次我受孙中山先生和黄兴先生之托,特意来滇拜会,就是商讨这件大事来的!”谭心休望着蔡锷轻声道,“你是知道的,前不久发生的宋教仁先生被刺案,已经引起了全国各界的震惊和愤怒!”
他看着蔡锷的表情凝重而伤感:“3 月20 日,钝初遇害,4 月26 日,孙先生和黄先生就通电全国,要求现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的袁世凯组织特别法庭,传讯其国务院总理赵秉均,‘严究凶手,同伸公愤’,不料却被那居心叵测的政治小人暗算,颠倒黑白,指鹿为马,栽赃陷害!”
蔡锷看过了来信,静静望着对方。
谭心休激愤难耐:“就在前不久的5 月11 日,袁世凯竟然借口破获‘血光党’一案,诬陷黄兴先生是暗杀党领袖,要求上海当局传讯他!”
他倒吸一口气:“是可忍孰不可忍?孙先生和黄先生决定即刻对这股邪恶势力进行反击,我们要再次发动一次革命,直指袁党,伸张正义,维护民国宪政,为宋钝初先生复仇雪恨!黄先生特意命我前来联络将军,就是希望您能起兵襄助,共举二次革命的大旗!”
他热切的目光看着蔡锷,等着他的回应。
蔡锷紧皱双眉,手里握着那封信,在屋子里踱步了几个来回,再回到谭密使身边时,眼中尽是冷静、决然的光芒:“估计,蔡锷这次会让你们失望了!”
“将军您?”谭心休一脸的不解。
蔡锷看着他,语气平静无波:“钝初先生惨遭暗杀后,我也曾通电谴责这种卑劣残暴的行径!但是请恕我直言,目前……我还是坚决反对用兵!”
“将军,我搞不懂您的态度了?”
“让我给您仔细说明我的心迹。”蔡锷不急不躁,为他解释着,“我以为,‘宋案’应组织特别法庭,由法律解决,不可抱着成见,意气用事,更不能凭借各自势力去破坏国家法纪,制造言论,混淆视听,尤其应该警惕军人出兵干预!鉴于此番情形,我只能很遗憾地说,云南方面,不会出兵襄助。”
谭心休虽感意外,但责任相关,还是要努力劝说,他自然会提及众所周知的蔡锷和宋教仁的过往情谊:“我们都知道,钝初先生和将军私交很好,如今惨遭暗杀,难道我们就能坐视不理,任由正义难伸,逝者不能瞑目九泉吗?为了公理和道义,也该为此事讨个说法吧?”
蔡锷微微点头,眼光中满是缅怀感慨之神色:“先生所言不虚!但是,正因为想到钝初先生,想到他的品行和节操,他的抱负和志向,作为好友的我,才会有此决定!”
“将军的意思是?”
“钝初先生生前于南北意见极力调和,若是因为他的身后事,同室操戈,惹起南北交恶,恐他九泉之下也不能安心吧?”蔡锷万分感慨,忍不住直抒胸臆:“依据《临时约法》,大总统若有谋叛行为,应由参议院弹劾,而总统的政治过失,则应由国务院负责。未有穷尽法律程序就贸然起兵,事实上是对当前共和政体的破坏。”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转而变得犀利敏锐:“即使说袁世凯必须推倒,也不当此刻!现在正式总统选举在即,袁将来是否能够当选,宜取决于全国人之意愿!
此事自有国会解决,不能轻易诉诸武力。”
谭心休听了,沉吟不语。
蔡锷微微眯起细长的眼睛,似乎在收缩聚拢那让人无法逼视的决绝光芒:“我在5 月17 日,曾和四川、贵州、广西诸省都督联名通电,反对战争,我们为此发过誓言——万一有人发难,当视为全国公敌。而后,我又和浙江、四川两省都督联名致电袁世凯及各省都督,进行调停,主张以法律程序解决纷争,力劝不要轻言动兵。我始终坚持这样的看法,那就是无数先烈流血牺牲艰难缔造的民国需要靠大家来维护,而不是轻易发动讨伐和战争!”
此话磊落坦率,谭心休心下暗服,只得苦笑回应:“人说蔡松坡平日谨言慎行,却口角锋利如宝剑,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必占上风!我今天才有所领教!”
蔡锷含笑摇头:“关键不是怎样说,更应该看重怎样去做!这种同室操戈,兄弟阋墙,相煎太急的事情实在令人扼腕长叹,隐恨良多!又让那些列强如何看待中国人呢?此类同种相残、杀机大启的事情实非国家之福,我们应该为国家稍留元气,消除戾气,以避免为他国所耻笑!”
他的语气沉重起来,带着一股令人佩服的正气:“作为一名军人,我一向反对内耗!手握兵权者,如果热衷于同胞间的相互杀戮,虽建立战功,也是一种耻辱!”
谭心休有些灰心的神情,他似乎意识到很难说动眼前这位年轻的将军,只能长叹口气,勉为其难地再进一言:“只是,松坡将军!袁世凯的独裁面目已经昭然若揭,孙、黄等诸君讨伐之意已决!黄兴先生此次派我来,还给你带来一样东西!”
他拿出了一张便笺,递到蔡锷面前。
蔡锷看了他一眼,打开便笺,一行遒劲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寄字远从千里外,
论交深在十年前。
这熟悉的字迹让蔡锷眼中瞬间闯入一丝潮湿的东西,酸酸的感觉让他不禁暗自唏嘘。谭心休亲切真诚的话语此刻就响起在他的耳畔:“我知道将军和克强先生的情谊!您和他结识于日本留学时期,据克强兄讲,相差八岁的你们从此结下了兄弟的情缘。
“后来,克强兄刺杀前广西巡抚未遂而被捕,又是时任军中学堂总教习和监督一职的您,星夜赶往泰兴,以重金保释他出狱,又买了去日本的船票,亲自将他送往码头,赴日本避难;后来的策反桂林巡防营首领郭人漳事件,以及镇南关起义,您都和他配合默契,关键时候施以援手。尤其是您和云南同盟会领导了重九起义后,谁还能怀疑蔡松坡不是革命党呢?”
他深深地看着蔡锷:“我以为,您和黄兴先生的情谊,也已经到了这样一个境界——心灵交汇,心心相印,不需要他人,甚至历史来猜测和评说的地步!”
“你说的不错,心灵交汇,心心相印,不需要他人,甚至历史来猜测和评说!”蔡锷喃喃道,他再次认真看了看手中的便笺,微微露出一丝苦笑。
谭心休充满期待地望着他。
合上便笺,压抑住感慨幽叹的情感,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使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眼中瞬间换上了一种坚定、甚至是决绝的神色:“请转告克强兄,手足情深,同志意厚,蔡锷自然铭刻心中,时刻不能忘怀!但是,蔡锷是个军人,首先当以国家利益为重!”
他的语气格外深沉有力:“请你这样回复孙先生和黄先生,就说民国初建,国基尚未巩固,当劝诸君安静。袁势方张,此时未可轻动。”
谭心休跌足叹气:“袁世凯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我们再忍耐下去,他必然会再进一步,当皇帝!”
蔡锷冷然一笑:“他如胆敢称帝,我将在西南也做起皇帝来!”
谭心休很是惊异:“松坡将军何出此言?”
蔡锷正色道:“国体共和,载在约法。有人敢违约法,国人必起而共击之!
他袁世凯如果真敢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来,我蔡锷就第一个不饶他!”
他的眼中闪现出锐利而自信的光芒,嘴角微微抿起,神情肃穆决绝。
谭心休再次仔细打量眼前这个秀气的年轻军人,他的周身就洋溢着这样一种刚毅威严的气势。也许,这才是真正传说中傲视群雄的骁将蔡松坡吧!
为这个名将的风采深深折服,只是想到此行自己的使命,谭心休还是颇有点为难:“终是我能力有限,未能说服将军,有愧孙先生和克强兄的重托啊!”
蔡锷收起自己锐利的锋芒,换上一贯的平和凝重的神色,他笑看谭心休:“请先生代为致意孙先生、克强兄,就说现今袁氏逆迹未彰,师出无名,所以我主张暂时忍耐,毕竟时机未到,劝诸公等万勿轻举妄动!”
谭心休慨叹:“也罢,只好如此回去复命了!那么,你不回答克强先生片言只字吗?”
蔡锷沉吟片刻,毅然摇头:“不必了!你刚才说到的,所谓——心灵交汇,心心相印!克强兄自然懂我!……无论如何,这次算我蔡锷有负于他,只是,为了这个国家的大局,为了我作为军人的信念坚持……负了也只能负了!”
1913 年9 月 云南滇军司令部
营长以上的军官们都军容齐整地坐在会议桌两旁。其中有蔡锷一向倚重的何鹏翔、朱德等人。
蔡锷一身庄严威武的都督服,习惯性的军容严谨,甚至连风纪扣都扣得一丝不苟。
他正在讲话:“现任大总统袁世凯,他原是我们的政敌。戊戌变法中,由于他的出卖和背叛,我们失去了最亲密的师友和兄弟,还逼着很多的同志和战友流亡海外!现在忆及往事,尤其是想到复生师的音容笑貌,我都心痛莫名!”
提到谭嗣同,蔡锷的眼眶湿润了。
他眼中换上坚毅的神色:“我今天选择相信他,服从他,并非我忘记师仇,亦非趋炎附势。实在是衡量中国当今的情势,非此人不能维持。大家都知道,我曾写过一文《军国民篇》,信奉军国民主义,即富国强兵的思想,要实现这样的理想,只有假手雄才大略的权威才能有所作为。袁世凯毕竟是合法选出的共和国临时大总统,是目前中国统一的象征!作为军人,我们要服从大局,不可以一己之私利而害公义!我此次进京,也是作为军人的一点念想,做出个服从中央的范例,蠲除前嫌,帮助袁总统匡扶国政!他毕竟是个人才,也是个强人,希望他为民国服务,带领民众加快建设,使我们的国家成长为世界强国。
我想,只要他能把中国治理好,我们就该鼎力支持他,支持这个由国会选举产生的领袖!”
他停顿了片刻,又谈到了云南的具体事务,其中有他最关心的铁路问题:“云南最重要的还是交通问题。在国防上尤其应该注意和广西连为一体,如果遇到战事,才能相互驰援。我这次到北京,必将向中央建议,尽快修筑滇邕铁道,作为咱们云南国防的初步基础。”
说到此处,蔡锷有些动情,他的眼中笼罩上了一层雾气,声音也低沉了下来:“云南早已被蔡锷看成是第二故乡,对这里的山川草木,故交亲朋,都自有一份亲情在!”
诸位滇军军官都用信赖和支持的目光望向他,蔡锷也将不舍和留恋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身上扫过。
散会后,何鹏翔和朱德跟着蔡锷回到督军府。
蔡锷将军装脱下,放在一边,又看看身前站着的两人,他们都是一脸严肃的样子。他不禁露出一丝和蔼的笑意:“看来,你们有一肚子的话要对我讲?那么不妨直抒胸臆好了!”
何鹏翔早已忍耐不住,率先开言:“我还是坚决反对您去北京!袁世凯心机深重,独裁面目着实难以掩盖粉饰!他此次调您进京述职,无疑就是杯酒释兵权之计!睿智机敏如您,应该早就识破这点,为何还做此‘自投罗网’‘束手就擒’之举?我实在是想不通!”
蔡锷带着理解和感激的神情望着面前这个一直追随在自己身侧的部下,抿嘴不语。
“刚才您在军官会议上讲的话我不是没听到,也不是没理解!可是,想到此番进京的种种凶险之情,那些不能预测的……我就怎么都不能放心,也不……甘心!”
何鹏翔跟着蔡锷很久了,从副官到副官长,他们之间的情谊已经超越了简单的上下级关系,此刻他情绪激动难抑。
蔡锷盯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朱德:“玉阶,你的看法呢?”
朱德此刻也是神情严肃,黝黑方正的国字脸上如今刻满忧虑:“我也认为您答应袁世凯进京风险极大!孙中山和黄兴先生领导的二次革命失败了,国民党人大多流亡海外,袁氏气焰正盛,北洋系重兵陈设。他目前最为忌惮的,就是雄踞云南边陲的您和您手下的滇军了!”
他认真看向自己一直敬仰拥戴的恩师:“您督滇三年,将一个偏远愚钝的边境省份,治理成为“全国革命各省之冠”,云南省从一个需要各省协饷的省份,变身为反可以协济中央数十万元的模范省份,此等殊荣,令人感奋!滇军治军严谨,兵强马壮,这都是袁大总统不能放心之处!此刻,调您赴京,名为另有重任,实恐是他‘槛虎于柙’之计!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老师,您应该三思而后行才是!”
蔡锷看着自己最为欣赏的学生、部属,耐心为他解释道:“二次革命的失败,原因很多,但我认为最主要的一点就是——时机未到,还远未达到‘得道多助’的阶段,贸然起兵,焉能不败?倒反而给亲袁派以口实,指责孙、黄二君等人破坏共和,对抗政府。这次革命失败后,我在给湖南都督谭延闿的电文中说明了我的看法:我国自改革以后,元气大伤,至今疮痍未复,断不可有第二次之破坏。且某国幸灾乐祸,正利用我有内乱,以遂其侵略野心,凡我邦人,正宜戮力同心,以御外侮,……克强、协和此举,未免铤而走险,急不能择。”
蔡锷低首沉吟片刻,抬头再次看向两个心腹爱将,眼中尽现睿智、决绝之光芒:“如今我选择相信袁世凯,离滇赴京任职,最真切的想法和目的就在于以下两点:其一,在我们这个国家里,军阀揽权,拥兵自重,藩镇割据状态持续不断,作为一个手握重兵,布防边陲的将领,我愿意以自己的行为做个表率,交出兵权,服从中央调遣;其二,更重要的是,”
他的语气中加入了无限的自信和坚定成分:“我自从军以来,就怀着这样的抱负,就是成为一个有权力,有威望的军人,不为争夺地盘,身居高位,只盼可以有机会施展自己的才能,为国家训练出一支真正能打仗,能打胜仗的强劲之旅来!以期能抗衡我们假想中的敌国,抵御今后可能遭受到的外强的侵略!”
他的讲述沉沉有力量:“从二十二岁自日本学成回国后,我先后在江西、湖南、广西等地训练新军,就是为了上述理想的实现,但是那究竟是在数个省份,何况后来任职的云南又地处西南边陲,地方贫瘠,不能很好施展宏图,应付大局。如果有机会在中央任职,为国家去集中训练军队,岂不是实现理想的一条更好的捷径吗?”
这番话让何鹏翔和朱德都沉思不语。
蔡锷看看他们,微微颔首,又望着朱德,轻语道:“玉阶,你还记得我以前给你讲解《曾胡治兵语录》时,对你阐述的那个现代新军人的理念吗?”
朱德点头:“是的,您说过,何谓具有现代理念的新军人?他们必须有这样的观念——军队是属于国家的,而不属于某家某姓,也就是说,不是私家军队,军队的职能是服务于整个国家,维护国家的统一独立而不是为某人某派卖命。”
何鹏翔也忍不住插言道:“您以前在广西陆军小学讲话中,也说过这样一段,我记忆犹新——家天下已非时代所许,新军人当施以精神教育,其思想及信仰必然和过去只知效忠个人的奴才式的军人不同!”
“不错!”蔡锷笑着接话,“这样的军队,是和以往八旗军,曾国藩的湘军,李鸿章的淮军有着本质区别的新型军队,这样的军队中的军人,是有着独立人格的军人!他们的人格魅力,将与我们最尊贵的国格相映生辉!这样的军队,不仅会用自己手中的枪杆子保家卫国,抵御外辱;也会在内政倾轧、国体堪危的关键时刻,捐生纾难,保卫宪政,捍卫民国,为四万万同胞争人格!”
两人都被这热情激昂的话语所感染,都不约而同地点头。
“所以,我认为,建立国防是我们的第一义!无论内除国贼,外御强邻,必以练兵及训练军事人才为起点!不管袁氏所欲建立的,是只为其个人争权位的军队,还是为国家御侮的武力,我们都可以将计就计,假他之手完成现代化的国防建设,用他即将赋予我的权力,完成我们图谋已久的一个理想——为我们的国家训练出一支精兵,一个现代化的军队!”
朱德感慨道:“那么,您实际是想主动吞下这个香饵,进行您化私为公的建军工作?”
蔡锷笑了,上前拍拍他的肩膀:“目前还是要相机行事。我们以厚道论人,先不妨相信大总统这番美意。以后的事情吗,我自会斟酌品味……就像你刚才所说的,防人之心不可无。一切让我们拭目以待!”
“ 当年林则徐林文忠公曾有名句:‘ 苟利国家生死以, 岂因祸福避趋之!’——这也是我们做军人的本分!”他沉吟着,慢慢踱着步子,仿佛在自语道:“而且,我以为,很多时候,知其白,守其黑,也是一种境界吧?”
“可是如果某一天,他袁大总统真敢逆天而动,在大总统位上还谋更进一步呢?”朱德急切相问。
蔡锷看着两个爱将,淡淡一笑:“谁要拉中国往回头路上走,我就带领你们一起去割下他的首级来!”
1913 年10 月初 昆明五华山都督府潘蕙英在收拾着行李,蔡锷抱着不满两周岁的女儿来到她身旁。
“松坡,我把你要带的书都装好了,满满的两大箱子,还只是你收藏的十分之一而已。唉,咱们的行李减了又减,但是我实在不忍心再减你的书了。知道你需要的时候,看不到它们,该是怎样的不安和纠结呢!”
潘蕙英边说边无奈地摇头。蔡锷笑看着她,夸赞了一句:“家有贤妻,就是让人省心。不仅省心,还更暖心。对吧,我的小公主?”蔡锷说着吻了一下女儿的苹果脸蛋,惹得小姑娘咯咯地笑起来,伸出两只手,要母亲抱。
蔡锷拦住女儿,边吻着女儿的耳朵,边笑道:“丫头乖,别总让你妈妈抱了,妈妈肚子里现在有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住着呢,不能打搅啊。”
潘蕙英低头看看自己还未显怀的腹部,笑着从他手里接过女儿道:“还早得很呢,哪里从现在起就娇气起来?”
两口子边说着家常话,边搭手把行李整好,就看到何鹏翔带着都督府秘书长修承浩来了。
客厅沙发上,修承浩取出账本,将都督府的公账一笔笔指点给蔡锷看,他最后指着末尾的数字,有些感慨地对蔡锷道:“您任都督这几年,都督府的公务开支逐年减少,事情却办得干脆漂亮,这真是令人钦佩的事情。”
何鹏翔在一旁插言道:“都督一再发表降薪令,从自己带头开始。这渐渐也就成为一种风气了。咱们的吏政改革后,各个县政府都像经历过改造一般,一切开销都在内,每月不过三五百块就够了。这也算为全国之先了吧?”
修承浩笑道:“你这话不错,让我想起前几天听到的一个说法,说是蔡都督反对行贿受贿,对请客送礼也作了严格规定,对以权谋私惩处极严,从而使云南搞出一个廉洁的政府来,通过精简机构、开源节流等措施,节余了滇币二十万元!外边都这样评价——‘举国未有如云南省也’,也是一段佳话!”
蔡锷一边在账目本上签上自己的名字,一边淡淡说道:“所谓开源节流,我一向认为,‘节流’一点不比‘开源’应当弱视多少?云南终究还是属于边远贫困地区,革故鼎新,在内政、财政、法律、文化、教育、实业、交通等方面,咱们做了一些改革,但是还远远不够。关键是,老百姓的生活水平到底有多大改善?这才是应该充分关注的一件事情!”
何鹏翔看了一眼搂着女儿坐在一边的潘蕙英,轻声嘟囔:“您是操心老百姓了,我倒操心着咱们府上的一些外债,还不知道拿什么填窟窿呢?”
“外债?什么外债?”蔡锷不解地看看他,又回头看看潘蕙英。
潘蕙英忙笑着应道:“没什么,是前面府里的支出有点超额。我有办法的,你别管,操心你的公事就好。”她背过蔡锷的视线,对何鹏翔微微摆头,暗示他不要再提。正在此时,仆人来报云南省议会议长赵伸前来拜访。
赵伸带来了一张壹万元的银票,注明是云南省议会决定的一项提案:“都督,这是云南政府代表全体民众对您略表的一份心意。您督滇这两年,夙夜在公,勤勉辛劳。作为最高行政、军事长官,您带头减薪,把自己每月的薪俸由六百两减为一百二十两,后又降至营长水平,只为六十两!都督躬为之倡,上行下效,才会给整个云南政府带来一股清廉之风。”
他扶扶眼镜,继续道:“云南本地的改革轰轰烈烈,精简政府机构,裁除公务人数,提高办公效率;改革教育体制,提倡科学,阐明自由平等人权;废除‘咨议局’‘自治公所’,设立两级参议会;创办‘云南富滇银行’;剔除陋习 禁止妇女缠足;撤销旧时巡警,建立省会警察厅,在各街口分设派出所,处理纠纷、斗殴及违反民众公益事件;禁止吸食鸦片,提倡现代文明生活。百姓对于新布政令,俱极悦服,交口称赞。都督又注重农林,发展矿业,兴修水电设施,让咱昆明市成为全国用电照明最早的城市……到了节日时节,或庆典活动,入夜各处街灯辉映,光耀夺目,划破天空,大有‘不夜天’的景象!这一切,都是都督带给云南民众的恩泽啊!”
他滔滔不绝的讲述让蔡锷笑了起来:“赵议长,您这是做什么?老话说,盖棺方可定论,好端端的,您倒专门上门给我评功摆好来了?”
赵伸却认真地摇头:“非也!都督,我知道您淡泊名利,远离功名,前一阵听说您要离滇赴京任职,云南士绅们商议着,给您要建一座生祠,让这里的百姓千秋万代感念您的功德,可是您却坚决制止了……”
“这个必须制止啊!”蔡锷认真地打断他的话,“这让蔡锷如何自处?不过是在都督的位置上,做了都督应该做的事情,何至于要安享这样的殊荣?岂不是折煞蔡锷?蔡锷才过三旬,断不敢受此重恩!”
修承浩一旁笑着插言:“这和年龄无关吧?还是云南民众对都督的仰慕之情盛隆所致。”
赵伸忙点头,双手将银票奉上:“既然‘生祠’都督坚辞不受,那么这份经过云南议会公议的微薄心意,都督再不可推托了?不然,属下自难以回去复命,就是云南各界人士知道了,也会感到难过和遗憾的。”
蔡锷摇头,不愿意接受:“这个实在是不敢领受。大家对我的深情厚谊,蔡锷早已感知!但是为人,为官,蔡锷自有自己的规矩和坚持。就是我蔡家的清白廉洁门风,也断不容我玷污毁坏!”
他看看众人,露出顽皮一笑:“诸位不知道啊,家严早已仙逝,家母规矩甚严。即使我如今是个将军了,若是做出有辱门风之事,家母还是会杖责惩罚的。
不信你们问问嶷青,还有蕙英。他们跟在我身边已久,虽然没见过,也是听过这番传闻的?”
潘蕙英对他理解一笑,何鹏翔无奈地嘟嘟嘴,都没说什么。
赵伸也很执着:“都督,这个算作您离滇赴京的差旅安家费用,是政府行为,正大光明,无可推脱。为这件事情,我们专门在10 月4 日邀集军政各界代表举行了会议,是经过大家商讨后,一致形成的决议。若是都督一意孤行,不愿领受,估计那些会议代表们,该一个个排着队来劝您,那么在这五华山都督府,也会形成蔚为壮观的一景吧?”
这番带着诙谐意味的“威胁话”让蔡锷哭笑不得,修承浩和何鹏翔都笑了出来。
修承浩也真诚劝道:“都督,您还是收下这份薄礼吧,也算云南民众给您留下的一点念想。您说过,云南和您的故乡湖南一样,都是您的桑梓之地,那么父老乡亲,给自己远行的游子凑一点旅费,不是应当应分之事吗?而且,大家心里都还存着这样一个心愿——将来有机缘,您还会重新回滇任职,继续福泽百姓,岂不是更加美好之事?”
这话更加让蔡锷感怀,他咬唇沉吟片刻,算是半松了口:“这样吧,我收下一半,作为旅费已经足够。其余五千元退回,充入民生项目。也算两方皆安吧?”
看出来这已经是折中方案,赵伸等人只得同意。
赵伸议长走后,蔡锷吩咐何鹏翔,从五千元中取出一千元,补贴给经费紧张的湖广会馆,这也是他走前曾经关注到的一个问题。
何鹏翔领命而去,蔡锷这才看向妻子:“蕙英,余下的四千元,你安排把咱家里的外账还了吧?就不知道是否够?”
他从妻子怀里接过女儿,摸着孩子柔软的头发,低头叹息:“唉,我知道自从我一再减薪后,家里也是捉襟见肘,你在苦苦支撑,时不时还从自己娘家接济一些。”
潘蕙英笑了:“我以为你从不留心这些呢?原来你都知道?没什么呀,我都搞定了的,你不用操心!”
“我哪里有时间留心这个?不过根据府中的情形,还有嶷青他们半含半露的话语里,猜出一点罢了。加上我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毛病,银钱上没什么概念,遇到困难的下属,经常想着能接济不妨就接济些,就忘了自己也是有家有口的人了。这样一来二去的,可不就让咱们家越过越穷起来?”
蔡锷无奈苦笑:“你这个都督夫人当得冤枉!没享受什么荣华富贵,倒要整日里费心做出‘无米之炊’!”
“瞧你说的,哪至于……”潘蕙英也上前抚摸着孩子的脸,借机安慰着一脸愧疚神色的丈夫。
蔡锷却仍在感叹:“还有呢,如今,你又要离开自己的娘家,和我远赴北京了,心里总会不大好受吧?”
潘蕙英眼圈已经红了,但是她不愿让丈夫看到,就掩饰着抱过女儿,用脸蹭着她的头发,将泪水也蹭了回去:“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扁担也要抱着走!我自己的甘苦,我自己省得!如今,你和孩子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啊!”
蔡锷将妻子和女儿一起簇拥到自己怀里,用劲搂着,没有再说话。
蔡锷离滇那天,洗马河畔,海心亭旁,金马碧鸡牌坊下,都聚集着送行的云南民众。
“蔡都督走好,一路平安!”
“盼望都督再次回滇,福泽四方!”
“将军,流连京师,莫忘滇中父老乡亲!”
“唯愿松坡将军能再次回到自己的第二故乡!”
一句句殷切期待,留恋万分的呼唤声,让蔡锷满含热泪,心绪难平。
坐在飞驰的火车上,看着眼前熟悉的山山水水向后面飞奔而去,他在心里默默祈愿:天若有情,当再次给我服务于这块土地的机会,让我能为自己的第二故乡贡献微薄力量。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