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将传奇:护国军神之蔡锷将军(上)

这是一本记录蔡锷将军极富传奇一生的历史小说,以其青年求学—日本军校生涯—云南执政岁月—北京谪居阶段—逃出北京城—云南举义—护国战争等一系列重大历史事件为主要构架线索,呈现出那段波澜壮阔时期的政治军事风貌。内容涉及蔡锷与袁世凯的较量、蔡锷和黄兴的交往、蔡锷和朱德的情谊以及蔡锷的抗日思想和廉政举措,事实上这也是中国近代史颇为重要的章节。此外,本书真实地还原了蔡锷的爱情世界,即蔡锷的红颜知己是夫人潘蕙英,而非名妓小凤仙。蔡潘的故事唯美且缠绵,纠结着铁血儒将和烽火丽人之间的绝世恋情,九封遗存于世的家书,一段有关沉香木的传奇故事,将蔡锷和潘蕙英的爱情呈现在世人面前……

第十二章 信物
爱的最高原则是把自己奉献给对方,感到自己只有在对方的意识里才能获得对自己的认识。 ——黑格尔1916 年11 月初 日本福冈大学医院花园中此刻,梅子听潘蕙英讲述了这桩奇妙的婚姻前缘,忍不住感叹道:“唉,没想到蔡将军竟然有这样一段非同寻常的婚姻?难怪……可是这也不是他当时拒绝夫人感情的合理理由啊?既然那位原配刘夫人都劝他可以有新的选择,他又何必……”
潘蕙英叹息:“人啊,其实都是感情动物,但是感情这个东西,又有谁说得清楚呢?”潘蕙英和蔡锷后来结缡后,曾经谈到当年在昆明初提这段婚姻的事情,蔡锷坦率地告诉她,其实在他和潘蕙英相遇之前,他的感情世界几乎是一片荒漠。长期单调枯燥、艰苦卓绝的军校,而后军营的生活,让蔡锷几乎没有时间和精力去考虑自己的感情问题。遵从父母之命,和刘侠贞结缡后,他就将婚姻生活看得更如已经完成的任务一般,心河中再也未曾泛起过涟漪。
他常年住在军营,和士兵们生活在一起,心中、脑中想的都是如何带好兵,如何更好地完成自己军事化管理、教学的事情,家庭生活被他封锁在心底很小的一个角落。
而且,蔡锷还和潘蕙英讲到过自己当时的一种奇怪的纠结别扭情绪:当年那场差点被毁约、妹代姐嫁的婚姻,给情窦未开的他的感情世界里更增添了一丝阴影。他悲观地以为,在中国,旧礼教的枷锁太过沉重,婚姻就像是两个家族间的一场利益合并,可以随意组合,也可以任意更改,只要不妨碍两方家族的利益就为善事,并不用考虑和顾忌两个当事人真实的情感。那么,这样的婚姻,又有什么意义?
蔡锷并非完人,也有着他心理缺陷的一面。起码那时他对于感情生活的处理,就有些偏颇,他对婚姻采取的就是一种不自觉的消极态度。虽然经过那次别人刻意安排的潘府听琴,他对那位芳名叫潘蕙英的女孩有了极大的好感,甚至由于心中奇妙地产生的熟识感,他对她几乎是一见钟情,爱情的味蕾有苏醒的态势,但是他仍然固执地坚守着自己的偏见和纠结。他不想轻易敞开心扉,开始一段新的感情。对于这些,他没时间,也没精力,更没有太大的兴趣。
于是他拼命压抑着对潘家小姐的好感,严词回绝了形形色色到都督府为潘家提亲的达官贵人。他的理由就是冷冰冰、毫无商量余地的那一条:家有妻室,不能停妻再娶。于是这件事情陷入了僵局。
此时,和梅子回忆到此处,潘蕙英的唇边挂上一丝无奈的笑意。她觉得也许这种来自性格缺陷的别扭劲儿,如今回忆起来,似乎也是蔡锷最吸引她的地方之一。他的固执和坚持,都令她慨然叹息。
1911 年12 月 云南
新任都督这份固执己见的别扭劲儿,当时也让热衷关心他生活的人一筹莫展。云南政界一些人热心做媒,都碰了年轻都督不小的钉子,形形色色的说客逐渐退缩。都督府秘书长修承浩,蔡锷的副官长何鹏翔,以及雷飚等这些蔡锷身边的亲信们却不死心,接棒上阵,继续规劝上司,演出了一场场逼宫的好戏。
某次把蔡锷逼急了,向这些跟随身边的属下吊起了脸,说出一番看似有商量余地,其实是戳中众人死穴的话:“我是不会停妻再娶的。人家潘家小姐,名门闺秀,怎能委屈求其次呢?所以,这件事情,没有商量,你们趁早死心吧!”
修承浩听了心动,私下和何鹏翔、雷飚等人商量道:“都督可算有点活话了?以前都没松口的。听他今天这句话,好像若是潘小姐愿意委身下嫁,没有正室夫人的名分,他倒是愿意……”
跟随蔡锷时间最长的副官长何鹏翔撇嘴道:“你可别那样乐观。都督的脾性我最清楚,他这分明是以退为攻之策!你想啊,人家潘家在昆明城里也是高门大户,潘家小姐怎能委屈给人做妾?他这个条件分明就是胡搅蛮缠,毫无道理!”
听他用这些“大不敬”的词形容自己的上司大哥,雷飚笑了,点头道:“嶷青说的有道理,但是我以为,这倒不可不谓一个突破口呢?总之咱们就算抓住都督的话柄就是了。如果潘家小姐真心爱慕都督,愿意俯就呢?哼,那某人可就不能变卦啦!”
他们把蔡锷这番话婉转告知了潘家,潘廷权作了难。于情于理,潘府的千金都没有给人做小的道理,即使是新任都督,云南第一高官,潘家也未必愿意攀附,落下攀龙附凤的名声。但是潘堂长是个开明绅士,也是个慈爱的父亲。
他深知爱女蕙英的心愿。对于眼光颇高,一直待字闺中不愿下嫁的女儿,也是心里有数。他决定给女儿以充分的自由选择权利,所以将蔡锷的回复又婉转地告诉了潘蕙英。
潘蕙英沉吟片刻,只对父亲说了一句话:“别的都不用提了,如今五族共和,是新时代了,滇军据说也要招女兵,孩儿去当兵也罢。”
潘廷权听出了女儿的意思,没有再说什么。他对修承浩等人说明了女儿的态度。
这些亲信再次来见蔡锷都督时,就直言告诉他,他的要求潘家都答应了。
蔡锷莫名其妙地看着这几个随从官员,一脸的困惑之情:“我的要求?答应?什么意思?”
何鹏翔看着他,正色道:“您上次提到不能停妻再娶,潘家小姐嫁入蔡家只能是如夫人的名分,尽管条件苛刻,人家潘家也都答应了。如今您可不能变卦啊?”
修承浩和雷飚也在旁附和。
蔡锷哭笑不得,用手指指三个属下,叹息道:“你们这样完全是在绑架长官意愿。婚姻大事,岂容儿戏?何况人家潘家小姐是名门闺秀,怎能这样戏谑玩笑,损人名节?”
雷飚点头道:“松公,你还知道这样的道理啊?可是你想过没有,你如今这样做,已经把人家潘家小姐逼到了绝境?”
蔡锷看着他:“此话怎讲?”
雷飚:“这里的贤达人士热心为你做媒,也是成就好事之意。潘家小姐仰慕都督风范已久,也默许了这份婚姻。可是松公却百般推脱,提出了极为苛刻、不近情理的条件,如今人家又委曲求全地答应了,可是你竟然再次毁约,全不顾潘家人颜面,这不是把人家潘小姐逼到绝境之地吗?还讲什么悔不悔名节的话?哼,我们都替你难过死了。”
何鹏翔也白了他一眼:“可不是,我都臊死了,如何有脸再去见潘堂长?再见云南官员们?”
“哎?你们……”蔡锷又委屈又无奈,平日里心思缜密,思维伶俐的人,生生被身边这几个属下气得思路都不活泛了,他原本就讷于言,此刻思维一短路,话语更加磕绊起来:“你们……这简直是欲加之罪……”
文人气质的修承浩看到往日里一言九鼎的都督大人被自己身边的两个勇猛武将弄得神情尴尬,他心里涌出“君子可以欺之以方”的俗语。他在心底暗暗好笑,面上却不露声色,也加入到谴责的行列,只不过他是给蔡锷出了个难题:“唉,这样吧,都督您若是实在为难于这门亲事,想回绝潘家,我倒有个建议:不如都督您亲自修书一封,对人家潘小姐讲明白您不能答应这场婚姻的原因,我想,潘小姐也许可以谅解之?”
蔡锷此刻心里明白,才不会上他的当,就回他一个白眼:“秘书长这番话更是拟于不伦了。既然我拒绝了这门婚姻,好端端又给人家小姐写什么信?如何措辞?这不是为难我,更是要臊着人家潘小姐了!”
修承浩缓缓摇头,继续用老学究的语气道:“非也!都督是新派人物,曾经留学东洋,难道还拘于男女授受不亲的陈腐陋习不成?你就大大方方地给人家潘小姐写封信,说明你的苦衷不就行了?”
雷飚忙接言道:“不错,不错!秘书长言之有理!何况,我听说,人家潘小姐说了,如果你不答应这门婚姻,也没关系,她要来都督府当兵,做你手下的一个女兵!”
“什么?当兵?还女兵?瞎胡闹!”蔡锷被这个说法明显吓了一跳,忙摆手道,“这都什么事吗?真是奇怪极了!”
何鹏翔梗梗脖,瞪着眼睛看着自己一向亲近有加的上司大哥:“革命成功了,新政权建立,如今是新社会了,讲究男女平等。咱们滇军不是已经开始拟定招收女兵的计划了吗?人家潘小姐提出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吧?有啥奇怪的?”
雷飚点头:“不就是加了一条,要到咱们都督府来当女兵吗,这样也未尝不合理呢。”
“哎呀,你们这两个家伙别说了,哼,这封信我写还不成吗?”蔡锷拿这几个下属没办法,又气又笑地摇摇头,答应了给潘蕙英写信的要求。
第二天早晨,蔡锷将昨晚连夜写就的信交给何鹏翔等人,让他们转交潘府小姐。何鹏翔和雷飚悄悄打开看了,各个倒抽一口凉气。蔡锷在信中直言不讳地提出了反对这门姻缘的三条理由,让他们忧心忡忡。
“完蛋了!”雷飚哀叹,“这样的信让潘小姐看了,这场婚姻肯定要黄了!”
两人有点垂头丧气起来。
这封信辗转交到了潘蕙英手里,她打开看了,默默无语。蔡锷提出的三点理由坦率真诚,又明显是一副拒绝姿态,让性情豁达的潘蕙英也陷入了沉思。
那信上的文字一遍遍萦绕在她的脑际。
蔡锷在信中如实说出了他的纠结和困惑,对他们之间的婚姻问题提出了三点负面意见:
第一,他虽然是云南都督,军政一把手,但是目前他正在进行吏治吏风改革,他曾经发布两次减薪令,为了起带头作用,他已经主动把自己的月薪从都督标准的六百元降为六十元,只相当于一个营长的水平。因此,他无法给她提供一个较优越的生活环境,但她是出身富裕家庭的女孩,所以今后的生活无法预测;第二,他比她大十来岁,且他曾经得过肺病,体质不太好,这点有关健康问题,是婚姻很重要的基础,她要充分考虑清楚。他不认为可以带给她稳定安宁的生活; 第三,这是关键的一条,他在老家有结发妻子,他承诺过永远尊重她的正妻地位,即使由于没有男孩,发妻支持他娶如夫人,以延绵子嗣,但是他也绝不能停妻再娶,更不愿设两处夫人。如果她要嫁给他,只能是如夫人的名义。这点对她这样的女孩,是极不公平的,他希望她慎重抉择。
潘蕙英考虑了一夜,第二天平静地告诉父亲,她已经写好了给蔡锷都督的回信,但是她希望能当面亲手交给他。
她就这样安排了自己和他的再次相见,他们约定在昆明大观楼见面。
1912 年初 昆明大观楼
潘蕙英在表哥的陪同下登上大观楼,在一个约好的僻静处,看到身着便装的蔡锷和何鹏翔、雷飚已经等在那里。彼此寒暄几句,三人离开,留下蔡锷和潘蕙英两人默默相对。
两人像相识许久的朋友,彼此竟然没有想象中的拘束和陌生感,他们各自在心中暗暗惊讶,但是都没有表现出来。
他们都没有提及主要话题,仿佛这场重逢是自然而然的一场相聚。蔡锷语气淡淡地提到了自己刚才看到的那副著名的大观楼楹联,作为本地人的潘蕙英自然是熟识的,就和他探讨了一番。
蔡锷暗暗感叹于潘蕙英的博学多才和锦绣谈吐,他心中更加疑惑的是,总觉得和这个温婉清丽的女孩有一种奇怪的默契感。寥寥数语,已经看得出她对自己思想的了解,有一种遭遇知音的舒服味道。
于是,不自觉中,连蔡锷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已经悄悄敞开了心扉,对眼前的姑娘说出了自己藏于心底的一番感叹:“以前没来昆明前,早就听闻此处有大观楼胜迹。又总会让我想起一个人来,也是你们昆明城曾经的一位名人,他的名讳貌似和这座楼有点联系,所以经常让我有些恍惚的感觉。”
潘蕙英静静地答言:“蔡都督说到的名人,莫非是明朝著名义士薛大观先生?”
蔡锷再次惊异于她的博学和敏锐,点头道:“是的,薛义士名‘大观’,字尔望,是让人仰慕的忠贞之士,想不到潘小姐也知道他的事迹?唉,毕竟是远隔尘烟的历史人物了。”
“是昆明人,都不应该忘却大观先生。”潘蕙英语气清浅,却深沉有力,“不,我甚至认为,是中国人,都不该忘却大观先生,因为英雄人物都是应该被铭记的。”
蔡锷看着她,剑眉微挑:“你认为大观先生算是英雄人物吗?”
“当然!”潘蕙英肯定地回答,“能在乱世中,殉自己的信仰,为国死难,难道不应该算英雄吗?”
女孩面色凝重地讲述着,声音里有一丝悲壮的意味氤氲其中:“永历十二年,清兵进攻云南,偏安一隅的南明皇帝朱由榔贪生怕死,不思抗击清兵,反而率亲信部属西奔,流亡缅甸。大观先生乃民间一生员,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却明晓大义,铁骨铮铮,他痛恨永历君臣不能与国土共存亡,为思保命,逃往异乡。大观先生决心以一介书生的慷慨殉难壮举,来告知那些如虎如狼的野蛮清军,汉民族自有威武不屈、宁死不降的有人格之人!”
她说得感怀,他听得怅惘,两人不约而同地同声一叹。潘蕙英继续道:“大观先生对自己的儿子说,我是一介书生,不能徒手搏敌,但是可以以一死表示抗争,你们剩下的人好自为之!没想到,他的儿子也慷慨激昂地回答他,父亲可以为国死,做儿子的人,又为何不能为父亲死?父子俩话音未落地,一旁跟随的大观先生的妻子和儿媳也纷纷表示自己愿意为夫死;就连身边抱着孩子的奴仆,也提出愿意为主人死。唉,于是,这性情刚烈的一家老少七口人,就在那个漆黑的夜晚,手牵手,一同跳入黑龙潭的珍珠池里……第二天清晨,人们发现,他们的尸身浮起在湖面,彼此拉着的手,还没有分开……”
蔡锷沉吟着:“是的,据闻他们殉难的地方——黑龙潭,也在昆明城里?”
潘蕙英点头:“我曾经去过。公道正义自在人心。昆明人捐资为殉难的薛家老少主仆们修建了坟墓,还立碑记载这一壮举。”
“寒潭千秋洁,玉骨一堆香!” 蔡锷轻声吟诵道,“后世有人这样题诗歌咏他们。一介布衣书生,在国破之时,毁家捐生来殉道义,自然该千古留名!”
潘蕙英微微点头,语气轻柔却异常坚定地道:“所以,我要说,薛大观先生,就是我心中的英雄。生命诚然可贵,但是自古以来,气节,更是中国士人宁死也不愿意,也不可能放弃的东西!因为这样,陆游才会留下‘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的志向;文天祥才发出‘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慨叹;就是女流之辈的李易安,也傲然吟诵过‘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壮言!”
她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年轻都督,“当然,看到您,我还会记起一个人,就是您的恩师,谭嗣同先生,那句‘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的遗言,更是让人胸中填血,激情澎湃!”
“壮哉,潘小姐!想不到你这样一位闺阁弱女,倒有此番壮怀激烈?”蔡锷被她的豪情所打动,忍不住感叹一句。
潘蕙英又深深盯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抿起:“有什么想不到的?是都督根本不愿意、不屑于想吧?”
她脸上闪过一丝顽皮的笑意:“我说过我要去你手下当兵的,你是否批准呢?”
“这……”她果断将了蔡锷一军,让他有点尴尬起来,就支吾难言。不过片刻,机敏过人的年轻都督已经想好了说辞,这当然也是他隐藏在心底很久的一丝纠结和担忧。
“潘小姐,刚才你讲到薛大观一家的壮举,我当然是感同身受。可是,你是否知道,就在不久前的重九起义时,你们昆明城也有这样的感人事迹呢?”
“都督,小女子愿闻其详。”
蔡锷微微蹙眉,望向远方:“我有一个部下,战友,叫唐继尧,字蓂赓,是你们云南会泽人士,他在重九起义前是重要联络者,当时担任我三十七协七十四标第一营管带。我们在起义前最后一次预备会议,就是在他家里召开的。
他们家是一个书香门第的大家族,当时他的三个妹妹曾为我们做会议警戒工作。
重九起义时,唐蓂赓带领起义军队去攻打清政府总督署,你知道当时他的家眷是怎样度过那段日子的吗?”
潘蕙英认真地盯着蔡锷,听着他用充满磁性的深沉语气继续讲述道:“毕竟这是起义,是造反啊!弄不好会掉脑袋,甚至是诛灭九族的事情!作为这样的革命者的家眷,怎么能不跟着担惊受怕,经历了一场难以言说的风波?……事后,我曾经遇到过唐蓂赓的三妹唐蕙赓,她对我讲述了当时的情形——重九起义的那天晚上,他们一家老少躲在佛龛前,相互依偎在一起,听着远处的枪炮声,默默祈祷着……”
他回头看着潘蕙英,好像不忍心说出一些残忍的情形,声音变得更低沉了:“据说蓂赓离开家准备参加起义前,曾经郑重地对自己的家人有过嘱托:此番起义若成功,实乃国家民族幸事,自然家人也是无事;如若失败……”
他停顿了一下,看到潘蕙英紧紧地盯着自己,秀丽的大眼睛里充满讶异。
他移开了目光,再次望向远方,声调里有了悲凉的颤音:“全家人就去黑龙潭跳珍珠池,效法明朝忠义之士薛大观一家,以身殉国,为天下明大义!”
潘蕙英深深吸了一口气,被这个悲壮的故事震撼了。
蔡锷再次凝望着她,语气变得柔和起来:“有时候,我在想,作为军人,我们以身殉国,马革裹尸,自是分内之事,更是军人荣誉的死法!但是,作为军人的家眷,注定要承担太多沉重的东西,经历太多的磨难,这对你……你们来说,也许是不公平的,也是让人不忍心的……”
潘蕙英倔强地抿起嘴角,直视着他。
蔡锷这次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看着她的目光充满温情:“是的,革命成功,新政权刚刚建立,还有很多未知的艰难困苦、险境,甚至是绝境,等待在未来的道路上!我们需要面对的磨难还很多,多得难以想象!可能有误解,有离别,有痛苦,还有生与死的考验和较量……”
“不怕,既然选择了,就该无怨无悔!”潘蕙英的眸子里跳跃着激情的火花,“我想,当年的薛大观家中的女眷,还有您提到的唐蓂赓的姐妹们,都一定抱定了这样的决心,才能度过这种心灵的挣扎!唉,其实……舍生取义,伴随在自己的亲人身边,一同走向牺牲,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女孩决绝无畏的神情震撼了蔡锷,他久久地望着她,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
两人就这样默默对望着,仿佛时空已经凝固不动。
良久,潘蕙英的脸上浮起一层红晕,她咬咬唇,从衣袋里取出一封书信,递给蔡锷:“上次你给我的信,我都看了,回信在这里,你自己拿回去看吧!我想……我最起码也能成为你身边的一位女兵,你是推脱不了了!”
她说完这句话,将信塞到他手里,红着脸跑走了。她和他都没注意到,她在这番话中,已经把对他用的称呼,从“您”改作了“你”。
蔡锷接过信,看着女孩的背影,呆立在那里。
愣怔了半晌,他才展开书信,默默读着,很快的,他的眼前就变得雾气重重,连眼前的字迹都变得模糊起来。
他抬起脸,长长吸了一口气,掩饰着用手背拭去眼里的泪花。回头看到何鹏翔和雷飚向他走来。
1912 年春 昆明五华山督军府
洞房花烛夜。宾客散去,唯剩一对新人相对。
红色的喜幛挂在床前,一对喜庆的蜡烛在吐着幽幽的烛光,给这间不大的房子平添了一丝喜气洋洋的暖意。但这样的新房依然是简朴的,没有繁复豪华的物品陈设,甚至没有太多传统的婚庆摆件。
新郎今天没穿军装,也没穿西服,一身簇新的长袍马褂让他依然有玉树临风的姿态,脱去戎装,这样的装束更显他的文人气质。
娇小玲珑的新娘是一袭艳红色的龙凤绣服,她挽着双髻,显得格外年轻稚嫩,并没有喜帕盖头,倒是有一方粉色的罗帕绞弄在新娘葱白的指间。
“呃……婚仪这般简单,省事,委屈你了……”蔡锷用手轻拨着放在喜案上的,那架作为新娘陪嫁古琴,回头望了一眼新人,满含歉意的口气。
“这如何怪得了你?”潘蕙英看到他羞愧难言的样子,竟会莫名心疼起来,于是走上前去,用水汪汪的大眼睛凝视了他,“原本是我们的约定之一,不是吗?”
“约定?”做丈夫的人都有些困惑了。
做妻子的却得意地笑了:“你忘了你前番那份别扭劲了?”
她贝齿轻咬朱唇,难以抑制的笑意偷偷绽放在如花的面颊上:“就许你做个勤俭自珍的君子,我倒做不成个夫唱妇随的贤内助吗?”
“蕙英……”蔡锷望着新婚妻子,万分感慨,他有立即拥她入怀的冲动,却从她轻轻吐出的“别扭劲”这三个字,记起了自己前段时间固执己见地婉拒这场婚姻时的情景,不免又有些羞赧和悔愧,就面色微红地愣在了那里。
聪颖敏慧的潘蕙英似乎洞悉了他的这番欲行又止的心理,就戏谑一笑,故意再要呕他一番。
“好了,很多繁文缛节咱们都省却了,这里该有的重要仪式你还是要给我才是,也不枉我潘蕙英嫁你一场吧?”
“蕙英,你说就是……”这次他答应的倒爽快,却回头看看周遭,并没有交杯酒什么的东西,如何进行仪式?做新郎的倒再次困惑起来。
年轻的新娘抿嘴笑笑,看着自己丈夫的目光纯净如水:“据说你是留过洋的,不管是东洋还是西洋,究竟呼吸过国外自由先进空气的……你可知国外的新婚夫妇是如何进行婚礼仪式的呢?”
“这如何讲呢?东洋有东洋的传统,西洋有西洋的风俗,岂可拉成一律?”
新郎官是见过世面的读书人,论起理论问题来,倒别有一番认真考量的劲头,这神情看到潘蕙英眼中,又是可爱极了。
“况且,蕙英,据闻你也是在西学堂读过书的现代女性,不妨直说你的意思就好!”他究竟是聪颖灵透的,此刻也在考问她的真实意思。
潘蕙英笑着点头:“我听洋学堂的老师讲过,西方国家那些夫妇是不像咱们这里一般,要拜堂、闹洞房的,也没有什么交杯酒、合欢床之类的嬉闹之举。
他们都是到教堂成婚,在他们信奉的神——上帝面前去求证他们的爱情。”
蔡锷也颔首称是。却看到他娇媚的小新娘突如其来地喊出一句:“我也要!”
“你要?……”他更加困惑不解。
却看到女孩的脸上已经飘起了红云:“我的意思是,那西人夫妇不是在教堂还要相互起誓吗?对自己,和对方……两人的一辈子做出一个圣洁纯净的誓言?……我也想……就在这里,就在眼下,我要咱们的……誓言!”
蔡锷显然瞬间被妻子的真情感动,他上前抓起她的小手,发现那只柔嫩的手掌里已经满是湿漉漉的汗水,才发现自己这位小小的新娘貌似镇定自若,其实内心也是紧张得很呢。
他忍不住将她的手轻轻地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带着怜惜的神情望着她:“好的,蕙英,你说吧,如今要怎样,我都依你便是!”
“松坡!”潘蕙英此生第一次叫出心上人的字号,心中徜徉的都是柔情蜜意:“也不用别的,你就把前次在信中你质疑我的三个问题,再问上一遍;我呢,要郑重、虔诚地再回答你一次!”
终于完全明了了妻子心意的蔡锷感慨万千,就像遭遇了此生最美最甜的醇酒一样醉了心田,他望着眼前的可人儿,轻轻点头,眼中已经有朦胧的雾气在氤氲。
“松坡,准备好了?可以开始了吗?”
蔡锷心潮起伏,难以平静。就在前不久,为了婉拒众人的这场婚姻安排,他一再别扭,还亲自写信拒婚,但是当他收到潘蕙英的回信时,终于收获了这场无法逃避的爱情。
此刻,他微红着脸,语气艰涩地说出了自己当时在给她的信中提出的第一项疑问:
“蕙英,我虽然目前是云南都督,军政一把手,但是正在着手进行吏治吏风改革。我曾经发布两次减薪令,为了起带头作用,已经把自己的月薪从都督标准的六百元降为六十元,等于一个营长的薪俸水平。因此,我可能无法给你提供一个较为优越的生活环境。蕙英,我知道你是出身名门望族的女孩,你能过得惯寻常人家荆钗布衣的生活吗?”
潘蕙英静静地望向他,郑重回答道:“我嫁的是心目中的英雄,而不是所谓的云南高官。因此生活是奢华还是清贫,对我来说,根本就不是问题!我要的幸福感觉,我自己自然明白,以后……你当也会明白!”
蔡锷感慨地点头:“还有就是……年龄问题。蕙英,你知道的,我大你整整十二岁,这其中的距离你纵然可以忽略不计,可是我患过肺病,因此体质上一直不甚强壮。如果……如果天年不假……”
“好了,松坡!”仿佛感觉到此刻说起这类话题蕴含不祥之意,潘蕙英急急地打断他的话,语气坚定地回答,“我既然嫁的是心目中的英雄,自然就该与他甘苦与共,生死相依!相互扶持、照料、担待一辈子……”
有一股热流就在此刻闯入蔡锷的眼际,他深吸口气,勉力压抑住,悄声问出第三个问题:“再就是,有关名分的问题,我……”
“好了,松坡,你不用问了,这个问题其实最没有意义!我要的,都已经得到,其他的,根本就未曾萦绕心间,又何必纠结?我如今,踏踏实实跟在你身边,是蔡松坡的女人,一切……就够了!”
蔡锷久久地凝望着她,女孩娇媚的脸庞上,尽是幸福和满足。他摸着她的脸颊,叹口气:“那么,蕙英,你是否还做过这样的准备呢?蔡锷身为一介军人,崇尚以命报国,鞠躬尽瘁!我的毕生之愿,就是能在抵御外辱、卫国保疆的时刻献出自己的一切!日本明治维新时期的一位著名武将西乡隆盛曾写过这样一句诗——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这也正是我之心声!可是,这样的命运,注定会是惊涛骇浪,生死难测,也许从此会过上颠沛流离的日子,再难有一份平静、安适的婚姻生活。唉!这对于你,娇小文静的世家女孩,是否太残酷些?”
“松坡,你该信我!”潘蕙英几乎未曾稍加犹豫,就款款应声,无限深情的目光追随着自己的偶像,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我说过,我潘蕙英此生要嫁的,是心中仰慕已久的英雄!既已许国,再难许家!你的选择就是我的宿命!作为弱女子的我,也许永远成为不了掣马扬鞭、伴夫并肩作战的梁红玉和平阳公主,可是我愿意用我的温情,抚平你眉间的百年孤独和忧伤!”
“蕙英啊!”蔡锷低唤一声,突然上前一把将那个娇小的身躯紧紧拥到怀中,紧紧地拥抱着,久久未曾分开。
“我们的誓言完成了,我要的婚姻礼仪完美无缺!”娇小的妻子在丈夫宽广温暖的怀抱中抽泣,仿佛是一头受尽委屈的小鹿在战栗。她嗅着他的味道,感受着他的心跳,沉醉而满足。
“等等,松坡,我还有东西要送给你。”
“蕙英,什么……”蔡锷还没问完这句话,就看见妻子从一个红色的绸绢里,拿出两块木质的挂件来。
“这是?”
“一块沉香木制成的两个挂件,一个龙,一个凤。”潘蕙英指点着手中的沉香木挂件,对丈夫解释着,“这是有着特殊意思在里头的。你看,这块龙,是给你的;这块凤的,我留在身边。平日里,咱们各自戴着,如果……”
新娘忽闪着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新郎:“如果咱们遇到什么事情,要暂时分别,你就把龙留给我,你戴走我的凤,这样,就好像咱们没有分别一样,你在我身边,我伴在你左右。等到咱们重逢时,再重新交换回彼此……松坡你说好吗?”她带着期盼的神情望着他,好像生怕他会拒绝一样。
小妻子这般怯生生的神情让蔡锷又心疼又好笑,他接过挂件,仔细看了,感叹道:“两个信物相见之时,也是咱们的重聚时刻。一个深情的许诺啊,怎能不好?”
潘蕙英兴奋莫名:“松坡,这么说你答应了?戴上这礼物?我真高兴,我以为……”
蔡锷笑看新婚妻子:“你以为什么?”
潘蕙英脸红了:“我以为,你不会轻易同意呢。因为你是军人,会不会嫌我啰唆,太女人气了?”
“哪里是女人气?分明是孩子气。”蔡锷故意逗着新婚小妻子,“如今你还提不提到我这儿当兵的事了?”
潘蕙英噘噘嘴:“此刻,我不就在你面前,任你蔡都督驱使,还不等于是你的兵了?哼,照老话的意思,还可能是一辈子的兵呢。倒说人家孩子气?”
蔡锷忍不住大笑起来:“好了,这份孩子气,我喜欢!不过,”他微微蹙眉,“说起我是军人的话,当真是惭愧得很!”
“松坡?”
“你看我,身无长物,并不能回赠你什么礼物。”
“傻子,”潘蕙英甜蜜地笑了,“正因为你是军人,知道你们都是身无长物,我才准备了两个东西啊,一个给你,一个我来戴。”
蔡锷笑着点头:“好吧,算是我占便宜了,你等于把我送给你的礼物,都替我准备好了。”
“哼,还是那句老话,从今天起,连我这个人,都算是你的了,何止于区区此等物件焉?”幸福的小新娘对着丈夫拽起了文。
蔡锷扑哧笑了:“好吧,我以为自己娶到的是洋学生呢,原来是个老古董啊?”
“老古董还有的是老东西呢。”潘蕙英戏谑一笑,“我还要讲给你听,有关沉香木的故事呢。”
“愿闻其详。”蔡锷深情地看着自己的娇羞新娘,忍不住一把将她单弱瘦小的身子拥入到自己怀里。
1916 年11 月初 日本福冈大学医院花园中佐藤梅子的眼中含着泪花,看着潘蕙英无语凝噎。潘蕙英笑看她,安慰地摸摸她的手。
梅子擦去泪水,对潘蕙英道:“没想到,夫人和将军的爱情,经历了这样的波折!我一直以为,咱们刚才提到的那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用来形容我和百里君的爱情很贴切。现在我才感觉到,这句古诗词,用在夫人和将军的爱情上,更为合适啊。”
潘蕙英笑了:“天下痴情人,都是一样的,这无关乎身份,无关乎年龄,无关乎国籍。梅子,你和蒋将军的爱情,经历了生与死的救赎和选择,一定会结出最美的花果!”
她拍拍女孩的手背:“我等着呢,等将来你和蒋将军一起回到中国,我们再好好相聚,我等着叫你‘蒋佐梅’的那一天!”
梅子幸福地低下了头。片刻,她抬起头来,看着潘蕙英:“夫人知道吗?当年百里君写给我的那句诗句,我也曾回赠给他一首小诗,同样是令人荡气回肠,久久难忘的一首爱情小诗?”
“哦?是什么?”
“夫人曾经就读于洋学堂,对西文想必也通晓些吧?”
“西文倒是会一点点。”
“嗯,这诗是印度的一个著名诗人所做,用英文写就的,很清丽唯美!诗人是个长着长长胡须的人,前不久他就旅居在我们日本,他说他很喜欢日本俳句的简洁明丽。他的诗句在日本也极受推崇,经常会有淑女求他题写扇面或纪念册。”梅子激动地讲述着,“我先用西文读一遍那首诗给你听。”
女孩的声音甜美温柔:
I love three things in the world,the sun,the moon and you.
The sun for the day,
The moon for the night ,
and you forever.
她握住潘蕙英的手:“去年百里君为了求婚来到日本,我将这首作为回赠,读给他听。他听了也很感动,就翻译成了中文,据说还是用中文古诗文的形式,可惜我的中文不够好,不能真正领会它的好处。夫人,我拿给你看吧,我写在一个卡片上,随身带着呢,你看看他翻译得如何?”
她从随身带的坤包里翻出一枚方形化妆镜,打开镜盒,取出一张小小的粉红色的纸片,递给潘蕙英。
潘蕙英默默读着,一遍又一遍,有些愣怔在那里。
“夫人?”
“哦,梅子。可不可以将这首诗,抄给我一份?”
“没有问题的呀。这张你拿走好了,我回头再抄写一份就是。”
潘蕙英将纸片拿在手中,默默诵读着上面的文字,心里暗暗压抑住层层浪波。她回头看着梅子,轻声叹道:“这诗写得太美了,翻译得也真好!”
两个女人各自沉默着,回味着。梅子拉开手包,将手中的镜子放回去,蓦然间,看到里面放着的那张报纸,是前几天美江拿给自己看的那张报纸,上面刊登着一首小诗,有关蔡锷和一个叫小凤仙的故事。她突然愣在那里。
她神情不太自然地拉上包链,看着潘蕙英,欲言又止。半晌功夫,她才试探地问了一句:“刚才夫人讲到有关‘名分’的问题,我知道,你爱将军至深,可以不计较一些俗世的东西。可是,夫人,你真的没感到过委屈吗?”
潘蕙英温柔地看着她,沉默片刻,笑着摇摇头。
梅子还是有点痴心,她感动于潘蕙英对蔡锷的爱,但是她心中的疑问如何解开?她只能拼命用不太娴熟的中文,找着合适的字词,来表达自己的这一份担心:“你们有过这样的真爱历程,自然……将军也是深爱夫人的。但是……但是,毕竟将军位高权重,如果……如果……在一定的情境下……要逢场作戏,要和别的女人有瓜葛……夫人,你会在意吗?”
潘蕙英平静地听她说着,唇边挂上一丝理解的笑意:“我猜,你是听到有关松坡的一些传言了对吧?当年在北京时,他的花边新闻可是满天飞啊,他和一个叫小凤仙的女子……”
梅子的脸先红起来:“是的,是那个事情!我真不明白,将军和小凤仙……”
她的话音未落,身边传来孩子的哭声。女仆抱着永宁走了过来。
“夫人,估计小少爷是饿了,一直在闹着要您呢。”
潘蕙英从女仆手里接过孩子,笑看梅子:“那件事情,说来也话长,下次有空,咱们再聊吧?”梅子点点头。
晚饭后,梅子向潘蕙英告辞,又提出女仆带着永宁再次去自己家暂住。潘蕙英看了一眼半卧在床上的蔡锷,也想多陪陪他,就答应了。蒋方震去送梅子她们,石陶钧去了隔壁房间,病房里就剩下蔡锷夫妇。
“松坡,你今天躺的时间不多,累了吧?我给你按摩一下?”
“不,蕙英,你坐下,现在没人,清净,咱们说说话。”
“看你,平日里话不多,这一阵子,遇到几个相谈甚欢的人,话说得多了,我总怕累着你了。”
“怎么会?你看我最近精神还好……”蔡锷笑着回答夫人,不料正在此刻,一阵咳嗽袭来,他捂着嘴咳了起来。
潘蕙英忙上前扶起他的身子,为他捶背揉胸,好半天他才平息下来。潘蕙英轻轻扶他靠回到床头的被摞上,自己坐在床边,一只纤手还不忘抚在他胸前,为他捋胸顺气。
蔡锷顺势抓住了她的手,仔细打量着她的面庞,蹙眉轻叹:“唉,你这一阵熬得……伺候我,又要照顾孩子,人都瘦了一圈。”
“哪里这样严重了?”潘蕙英笑看着他,用手摸摸他的脸颊,“傻子,我瘦点没什么,你才应该胖点呢!你忘了前次我们在上海,梁先生总对我叨咕:‘松坡太瘦了,松坡太瘦了!你说这个蔡松坡他怎么总也长不胖呢?这么瘦,病如何能好?’”
她的这番话让蔡锷想起在上海和老师梁启超见面时的情景,不由得抿嘴笑了:“打小我师从卓如师起,他就没见我胖过,当然会有这番感叹。唉,他也是,时时刻刻,方方面面都为我操心得太多了,我有时在想,如何报答这份师恩呢?”
潘蕙英攥着他的手,摩挲着,轻声道:“你好好养病,早日康复回国,再见梁先生,他就该高兴了。”
蔡锷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他还沉浸在自己刚才那句感叹中:“唉,还有你,蕙英,也是为我操心太多!我的心中,愧疚更深!”
他低下头,忍住心底蓦然涌起的一阵心酸:“你我结缡有四年了吧?你跟着我又享过什么福了?就是头一年,顶着个都督夫人的名誉,你实实在在过着的,倒是荆钗布衣的生活!堂堂督都夫人,经常要操心的,竟然是自己丈夫的俸禄,是否够一家老小的开销?更有人传言,说咱们是在过着一种苦行僧的隐居生活!
唉,蕙英,真难为了你!”
他始终低着头,不让她看到他一脸的忧伤和悲凉,她强笑着,用劲握握他的手:“唉,这是什么话?好好的,你倒和我道起歉来不成?何至于啊?那是我自己选择的理想生活,甘苦我自己明白。而且,我分明是甘之如饴,你明白的!”
蔡锷依旧在叹息:“五华山督都府的那些日子倒也罢了,毕竟是和平时期,清贫是清贫些,毕竟是安定的。可是后来,从到了北京开始,你就和我过上担惊受怕的日子,在那个大樊笼里,熬煎着,隐忍着……后来我万里间关,回到昆明,又要上战场。那时的你,正要临盆,那场离别……唉,真有点生离死别的意味了!”
潘蕙英静静地听着,嘴边始终挂着温顺平和的笑意。
蔡锷却像是在此刻要尽情发泄出自己对妻子的愧疚之情:“蕙英,有时我真有点后悔……娶了你!”
“松坡你?”潘蕙英知道他之所谓,但是还是微嗔着看他,“又说没用的傻话!”
“是真的,蕙英!近来卧病,我总在想,咱们的这场婚姻,当真是误了你?
如今我这番情形,万一有个山高水低……”
“松坡,我不许你说这样的话!”潘蕙英终于忍不住,将他的手紧紧攥在自己手里,眼睛直视着他,她看到他抬起头来,眼中已经有泪光在闪烁,她自己的泪水此刻却忍不住流了下来。她将泪水擦去,强笑着,转换了话题:“好了,说点开心的事情好吗?今天,宁儿在女仆的搀扶下,已经会走几步了。”
蔡锷也懊悔刚才自己失控的情绪流露,让妻子伤心了,此刻就笑应道:“是吗?这真是让人开心的一件事儿!宁儿比他哥哥端生走路要早呢。”
提起远方的大儿子,潘蕙英又是一阵心酸,她强忍住情绪,表面不露出半点,只是笑着点头。
“对了,蕙英,前次母亲来信,是侠贞代笔的,说到端生,他一切都好,据说孩子比以前胖了,你放心!”蔡锷自然明白妻子对自己所生的长子的牵挂,就笑着安慰她,说了家乡来信的内容。
潘蕙英又点点头,含笑附和着丈夫的话:“端生放在母亲和侠贞姐那里,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唉,我明白你的心,做母亲的,再多的孩子,每一个都是当娘的心头肉。
我想等我好些,你就……”话未说完,他又咳嗽起来,咳得瘦弱的身子像秋风的树叶,簌簌颤抖。
潘蕙英急急揽住他的身子,为他捶着背,安慰道:“好了,快别说话了,歇歇吧。你什么都不用想,我会一直在这里陪你。等你病好了,咱们一起回去看孩子,还有……家人!”
这阵咳嗽好容易平复下来,潘蕙英强迫蔡锷平躺下来,一手握住他的手,一手为他捋着胸口顺气:“你闭上眼睛将息一下吧,我守着你。嗯,我给你念一首诗吧,是我今天从梅子那里听到的,据说是个外国诗人写的,百里兄译成了中文古诗句——
世之万物,吾爱有三:
一曰为日,一曰为月,
一曰为汝。
日出昼也,月升夜也,
爱汝恒也! ”
她的音调温柔至极,将这首清丽缠绵的小诗读得缠绵悱恻,婉转动人。蔡锷一遍遍复述着,感叹着:“哦,是的,真美!真美!”
潘蕙英也一遍遍在他耳边轻声复述着这首小诗,甜美娇柔的音调像是在唱着催眠曲,她又用手一遍遍为他按摩着前胸后背,仿佛要用自己的痴情和温柔,将他身上的病痛拂走一般。蔡锷在妻子的温情抚摸中,沉沉地进入梦乡。
潘蕙英深情地凝望着自己的夫君,想起他刚才对自己发出的那阵感叹,心里暗暗心酸:傻子,你到今天还会说后悔娶我这番话吗?当然,我明白你是在心疼我,怜惜我。但是松坡,你怎么就不明白,嫁给你,是我今生最幸福的事情!
她又回忆起自己和他刚结婚时的那段心路历程:当那个有过特殊盟誓的洞房花烛夜过去之后,婚姻的画卷在他们之间慢慢展开。两人惊喜地发现,他们彼此找到了此生的真爱!
她感受到来自他的深爱、痴爱。她相信他的爱情触觉逐渐被自己唤醒。他爱她至深至纯,那种浓烈的情感让她战栗,也让她欣喜。
她是以如夫人的名分嫁给他,搬进都督府后,却担负起都督府的女主人的全部重担。她已经进入到她理想中的婚姻生活,她如愿嫁给了心目中的英雄,要为他奉献自己的一切。
自从她走进这座坐落在五华山的云南督都府,有意无意间,她也从此开始了云南“第一夫人”的生涯。出身富家的她,如今要用实际行动,支持丈夫正在进行的新政改革。
督都府的生活简朴如寻常人家,这首先表现在衣食住行上面。蔡锷特地向曾任滇中观察使的周钟岳打听过,一般人家日餐所耗多少金,得到答案后,蔡锷下令裁减用度,要求军需官对他的餐费支出要跟一般人家一个标准。督都府的伙食标准和平常昆明居民并无两样。
没等他建议,她早已悄悄收起绫罗绸缎的华服,换上寻常布衣;她亲自下厨做饭,依照他的口味,调理饮食,将粗茶淡饭也做出不一样的温馨味道;为了减少家中开支,除了必要的仆人外,她的身边,甚至没有使唤丫头;同样为了节俭,她从来不用金银器皿这种和督军府原本相衬的物件,倒会选择一些古朴、拙而不俗的陶泥器皿,去烹茶煮水,然后在月下,院子里,他们夫妇相对品茗,给人以古风古韵的感受。
作为都督夫人,她的衣饰和做派仿佛是一支风向标,引得贵族夫人、平民女子都纷纷效仿,改变了当时云南交际场合的奢靡风气。她绝少出现在云南社交场合,她和自己的丈夫——云南省第一高官,过着几乎是一种与世隔绝的隐居生活。他们过起简朴而低调、清贫但温馨的小家庭日子,这也是他们两人梦寐以求的生活
潘蕙英是无限满足和幸福的。她在暗自庆幸,她没有看错他,她真正找到了心目中的英雄。
他在政界是一个勤勉自持、果敢有为的政治家。他积极推行云南各项改革,使云南气象为之一新,他的以身作则,模范带头,带出了一批廉洁奉公的官吏,使军都督府风气为之一新,云南上下,廉洁成为一时风尚。
生活中的他又是一个内敛稳健、洁身自好的好男人,他身上没有一般旧军阀的不良习性,更多的是具有一个受过西方文明熏陶的新式军人的良好风气。
他有着民主、平等的思想,有着极好的绅士风度,有容人的雅量和良好的教养。
在她的眼中,自己的丈夫近乎完美无缺。
此刻,在异国他乡的病房里,守在自己丈夫的床边,潘蕙英沉静地微笑着,她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当年丈夫执政云南,他们夫妇的一些生活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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