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将传奇:护国军神之蔡锷将军(上)

这是一本记录蔡锷将军极富传奇一生的历史小说,以其青年求学—日本军校生涯—云南执政岁月—北京谪居阶段—逃出北京城—云南举义—护国战争等一系列重大历史事件为主要构架线索,呈现出那段波澜壮阔时期的政治军事风貌。内容涉及蔡锷与袁世凯的较量、蔡锷和黄兴的交往、蔡锷和朱德的情谊以及蔡锷的抗日思想和廉政举措,事实上这也是中国近代史颇为重要的章节。此外,本书真实地还原了蔡锷的爱情世界,即蔡锷的红颜知己是夫人潘蕙英,而非名妓小凤仙。蔡潘的故事唯美且缠绵,纠结着铁血儒将和烽火丽人之间的绝世恋情,九封遗存于世的家书,一段有关沉香木的传奇故事,将蔡锷和潘蕙英的爱情呈现在世人面前……

第十三章 治滇
士有公天下之心,然后能举天下之贤。 ——张养浩1912 年 云南昆明五华山督军府
“真是岂有此理?有令不遵,莫非真的将我这个都督看成是一个摆设了吗?”
蔡锷将手中的一张请柬拍到桌上,愤愤道。
他正在自家院子里石桌前看书,秘书送来一张请柬,他看后就是这番激愤模样。秘书有些紧张,不敢接言,又不敢离开,只好神情尴尬地站在那里。
潘蕙英正捧着一杯茶走到他身边,也被他的这番激动的神情吓了一跳:“怎么了,松坡?”
蔡锷又盯了一眼桌子上的请柬,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紧紧抿住嘴角,清癯的脸上满是愤慨之情。
潘蕙英微微对秘书点了下头,他心领神会,悄然离开。
将手中的杯子放在桌上,潘蕙英才拿起请柬看过,淡淡一笑,并不作声。
转而轻轻拉蔡锷的衣襟:“好了,你先喝杯茶,平息了这股气再说吧!”
蔡锷接过妻子递上的茶杯,默默看着出神。
潘蕙英知道他的心思还在那张请柬上,就忙故意岔开话题,用轻松语气问道:“这普洱是我炖了许久的,虽然只是中下等的茶末,但是你猜我用什么水烹的?”
蔡锷不好太拂妻子的美意,只好勉强笑道:“我哪能知道啊?蕙英你有时候就像小孩子一般,总是爱别出心裁地做些事情。”
“别出心裁?听起来貌似是贬义哦?”潘蕙英撅起嘴来,“怎么,不喜欢我带给你的这种新生活?”
蔡锷看了看妻子小脸紧绷,眼珠子却在俏皮地转动,就知道她是在故意撒娇,并没有真正生气。此情此景让他暂时忘却了刚才的烦忧之事,倒动起顽皮心思,要和她逗趣一番。
他故意叹息:“不错,既嫁入这五华山督都府,你也就是人家众口交议的‘云南第一夫人’了,却喜欢做些标新立异、奇奇怪怪的事情。嗯,比如说,”
他笑看手中的茶杯:“收集梅花、冬青上的雪水,或者在雨天去檐下接些雨滴,再用来煮水烹茶……如此这般,倒是很有古代文人雅士的遗风,可是在这边陲之地,教化所关,又有几人能懂这番闲情逸致?传出去,难免就被人笑话了?”
“那又怎样?松坡你?……”潘蕙英急切欲辩,却被蔡锷截住话头:“别急,我才说了个开头呢。”蔡锷放下茶杯,笑着对她眨眼,“还有,我知道你喜欢李易安,喜欢她的词,也喜欢她的风骨,更仰慕她的爱情——和赵明诚千古不灭的爱情,所以……”
他看看脸上已经飞起红云的小妻子,嬉笑道:“你就连夫妻日常生活细节,都在学你的偶像吧?空闲时间,总爱拉着我对弈黑白,品诗吟对,还要和我比拼记忆力,看谁记得的名句佳篇为多?”
“可是,松坡……”
蔡锷将食指竖在嘴前,制止了妻子的声辩,又孩子气地挑起眉毛,故意上下仔细打量着她的穿着打扮:“还有你这身装束吗……”
“又怎么了?连衣服都不对了吗?”小妻子认真撅起嘴来,粉嫩的小脸涨得通红。
做丈夫的人几乎憋不住笑意了,他上前搂住那个纤细的肩膀,在她耳边轻语道:“堂堂的都督夫人,放着绫罗绸缎不穿,却偏偏喜好麻布粗衣?嗯嗯,所不同的是,此粗衣布裳倒因为裁剪合度,样式别致,据传已经为云南官场贵妇们效法的标本了!”
他又笑看妻子的头发:“还有你这髻上绾的荆钗,也听说成了当今名媛们争相效仿的流行的发饰了。如今这督军府上下,云南官场内外,谁不知督都夫人穿衣打扮标新立异,不走常人的路数?”
“这……”潘蕙英听他讲的倒也是实情,自己欲辩无词,就推开他搂着自己的胳膊,直视着他,娇嗔阵阵,“好吧,蔡松坡!别花言巧语拿别家话搪塞应付我,听你这番评议,分明是你自己变了心思!哼!难怪会有古诗云——人生若只如初见?这才多久?你就对我视如敝屣了?”
“我接个下句吧——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他竟然还带着顽皮的笑意对她。
“没错!就是喜新厌旧!”她还是绷着小脸生气。
“嗯嗯嗯。”他上前拉住她的手,一起坐在石桌前,笑看着她,“想不想听听我替自己夫人做的辩解之词?”
“啊?是什么?”潘蕙英睁大了眼睛,望着丈夫,一脸的好奇。
蔡锷笑了,他清清嗓子,正色道:“我的妻子潘蕙英,自从嫁给我那天起,就立志过一种全新的生活,确切地说,是一种全新的‘云南第一夫人’的生活。”
“她收起了前任督都府里陈列的金银器皿,名贵瓷器,换上了土陶粗瓷器皿;拒绝了绫罗绸缎,代之以粗布土衣;金银珠宝她不缺少,却爱用荆钗绾发,锦衣玉食的生活她不眷恋,倒甘心过一种简朴归真的平民生活……这个出身世家,中西学都有涉猎的女孩,就是这样,以自己的言行,为云南政界、社交界引入了一股全新的风气……
“身为督都夫人,她的衣饰做派,就是一支风向标,改变了当今上流交际场合和民间坊里的审美情趣。贵至名门之秀,下至平民女子,都纷纷效仿都督夫人,一只荆钗,几点香草,天然雅趣,返璞归真,一时间尽扫往日奢靡浮华之景象。”
“松坡……”明白丈夫刚才是故意用反话在夸赞自己,潘蕙英羞红了脸。
蔡锷握住妻子的手,将这只柔白的小手爱抚在自己掌间:“又有谁能想得到,居住在五华山都督府的蔡夫人,身边连使唤的丫头都没有,自己需亲身下厨做饭?而且这位小女子又不爱以夫人身份出席各种社交活动,深居简出,几乎是常年蛰居在自己家中……”
“这个可不独我?”年轻的妻子忍不住笑着反驳,“身为都督,你自己都很少热衷于抛头露面,流连于社交场合?我只不过夫唱妇随罢了!”她俏皮地对他笑着,一副揶揄神情。
蔡锷有些感慨:“你是知道我的,一向不喜欢热闹的场所。工作之余,回到书房,静静读上几本好书,该是多么惬意的一件事?”
潘蕙英抿嘴一笑:“这也是你低调内敛性格使然!有时候我在想,蔡松坡实在不是一个适合仕途经济的人,他就应该是一介书生才对!”
“书生既然‘投笔从戎’,目前蔡锷就是一个军人!”他认真地纠正道,“蕙英,其实我的理想,就是做一名效忠国家,保土卫疆的纯粹军人,而不是什么政界人物……”
“我明白!”潘蕙英充满怜惜地望着丈夫,“可是如今你既受民众拥戴,任了这个都督,就该勉力为之,造福一方,勤政为民!你能做好的,我一点都不怀疑!”
蔡锷为妻子的真情所感,垂首沉吟不语。片刻,他抬头望向妻子,眼中溢满感激之情:“可是,蕙英,你可能想不到吧,你给我营造的这份平常人家粗茶淡饭、浑若天然的生活,正是我一直以来向往的生活状态!何况你又用妙手慧心,烹茶煮水,月下联诗……琴棋书画,诗情画意,采桑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这不正是古代读书人最向往的桃源仙境吗?哎,蔡锷何幸,得贤妻若此?”
说到此处,他忍不住嘴角上弯,露出孩子气般得意的微笑来。
“嗨,看你这个神情,像个孩童般得意满足,哪有个都督的样子?何况,哪有这样夸自己的夫人的?”潘蕙英心里暗暗高兴,但是嘴里还是故作笑嗔。
又记起什么来,蹙起秀眉:“可是,我的都督大人,这样的生活,在一些人眼中,简直是不合时宜的古怪行径呢!我可听说了,有人评议说,云南都督蔡锷,倒像是个不谙风俗、不近情理的苦行僧!”
“丈夫行于世,安能为一些流言蜚语所惑焉?所谓‘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如今我正在推行的吏治改革,就是要努力革除晚清以来奢华旧习,崇尚俭朴新风。蕙英你这般行事,正是在侧面响应了我之决策,善莫大焉!”
“可是,松坡,我虽然懂你,支持你,也时常为你担心。” 做妻子的她紧皱着双眉,“你的倔强脾气,你的书生意气,都会让你时常收获一些麻烦。”
蔡锷静静地听着。
“还记得上次二弟松墀的事吗?”潘蕙英看着丈夫,幽幽说道:“自己的哥哥做了云南都督,是统领一方疆土的父母官,我都能想象得出,你的两个弟弟欣喜激动的心情。
“二弟蔡钟从老家湖南乡下,千里迢迢地赶来投奔你,原指望你这位都督哥哥能替他谋个一官半职的。最起码,也能在都督府里做个闲差?可你倒好……”
她望着他叹息:“竟然一口回绝了二弟的要求!还不收留他多住,给了回家的盘缠就打发他转身了!唉,松坡,二弟走时,眼含热泪,我看了都好生不忍!”
“松墀……”蔡锷感同身受,也蹙起了眉毛,“是的,我对不起松墀!其实,我心里明白,家里人,母亲,姐妹,两个弟弟,我都对不起他们!”
“松坡,很抱歉,都怪我,让你想起伤感之事了!”
“不,蕙英,其实这些事早已压抑在我心中已久……”
他不由得深深吸一口气,将眼中蓦然间涌入的一股潮湿压抑住了:“我少小离家,对家中帮助的实在太少!奉养父母,照顾姊妹,都是我那两个弟弟在操劳!父亲逝去后,松墀为长,家中诸项事务都是他在维持;三弟松垣年少,却也知道为母分忧。我听母亲告诉我过一件事,让我想起来就心痛不已。”
潘蕙英认真地听着,蔡锷的语气越发沉重:“松垣小小年纪就每天上山打柴,他背回来的柴火母亲几乎不忍心烧,因为每根柴木上,都有七八道砍痕,那是三弟他人小力气薄,砍不动的缘故……”
泪水就在这时滚出了他的眼眶,他背过身去,偷偷拭去了。
潘蕙英俯身上前,用手握紧他的手。
蔡锷看着妻子,理解地一笑:“从内心讲,我觉得对不起我的两个弟弟,作为长兄,我对他们的照顾和关爱实在太少!可是,蕙英,这次松墀来这里谋职,我却依旧不能通融变通,你能理解吗?”
“当然,松坡!你一定是怕招致闲话,引起他人无端猜疑。你刚刚在云南颁布新法,进行吏治革新,裁撤、调整了一些官员,如果此时将自己的兄弟安排公职,必然是瓜田李下,遭人垢评,又岂能规范他人?”
蔡锷点头:“我现今正在实行的,是将带给云南政界翻天覆地的一项变革运动。我认为,只有下一剂猛药,才能彻底扭转这个晚清以来贪腐龌龊的官场局面!那么这剂药,必须我自己先尝,才可端于众人喝!我记得是这样和松墀解释的,我说你想在云南做事,也未尝不可以。但是,我身为都督,带头把自己的兄弟安插在身边,别人会怎么看待,又怎样评说?不但坏我蔡门寒素家风,弄得不好,云南政界其他官员还会学着我的样子做,这样对你对我都不好……而且,母亲年纪大了,她老人家养育我们兄弟姐妹不容易,家里需要有人照顾,所以我建议你还是回去为好。”
蔡锷叹息:“蔡钟他一向听我的话,这次也不例外……唉,我这个弟弟啊!”
他又露出一丝苦笑:“不过这件事,也成了我薄情寡义的确证了,好几个朋友都当面责怪过我。”
“蔡松坡自有蔡松坡的胸襟,蔡松坡也有蔡松坡的胆识!”潘蕙英正色道,“你们老家的先哲——曾文正公有云‘名满天下,谤亦随之’,不过如此而已!”
不知不觉中,夜色已暗,月亮升上了中天。石桌边,夫妇依旧相对而坐,默默看着桌上的那张请柬。
蔡锷叹息:“蕙英,你如今明白了我为什么刚才动气了?”
他拿起那张请柬:“前不久,我们刚颁布一系列条令规定,其中有很多全新的举措和规定:如政府兼职人员不得兼薪;军政人员不得侵吞缺额饷银,不得行贿受贿,不得挤占挪用教育经费……还有些具体的较为详细的执行细则,其中一项即为——公职人员不到星期日不准相互宴请,即使宴请,一桌宴席的费用也不得超过五元,违者必须接受惩罚。”
他生气地将请柬再次掷于桌上:“再看这位现任警察厅长,全然不把都督府颁布的禁令放在眼中?在非星期日设席请客,宴会地点和规模,远远超出这‘五元’的标准,更可气他竟然明目张胆地发帖于我,还公然邀我坐上席?真是糊涂昏聩之至!”
潘蕙英忍不住叹息:“往昔官风旧习,想要彻底扭转,并不是一件容易之事!”
她用略微担忧的表情望向他:“可是这位官员位置显要,也曾是重九起义功臣之一,如今更是你手下的股肱之臣,很多人都一定在关注着对此事的反应……我刚才看你也是在气头上,就先拿别样的话来打断你,就是想让你先平静下来,再看此事如何处置?”
蔡锷沉思片刻,毅然道:“中国有句古话,‘物必自腐而后虫生’。既然下决心要扭转、纠正这股奢靡、腐化官风,必然要做到立木南门,峻法严刑。对于此等逋慢之罪,岂可放纵不惩?那一路发展下去,到后来就必然是败法乱纪之局面了!”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请柬上批了八个字:违背条令,罚薪半月。
“好了,公事处理完了,都督大人可以用饭了?”潘蕙英看着仍眉毛紧锁,面目严肃的他,笑道。她回身端来了饭食,石桌前,两人相对而坐。
蔡锷捧起夫人递过来的饭碗,依然是若有所思状:“这个请柬倒也使我想起一事来。这个周末,你准备一顿便饭,我也要请客。不过……”
潘蕙英闻言莞尔一笑:“是了,这个‘不过’我明白,就是那条不要超过五元钱标准的禁令,为妻记下了!”
她笑看丈夫:“其实倒不用你吩咐,咱家的一日三餐用度并不比滇中平民百姓高。加上你领的那份薪水,唉,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尽可以放心,身为都督府主妇的我,想违规也没能力!”
却见眼前这位态度较真、方正可爱的都督竟然微笑点头:“所以说,同气者方可引为同居者,信夫!”
年轻俏皮的妻子却又加了句:“还有,你总提到的‘微服私访’计划,行头我也给你预备好了。夜深人静时分,蔡都督就可以独自去逛逛昆明城,探访一些你想了解的真实民生了。”她指指门里衣架上挂着的粗布衣衫。
“好好好,又是贤妻行为!蕙英,如此发展下去,你快成为当代孟母、乐羊子妻了。”
“才不是呢,我不要比那些贤妻模范,我只要跟着你,看着你,就满足了!”
做妻子的人,又露出小女孩娇憨模样,“你要求我做的,我都圆满完成了。如今我也有一个小小的请求,请答应我吧,都督大人?”她扬起俏丽的小脸,望着爱人。
“唔?说来听听。”
“咱们以前有过约定的,我要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落实到现今的状况嘛,那就是——你微服私访时,要带我一起去!”
“带上你,多一份招摇,那还如何算得上微服私访?”
“你刚才都说过我是荆钗布衣的,如何算得上招摇?何况,我的书呆子都督,你忘了为妻可是本地人哦,风土人情烂熟于心,自然可以给你很多帮助呢?”娇媚的小妻子收起如花笑容,鼓鼓眼看着自己的夫君。
“那……好吧!” 秉书生意气的丈夫,犟不过自己的小娇妻,只好孩子气的嘟嘟嘴,勉强答应了。
几天后,还是在蔡锷官邸,几个准备赴美留学的年轻人被都督邀请到家中做客,为他们饯行。此刻几个年轻人围坐在石桌旁,谈兴正浓。时年二十四岁的董泽也在其中。他望着四周简朴的院子,府内的朴素陈设,又看看眼前石桌上的督都府待客食品——几杯清茶,一碟炒黄豆,不由得微微点头感慨。
旁边一个学生模样的人笑问:“看着董君的模样,似乎想发什么感慨似的?”
董泽点头:“以前我听说蔡都督一廉如水,两袖清风,今日见到督都府内的种种情形,才知道并不是虚词!”
有学生也附和道:“外界总传蔡都督几乎过着隐居的生活,就连都督夫人也很少露面,总是给人以极强的神秘感。今日得见,才知道竟然是这样一位知识女性;言谈举止,修为甚高啊!”
隔壁书房里,二十六岁的朱德站在高大的书柜前,露出如饥似渴的神态。
书柜中陈列着很多当时市面上不多见的书:康有为的《日本明治变政考》《俄罗斯大帝彼得变政记》《意大利游记》以及梁启超的《新大陆游记》等。
未加迟疑,他还是抽出了自己多次读到的那本《曾胡治兵语录》,来到书桌前,坐在一旁的蔡锷微笑看他:“又看这个?玉阶,今天还是有一大堆问题要问吗?”
朱德认真地点头,憨厚笑笑:“其实,对于我来说,这不仅是一部用兵理论经典著作,还是我的军事启蒙教材,更是我带兵时很实用的一本书。恰好这次又有机会向您当面求教,我当然是不肯放弃啊。”
蔡锷看着比自己年少四岁的昔日学生,如今已经成长为一名成熟稳健的军官,心中自然是欣慰莫名,他笑着感叹:“唉,玉阶,你可能也想不到,这本书虽然是我编著的,但是这样面对面详细讲给旁人听的情形,也独你一份!”
朱德很激动,也很感动:“其实我从您这里学到的东西岂止这本书?还包括——诸项军事谋略与运筹帷幄的指挥艺术,更有政治竞争中非常需要,但却又相当稀少罕见的人格道德,一种患难与共、相忍为国的政治艺术。”
蔡锷摇摇手:“哪里有你说的这样好了?不过,我还是想听听你们这次援川的情况。”师生二人详细地探讨起来。
开宴时,蔡锷招呼学生们坐到餐桌旁,他和潘蕙英坐在主位相陪。学生们放眼望去,餐桌上摆好了几样朴素寻常的菜品。
蔡锷端起酒杯:“今天我们在这里小聚一场,既为玉阶援川功成归来庆祝,同时也是为董泽等君践行。”
他看着几个学生,眼中尽含期待、勉励之色:“你们是我们云南政府选派的第一批公费留学生,即将赴美就学。蔡锷身无长物,备此家宴,为诸君壮行,希望你们能在异邦刻苦用功,学有所成,将来回国效力,不枉费政府对你们此番栽培造就之意,也不辜负云南民众对你们寄予的厚望!”
董泽代表赴美学生表态,他向蔡锷夫妇敬酒:“久闻都督和夫人贤达之名,今日得见,方信为真!”
朱德和身边的几位学生纷纷点头。
董泽又看看桌上的饭食:“据府中仆役讲,就是此等菜肴,比之府中日常馔食,已经算是都督府待客的上品了。都督和夫人的清廉作风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吾等当以此为楷模,勤勉自律,修身养性,做个对社会和国家有用之人。”
他接着叹息道:“刚才我们这些人还在纷纷感慨,您二位是我们见到的最清廉的都督和最贤惠的都督夫人了,就不知道以后还能遇见这样简朴自律的官员吗?”
“你们学成归国,当成为一个又一个优秀的官员,超蔡锷十倍、百倍才是!”
蔡锷回答的铿锵有力,“不然,我们此举送诸君远行求学何益?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破由奢。让我们相互勉励!”
董泽看着自己的父母官,说出了一个念想:“学生不才,想请都督赐一张相片,随身携带,也好时时观瞻,相互比照,自检自省。”
书房中,蔡锷将自己的一幅照片取出,提笔在背后写下一句话:“董泽君志愿宏大,学性卓赢,今有美洲之行,特赠此照留念。”
“董泽记住都督的嘉勉之意了,当以此自我激励,不敢丝毫有所懈怠!”他认真向蔡锷说道,蔡锷满意地点头。
一周后的傍晚,蔡锷脸色阴沉地回到家中,独自进了书房。潘蕙英做好了饭,去敲门叫他几次都不出来。后来她悄悄打电话问过副官长何鹏翔,才知道是他曾经爱重的一个部下牺牲了。
晚间,蔡锷走出书房,打电话叫何鹏翔过来,递给他一叠文稿,又吩咐了他几句,何鹏翔领命而去,蔡锷才坐到饭桌前。
端起饭碗,他几次难以下咽,神色凄楚,让潘蕙英看着忧心。
“松坡,你要是心里不舒服,就先别勉强自己吃,不然吃下去,心里也不受用。”
蔡锷看了妻子一眼,微叹口气,随便吃了几口,放下饭碗,又进了书房。
潘蕙英收拾完家务,也来到书房里,看到蔡锷坐在书桌前,对着一张照片发呆。她走过去,伏在他肩头观看着,那是几个军人的合影照,重九起义胜利后拍摄的。蔡锷指着其中一名年轻军官,对妻子道:“看,他就是黄毓英。”
他轻声对她回忆着:“黄毓英,黄子和,是我的学生,讲武堂毕业后,我提前把他和朱德一起要到我的三十七协作见习排长。他是一个激进的革命者,年纪虽轻,却算是老同盟会员了。重九起义前,他大着胆子来游说我参加他们的组织,参加革命。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突然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里,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好一个头角峥嵘、光芒四射的青年啊!”
往昔的情景回放在蔡锷的脑际,那个云南会泽籍的青年激情澎湃的话语还回响在耳边:
“蔡协统,请您加入我们!”
“加入我们——同盟会!实施革命行为,推翻满清王朝,建立新型民主政权,救四万万同胞于水火!”
“您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自然有数…… 您是我们的人!”
镜头又闪回到重九起义前,蔡锷记起当时看到众位军官处于犹豫不决时,自己心里焦虑万分,黄毓英挺身而出,发出誓言:“起义之事,重在隐秘、迅速!此刻已到拔剑出鞘时刻,何必做此等优柔寡断、犹疑不定之态?俗话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们若不能决,我自己单干!”
“…… 如果事情败露,被敌擒获,我必招供今日和诸君同谋之举!我死了,你们诸位也未必能幸免?与其反与不反都是一死,请诸君考虑,早做定夺!”
说到此处,蔡锷的眼眶濡湿了。他长吸一口气,用力揉揉自己的面颊,将一腔悲怆之情用劲压抑在心底。
潘蕙英默默站在他的身后听着,此刻用手轻抚他的发际,无声地安慰着他。
“多好的青年啊!”蔡锷感叹着,“蕙英,你知道吗?重九起义,黄毓英功不可没!当时他率领部队攻破北门,为起义建立首功,被誉为‘辛亥首功之臣’。他当得起咱们云南最年轻的辛亥元勋!今年年初,川、滇两省共同组成北伐联军,准备北伐,成立了‘援黔遵义支队’,黄毓英任副支队长,他们进入贵州后,剿匪安民,稳定了遵义一带的秩序。却不料就在前两天,他竟然回滇途中,被土匪暗杀……”
潘蕙英也惋惜地长叹一声。
蔡锷好像喃喃自语着:“对于这样的青年英雄,我们要大力表彰,让他们的英名传遍全滇、甚至全国!我已经亲自为他写了墓志铭,也提出建议,等他的遗体运回昆明,就为他举行公葬!”
潘蕙英点头,又提示道:“是否还应该优抚其家眷?”
这话让蔡锷又是一阵心酸。他叹口气,才幽幽道:“当年,他受孙逸仙先生指派,从日本回国参加反清起义。由缅甸入滇途经仰光时,成立了同盟会仰光分会,黄毓英被选为会长。其间,家中多次来信催他回家结婚,他回信说:‘国且将亡,于家何有?其革命者九死一生,若有妻子,则生足以累己,死又累人,愿鉴愚衷,勿复相促。’这就是咱们身边的‘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之壮举吧!”
蔡锷说得伤感起来,沉吟片刻,拿过一张宣纸,提起笔,写下四行诗句:浩气充横万古存,光芒凛凛照千门。
当年战骨成灰烬,犹有英雄未死魂!
潘蕙英读着诗句,也被深深感染了。她握起丈夫的手,和他一起望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1912 年冬 云南昆明五华山督军府门前寒风呼啸,已经是夜深人静时分。
一个身穿粗布衣衫,脚穿旧布鞋的身材瘦削的年轻人来到大门前,正是微服私访回来的蔡锷,此刻的他完全是一个做工者的打扮。他紧蹙着眉头,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不知不觉间,来到都督府门前,他习惯性向里面走,却听到耳边一声大喝:
“站住,什么人?”一个卫兵斜端着枪吆喝着。
沉思中的蔡锷吓了一跳,忙直觉回应道:“哦,我是蔡锷,出去办点事,回来晚了。”
“什么?蔡锷?你这个样子的要是大都督,老子就是当今大总统了!穷酸小子,竟敢信口开河地冒充大将军?快滚,小心挨老子几枪托!”
卫兵扑面而来的酒气熏得蔡锷直皱眉头,他转身离开,向都督府后门走去。
都督府后门。
守门的卫兵也将来人拦下,他上下打量眼前这个人,警惕地看着他,严肃地喝令:“证件!”
蔡锷摸摸口袋,什么证件也没带在身上,无奈间露出一丝苦笑。
“对不起,我出来匆忙,证件忘记带了。”他含笑对卫兵解释着。
卫兵再次打量了他的装扮,满脸狐疑,语气更加严酷起来:“没带证件?你究竟是什么人?”
蔡锷也随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又记起刚才前门那个卫兵的话来,知道即使说明身份,也未必会让人相信,只好再次无奈苦笑:“我……我自然是这督都府里的人……”
“督都府里的人?看你这身行头,不过是个仆役、园丁?这大晚上的,这里的工人都早已下班,府中并无闲杂人等走动……”年轻的卫兵目光如炬地看向眼前这个令自己万般怀疑之人,“哼!我看你倒像是个……”
蔡锷不解:“像什么?”
“奸细……暗探?”
蔡锷简直哭笑不得,不知道该如何和眼前兵士解释。片刻,他以手拍额,似乎想出了良策:“这样吧,小军士,你进去帮我找个人好了,你把她叫出来,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你想找什么人?”
“蔡夫人。”
“什么?!”
“蔡夫人潘蕙英。你请她出来就好。”
“你说你找谁?”卫兵的语气明显是从怀疑变成了愤怒。
蔡锷未曾察觉,他白皙文气的脸上,此刻倒露出书呆子气的较真神情:“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就找潘蕙英!麻烦你请她出来,我有话说……”
“啪!”
话音未落,他的脸上已经重重地挨了一巴掌。
卫兵上前揪住他的衣领,简直是怒不可遏:“胆大狂徒,夜闯都督府,还竟然扬言要见都督夫人!真是色胆包天,狂妄至极!我非把你……”
这番动静惊动了不远处的值班室,门开了,警卫连长跑了出来。
“啊?!都督,怎么会是您?”
看到蔡锷,警卫连长大惊失色,话都说不连贯了:“都督……没想到您……这是个新兵,他不认识……您……我们……我回头……教训他……”
他边说边上前搀扶蔡锷,看着他捂着被卫兵掌掴的左脸,在那里抽气忍痛。
蔡锷的脸色自然不好看,他咬咬嘴唇,似乎克制下自己上涌的怒气,甩开连长的手,淡淡地说道:“这不怪他,是我没带证件,有错在先……”说完,他盯了卫兵一眼,转身向府里走去。小卫兵吓傻了,嘤嘤哭了起来。
“你还有脸哭?竟敢掌掴都督大人?我看你是混到底了?收拾铺盖立马给我滚蛋!”连长又气又恨,咬牙切齿地低声着责骂卫兵。
“我说过了,此事错在我处,你不准难为他!”蔡锷听到身后动静,扭身吩咐一句。
“是,都督!”警卫连长忙立正应声。
督都府卧室里,潘蕙英身怀有孕,身形略显笨重,她用毛巾仔细为蔡锷擦拭着被打的脸颊。蔡锷咬着嘴唇,一副尴尬沮丧的模样。
潘蕙英擦着擦着,忍不住扑哧笑了:“你呀你,也真够书呆子气的!这样晚的时候,你说找谁不好啊,偏说找都督夫人,这不是找打吗?”
蔡锷咧着嘴苦笑:“我哪想到那么多啊!就觉得很晚了,总不好打扰别人?
也只能想到自己老婆身上了,谁知……”
潘蕙英忍笑点头:“往日里你去私访,都有我陪伴在侧,一切都没问题。谁让你这次非不带我去?一不留神就挨打了吧?”她俏皮地对丈夫眨眼。
蔡锷轻抚了妻子凸起的腹部,无限怜惜地看着她:“你如今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再让你陪我东奔西走,夜行街巷?”
潘蕙英边为他擦脸边笑问道:“今天回来的这样晚,走的地方肯定不少?一定颇有收获吧?”
蔡锷点头:“今天是去了昆明城好几个地方。我发现,只有在这些街头巷尾,才能让我感受到真正的民间疾苦。”
他扶着妻子坐下,叹息着说出了今天的一则见闻。
“今天傍晚,我刚来到昆明西城,就遭遇了暴雨,无奈间只好就近躲进一户人家避雨。不料却看到悲惨的一幕……”
“哦?”潘蕙英放下手中的毛巾,认真看着他。
“那一家子共五口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正卧病在床,一对中年夫妇,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全家人目光呆呆地坐在一起,都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样子。”
潘蕙英专心地听着。
蔡锷的表情很凝重:“我仔细询问家中境况,才从女主人口中得知一二,这家人姓朱,当家的男人是一个货郎担,走街串巷卖点杂物,赚几文小钱,以维持全家生计。谁料想近来昆明连日暴雨,难以出去叫卖,家中无以为继,只能每日以两顿薄粥度日。老母重病无钱医治,孩子年幼饥饿啼哭……”
潘蕙英闻言轻声叹息。蔡锷握住她的手:“蕙英,你都想象不到那一家人目前的惨状!尤其是他们那种绝望悲哀的神色……当真让人不忍相对!那种情景下,我的眼泪再难忍住……”
他低头叹口气,又道:“我出去匆忙,身上也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只好搜遍全身,把衣袋中仅有的二十多枚半开(云南币),全部留给了他们……”
潘蕙英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手中抚摸着,望着他的眼睛,用充满理解和信任的语气道:“我知道,你后面一定还会安排救济这家人的!”
蔡锷点头复摇头:“是的。可是蕙英,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像朱家这样穷困潦倒到难以为生地步的百姓,昆明城里还有多少?我今天能救济得了朱家一家,可是其他的呢?那些挣扎在死亡线上的家庭,老人,孩子……”
“这就是上次我为什么会在全省高级军政官员会议,一再倡议大家减薪,开源节流以减轻百姓负担的原因所在了。”他仿佛喃喃自语般讲了这样一番话,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屋外墨色的天空,像是在自问,又像是在叩问苍天:“民国已经建立,如果让老百姓依旧呼吸不到革命带来的新鲜空气,分享不到革命带来的丰硕成果,甚至是,享受不到他们作为民国公民应有的福利,那么……我们这场革命所为何来?!”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松坡,我真正觉得,你身上的担子好重!”潘蕙英也感叹着。
夫妻俩感同身受,相对无言。
临睡时,潘蕙英记起一事,忙问丈夫:“我还记挂一事,刚才打你耳光的那个卫兵,你会如何处罚他?”
蔡锷一扬眉毛:“为什么要处罚他?”
潘蕙英笑了:“打了都督大人,没个说法,你以为那位警卫连长,还有那个小卫兵,今晚能睡得着觉?”
“言之有理,还是你心细。”蔡锷赞扬妻子一句,抄起桌子上的电话,接通了警卫室,“传我的命令,前门今夜当班卫兵,酗酒违纪,严加管束!后门卫兵勤勉守职,提为警卫排长!”
潘蕙英闻言抿嘴笑了:“这个卫兵今晚这巴掌打得好,打出了一位新任警卫排长。”
蔡锷也笑了:“奇怪吗?那没办法。谁让他忠于职守,认真负责,像我的兵呢?”
潘蕙英点着头:“这才是蔡都督的做派,我一点都不奇怪啊!”
1916 年11 月初 日本福冈大学医院特护病房中“唉,如今的滇军兵骄将悍,纪律气质远非数年前可比!此次护国有功,未免更添了居功自傲之气!四川的局面……罗佩金、殷叔桓他们如何相处?……”
病床上,沉睡中的蔡锷发出呓语,他又抬起右手拼命一挥,惊起了伏在他床边浅眠的潘蕙英,她握住他的手,轻声唤道:“松坡?松坡?”
蔡锷恍然睁开眼睛,仿佛才记起自己还躺在这异国他乡的病房中,他粗粗喘过几口气,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他又直着脖子咳喘起来,脸瞬间憋得通红潘蕙英上前将他上半身略微扶起,取过枕头,垫在背后,扶他靠好,又用手为他不停地捋着胸口。好半天,蔡锷才缓过气来。
潘蕙英起身倒了杯水,小心喂他喝了几口,看着他脸色慢慢恢复正常。又伸手摸摸他的后背,已是濡湿一片。
她端来一盆水,为他仔细擦拭了后背,又为他换了一件衣服,扶着他躺好,才微嗔着他:“你呀,总是精神不肯放松,老操心着国内那些事情,这病体怎么能好转?”
蔡锷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他沉吟着道:“蕙英,你去叫百里或者醉六来,我有些事情要和他们商量。”
潘蕙英惊讶地看着他:“你睡迷糊了吧?这深更半夜的,你倒要找人吗?”
蔡锷这才醒悟过来,他看看窗外的夜色,自嘲一笑:“我当真是病糊涂了!
忘记是半夜了。唉,蕙英,你也该到那边床上去歇息,别总这样熬着。”
潘蕙英看着他轻轻摇头:“我不累,守在你身边,我才放心。好了,你快闭上眼睡吧,我就趴在你床边,一样睡得很好,真的!”
她强迫他闭上眼睛,又将他的一只手握到自己手中,再将自己的头轻轻枕到上面。
清晨来临的时候,潘蕙英醒来,梳洗过了,看到蔡锷睡得正熟,就蹑手蹑脚地离开病床,想去外间给他熬点清粥,却看到秘书唐岩进来,神色凝重地看看床那边,对她暗示了一隔壁方向。
潘蕙英随他来到隔壁房间,看到蒋方震、石陶钧和蔡锷副官李华禹在里面,几人都是表情沉重的样子。潘蕙英不解地望着他们,蒋方震将一封电报递到她手里,潘蕙英看后也惊呆了。
电报上白纸黑字记录着一条噩耗:黄兴病逝!
“天呐,怎么会?”潘蕙英拿着电报的手在微微颤抖,“克强先生……殁了?”
蒋、石等人都沉默不语,每个人的心头都沉甸甸的。在震惊悲痛之余,想到黄蔡二人的挚交深情,他们此刻甚至顾不得悲伤,要考虑一个棘手的问题是,如何将这个噩耗瞒过眼前这个缠绵病榻的人?
蒋方震表情凝重地说道:“昨日稻田先生还专门嘱咐了,松坡目前看似情形略微稳定,其实他的身体已经到了灯枯油尽的状态,只能慢慢将养,以期能有所转机。切记不能让他思虑过甚,情绪激动。否则……情况不堪设想!”
唐岩插言道:“按将军和克强先生的关系论,这个打击实在是太大了!他如何承受得住?”
“所以我们务必要瞒住他,不管采取什么方式!”石陶钧急切地接话道。
蒋方震看了他一眼,叹气道:“从今天起,日本各大报纸都是这个消息,要瞒住他……谈何容易?”
李华禹忧虑地看看众人:“这可如何是好?这些天将军身体略微好转,经过你们批准,每天可以拿几张报纸给他看的。这突然又……岂不让他生疑?”
“我实在想不通,老天为什么这样薄待松坡?连这一点希望和信念支持也不给他留下!”一直沉默不语的潘蕙英冲口而出这句话。一向镇静自持的她如今心急如焚,以她对蔡锷和黄兴关系的了解,自然明白这件事情对丈夫的打击有多大。因为关切之殷,她几乎急出了眼泪。
“这件事会要了他的命的!他和克强先生的私谊你们自然是知道的。尤其是,目前他病到这种地步,黄兴黄克强先生,几乎就是他的希望所在啊!”她的声音都颤抖起来。
蒋方震点头:“是的,松坡每次和我谈起时局,谈到国家的前途,总是说唯愿这个国家能在黄克强诸君引领下走到正途上去……如今,唉! ”他说不下去了。
“那就千方百计瞒住他!能瞒多久是多久!”石陶钧用不容分说的语气道。
他回头看着李华禹,“最近什么报纸都不要给他看,就说大夫今天又有新医嘱,他需要静养,不能看文字类的东西扰心!”
“可是……”李华禹很为难,“将军的脾气,你们也不是不知道,只怕我管不了他,再说……”
“再说什么啊?管不了他?那要你这个副官何用?”石陶钧急切之下燥脾气又来了,他瞪了一眼李华禹,语气强硬地嘱咐,“或者,你就说是我的主意,我不让他看报纸劳神,一切为他的病体考虑,没什么条件可讲,他必须遵守!”
“我可不敢……”李华禹嘟囔着,石陶钧正要再训他,被蒋方震制止了。
“醉六,你怪华禹何来?他如何敢违拗松坡的意思呢?我们要想别的办法。”
众人正一筹莫展,到隔壁看视的唐岩过来说蔡锷醒了。潘蕙英抹去泪水道:“我先过去,你们再商量。”她忙过去服侍蔡锷起床。
蒋方震沉吟道:“有个暂时的法子,上次那个闯进来见松坡的中国实习生,好像姓林的青年,你们还记得吧?”
李华禹点头:“林建昭,在这所医院的脑科做实习医生。将军好像和他蛮谈得来,曾经吩咐我,以后他再来,就让他进来!”
蒋方震:“这样吧,你今天就去脑科找了他来,让他这两天抽时间能陪着松坡,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你把这边的情况告诉他一下,当然,要提醒他千万小心,绝不可泄露克强先生病逝的消息,倒可以随意和松坡聊些别的什么。”
李华禹有点困惑:“不是说将军要静养,要少说话吗?可是那个年轻医生和将军谈得很投机呢。上次他走后,看将军都累成什么样了!”
蒋方震正要答言,石陶钧不耐烦地一挥手:“两害相权取其轻。哪里顾得许多?先这样缓冲几天也好。”
蒋方震也点头,李华禹不吭声了,转身去脑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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