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将传奇:护国军神之蔡锷将军(上)

这是一本记录蔡锷将军极富传奇一生的历史小说,以其青年求学—日本军校生涯—云南执政岁月—北京谪居阶段—逃出北京城—云南举义—护国战争等一系列重大历史事件为主要构架线索,呈现出那段波澜壮阔时期的政治军事风貌。内容涉及蔡锷与袁世凯的较量、蔡锷和黄兴的交往、蔡锷和朱德的情谊以及蔡锷的抗日思想和廉政举措,事实上这也是中国近代史颇为重要的章节。此外,本书真实地还原了蔡锷的爱情世界,即蔡锷的红颜知己是夫人潘蕙英,而非名妓小凤仙。蔡潘的故事唯美且缠绵,纠结着铁血儒将和烽火丽人之间的绝世恋情,九封遗存于世的家书,一段有关沉香木的传奇故事,将蔡锷和潘蕙英的爱情呈现在世人面前……

第十七章 求战
以身许国,何事不可为? ——岳飞第二天美江交班前,又到特护病房巡视一番,看到蔡锷已经起身,在潘蕙英的照料下梳洗过了,半倚在床头上。她再次为他量了温度,又数过脉搏,量过血压,看到一切平稳,才带着笑意离开。
李华禹进来,手里捧着一碗粥,言明是遵照稻田博士的医嘱,蒋方震去东京前也交代过的,为他专门熬制的燕窝粥。
潘蕙英知道蔡锷一向不喜欢服用高档补品,就接过粥碗,柔声劝道:“你现在身子虚弱,医生让食补一下。等好些了,再说其他吧?”
李华禹也嘟囔着解释:“您的朋友们,还有很多日本同学来看您,都爱送这些,快堆成小山了,您不吃,还不是浪费?何况国内还有人源源不断地寄来。”
蔡锷听了他的话,想起一事来,看向自己的副官:“对了,最近怎么没有看到电报了?百里是去东京迎接云南来的赵伸会长,醉六那里,收到什么电报没有?”
“石将军今天去那边军部办事去了,等他回来我问一下。您快趁热喝粥吧。”
李华禹答应一声就离开了。
潘蕙英舀起粥,欲喂给他,蔡锷伸手接碗:“我自己来。”潘蕙英顺从地将勺子递到他手上,自己坐在床边,为他捧着粥碗。
蔡锷舀了粥,慢慢吃着。吃过两口,就停下来,喘口气,微微蹙眉。
“怎么了,不舒服吗?”
“闷得很。”
“是胸部感到憋闷吗?”潘蕙英不安地看着他,蔡锷微叹口气:“说不好。
总觉得,好像要发生什么事一样,让我莫名有点心慌……真奇怪,这种感觉……”
潘蕙英心下惶恐。依她对自己丈夫的深切了解,他很少表达自己的病况感受,即使是在最亲近的她的面前。她知道他身体在逐步衰败下的极度痛苦状态,但是为了怕她担心忧虑,他总是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很少说出自己的不适感觉。
可眼下……再联想到自己和蒋、石等人瞒着他的有关黄兴死讯的一事,潘蕙英也有点心慌起来。她柔声劝道:“你若是不舒服,就别勉强吃了,不然吃下去也不受用。”
蔡锷点点头,放下勺子。潘蕙英起身将粥碗放到一旁桌子上,听到背后那人幽幽道:“我是不是很麻烦?”
“什么?”潘蕙英不明白他的意思,回头见他自嘲一笑:“我如今病到如此地步,一切要靠人服侍,还经常要让你们这些守在身边的人操心、忧虑,唉……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大麻烦’!”
潘蕙英回到床边坐下,握起他的手,深情地凝视了他:“没觉得麻烦,就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这次轮到蔡锷不明白了。
潘蕙英抿嘴一笑:“我家夫君一向内敛持重,深沉有力量。一生了病,就变得像孩子般纠结,不自信起来?我想,你那些同僚、部下们,一定没见过这样的蔡将军吧?”
蔡锷被自己妻子的话逗笑了:“好吧,我也只是在你跟前才……”
“我懂!”潘蕙英将一只纤指竖在他唇边,止住他的解释,“就像当时在护国之战中,你面临病体孱弱和苦战艰难双重折磨,身为一军主帅,只能意气风发,不可稍露疲态。你的痛苦无人能说,就是跟在你身边最亲近的如石将军、何鹏翔他们都没法诉说,所以你只好选择和我倾诉,在一封封的家书中……”
她轻叹口气:“别人自然无法理解你这份情怀。所以,据你说,他们经常会拿咱们夫妻间频繁的书信往来而善意取笑。但是我自然懂你,你的痛苦,你的纠结,你的义无反顾,还有面临绝境,却无法退缩,拖着病体,苦撑危局的非人经历……一切的一切,我都能感同身受!真的,松坡,那时我在云南五华山督军府,但是心却和你一起征战在外。你相信吗?”
“我当然相信。不然,我当时也不会在那些给你的家书中唠唠叨叨,说那些烦难事……”蔡锷想起前情,不觉触动心怀,感慨无语。
“好了,傻子。一切都过去了,别纠结了。”潘蕙英上前揽住他瘦削的肩膀,柔声安慰道,“你好好将养,万事放开,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如果你太累了,就在我这里放松一下。在自己妻子面前,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不是一个好丈夫,也不能算是一个好父亲。给予自己家庭的付出实在是太少。但是却有幸得这世上最好的女人为妻,也算上天待我甚厚!”
他喃喃自语,她巧笑慰藉:“当时你准备辗转回云南反袁,咱们在天津分手时,你对我说的那句话,我至今记忆犹新——大丈夫,既已许国,再难许家。
也是乱世军人的宿命,更是操守,不可懈怠半分!”
“难为你记得,难为你一如既往地坚持着……”男人说得感慨万分。
“你在坚持,我怎能放弃?就是稍微懈怠都不可以!我们夫妻原为一体!”
女人这次的语气是决绝有力。
护士站里,换了便装的美江正要离开,看到林建昭走了过来。
他将手中的杂志递给女孩,美江笑了:“我表舅公的文章都好枯燥啊,你倒看得很快。刚好我这里又给你找了几份,正要到脑科去找你,你就来了。”
“我也是顺道。我近来每天都会来陪将军。”林建昭笑着对她解释道。
“你每天来陪将军?”女孩露出奇怪的表情。
“是的,这是蒋将军和石将军的安排。”林建昭平静地解释着,又看向女孩,“所以也许会经常叨扰到你,希望你见谅。”
“什么呀……你是这里的医学生,现在又是将军身边的陪护,哪里会叨扰到我了?”美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脸有点发烧。女孩的红脸似乎传染到了对面男孩身上,他也莫名红了脸庞。
林建昭走进病房时,看到石陶钧正站在床边,将一封电报递给蔡锷。潘蕙英笑着和两人招呼过,离开病房。
蔡锷招呼林建昭坐下,自己默默看着手里的几封电文,石陶钧在一旁笑道:“都是些问候你病情的电报,你不会太感兴趣吧?我刚才看华禹相问我电报的事情,就猜到你的心思。”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好友,唇边挂了一丝笑意:“上次你让我和百里发电报给四川,问问戴戡那边的情况,你一直在等消息吧?我也在留神,总没个回音。
我在想,戴循若等人执掌四川未久,军政事务繁忙,一定是还没顾得上回答你这位老长官的话呢,你莫心急。”
蔡锷咧咧嘴,未置可否。却见石陶钧从口袋里又取出一封电报,笑着问道:“你走前托罗湘办什么事了吗?他打来的这封电报可有点莫名其妙。”
蔡锷疑惑地看着他,石陶钧将电报打开,递给他看,又解释意思:“看这通电文上的意思,你仿佛托罗湘给什么人带了钱?什么五百两的银票?罗湘好像前面来过一封电报给你汇报过这件事情,但是没得到你的答复,他又发来这个询问。”
蔡锷拿着电文看了,片刻无语,半晌才抬头问道:“前面是有过一通电报,我并没有收到。你们藏哪儿了?为什么不给我看?”
“我哪知道啊?我连这件事情都没弄清楚。不过是根据这通电文猜出来一点罢了。”石陶钧辩解道,又嘀咕着分析:“估计是百里收到了,还没来得及给你吧?”
他好奇地看着蔡锷:“究竟是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蔡锷略有点尴尬地捂嘴轻咳一声,将手中的电报放到枕下,又岔开话题:“好了,小林来了,陪我说说话,醉六你要有事情就去办吧。”
石陶钧撇撇嘴:“眼见你如今和小林是越说越投机了?倒赶起我来?”他回头看看身后的青年:“林建昭医生,我建议你回国后干脆弃医从文好了,就从先写一篇《蔡松坡传》开始如何?”
“我们本来就成立有‘松坡研究会’的!为将军作传还真不是一句空谈呢。”
林建昭笑着应答。两人又玩笑几句,石陶钧离开了病房。
看着外边阳光还好,蔡锷还是让林建昭搀扶自己来到阳台上坐下,又聊起了往昔话题。
“那天咱们说到哪里了?北京时期?”
“是的,将军。您两次觐见袁世凯的情景石将军也讲给我听了,他是从很多旁观者的回忆里知道的,描述得很生动。我甚至可以触摸到当年袁大总统纠结的心理。对您这样的人,纯粹坦荡,一心为国的军人,他是又敬又忌,又爱又疑;用是不能放心用,放也无法放心放。所以,联想到您进京后他对您的职位安排,位高而无实权,就成分暴露了他这番心态。”林建昭分析道。
蔡锷听了沉吟不语。
林建昭轻叹道:“唉,想当年,那老袁也算一代枭雄。前清时代,他的思想可谓西化先进。从1903 年起,他搞军事现代化,在华北组建了六个师的新军,雇用了德国、日本的教官,并且办了步、炮、骑、工兵,设施齐备。自小站练兵到接掌北洋,袁世凯创建的,恐怕是咱们中国第一支新式军队吧?可惜的是,他在政治上的堕落,从‘立宪派’到做起‘皇帝复辟美梦’,他怀揣自己无法遏制的私欲逐渐走向灭亡!而且,我还听到一种说法,惜乎袁世凯,文不能用宋教仁,武不能用蔡松坡,终成遗憾之事!但是我以为,他和您,根本就是两类人,就是您曾经和我提到的那个‘选择前的选择’问题!”
他认真看着眼前的将军:“在这个‘选择前的选择’上,您选择了国家利益至高无上,而他却选择了袁家利益至尊至贵,那么你们两人,又怎能走到一起去呢?分道扬镳是迟早的事情!而且,您提到过,分水岭就在《二十一条》的签订!”
蔡锷默默听着,眼睛越过青年的面庞,漂流到很远的地方,仿佛要穿透历史的迷雾,将往昔风云峥嵘的岁月再次看透,看穿。他的声音也低沉有力,让人听闻就难以忘却。
“当年,我认为一切都是可以容忍的。不让我带兵,不肯给我军权,我就把精力放在军事研究上。我们组织成立了‘军事研究所’,专门学习研讨现代化军事思想理论;我曾经受命督办经界局,编成《中国历代经界纪要》等书。
我还曾经写了《军事计划》一文,只为国家面临瓜分之虞,每个中国军人都难以咽下这口浊气。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此时不战,更待何时?!但是那丧权辱国的《二十一条》还是不期降临,它狠狠痛击了我们这些中国军人的心脏,更让我看清了袁世凯的真面目。唉,那些风起云涌的年代啊……”
1914 年秋 北京陆军部
这里的一间办公室,门上挂着“军事研究所”的牌子,里面坐着二十多个青年军官,其中有蔡锷、蒋方震、张绍曾、尹昌衡、蒋尊簋、阎锡山等人。他们都在认真听着一名外籍人士讲课。
课余时分,大家热烈地讨论着。阎锡山走到蔡锷面前,看着他正在书写的文稿上,赫然有“军事计划”四个大字。
“松坡,原来你现在潜心在做这个?”阎锡山笑问道。
蔡锷微微点头,回看他:“百川,你专门从山西到这边听课,感受如何?”
“那还用说嘛?这里可是精英荟萃,四方辐辏,钟灵毓秀!”阎锡山赞叹道,“我看目前中国军中精英人才都汇集此处了。”
蔡锷笑着纠正他:“应该说是中国立志学习现代化军事的人都聚集在这里了。”
阎锡山不住地点头:“是是是。我真的很珍惜这个学习的机会啊!从日本士官学校毕业后,很久没有这样系统地学习军事理论技术了。在这里,可以听到法国军事大师白利苏的课程,可以欣赏到德国著名军事家丁克满将军的演讲,还可以和你们这些京城军中高级将领学习交流军事思想和心得体会,怎不叫人兴奋莫名?”
蔡锷笑笑,又看到阎锡山指指远处的一名军官,压低声音问道:“你看前排坐着的那位覃师范中将,他可是有来历的。瞧他做笔记有多认真,简直是战战兢兢、一丝不苟!松坡,你知道原因何在吗?”
蔡锷笑看着这个同毕业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比他晚两届的学弟,也不答话。
阎锡山继续着他的神秘情形:“据说黎元洪副总统听说咱们这个‘军事研究所’的课程,也是羡慕得紧,所谓见猎心喜。可是他身份特殊,不便亲身来听,所以就派手下这位覃中将代替他来听课,做好笔记,回头再转述给他。你说,这覃中将能不认真吗?”
蔡锷被他的话逗笑了:“虽说是实情,你却说得诙谐有趣。”
阎锡山没理会他的回答,拍拍桌上的《军事计划》文案,认真说道:“当你完成这个,别忘了借给我拜读一下。我这次回到山西,也要写一篇军事文章的。”
“没问题。你记着向百里要就好。他可是个才子,我这文章完成后,要请他润色的。”蔡锷笑着答应了他。
1914 年10 月2 日 北京政府参政院会议会场1914 年7 月,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袁世凯政府宣布对欧战中立态度,并通告各国不得在中国领土及各国租借地交战。但是日本为了取得在华利益,在联合英国向德国宣战后,强派军队两万人从山东北部龙口登陆,长驱直入,一路南下,妄图取代德国在华利益,抢占胶州湾。
目前举行的参政院第十五次会议,梁启超首先挺身而出,建议变更原先会议议程,改为对日本、英国在山东的种种侵略行为,形成文案,向袁世凯总统提出质问,要求其答复,并强烈要求政府对上述侵略态势采取国家措施。
梁启超演讲完毕,身为总统府高级顾问、参政院参政、陆军中将、昭威将军的蔡锷登台演讲。他一反往日儒雅温和的神态,慷慨激昂地阐述了自己的军事观点。
诸位,要知国家外交,纯以军事为后盾。若无军事上强有力的支持,外交手段断难实施成功,这应该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一件事情。所谓弱国无外交,诚如斯言!这次日本在山东的行为态度,只说明了一点,那就是欲实施其近二十年之其大陆政策。
我年少时即留学东瀛,对其“大陆政策”关注已久。有关这个问题,日本政界、军界、民间都有很多学者提出过论述。我曾经关注并追踪过一位叫藤原纪男的教授的研究成果,他对日本对华政策形成和演变,都有过详尽的论述。对于其大陆扩张政策,也有过研究论述。我深切地感受到一种危机,一种深入骨髓、难以忘却的危机!
盖日本原为岛国,非在大陆上活动,实难以施展其野心。所谓其大陆政策,非在大陆上活动不可。用一句话概括之,就是吞并我中国之政策也!
我们难道忘却了吗?第一次甲午战争,他们侵占了我台湾;第二次,就是侵占南满。现南满虽然还归我国所有,但是实与日本领土无异。眼下,正是他们欲实施大陆政策的第三次机会!借青岛问题与德国开衅,占领胶济铁路,强占胶州湾,将山东变为第二个南满!这是第一层可虑之事!
台下诸官员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梁启超面露激赏之情。
台上的蔡锷,伸出两根指头,继续他的慷慨激昂:“第二层可虑之事,在于目前战事之观察。欧洲战事非一二年可以完结,德国若打败法国,必然会转戈相向。所以日本必然会在一年内,竭尽全力从事东方侵略事端,以实施其二三十年来所谋划之大陆政策。”
他望望台下诸人,面带忧虑地说道:“看清楚上述两层可忧虑之事,我们将怎样应对这样的局面呢?我们的政府,还可以安然以中立国自居吗?或者我们还梦想依靠别国的调停,祈求别国相互制衡的措施来挽救我们的危局,这种想法几乎是痴心妄想,谋求苟延残喘而不得!”
底下议论声又起。看着台上铿锵演讲的年轻将领,有些人点头称是,有些人撇嘴冷笑。
台上的蔡锷自然是浑然不觉,他还陷入在自己忧虑已久的心绪中:“诸位,大家看到的情形再明白不过了!现今欧洲战事发生,各国相互制衡制约的局势已破,全不能致力于东方。就以美国强大态势,因种种原因亦无力全力对抗日本,救中国危局,给我们以外交上的援助。所以,诸位,诸位!我国目前所处的时代,较之庚子、甲午之际,有十倍以上的危险!欲谋国家之保存,外交不可依仗,唯有全靠我们自己的力量!必须上下一心,共谋救国良策!现今我们齐聚于此,重点讨论如何应对日本国咄咄相逼的军事侵略,阻止它在我国实施其大陆政策,希望政府各界能充分重视,广泛献策,谋求救国良方!本席意见呈上,请诸君讨论!”
这番演讲得到大多数参政们的强烈反应。其中对他提出的“上下一心,共谋救国良策”之意尤为激赏。大家热议之后,起草了参政院咨袁世凯文,呈上总统府。
散会后,蔡锷在会场外遇到正在等他的谭庆铎。
谭庆铎兴致勃勃地对他道:“松坡,等你好久!听说你今天的演讲孔武有力,反响很大呀。大公子有心,今晚特意在云吉班设晚宴,咱们好好聚聚。”
蔡锷为难一笑:“我就不去了,你知道的,我一向不好这种聚会,且手头还有文章要写呢。”他挥挥手中的公文包。
谭庆铎看着他直撇嘴:“我说老同学,你怎么总那么别扭呢?你算算看,这都第几遭了?你拒绝大公子的邀约?你也是在场面上混的人,怎么这样不通达人情世故呢?大公子可是把面子给足了咱们这些人,你可别总别着劲儿来,不知道大公子背后代表谁吗?”
蔡锷挑挑眉毛,无奈一笑:“含风,你就替我挡了吧,就说我最近身子不好,喉疾又犯了,不宜宴饮。况且我这人没那番情致,去了也是老古董一枚,凭空扫你们的兴罢了。”
谭庆铎叹息:“我的昭威将军,你又拿身子有病搪塞,这理由我都说得不好意思了!哼,我看你还莫若说你家老夫人家教甚严,不允你外出宴饮,倒还有点影子!”
“对对对,你就这样说也成。你们总不会乐见老太太再次杖责我吧?就像你上次自作主张送金佛一样?”蔡锷笑着接言。
“你呀,你呀,真别扭!……不知道说你什么才好?”谭庆铎恨恨地剜他一眼,转身走了。
10 月7 日,在参政院的质问和国人反对的压力下,袁世凯政府就日军侵占胶济铁路沿线一事向日本大使馆提出抗议。但是日本侵华战略已定,他们于10月16 日占领济南车站,强夺胶济铁路全线,并于11 月初攻占青岛,至此完全取代了德国在山东的利益。
1915 年1 月 棉花胡同66 号蔡锷官邸这天傍晚,蔡锷回到家中。他的心情看上去很好,眉眼间都露出激动难耐的神色。他进了卧室,刚把手中的公文包放下,就看到潘蕙英抱着八个月大的儿子端生迎了过来。
“松坡,看你今天回来很高兴啊,有什么喜事?”潘蕙英笑着问。
蔡锷没回答夫人的问话,他从她手中抱过儿子,狠狠亲了一口。女儿淑莲也进来,蔡锷对她招手,淑莲来到他身边,蔡锷又搂住女儿亲了一口,看看左右一双儿女,满足地笑了。
“究竟什么事情让你兴奋成这样?”潘蕙英看着他左搂右抱,对着一双小儿女做出一副亲不够的样子,摇摇头,含笑轻叹,“这都有一阵子了,你每日里回来总是蹙着眉毛,仿佛含了好大心事一般,弄得人都不敢亲近你。我们猜测你是为国事烦恼,母亲一再嘱咐要体谅你,就连孩子都拘住了,不让打搅你。
今天怎么一反常态,这样高兴了?”
蔡锷笑看着妻子:“我让你们担心很久了吗?唉,我自己都没察觉。蕙英,你这一阵子在家带孩子,没注意到时局吗?去年底日本人占领青岛,取代了德国在山东的利益。最近据闻他们又抛出了所谓的《二十一条》,简直是旨在灭亡我中国的无耻计划!”
他又蹙紧眉端:“我们一再抗议抵制这个屈辱亡国协议,但是……上面总有秘密和谈的风声传出,让人扼腕长叹,愤懑满怀!”
潘蕙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难道袁大总统会接受《二十一条》吗?唉,我这段时间虽然没出门,但是也留心了报纸。对于这个《二十一条》,各界是议论纷纷,群情激奋!总之说的都是这条约出卖我们国家主权的事情。我私下里在想,咱们的政府,不会软弱到愿意屈就这样的协议吧?”
蔡锷摸摸怀里儿子的黑发,再次亲亲他胖嘟嘟的小脸,脸上绽放出一丝笑意来:“前些日子,我也是忧心忡忡。在参政院会议上,我也提出建议,坚决要求拒绝这个卖国协议的签订!可是一直没有准信啊。如今好了,袁大总统开始军事筹划了!”
他将孩子递回到潘蕙英的怀里,又拿起公文包晃晃:“最近,袁总统召集京中和外地将军,商讨谋划今后对日军事策略!我们很可能——要打了!”
“和日本人打仗吗?”潘蕙英再次睁大秀目。
蔡锷咬着嘴唇点头:“是,我们需要这一战!也许,它能打出我们这个积弱已久的国家一份自信心,一份凝聚力!”
“那你?会去亲自带兵打仗吗?”潘蕙英难掩担忧之情,就索性说出来。
“我恨不得马上能带兵出征!”蔡锷脱口而出这句话,突然看到妻子不安的眼神,忙笑着改口安慰道:“其实还不能马上言打。现在不过是在做军事计划。
但是此事意义不同啊,毕竟是政府拿出强硬态度了,准备对日本采取积极抵御措施,而不是坐以待毙,甚至是坐等瓜分、投降之举!”
他又对潘蕙英嘱咐道:“你带孩子们先睡吧,今天我可能要熬个通宵了,等会儿百里要来,我们一起润色这个《军事计划》。”
潘蕙英点头,又提醒道:“那你别忘了先去老太太房间问个晚安,省得老人家惦记。”
蔡锷点点头,才记起一事来:“最近老太太没再提回乡之事了吧?”
潘蕙英笑笑:“老太太原本说端生出生后就要走的,我和大姐苦劝了,求她老人家到孩子满月再做决定。后来过了满月,老人家爱这个孙儿像命一般,我和大姐又趁势劝她过了孩子百天再说。等到端生百天后,老太太带孩子有了感情,更不舍得走了。我们也就含糊着,都不提那个话头了,怎么能哄着老太太多住些日子就好呀!”
蔡锷感激地看着她:“难为你和侠贞了。”
“家里的事情,你就甭操心了,专心干你的大事就是。”潘蕙英温柔看他。
蔡锷摸摸儿子的小脸,正想再次接过孩子,就听到仆人来报:“蒋将军到了。”
书房里,蔡锷和蒋方震伏案研究着,蔡锷早先写成的《军事计划》,经他们再次润色、修改,形成一份新的《对日作战计划》。
天色接近黎明时分,这份计划书终于完成。蔡、蒋两人来到盥洗间,用冷水洗了脸,相对松弛一笑。
回到书桌前,蒋方震拿起计划,再次浏览一遍,笑道:“但愿咱们这份苦心,有个好的结果,不至于被某些人拿去当厕纸用才好。”
蔡锷微嗔着他:“你这是什么话?大敌当前,不该同仇敌忾,齐心抗敌吗?
总说些牢骚话有用吗?”
蒋方震淡淡一笑:“你总说我是个悲观主义者。其实我实在看不出什么可以让我乐观的地方?外敌凶悍,内政疲弱,总让人心中愤懑,一股浊气难以宣泄!”
蔡锷上前扶住他的肩膀,凝视住他,鼓励道:“百里,我记得你以前在士官学校时,曾获得总分第一的好成绩,那时你对我说过,虽然咱们身后的故国还很微弱、落后,但是作为军人,有时候为了自己的国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也是一种责任,更是一种宿命!”
他接着分析道:“此次日人凶悍蛮横,抢占我山东权益,我们已经是仁至义尽,一让再让,一退再退,如今到了无可退缩的地步!袁总统也算下了决心,中日之间,恐怕终难逃一战,不然主权沦丧,山河破碎,就在此刻!”
蒋方震说出自己的忧虑:“可是松坡,你难道没听到一些说法吗?大总统暗地里和日方接触,商议《二十一条》的问题。我还听说,”他迟疑了一下,才继续道,“日方以《二十一条》为条件,换取支持大总统的协议。据闻日本驻华公使日置益曾对袁总统有过承诺:‘今次如能承允所提条件,则可证明日华亲善,日本政府对袁总统亦可遇事相助。’甚至暗示可以支持他更上一层楼!”
蔡锷目光炯炯地看着蒋方震:“已经是大总统了,还要怎样更上一层楼?莫非……”
蒋方震冷笑:“当皇帝!没有这个可能吗?松坡你别忘了,最近言论界可是波涛汹涌啊。你曾相熟的两个人,杨度皙子先生,还有咱们那个好同学谭庆铎谭含风,都在摇旗呐喊,鼓吹什么‘君宪救国论’,提出现在国体不适合中国国情,应该恢复帝制……”
“浑说!”蔡锷忍不住骂出声来,“真是奴才理论!将我四万万同胞颜面置于何地?刚刚站起身来,莫非要再次跪倒在专制君主面前?”
蒋方震看着他,叹息着:“所以我总担心,我们这份对日计划,大总统会怎样处置?对他有用吗?他目前的真正心思,是在这上头吗?”
“唉,百里!”蔡锷也接上一叹,“现在外敌虎视周边,我们先拿出我们作为军人的职责和担当来,做好我们的事情。前几天,袁总统倒也做出军事筹划的样子来,他陆续召见京中和外地的将军们,提出想征集对日作战军事计划,以便详细研究,勿至遗缺。你们看到众位将军们纷纷献策,就军事建设提出各自建议主张。前几天,山西的阎百川还奉召专门进京觐见大总统,提出自己的军事计划主张,得到大总统的嘉许。”
蒋方震自然也知道阎锡山觐见情形,就点头道:“阎百川主张‘效仿德、日,在中国实施军国主义强军政策,以备战而止战,以强兵而睦邻,万一因国家权力不得已而破裂,须切实有战胜他国之把握!’听说他回山西后,还要拟定《军事问答》,将这些思想再次呈上大总统审阅。”
蔡锷也点头:“所以,咱们这些军事官员,很多都是抱着这样的强硬立场,绝不能和日本人轻易言和,任意妥协,将国事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蒋方震认真看着老友:“松坡,咱俩私下说句老实话,如果此刻和日本一战,我们的胜算几何?”
蔡锷面色凝重,久久未曾答言。他走到窗前,凝望着远方的朝霞,深深呼吸了一大口清晨清新的空气,才缓缓道:“日本处心积虑实施他们的大陆政策,妄图吞并中国,称霸亚洲,已经自上而下做了多年的准备。从明治维新开始,人家就已经磨刀霍霍……反观我国之情势,中日两国国力、军力对比,我们之间的差距,恐怕要更大于甲午战争时期!”
“是的,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蒋方震的心情也格外沉重,长叹一声,“真要打起来,我们的确难有胜算!但是唯有一点可以肯定,小日本若想吞并中国,也非容易之事!中国国土广袤,人员众多,只要我们能觉醒于民族危亡之时,万众一心,齐心抗敌,咬牙坚持下去,未尝没有一线生机?”
蔡锷重重点头:“百里你说得极正确!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不思抵抗,任人宰割,这样别人会得寸进尺,更加肆无忌惮!作为军人,咱们更应该拿出具体的军事计划,让领导者可以清醒地看到当前态势,做出长期抗争之准备!也看出中国自有血性军人在,唯有团结一心,共谋制敌良策,才是国家之幸!万不可一味退让,为图一时之利,浑浑噩噩,苟且偷安!”
蒋方震再次望着桌上的军事计划书,看着蔡锷:“我知道你是早有谋划,所以在做此计划书之前,你曾派雷飚等手下人去日德战场考察观摩,以获得一手资料。”
蔡锷:“知己知彼,也是军人谋划前之必要准备吧?唯愿这份计划书,能给当权者以有效建议,提醒他,不可一味避战,只思言和……”
蒋方震揶揄笑笑:“那要看袁大总统的心思在哪里了。无论如何,我也认为,那《二十一条》也不是好吞咽下的一颗果实吧?”
他随即背诵出《二十一条》的一些主要条款来:“你听听,这第一条款——承认日本继承德国在山东的一切权益,山东省不得让与或租借他国,简直就无耻之极!将我中国主权置于何种地位?还有以下这些条款:承认日本人有在南满和内蒙古东部居住、往来、经营工商业及开矿等项特权;旅顺、大连的租借期限和南满、安奉两铁路管理期限均延展至九十九年;所有中国沿海港湾、岛屿概不让与或租与他国;中国政府须聘用日本人充任政治、财政、军事顾问,中日两国合并办警察和兵工厂;武昌至南昌、南昌至杭州、南昌至潮州之间铁路建筑权让与日本,日本在福建省有开矿、建筑海湾、船厂及筑路权……你说,这样的条约若是签订了,他小日本不就成了骑在咱们中国脖颈上为所欲为的太上皇了吗?!”
他气愤地在书房里走了几个来回,看着蔡锷微微垂首不语。就继续道:“这样的条约,若是袁大总统也能咽下了,就是他想升级一步做皇帝,也是日本人羽翼下的儿皇帝!”
“百里!”蔡锷缓缓开口,神情是未曾有过的极度凝重和严肃,“这样的条约若签订了,更是我们中国军人的耻辱!会痛彻心扉,终身难安的!但是,”
他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起来:“如果有人借此为交换,复辟帝制,带领这个国家走回头路,那就更是不能容忍、宽恕的罪恶!我们不能让这样的罪恶发生,也不会让它有发生的机会!”
看着好友决绝犀利的眼神,蒋方震也被深深感染,他郑重地点点头。
三日后的中南海居仁堂
袁世凯召见蔡锷、蒋方震,杨度和谭庆铎早已陪在那里。
蔡锷和蒋方震都是戎装齐整,向袁世凯行过军礼。袁世凯笑了:“好两位戎装严整、威风凛凛的将军!你们当真是准备马上出征的样子吗?”
蒋方震认真答道:“当今日本人磨刀霍霍,已经对我有瓜分之势,如果大总统对日准备宣战,我和松坡都愿意请缨出战,为国效命!”
“好好好,你们忠诚有加,我自然心里明白!”袁世凯挥挥手,一副慈眉善目的神情,“你们是我最欣赏的两位虎将,真正打起来,我还真舍不得让你们冲锋陷阵去迎敌呢。”
蔡锷眉毛一扬:“大总统已经决定要对日宣战了吗?”
袁世凯又挥挥手,直摇头:“唉,松坡啊,你是个儒将不假,但是切莫秉书生意气哦!”
“书生意气?此话怎讲?请大总统明示。”蔡锷不解地看他。
袁世凯搔搔头,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两份文稿,示意给他看:“半年前你写的那份《军事计划》,我可是都认真拜读了;还有前几天你们呈上的这份《对日作战计划》,我也彻夜捧读过,胸中自然是热血填涌,不能安眠,我何尝没看出你们的一份忠勇爱国之心?可是,”
他走到蔡锷面前,认真看着他道:“松坡,我想问问你,你这部《军事计划》,堪称论述新型国防建设的翘楚之作!涵盖了练兵之目的、国力与武力、兵力、义务兵役制、兵器要纲、军事教育等国防建设的方方面面问题,讲得透彻、精准,我看了很受启发。不过结合当今形势,我想问一句,对比今日之中国和日本,无论国力、军力,是个什么情形?”
“自然是他强我弱。”蔡锷老实答道。
“岂止是他强我弱?简直是差之千里!”袁世凯高声道,“若我们仓促言战,战则必败,这不是硬拿着鸡蛋磕石头的愚蠢之举吗?与国家何益?”
蔡锷挺身答言:“但是总统难道没有看到,日本现今借着世界大战的混乱局面,欲从德国抢占我山东省权益开始,逐步实施他的大陆扩张计划,最终的目的,就是吞并中国,把我国变成他们羽翼下的殖民地。如果我们一味避战,毫无抵抗态势,岂不是给它以恶性刺激,让其野心膨胀,更加任意妄为了吗?”
“是的,”蒋方震也急忙接言,“我们此时若是采取抵抗之态,起码给它以警示,中国不会甘于沦落为殖民地的命运。中国自有血性军人在,四万万人的觉醒和抵抗,也可以逐步汇集成一股强大的洪流。”
蔡锷急忙接上:“总统,此刻宣战,也许没有胜算把握,但是起码是一种强硬的外交姿态。日本人的特性是服膺强者,欺辱弱小。咱们中国自古有种精神——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拼死抵抗,起码警示侵略者,四万万中国人并不是任人宰割或奴役的羔羊!”
“万一局部抵抗引发战争局面扩大化,将战火引入内陆,将如何收拾?”袁世凯逼问一句。
蔡锷也是对答如流:“万一有此局面产生,也不必完全悲观!我这份《对日作战计划》中也有所论述——我国有广大的国土面积,拥有极长的防御阵线,如果战事一开,我们的军队不妨采取一些非常的战术,打不过就拖,只要不言和,我们就拖它个几年几载,也会……”
“也会什么?”袁世凯终于忍不住,厉声打断他的话,“哪里有你们想象的那样如愿?军事上讲究速战速决,以日本国力军力,若是贸然开战,几个月吞并中国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紧紧盯着两员战将:“甲午战争我们不是和人家打了吗?结果如何呢?不如不打,打了也白打!打出了更加多的不平等条约!山河更加不可收拾!”
他的话让两位将军无语,神情悲愤,却让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两位文官——杨度和谭庆铎点头称是。
蒋方震抗声道:“难道总统的意思是,只能无条件接受《二十一条》,拱手将山东等省份权益相送?以换得苟且偷安?”
“百里将军,你言辞放肆了!”袁世凯恨恨剜了他一眼,“你先莫妄议什么《二十一条》!这是国家机密,内容并未向外传递,就是外界汹汹议论,也不过是妄加揣测,不足为信!话说回来,就是有个《二十一条》又如何?现在不过是个《二十一条》,若是依你们提议,妄自言战,打败了,弄不好整出个‘四十二条’‘八十四条’也未可知!”
他说得愤愤然,一旁谭庆铎忙附和道:“大总统是深谋远虑。唉,松坡,百里,我们是老同学,虽然我现在弃武从文了,也要感叹一句——我们这些人,终究是武人出身啊,眼光狭窄,只看到打仗啊,出兵啊,怎会理解大总统作为一国领袖的眼界胸襟呢?弱国原本无外交可言,大总统可是为我们这个积弱的国家操碎了心哦!”
袁世凯挥挥手,做出痛心疾首状。一旁杨度也看着蔡锷劝道:“松坡,你忠勇为国,精诚可嘉,但是我们要体谅国家的难处,大总统只会统筹全局,做出合适的决策来!”
蒋方震垂首不语,脸上尽是愤懑之色。蔡锷面色更平和些,他好像没听到两人的话语,只是深深叹口气:“如果不言战,只有妥协一条路可走。那《二十一条》是个什么成色的东西,大家应该都心知肚明吧?”
袁世凯再次走到蔡锷面前,扶住他的肩膀,深深看着他:“松坡,你是个稳妥内持的儒将,为何如今也是这般不冷静,只是一味言战?那么,我倒想问你,作为一名高级将领,你说说看,如果对日开战?我可以调动什么军队出战?”
蔡锷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大总统是国家统帅,可以向全国发布动员令,我想全国各省手握兵权的将军们,值此国难当头之危急时刻,定会积极响应、做出行动的!”
“哼!书生意气!”袁世凯冷笑道,“你在地方统兵也不是一日半天了,你也曾在很多省份带过兵、练过兵。难道你就没看到吗?如今各路军阀林立,各自为政,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他们拥兵自重,个个眼睛都盯着我这个大总统的位置!你让他们用手中的枪杆子争夺地盘容易,你若让他们出钱出力,为国出战,有几个能倾尽全力,慨然而行呢?”
“大总统分析到位,说得极是!”杨度和谭庆铎忙一旁附和着。
袁世凯这番话倒也说出了一些实情,蔡锷和蒋方震心下明白,一时无语。
袁世凯乘胜追击一步,直逼视着蔡锷:“就如眼前,我答应你松坡将军带兵出征,你准备怎样办?”
蔡锷看着他,态度决然:“只要大总统即刻言战,和日本人较量,属下愿意首先统帅我滇军,会合周边各路军队,如我的桑植之地——湘军等部队,出战迎敌!”
“你的滇军?哈哈哈……”袁世凯朗声大笑,“松坡啊,你当真孩子气得很!
你如今已经不是滇军都督,何出此言?如今的云南都督是唐继尧唐蓂赓!那个外号‘唐娃娃’的年轻督军可是云南本土人,出身世家,如今独霸一方,几乎是天高皇帝远的云南小皇帝一样!你以为他愿意拿出自己的家当——自己的军队开打吗?还有你的桑植之地?湖南?湖南督军汤芗铭能同意你的主张吗?
哼,手无一兵一卒,你这个出战宣言,等于白说!”
这话噎得蔡锷无语,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仿佛明白了没有军权的悲哀。
袁世凯瞪了他一眼,又看向蒋方震:“还有你,百里将军!从日本军校毕业后,你游历欧洲各国,考察军事,在东北军中任职过极短的时间,带兵经历几乎为零;后来督办保定军校,又给我玩了一出震惊中外的‘将军自戕案’?如今信誓旦旦地说要统兵出征,你的兵呢?我纵然调动北洋军归你指挥,你也未必指挥得动吧?”
这话让蒋方震暗自咬牙。但是他强压住怒气,进一步提出自己的建议来:“属下曾考察研究过日本的政治、军事制度,发现也有机可乘。盖日本欲出兵海外,内阁是无权做出决定的,需要上呈御前会议批准,方才可以实施!目前,日本大隈内阁和他们国家的元老派矛盾重重,我们可以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
“对啊,这才是正理!”袁世凯迫不及待地打断他的话,极为赞许地说道,“百里,你这才说到点子上了!你就该多研究一些这样的问题,我们要利用他们国家的矛盾,制造一些有利于我国的因素,比如古代反间计之类的东西……”
“大总统,我的意思是,日本若出兵……”蒋方震还要极力言明自己的军事观点,却话语再次被袁世凯拦截:“哎呀,百里,你这分明说的是政治、外交上的问题和建议嘛!我看,你先莫要眼睛光盯在军事上,不妨潜心研究上述问题,可以把一些建议提供给咱们外交部,这样对咱们国家才是大有裨益的一件事情啊!你呀,莫要走偏了路!”
他这番话堵得蒋方震无语应答,袁世凯却又回头盯上蔡锷了:“还有你,松坡!我现在也有更重要的事情来倚重于你!”
“更重要的事情?”蔡锷不解地看着他,“至此危难之时,还有什么比维护主权更重要的事情?”
袁世凯走到桌前,再次拿起那份《军事计划》,认真地看着蔡锷道:“你在这份计划中,言明国力强势之重要性!没有强大国力,何谈军事力量?要讲提高国力,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发展经济,尤其是发展工商业!而工商业发展的基础,目前看就是矿业的开发和利用!”
他上前重重拍拍蔡锷的肩膀:“松坡啊,你看咱们这个国家,连个像样的地图都没有?何谈矿产开发和利用呢?所以,我准备成立一个专门负责丈量土地、矿产勘测等事宜的部门,名字就叫‘经界局’!这个部门眼下对我们的国家至关重要!部门首领必须是极具才干,又忠诚可靠之人!我选来选去,就相中了你,蔡松坡!文可经国、武可定邦的绝世人才!由你去督办这个经界局,我是万分的放心啊!”
“啊?松坡又获大总统青眼相看,委以重任,可喜可贺啊!”袁世凯的话音刚落,谭庆铎已经称颂起来,一旁坐着的杨度也微笑颔首。
蔡锷和蒋方震对望了一下,难掩惊讶之色:“总统,蔡锷是个武人,带兵之人,怎么能……”
蔡锷话未说完,袁世凯又高声打断他:“哎,松坡,这经界局的重要性我刚才已经和你言明。你就把它看作是军事单位也未为不可!丈量国土面积,勘测国家资源,也是我们军事战略的重要部分嘛!”
他眼波一闪:“就是目前你身兼数职——昭威将军、参政院参政、陆海军大元帅统帅处办事员、总统府高级军事顾问、陆军部编译处副总裁……要操劳许多啊!”
“为国办事,谈不上操劳许多的话,只是怕有负总统重托。”蔡锷突然感觉到一种深深的失望之情涌上心头,他勉力想再次争取一下,就看着袁世凯,“总统,您今天招我二人过来,难道不是为了商议我们拟定的这份《对日作战计划》吗?”
袁世凯哈哈大笑,又扔下《军事计划》,拿起那份《对日作战计划》,对两人挥挥:“这个对我们近期的外交策略也是有帮助的,我自会重视。不过,我还有另一层意思,要和两位将军商议,这个也是和眼下的中日关系问题息息相关呢。”
“哦?”蔡锷和蒋方震都认真看向他。
袁世凯对身后坐着的杨度和谭庆铎招招手:“这个就请两位总统府高级顾问来谈谈吧。”
谭庆铎首先发言:“刚才松坡提到了带领军队出兵的问题,大总统言明没有过硬的军队可以依仗,这倒是我们国家目前亟待解决的一个重大问题!窃以为,之所以造成这样的局面,军队派系林立,军阀各自为政,就是我们现有的国体出了问题!”
“国体问题?”蔡锷和蒋方震都是一惊,相互看看。袁世凯注意着他们的表情,谭庆铎摇摇头,继续陈述着自己的观点:“为什么我们如今呈现一盘散沙之势?就是共和体制目前看来是弊端多多!兵权分散,积重难返!中央政府没有绝对的权威,政令不行,到处是阳奉阴违之徒!这样下去,咱们别说和日本人打仗了,维持自己国家的稳定都成问题!”
“是啊是啊!”杨度站起身来,也连声附和着,“试看小日本弹丸之地,为何一说出兵,全国就能立马总动员起来,不就是他们头上,有个至高无上的天皇吗?”
“对呀对呀!”谭庆铎又接上,两人几乎呈一唱一和之势,“天皇号令一下,全国响应,军队听从指挥,让打哪里,就打哪里!刚才百里说到他们内阁和元老派之间有矛盾,但是不可否认,只要御前会议一开,天皇陛下一下令,全国的军队都乖乖地听从号令!指哪打哪,绝无二话!”
他踱到蔡锷跟前,认真盯住他:“松坡,你还记得当年咱们在日本士官学校时,那位总和你较劲儿的狂妄同学上野矢浩了吧?不过是毕业前参观了天皇行宫,他就叫喊出‘参观了振天府,世上已再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做天皇陛下的御盾,在满洲的土地上粉身碎骨也心甘!’的狂言!日本天皇的威信可见一斑!”
杨度也上前看着垂首不语的蔡、蒋二人,循循善诱道:“我最近潜心研究国体问题。发现中国目前诸项事情难办,问题完全是出在这上面啊!”
袁世凯闻言露出极感兴趣的神情来,面带微笑鼓励道:“皙子啊,你是大儒,才学八斗,满腹锦绣!快给我们说说,你的最新研究成果?”
杨度依旧不疾不徐地说道:“日本的君主立宪制,是他们强国强兵的源泉!
从明治维新以来,因为国体变更得当,日本国力迅速强大起来,很快成为亚洲的翘楚!而反观我国,目前实施所谓共和制,反而造成中央权利不集中,各自为政,一盘散沙的局面。这样一对比,我们和日本的差距明显可见,我们可拿什么去对抗人家?”
“皙子兄所言极是!”谭庆铎插言,“刚才松坡和百里都极力鼓动大总统出兵,但是你们想过没有,人家日本那样强,我们这样弱,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事情,谈何较量?可是沉下心来细想想,为什么日本强?我们弱?不就是人家国体先进,搞的是君主立宪那一套吗?”
“对的,”杨度再次接言,“这些问题,一时半刻也说不清楚。我最近已经在构思一篇文章,专门畅述我上述思想,文章的题目已经拟好,就叫——君宪救国论!”
“君宪救国论!”袁世凯拊掌大赞,“好好好!这名字响亮,且旗帜鲜明,很有味道!必要拜读一下!”他又看向蔡、蒋两人:“二位将军,你们也留意一下皙子的这篇文章吧?”
蔡锷脸色铁青,敷衍着点点头,蒋方震却心有不甘地嘟囔了一句:“我等军人,不懂政治。”
袁世凯不以为然地反驳他:“而今你们并不是普通军人,都是我麾下的高级军事人才,也是国家股肱之臣!要知道政治军事原不可分!”
他又巡视一下众人:“关于那个《二十一条》,我作为中华民国的大总统,断不会随意应允的!但是凭借我国军力去贸然言战也是不智行为!我们必要运用相应的外交手段,和小日本周旋一下。就是一个字——‘拖’!一条一条拖下去,能拖一时是一时,必要于千险万难中保全我中华国家利益!”
“大总统英明!”
“大总统高屋建瓴,让人敬服啊!”
杨度、谭庆铎拊掌赞叹,蔡锷和蒋方震默默无言。
走出屋外,一阵寒风袭来,蔡、蒋二人都忍不住收紧身子。蒋方震看看周围无人,低声对蔡锷道:“今天我也算见识了,什么是政治!”
蔡锷没有答言。片刻,才竖了竖军大衣的领子,仿佛喃喃自语般:“春寒料峭。都这个季节了,为什么还是这样冷?”
晚上,蔡锷咳嗽不止,睡在他身旁的潘蕙英翻身起来,为他捶着背,又下床倒了热水递到他嘴边。蔡锷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才平息下来。
第二天早晨,蔡锷发起烧来,躺在床上不能起身。潘蕙英守在他身边,蔡母王氏和刘侠贞也不停来看视。副官长何鹏翔带着军医来为他诊看,确定为重度伤风。
探病者络绎不绝。谭庆铎带来一根上好的人参,说是袁世凯大公子袁克定的馈赠。蔡锷神情淡淡地让潘蕙英收下了,也无什么话。
谭庆铎劝了他一句:“你这个书呆子,你没看出来袁大总统父子都极看重你吗?这是多大的缘分啊?人家千求万求都求不来呢?”
蔡锷又是淡淡一笑,也不接言。
谭庆铎又劝道:“你好好将养吧。等你好了,我们给你庆祝一下,你该去经界局任督办了!”
谭庆铎离开后,潘蕙英端来汤药,扶蔡锷坐起,一口口喂他喝。
蔡锷边喝着药,边沉思着,突然问了句:“蕙英,姆妈最近没有闹着回老家吧?”
“没有啊,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潘蕙英为他擦擦唇边的药汁,不解地问。
“我想,如果她老人家再说起想回老家的话,你和侠贞别拦着了,问准老人家想回老家的日子,告诉我一声就是。”
“松坡,你什么意思啊?怎么会舍得让母亲回老家?”
“唉,没什么。我在想,尊重老人家的意愿就是了。再说了,这京城,也不是什么好待的地方,哪有咱家乡清净。”
潘蕙英疑惑地看着他,却见蔡锷也不再解释,吃完最后一口药,就再次躺下了。他没有闭上眼睛,直直地望着天花板,沉默不语。
“松坡,你闭眼休息一会儿吧,别总想东想西的。”
“唉,蕙英,趁着养病歇息,我正要把一些问题想明白,想透彻才是!”他幽幽的话语让潘蕙英听了不解又心酸。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