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芜再次见到穆若水是在大一新生的军训上。天很热,太阳很毒,灼得人血液都能沸腾起来。润园草坪上的草被晒得奄奄一息,就连不远处小桥边垂挂的杨柳都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枝条。当大家感觉快要中暑的时候,小桥边拐过来三个身影,是穆若水和另外两个男生,作为学生会的干部代表来给军训的新生发酸梅汤。铁皮的桶周身散发着银银的寒光,盖子被掀开的那一刻,临近的同学们能感到一阵冷风袭来,一股透心凉。两位学长忙着将盛好的酸梅汤一杯杯递给场上的同学,留下穆若水蹲在铁桶旁盛汤,白得能透出绿色血管的手腕握着硕大的铁勺,另一只手托着腮帮子。即使在做事,他的模样依旧慵懒得像只猫,跟场上狼狈的众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周围的女生都在偷看他,无视教官的威严,兴奋得窃窃私语,就因为他长得特别好看。皮肤是雪色的,唇是粉的,眉眼是深邃的,眼神是带着魅的,漫不经心的一瞥,都是摄人心魄的。阿芜瘦弱的身板混迹在清一色迷彩服装扮的女生堆里毫不起眼,然她还是紧张得浑身都在冒冷汗,手脚冰凉。她恨不得自己变成一条细缝,毫无痕迹地镶嵌在人与人之间的缝隙里,不被发觉。那人不经意地朝她看了过来,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阿芜整颗心都颤了起来,所幸穆若水的目光只是随意地扫过了她,没作任何停留。她隐隐地松了口气,还好,他没有认出她。军训了一整天,哨声结束,所有人都奔于食堂,又累又饿,急于饱餐一顿。站在玲琅满目的菜谱下,阿芜吞了吞口水,捏着手里余额不多的饭卡转身去了无人问津的粥铺,买了碗最便宜的白粥。她家里条件不好,父亲残疾在家,母亲白天在工地干苦力,晚上回来沿路捡垃圾卖钱,以此维持全家的生活。跟同学相比,她的生活费少得可怜,只够她在食堂吃碗白粥,但她很满足,家里能送她继续上学,她已然很感恩。真想时间过得快点,她能早点从大学毕业,找份工作,来填补家用。她捉襟见肘的样子,在光鲜亮丽的大学生中显得那么格格不入。贫穷似乎写在了她清瘦的脸上,许是不想被人说跟穷同学做朋友,开学几天了,都没有人搭理过她。而她也内向,不敢主动跟人说话。所以,她总是形单影只一个人。上完晚自习出来,同学们都跑去教育超市买东西吃,阿芜慢慢地收拾着书包,等人都走远后,才拿着个空纯水瓶跑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里装水。明天又是一天的军训,她需要水。这边的水是免费供应的,能省就省点吧。装完水,她满意地拧上瓶盖,转身要走,目光触及到不远处侧靠在墙壁上的那道身影,她心陡然一惊,手微颤了下,纯水瓶砸在了地上。盖子未拧紧,里面的水流了一地,阿芜看着有些心疼。她没有抬头,怕那个人在看他,更怕看到他眼里鄙夷的目光,所以她连瓶子都不敢捡,小手抓紧书包带,抿着唇低头跑开。只有一条走廊,必定要经过他。擦肩而过的瞬间,她闻到了他身上清淡的香水味,跟记忆中的一样,她忍不住失了神,眼前闪过零碎的画面,是他压在她身上生涩抽离的模样,还有那痛苦呻吟,被撕碎的自己。胸口猛地袭来一阵钝痛,让她差点招架不住。穆若水,穆若水,她以为这一生都不可能再见到那个人。如果非要计算距离的话,那么他是天,她是地,他们直接隔了整个世界,本就不该有所交集。过去的羁绊也不过是那群纨绔子弟的恶作剧,然险些毁了她整个人生。她以为她能就此逃离,他竟出声喊住了她。“等一下。”理智告诉她,她该跑的,但身体不受控制,她机械地停下脚步,僵硬地站在那里,听着他走进自己的脚步声,心脏紧张地狂跳着。穆若水走到阿芜的身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了她一会,伸手挑开了她额前杂乱的刘海,然后沉默。阿芜垂着眼,小心翼翼地呼着气,目光呆滞地望着他身侧微微攥紧的拳头,然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她知道,穆若水认出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