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孩子，首先也是一个独立的“人”。他会有独立的品格、独立的喜好、独立的观念、独立的判断，他不是我们用来炫耀的勋章，更不是我们用来承载自己梦想的工具。或者说，他是我们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
这年夏天，一首相当魔性的歌曲借由一档相当火的综艺真人秀节目开始刷屏——
别人家的小孩/妈妈每次提到他们就火力全开/学习好/语数外政史地当课代表/不得了/什么都第一/他们是最无敌最无敌/灭霸的存在/别人家的小孩/全世界第一可爱/打赢一个/无数个又出来……
没错，就是那首《别人家的小孩》。我带着叮叮和咚咚在家里开着伴奏又唱又跳的时候，每唱到那句“孩子你是最棒的”，我们仨就会深情凝望彼此——无他，只是因为，我们彼此都知道，这是我们的心里话。
因为我曾左拥右抱着他们，心满意足地说过：“都说别人家的小孩最好，No，No，No，我觉得我的咚咚和叮叮就非常好！”
小孩子多聪明，能听懂你的语气是真挚还是做戏，他们哈哈笑着往我怀里钻，咚姑娘笑眯着眼睛问：“妈妈你说我们哪里好呀？”
我揉着小怪兽们的脑袋：“我的咚咚，说到做到讲信用，做事认真不敷衍；我的叮叮，心胸开阔不计较，热情待人心眼好。”
他俩笑翻了。
我认真看着他俩的眼睛，补充：“你们还有一个特别了不起的优点，可能你们自己都没注意到。”
他俩瞪大眼：“啊？什么？”
我说：“你们还记不记得，那天你们听表姐弹钢琴？”
说来这是个有段时间的故事了。那是某个傍晚，叮叮和咚咚放学回家，开了iPad跟远在另一个城市的表姐视频。表姐比咚咚大一个月，所以三个人聊得很投机，聊着聊着就聊到了作业以外的训练任务，比如咚咚的书法作业、叮叮的英语对话还有表姐要练的钢琴。
表姐就说：“咚咚、叮叮，我给你们弹段琴吧。”
两人点头，表姐就坐在钢琴前弹出一串流畅的音符。我路过的时候看到了，小声赞叹：“弹得真好啊！”他俩比画一个让我别说话的手势，待表姐表演结束，两个人对着屏幕鼓掌。
吃晚饭时，我有点艳羡地问：“表姐弹得好吗？”
他俩齐齐点头。
我说：“其实我真的觉得女孩子学个钢琴特别好，咚咚你要不要学？”
咚咚思考了几秒钟：“不要。”
我纳闷：“为什么？”
咚姑娘很笃定：“因为我有别的喜欢的事情，我不喜欢学钢琴。”
我不死心：“学钢琴的话，如果有需要的社交场合，可以表演给大家看，是很美好的一件事情。而且懂音律的人，会更有助于创作，也能更好地享受一些细节之美。”
“那我也不喜欢，”咚姑娘严肃地看我一眼，“我做我喜欢的不可以吗？”
“可以可以可以！”老母亲了，赶忙点头。
那之后不久，咚姑娘又兴高采烈地回家说班里某某同学要去参加国际象棋比赛，并特别注明这位同学是“大师级”，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我叹口气：“所以你真的不学国际象棋对不对？”
“对，”她看看我，对我的提问感到不解，“我不是有很多别的事情要忙吗？”
“对对对，”我又了，“您忙，您忙。”
……
所以那天，我告诉八岁的咚姑娘和六岁的叮少年：“你们很重要的一个优点，就是能尊重别人的长处，不忌妒；也能享受自己的爱好，不炫耀。你们清楚自己喜欢什么，愿意坚持，也不会轻易被别人表现出的那些华丽的技能诱惑而抛弃自己原来的爱好，这是了不起的品质。是对别人的宽容，也是对自己的宽容。”
咚姑娘听懂了我的话，羞涩地笑了；叮少年大约也听懂了，咧开了嘴巴，笑得颇为直率。
我没说的是，在我看来，养孩子这种事跟谈恋爱是一样的，既然都有试探相处的“磨合期”，那就永远没有“最好”，只有“最合适”——因为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我们彼此都很清楚对方的习惯与底线、知道每一个表情背后的含义，所以许多事，正反论证就可以，用不着硬碰硬。我们都不是最好的妈妈和最好的孩子，但我们彼此“合适”。
说到这里，想起上次说起这个话题时，曾经有人说：“那是因为你的叮咚就是很优秀啊。”
我笑了，因为按常规标准来说，我的叮叮和咚咚，他们并不是两个多么出类拔萃的孩子。
从小，如果说咚姐姐还算是个天使宝宝，让我因此有勇气生二胎，那么叮弟弟就是典型的高需求宝宝，从甫出生乳糖不耐受开始，一路哭着喊着把姐姐给我们省下的心又都补回去了；长大点，姐姐虽然专注力好，但性格内向、交流不畅，弟弟虽然是个小话痨，但专注力差、坐不住，而且这两人是一样的磨蹭、丢三落四，东西从哪里拿的永远记不住放回原来的地方去；再大些，所有适合“展示”的才艺都不具备，没有学过奥数，英语还在拼读阶段，很多“别人家孩子”会的，他们都不会；倒是会发小脾气，一撇嘴眼泪哗哗往下掉，要辛苦练字的时候抱怨连连还不耐烦……
但那又怎样呢？
高需求，其实也有一万种方法逐渐干预，直到变成小天使；借合适契机影响，性格内向的姑娘也渐渐学会与人打招呼，游乐场里总能很快结交新朋友；坐不住的小男孩快熬不住时多变换几种方法总能协商一致，从“坚持坐5分钟可以奖励一颗糖果”到“坚持坐15分钟可以看10分钟动画片”，就这样循序渐进；既然磨蹭就早晨提前半小时放音乐，赖个床伸个懒腰哼唧一会儿仍然可以前几名到校；说到爱好，内向的咚姑娘从默默列故事提纲开始自发学会记课堂笔记，话痨叮研究机器人时认真的表情帅破天际；发完小脾气被批评了会一边认错一边哭着求抱抱，每次谈判达成共识会开心地说“谢谢妈妈，妈妈最好了”……
所以，与其说我希望他们成为“优秀”的孩子，不如说我更希望我自己能始终看得到他们优秀品质里的闪光点。
谈什么“别人家的小孩”，我们家的小孩就是最棒的！
大约也是因为小怪兽们接收到了我诚挚的表白信号，所以对他们来说“别人家的”就是一个很搞笑的梗。周末，咚姑娘收拾包包准备去上英语课时，叹息着跟叮叮讲：“又要去上课了，唉，所以说妈妈还是别人家的好啊！”说完，两个人一边看着我一边笑成一团。
咚姑娘还会悄悄告诉我：“妈妈，某某某跟我说‘你妈妈真好’，说你都给我买很多漂亮文具，她妈妈都不会给她买。”
我哭笑不得：“那是因为她妈妈刚生完二宝，还在家坐月子，再说平时工作忙也没空带她逛商店，你们这判断标准忒怪异。”
咚姑娘笑了：“上次某某某也说‘你妈妈真好’，因为英语班下课后你请我吃了肯德基的冰淇淋，他妈妈不让他吃冷饮。”
我简直听不下去了：“大姐，咱能主旋律一点吗，你能主要铭记一些我的光辉品质吗？”
咚姑娘哈哈大笑。
唉，虽然这两个小孩的立场和关注点屡屡出现问题，但还是觉得很贴心怎么办！
其实许多人都说养孩子累。是啊，小时候吃喝拉撒、生病反复，入学了辅导作业、考试复习，长大点得学会自我保护，更大点有升学考试、专业选择……老母亲为他们花着买白粉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还怕自家大白菜被不懂事的猪拱了。
我们把心思都倾注给了他们，又把多少留给了我们自己？
大学毕业十年后，我们当中的许多人都从CET-6的水平跌到了CET-4甚至CET-2了吧？说起来当年死记硬背的书本知识忘了也就忘了吧，但那些吐故纳新的新知识、能够打开格局的新信息，又摄入了多少？时间在往前走，倘若我们往后退，又有什么资格指责自己家的小孩不如别人家的小孩？毕竟，别人家的父母在读书、思考，甚至进一步求学的时候，我们自己在做什么？
律人恕己——恐怕这才是别人家的小孩能够成为一则传说的原因。
因为一个一直在往前走的爸爸/妈妈，自然能理解今日世界这飞速更迭的信息、能够对浮躁舆论里的事件客观评判、能够对眼前的优秀表示赞扬却冷静对待、能够用绵长的言传身教等一个唯有时间才能验证的结论——毕竟，九年义务教育的优秀、高考的优秀、大学的优秀、工作岗位上的优秀都是暂时的，都无法代表或预言一个人的一生，若真想判断一个人“优秀”与否，恐怕要到盖棺方能定论。
孩子，是我们今生的另一个爱人。
所以，爱他，得让他知道。
为什么爱他，也得让他知道。
让那些爱，都有确凿的出处。让那些出处，会成为他们心甘情愿的路径，而不是在苦口婆心洗脑下，无奈的妥协。
因为一个孩子，首先也是一个独立的“人”。
独立的人，就会有独立的品格、独立的喜好、独立的观念、独立的判断，他不是我们用来炫耀的勋章，更不是我们用来承载自己梦想的工具。或者说，他是我们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
那么，试着放下“别人家的小孩”吧，焉知你不会成为“别人家的妈妈”？到那时，兴许，我们最先收获的，是“我们家的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