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有了这两只小怪兽，我变成了比以前更敏感的人——原来，世界上最敏感于细节的人，不是作家，是妈妈。
事情的缘起，是某个阳光晴好的午后，我在家看了部电影《唐山大地震》。
吃晚饭的时候，我忍不住给全家人普及剧情——大地震，一块预制板压住了两个孩子，保住女儿就要放弃儿子，保住儿子就要放弃女儿……对母亲而言，这大约是世上最残酷的一道选择题。剧中的母亲选择了儿子，从此，死里逃生的女儿怀揣着满腔怨恨远走天涯，直到多年后，方才在偶遇弟弟后决定回家，见到了背负一辈子痛苦亲情债的亲生母亲，直到在泪水中渐渐原谅。
叮咚爸爸偶尔感喟几声，彼时不到四岁的幼儿园小班小朋友叮叮时不时插几句嘴“老师说地震的时候要藏在屋子角落里”；而咚咚姐姐在旁边吃饭吃得十分专注，好像对这个故事完全不感兴趣一样。
直到几天后。
那是晚上睡觉前。是突然地，已经开始独立睡觉的咚姑娘从她的房间跑到我屋里来，跳上床，磨磨蹭蹭钻进我怀里，犹豫着说：“妈妈，我问你个问题可以吗？”
“可以啊。”我放下手头的书，把她圈在怀里，再顺手把跟在她身后的小尾巴叮叮也拖进被窝里来。
“妈妈，我想问……如果地震了，你只能救一个小孩的话，我和叮叮，你救谁？”小女孩眨着大眼睛看着我，而我从听到这个命题的刹那，整个人就惊呆了。
我在小女孩目不转睛的注视中咽了口唾沫：“我一起救，两个都救。”
“不可以，妈妈，只能救一个，你救谁？”小女孩还是固执地盯着我。
“没有这种可能性，咚咚，对每个妈妈来说，这个选择都太残酷了。我不能失去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如果一定要失去，不如让我自己去死。”我特别郑重地告诉小姑娘。
“可是，妈妈，只能选一个。”小姑娘趴在我怀里，大眼睛眨啊眨，无限固执。
我终于败给她了。
我扭头看看在我身边蠕动得像一条虫子一样的叮叮，他大概很难看见姐姐把妈妈噎得不知道该说啥，自己乐得“呵呵”笑，一边笑一边附和：“是呀是呀，妈妈你会选谁呀？”
我心想这不管怎么选都是一个深深的坑啊……那一瞬间大脑真是被迫高速运转，运转速度超过以往做任何电视节目或接受采访提问，因为这个问题真的是太难了！
我企图反抗：“我可以不做这道题吗，换道题行吗？”
“不可以！”两只小怪物异口同声！
咳咳……好吧，那就走心地思考一下：手心手背都是肉，无论选哪个后半辈子估计都过不好了。兴许，这真是一道两个娃娃的家庭才可能遭遇的问题，可是，话说回来，时间倒退十年，以独生子女身份长大的我们，谁会想到将来有一天自己可以有两个孩子？
念及此，我终于理顺了思路，但是，这话怎么说，用什么语气、什么措辞，还得掂量。
我说得很慢，看上去很淡定，其实眼睛紧紧盯着他们的表情，打算发现风吹草动就及时更换措辞。
我说：“是这样的，你们首先要知道，就在不久之前，每家还只能有一个宝宝，这叫‘独生子女政策’，你们知道吧？”
“知道，”姐姐点点头，“妈妈说过。”
弟弟也跟着点头。
“所以，如果每家只能有一个宝宝的话，我们家就只会有咚咚。是因为姐姐出生后吃得好睡得好是个天使宝宝，而国家放开二胎政策，妈妈才有勇气再要一个宝宝，因此才有了叮叮，”我嘘口气，摸摸孩子们的小脑袋，“所以，这件事情其实已经有老天爷替我们选择好了，如果只能留一个宝宝的话，那凡事都有先来后到，我只能选择咚咚。毕竟，时间再倒退几年的话，我们也不敢想象家里还会多一个叫叮叮的小孩。”
我已经啰啰唆唆加上了很多铺垫语句，尽量在模糊最后的选择，想着总要减少对儿子的伤害，结果没想到日常洗脑洗得太成功，我们家叮叮听完这话丝毫没受伤，反倒躺在我床上，四脚朝天一边扑腾一边欢乐地喊：“对，没错，先有姐姐才能有我，姐姐先出来，我才能出来！”
噗……神助攻！
而敏感的小女孩咚咚蓦地松口气，钻到我怀里，小声说：“我以为你会像电影里那样选叮叮。”
五岁半小女孩的小敏感啊，真是吓了我一身冷汗，哈哈！
所以，看吧，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第一，即便是年龄差距只有一岁九个月、从小就相伴一起长大的两个小朋友，内心也会有不安全感，简单说就是，只要是大于等于二的群体化生存，就会有攀比；第二，如今五岁小朋友的理解力啊，完爆年少时的我们，所以聊天要小心，有道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千万别给自己挖坑！
那么，回到这个故事本身所衍生出的敏感问题：给两个宝宝做妈妈，真的可以随时随地一碗水端平吗？
必须承认，在相当一段时间内，很难。
因为总有那么一段时间里，你的世界只有大宝。只有他，占据你全部的目光。他长大，他探索，他引导你渐渐学习做一个好妈妈。你因为他才开始体验未曾体验过的一切，比如儿童医院的急诊室、游乐场的新玩具、幼儿园的第一次家长会……因为新鲜，或是夹杂一丝丝紧张的认真，“第一个照书养，第二个照猪养”的戏谑才不是空穴来风。
当然，也不否认总有那么一些仍然受传统观念影响的地方与家庭，泯不了“男尊女卑”“你是哥哥/姐姐，就一定要让着弟弟/妹妹”的观念，从而带来一些令人痛心的牺牲与怨念。但即便是在受过高等教育、没有太多性别偏好的人群中，因为这份分了“先来后到”的爱与看重，也常常免不了地偏心大宝。
我曾如是。
“曾”，就是说，曾经。
因为即便大宝曾单独拥有我们的情感，但理智告诉我们要尽可能把握一切机会强调姐姐的重要性，要让弟弟学会感激，也因此树立彼此的榜样。一路上，从买东西刻意区分大小（姐姐拿大份，弟弟拿小份），到渐渐买颜色不同的相同款式；从鼓励姐姐“玩”弟弟，到因为参与弟弟的成长而格外有成就感……他们始终在一起。
是的，在这样的日复一日里，我的叮叮，他渐渐长大了。
由于从出生便与姐姐厮混在一起，所以天生有玩伴的同时智力也被提前开发；虽然一母所生可是性格却与姐姐截然相反，外向、活泼、乐观，是个从内心到周身都洒满阳光的小话痨……他用自己喋喋不休的方式狂刷存在感，也像一只考拉一样恨不得黏在姐姐身上。
在他的生命里，自有记忆起便包含着一个姐姐，姐姐就是他最重要的偶像与最大的骄傲，甚至是初入幼儿园时最温暖的依靠——当别的小朋友哭着喊“我要我妈妈”的时候，这个小男孩一边往姐姐教室走一边哭着说“我要我姐姐”……在他初进入陌生世界的每一步里，每一分安全感的递增，都离不开牵着他的手、给他拥抱的姐姐。
他特别喜欢咧嘴笑，喜欢窝在妈妈怀里团成一颗球，会把自己觉得好吃的食物都留点给姐姐，手工课的礼物一律送给妈妈。他用散乱日常里的童言童语、稚气单纯，串联起姐姐和弟弟密不可分的印象剪影。
而姐姐的心情很复杂——六岁之前，面对小男闺密多次羞涩地表示说“我最好的朋友是咚咚”，她犹豫一下，还是坚持表示“我最好的朋友是叮叮”；六岁之后，伴随弟弟渐渐长大，开始喜欢恐龙、枪械、工程车，不仅不再陪姐姐过家家，还经常在姐姐专心读书时拿着小汽车冲来冲去无限聒噪……姐姐多次郁闷地问我：“妈妈，我们可以拿叮叮去换个妹妹吗？”
唉，是这样的，咚姑娘，时代进步了，男女都一样，咱们不能因为他是男生就歧视他啊！
可是，要说不喜欢，也不对。
弟弟因为调皮乱翻妈妈的小说提纲被批评，姐姐风一样刮过来，把弟弟揽在身后，义正词严“妈妈你不要对他这么凶”；弟弟学握笔，写数字0～9，是姐姐把他揽在怀里，伸手握住他歪歪扭扭的小爪子一个个练；弟弟幼儿园放学，献宝一样拿出小朋友们分享的零食塞给姐姐，姐姐佯装咬一口，又把弟弟眼巴巴看着的巧克力塞回他嘴巴里去……
每到这样的时候，我都觉得时光是糖，甜到满世界都撒了糖霜。
渐渐地，在所有人的印象里，姐姐和弟弟，这两个相差二十一个月的小小独立个体，就变成了共同进退的相偎相依。是因为他们紧密相连，所以你很难再把这碗水端得倾斜——后来，我终于知道，所谓“一碗水端平”，始于父母们刻意提醒自己的细节平衡；然而实际上，真正的“一碗水端平”是实现于孩子们互相之间的密切关照。
毕竟，这个世界上，最有力的存在感，要靠自己刷。
但是，当然，他们也只是孩子。
所以，分分钟不敢松懈的是对一个孩子敏感内心的随时呵护。
比如，某天，幼儿园老师给我讲起叮叮的每日笑话。
这一天午觉时，小朋友们照惯例要脱衣服——夏天可以换小背心、小睡衣，冬天则是直接脱外套，穿秋衣秋裤入睡。
我们家的小男孩站在自己的小床前，忧伤地指着自己印有小汽车图案的秋衣，告诉老师：“老师，你看，这是姐姐穿过的。她长大了，穿不上了，就给我了。”
老师是温和机智的漂亮姐姐，也曾目睹咚咚在同一幼儿园里生活、毕业。她蹲下身，很认真地看看叮叮的秋衣，抬起头笑着答小男孩：“可是，叮叮，老师觉得你穿这件衣服也很好看啊，一点都看不出来是姐姐穿过的呢！而且因为姐姐穿过了，妈妈也洗过了，这件衣服上残留的有害的东西越来越少了，叮叮穿就更健康了呢！”
小男孩愣一秒，突然绽放灿烂的笑容。
……
二手秋衣的问题，其实从最初购买时就考虑到了两个孩子的通用性：舒适的纯棉质地，小汽车和泰迪熊拼杂设计的通用图案，走的是中性路线，为的就是姐弟俩轮流穿。
所以那晚从幼儿园回家后，睡觉前脱完衣服，我特地把儿子抱在怀里，揉一揉，夸：“叮叮你穿这件衣服真的比姐姐还好看啊！”我亲亲他的脸蛋，看着他的眼睛补充，“妈妈特别爱叮叮，所以才把洗得软软的衣服给叮叮穿，但是妈妈也给叮叮买了很多新的、很帅的衣服对不对？”小男孩欢乐地点点头，眼睛笑眯成一条缝。
幸好，因为日常里一起玩耍的时间足够多，我倒是能看懂，此刻的小叮叮，并没有受伤害。
不得不说，自从有了这两只小怪兽，我变成了比以前更敏感的人——原来，世界上最敏感于细节的人，不是作家，是妈妈。
现在回想起来，无论是弟弟刚出生后和姐姐一起照顾弟弟、拿他当玩具；还是后来渐渐鼓励弟弟做姐姐的学生、拿他当道具；再到后来大家一起学习，互为彼此的教具……时光里的那些糖，不过是你对我而言不可或缺的陪伴。
一起长大，一起相信爱。
是的，只有当孩子们自己确信爱的存在，安全感才能在他们心底慢慢蕴蓄——妈妈的回答不过是一种强调或验证，是必不可少的表达，却终究还是有赖于日常温暖累积的底气。
给两个娃娃做妈妈，我们开始学习打破国人含蓄的品性，开始学习把这句“妈妈非常非常爱你”看着对方的眼睛说出口。
给两个不同性别的娃娃做妈妈，我们时刻都是敏感、关注细节的观察者，见微知著，要讲道理，还不能口无遮拦伤了心。
给两个有年龄差但年龄差不算太大的娃娃做妈妈，要时刻记得在表扬姐姐的时候得捎带夸奖弟弟几句……
偶尔也觉得，好烦琐啊！
可是，伴随着孩子们渐渐长大，自主行为代替了手把手照顾吃喝拉撒，他们彼此间的互相陪伴取代了对妈妈私人时间的占用——他们有他们的世界、有他们的游戏，甚至有他们的隐私，在他们的世界里，“无视”妈妈，其实也是对妈妈作为一个独立女性的另一种成全。
更何况，那些只有多人团队才能组织的家庭表演课，那些看完电影、听完音乐会后一起吃吃喝喝聊聊的三人沙龙，还有那些手牵手一呼百应的旅行和探寻，都因为我们彼此的参与，才变得更加枝繁叶茂、生趣盎然，不是吗？
所以，我的孩子，我无法说我最爱谁——是最爱咚咚姐姐，还是最爱叮叮弟弟？
但我知道，从我把弟弟带入姐姐的生命中，又握着姐姐的手一路融入弟弟的成长中时，你们对于对方而言，就是妈妈所能送出的、最用心的礼物。
没有最爱，只有加倍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