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枝

关于《桑枝》的那些事: 这一生从头到尾,从生到死,他都只能在泥泞里挣扎,因为他是被买来的孩子…… 直到他遇见了和他有着相同命运的桑几枝 内容介绍: 一起天台跳楼案件,将两段相似的双面人生交织在一起。 一个是身有金光的谈判专家,一个是善恶分明的问题女侠。 人前,他是营南市最有前途的谈判高手;人后,他是滕家随时可以丢弃的被买来的孩子。 人前,她是风风火火嫉恶如仇的新闻女记者;人后,她是努力生长不让家人担心的一株蒲草。 从十七岁起,桑几枝初遇滕知许时她就对他唯恐避之不及。再相遇时,他步步紧逼,问她:“你愿意跟我共用一个人生吗?” 绑架案、行贿案、杀人案接连而来,亲生母亲的回国,十八年前贪污案的真相渐渐浮出水面。

作家 野榈 分類 出版小说 | 15萬字 | 22章
【第二十章】
一切尘埃落定。
汪兴怀坐在灰暗的监狱里等待着对余生的审判,克林莱公司被查封,营南市最大的娱乐消费场所一夜之间变得空荡,这栋大楼之后,还有许多高高在上的官员同样被拉下天堂。
一起工地赔偿案牵扯出一桩营南市十八年前的贪污案,网络上有不少媒体对此进行了深度解析。有人说这是一座城市的悲哀,也有人说这是黑暗永远抵挡不住太阳照射的最终结果。
桑几枝对文章下的评论从不回复,那高达五位数评论楼层里,有近半的人询问她是不是跟这件案子有关。
她关掉页面,坐在窗台边发了好久的呆。
一直到夜幕降临,滕知许回家,她依然埋头坐在那里。
滕知许走近她,动作轻柔地将她整个人圈进自己的怀里。冬夜里的风灌了进来,他忍不住再贴近她一些。
“在想什么?”
她的呼吸浅浅的,安静的样子带着南方女子的温婉。
“事情都处理完了吗?”
滕知许点点头,伸手将窗户关紧。
她伸出手,带着点点的撒娇:“抱我。”
滕知许一把将她捞起,动作粗鲁地把她扛在肩上,手轻轻拍着她的屁股。
“你打我干什么?”
肩上的人扭动着,手上拉扯着滕知许的衣服,衬衫已经被她拉扯得半脱下来了。
滕知许将她放进沙发里,压身禁锢住她还在半空中挥动的双手。
他凑近她的耳边,声音蛊惑:“咱们现在是不是该谈谈关于我们两个的事儿了?”
桑几枝推开他,坐直着身子,拿起一个苹果就要咬。
滕知许拦截下来,去厨房洗干净了才拿给她。
她一口咬下去,超级甜。
“我们两个有什么事儿?”
滕知许凑上前在她咬过的地方挨着咬了一口,确实很甜。
“结婚的事儿。”
桑几枝这下老老实实坐在位置上,苹果也不吃了。
她想了很久,抬头问他:“我们还不到半年。”
滕知许拉过她在她发间亲吻:“我知道,可是我等不及了。我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
在他第一次见着桑几枝的图书馆里,周围安静,她的小动作尤为明显。
他看见她每次的脸红和欲言又止。她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什么表情都藏不住,开心的、失落的、关心的、不舍的,在她的那双眼睛里传达得淋漓尽致。
是他这么些年来,见过的最干净的一双眼睛。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个看起来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好像有着跟他一样的人生。
滕辅深作为学校重点培养对象要求和家长进行面谈,他是被滕辅深拜托去的。办公室里,除了他,还有闯了祸的桑几枝和被老师叫来的桑爸。
他坐在旁边桌子的位置上,听着老师数落桑几枝的各种不是,说到最后老师有些口干舌燥,一句结尾:“你们做父母的平常也多关心关心孩子,平日里无法无天得跟没爹妈管教一样。”
等意识到哪里说得不妥的时候,桑几枝已经把背上的书包摔在地上,跑了出去。
老师跟桑爸道歉,桑爸挥挥手,叹口气,把桑几枝的身世都跟老师说了。
挡在一沓资料后面的滕知许静静听着,眼睛渐渐暗了下去。
他第一次,萌生想要跟一个人在一起的想法。
因为相似的可怜,因为她的倔强,还有她看着他的那双眼睛,让他看到光亮,忍不住想要靠近,然后问她:“你愿不愿意跟我共用一个人生?”
……
听他说完那些陈旧的往事和回忆,桑几枝忍着要冲出来的眼泪拉开他,抬高脸故作自豪地说:“原来那个时候你就喜欢上我了啊。”
滕知许没有反驳,回她:“是啊。”
他觉得很幸运,终于遇见了她。没有早或晚,没有对与不对,就是那么毫无意外地、没有预兆地遇见了。
他不怨恨在遇见她之前那段黑暗人生,因为很长的极夜之后,迎接他的是永远的白昼。他在遇见她之前,很努力很努力地熬过来了,所以,他不想等了。
他想给她一个家,只有他们两个人,白天的嬉笑打闹,黑夜里的相互依偎,烟火的气息弥漫整间屋子。
那是属于他们之间,最圆满的人生。
汪兴怀案子的一审之后,滕知许呈交证据将当年桑海被陷害一事特作说明。市公安局召开紧急会议,在经过一整个下午的讨论时间之后,马不停蹄向法院提出复审。
被诬陷了整整十八年囚禁在黑暗里的人,终于沉冤得雪。
那是个冬末春初的日子,大地回暖,草木萌动。
桑爸将衣柜里压箱的西装收拾出来,被桑妈熨得服服帖帖。两人高兴地站在镜子前照了不下数十次,出门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
车子一路往荒无人烟的地方开过去,等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两人反而紧张得双手不知道该怎么摆放。
那一面十米高的白色围墙,用白色的油漆写着大大的“监区重地”四字,蓝色的门上已经掉落了不少漆迹,看起来萧瑟落魄。
桑春来站在车门前,看着车里相互推搡的两人说:“姐来了。”
一辆星光黑色的SUV停在他们的车后,只是车里的人同样也迟迟没有下车。
桑爸在桑妈的推搡下被挤下车,双脚落在地上时,厚重的灰尘沾染上他刷得发亮的黑色皮鞋。
他弯下腰清理,不怎么合身的西装勒得他有些难受。他将西装领带扯了扯,刺耳的声音从他的正前方传来。
那是一阵沉闷难听的铁器摩擦的钝响,钝响之后,一个并不稳当的脚步声慢慢传来。
桑爸没有动弹,桑春来上前想要扶他起来,却清晰地听见水滴砸进灰尘里的声音。
那人步子走得很慢,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再走过这么长的路了,他的脚上穿着款式已经很老旧的皮鞋,鞋边的漆皮已经坑坑洼洼,翘起边。
桑爸盯着那双鞋,像个十来岁的孩子般哭出声来。
他还记得他人生的第一双新球鞋,就是眼前这个人送的,用的是当年最好的鞋皮料子,做了好看的花纹样式,大牌子,刚好是这个人一个月的工资。后来那双鞋被他小心包裹好放在床底下,这些年好多个睡不着的夜晚,他将那双球鞋翻出来,皎洁的月光映在上面,熠熠生辉。
“哥!”
他抱住眼前的男人,他看见花白的头发,生出的皱纹和笑着的脸,内心如刀割般疼。
而坐在车里的桑妈哭化了妆,还有后面那辆车里,看着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个人的桑几枝。
长久对父亲的陌生在这一刻被风吹散,她依然清晰地记得男人年轻的时候将她架在肩膀上飞奔在草地里的模样。
“爸……”
那天晚上,桑爸醉得不省人事,他拉着桑海说了好些话,说得语无伦次,一边说一边哭。
桑妈说,她从来没有见过桑爸这个样子。
晚饭之后,桑几枝送走滕知许。而后她在楼道里站了许久,时时熄灭的灯光被她一次次喊亮。
她突然觉得,好像没什么关系。
那些她觉得委屈的、让她深陷苦楚的事情,在今天都变得毫无关系了。
她打开家门,已经是凌晨。
等她洗漱好准备回房间的时候,被人叫住。
面前的男人两鬓已经花白,她记忆里宽厚的肩膀消瘦得撑不起老旧的西装,可是他的眼睛依然有神。
“枝枝,有没有恨过爸爸?”
一句话让她忍不住鼻头发酸。她摇头:“为什么要恨呢?你没有做错什么啊!”
桑海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头发。恍惚间,他的小女孩已经长大,而他,这么多年一直缺席她的人生。
“那个滕知许,你爱他吗?”
桑几枝看着他,终于知道哪里不一样了。
桑爸不会这样问的。
那些明白你、懂得你的人,只要你的一个眼神就会知道你的所有想法,不需要语言、不需要确认。
桑几枝挨近他:“爱啊,很爱很爱。爸爸,你会支持我吗?”
桑海怔在原地。
桑几枝抱了抱他:“我觉得,我跟谁恋爱,跟谁结婚生子,不一定要全世界知道。可是我想,你是最有权知道的那个人。”
“爸爸,原谅我这些年没有去看过你。可是我一直很爱你,所以现在我最想得到的那一份支持,是来自你。”
桑海别开她凌乱的头发。他知道。当年他特意交代自己的弟弟,千万不要带桑几枝来看他。她只是个孩子而已,不用懂得那么多的世间险恶,好好生活,才是他对她最大的期望。
“傻孩子,你做什么爸爸都会支持你的。”
滕辅深来的那一天,下了初春的第一场雨。
桑几枝将阳台上的绿植往里面挪了些,又将藤椅从滕知许的房间搬了出来,坐在阳台上听淅淅沥沥的下雨声,突然想起高三那一次家长会,滕知许凑在她的耳边说:“下雨声很好听啊。”
她闭上眼睛,甚至能闻见当时花开的香味,沉浸在这样简单美好的时间里,她没有察觉背后有人在慢慢靠近。
“几枝。”
她慌乱抬起头,诧异地问:“你怎么……”
她好像忘了,在她搬进来之前,一直是滕辅深跟滕知许生活在一起,他有这个家的钥匙,好像并不奇怪。
滕辅深缩身坐在地上,雨飘落进来,刚好落在他深色的牛仔裤上。
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个玩具,上面有黑色的印记,磨出毛茬子的边缘象征着它已经存在很久了。
滕辅深手里翻动着玩具,然后像是没有办法才开口:“几枝,你帮我劝劝我哥好不好?”
在滕知许回来营南市前,滕辅深为了他曾跟滕家人大吵了一架。
滕父气得大骂他狼心狗肺,滕母拉扯他的衣服,两人左右开弓,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那些年里的把戏重复上演。
关于滕知许是否留在营南市的问题,滕家夫妇达成一致意见,不管他去哪里他们都没有意见,只有营南市不行。
因为,他们的亲生儿子刚刚在那里站稳脚跟,他们对滕辅深有多大的期望,就有多抗拒滕知许待在滕辅深的身边。他们始终觉得,他会拖累他们的亲生儿子。
那天的家庭聚会订在一个餐馆包厢里,席间,谁都能看见滕母脸上阴沉沉的表情。
不知道谁随口提了句滕辅深的工作问题,她阴阳怪气的声音就在餐桌上响起:“现在哪个单位不抢着要我儿子啊,”她看了一眼静静坐在角落里的滕知许,“就是有些人心怀不轨存心不让我们小深过好日子。”
在场的人都能听出她说的是谁,刻意捧高一个又刻意踩低一个,这二十几年里,所有的亲戚朋友可谓是已经看惯了她这样的偏心把戏,可是谁也不会去插话。
何必呢?别人家的事,少管最好,谁也不想沾一身腥。
暗暗讨论的声音,在迟到的滕辅深来时全部静止。
滕辅深最黏他哥,从小听见谁说滕知许的一点不好准闹脾气。
这么好的日子里,谁都不想闹得场面尴尬。
可是滕母不罢休,从滕辅深进门的那一刻开始,又开始了她的哭天抢地。
“当年看他可怜才把他带回来的,那时候才一点点大,看着讨喜,就让他爷爷带着他。可是没想到啊,乡下日子把他养野了,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当初为了给他治病,我们家差点儿倾家荡产啊,现在他是怎么对我们家的啊?”
滕辅深阴着脸:“妈,你能不能别说了?”
滕母瞪他一眼,说得更加起劲:“就不该把他带回来啊,祸害我们都祸害成什么样儿啊。”
在座的大人们当年都是看着滕知许被接回滕家的,其实大家都知道当年因为滕家媳妇迟迟生不出孩子找人把他买回来,但是这么些年,在他身上确实花了不少钱。
人跟人之间,没有亲缘关系这一说的时候,就喜欢用金钱来衡量,要求对等,甚至于双方都希望能从对方身上拿回多一点点的东西。
七嘴八舌的声音之中,一个身影站了起来,他睥睨着众人,轻轻笑出声来:“谢谢在座各位这么多年的疼爱,滕知许回报不了,但至少有一件事能够称得你们的心意。”
滕辅深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是不安和不能接受。他听见滕知许说:“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出现在滕家的户籍上了。”
然后,是滕母的惊叫声和滕父拍桌而起的暴喝。
……
撕扯,劝阻,在小小的房间里像是一场密谋已久的暴雨终于在黑暗之后洗刷大地。
滕辅深看见被爸妈拉扯的滕知许在对自己笑,嘴角微微上扬着。
他想起滕知许曾经问他:“我有让你骄傲一点点吗?”
——有,你一直是我的骄傲。
“那他们呢?”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嗬,哥,你说,为什么这个世界上要有亲疏之分呢?流淌的血液是割舍不掉,可是比血液更可贵的,是感情啊!
那天晚上的闹剧,以餐馆的服务员报警结束。
滕母嘶喊得嗓子都哑了,她恶狠狠地冲滕知许说:“你要是想从我们家的户籍上划出去,就把这些年我们家养你的钱都还回来,全部都还回来!”
滕知许遥遥看着她,还有一旁闷声不吭的滕父,然后,他点点头:“好。”
他逆风而行,突然觉得身上轻了许多。
这些年,他所有的委屈都被风吹散尽了。
滕辅深在一家酒店里找到他,脱下的西装被随意地扔在地上,皱巴巴的。
有些东西,不合适就是不合适。
好比这件西装。
滕辅深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他曾经一直猜,那个背满屈辱的灵魂会在什么时候走向光明。猜到滕知许大学报考会去营南市,猜到他修完学分之后回了乡下,猜到他回来这里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年又回去营南市。
他觉得,滕知许的人生好像一直在转圈一样,来来回回,兜兜转转,他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他等,可是他得到了,就是死也不会放手。
就好像桑几枝。
他好不容易找到的那个能牵引他的灵魂终于不再孤军奋战的人,他为什么要放手?
“哥,我算什么呢?”
点在指间的烟升起阵阵青色,他颓然地坐在床边,懊恼地问。
他用了二十年的时间陪在滕知许的身边,坚守小时候的承诺一直用力地周旋保护着滕知许。
然而这一切,就在今天晚上,突然好像变成了学生时候很努力复习最后还是考试不及格的无用功。
滕知许呆呆地看着他,歪头的姿势看起来人畜无害。他说:“小深,你不为我高兴吗?”
他当然高兴,可是他也知道,这份高兴的背后,是他跟滕知许从今以后毫无关系的代价。
他不甘心地问:“我一直以为,至少,这个家里有你割舍不下的东西的。”
滕知许点点头:“有。”
滕辅深抬头追问他:“是什么?”
滕知许从摊开的行李箱里翻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这些年一直保护我,站在我身前的你。”
他伸手接过来,那是好多年前他偷偷从滕知许枕头下翻出来的玩具。
就是那一天,滕知许被妈妈关进黑漆漆的衣柜里。
也是那一天,他五岁的生日,得到最好的礼物,是那块从衣柜缝隙里递出来的已经破碎的面包。
这个时候,滕知许的电话响起。
滕辅深看见他一接起电话便满脸的妥协和宠溺。他知道,有些事情,被改变的时候才叫人最难以接受。
他可以心甘情愿地一直保护在滕知许的身前,可是他没有想过,那个看起来永远需要人照顾的脆弱灵魂,已经站起身来挡在了别人的面前。
我依然是你的铠甲,可是你终于有一天,为了别人,举起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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