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易行难王阳明

王阳明,本名王守仁,自号阳明子,学者称之为“阳明先生”,后世亦多以“王阳明”称之,他是明代名的思想家、文学家、哲学家、军事家。本书是一部内容详实、史料丰富的传记文学,记述了王阳明的文韬武略、学术学说、哲学思想、教育理念以及秉持“致良知”、“心即理”、“知行合一”、“知易行难”处世为人的态度,展现了王阳明从一名不谙世事的不羁少年成长为一代圣贤的曲折历程,塑造了王阳明这位全能圣才的光辉形象。

作家 富杰 分類 出版小说 | 24萬字 | 13章
第十章 风波再起
对王阳明而言,平定宁王叛乱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之后事态的发展却超出他的想象。在应州指挥明军取得过一场胜利的“个性皇帝”朱厚照,不顾叛乱已被平定的事实,固执地御驾亲征,借机游历江南。为了争抢军功,朱泰、张忠等佞臣百般诬陷王阳明,幸而被他一一化解。在导演了一场“生擒宁王”的闹剧后,朱厚照满意而归,不久驾崩。王阳明因为功劳太大,遭到嫉恨,迟迟得不到新皇帝的重用,仕途陷入低迷。
一、热衷打仗的皇帝
朱宸濠造反的消息传到北京以后,满朝文武一片惊慌,成天聚在一起讨论对策。但是皇帝朱厚照却很兴奋,兴奋的原因居然是又要打仗了。在中国历史上的诸多皇帝当中,朱厚照算不上最有名,但是如果排列最喜欢打仗的皇帝,他一定能排在前列。
明朝皇帝的家在北京的紫禁城,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不过,在朱厚照眼里,他的家不在紫禁城,而在宣府的镇国府。“宣府”指的是现在的河北宣化。宣化历史悠久,在战国至秦汉时,属上谷郡管辖。唐代起初设置文德县,后来建宣化城。在辽金时期,先后改名化州、宣德。元朝称宣德府。明朝建立后,朱元璋将宣德府改名为宣府,派重兵把守,成为北方的边防重镇。永乐七年(公元1409年),朱棣在宣府设置总兵官,始称宣府镇。宣府战略位置极为重要,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朱棣迁都北京后,宣府成为保卫京城、防御蒙古骑兵的前沿重镇。朱厚照将这样一个军事重镇称为“家”,可见他有多么喜欢军旅和打仗。
正德十二年(公元1517年)八月,在江彬等奸佞宠臣的蛊惑之下,朱厚照以鞑靼“小王子”率军侵犯边界为由,不顾朝臣的劝谏,半公开地出关“北巡”,来到居庸关外的边防重镇宣府。在正史的记载中,朱厚照的这次“北巡”被描述为“游玩”。当时的居庸关外,是蒙古人频繁活动的区域,虽然朱厚照贪玩,但也不至于冒着生命的危险跑出来游玩。因此,朱厚照心里想的恐怕不是游玩,而是想效仿勇武过人的先祖朱棣,在前线带兵打仗,建立军功吧。
到宣府以后,朱厚照并没有见到几个蒙古人,全副武装的蒙古骑兵更是不见踪影。他向宣府地方官打听,得知在边防前线阳和能见到蒙古骑兵,便来到了阳和。在那里,终于有了军营的氛围,他激动不已,又想过一过指挥军队的瘾,给各路将领发号施令。他突发奇想地封自己为“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以“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的名义,给前线驻军发布命令。
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年的十月,鞑靼“小王子”竟然真的率领五万蒙古大军打来了,目标直指大同。大同总兵王勋得到消息,急忙连夜派人给朱厚照汇报,请他移驾关内,免遭不测。朱厚照得知蒙古军大举入侵,兴奋得上蹿下跳,自己千里迢迢跑来,就是找他们的,如今他们来了,我怎么能回去呢!他告诉王勋,他不回关内,要亲自指挥军队打败鞑靼“小王子”。他给王勋下令,命他率领大同驻军北上迎敌。王勋的大同驻军数量不多,自知出击必败,但又不敢违抗圣旨,只好出发了。随后,他又给辽宁参将萧滓、延绥参将杭雄、宣府游击时春等将领下达命令,命他们在十日内到达聚落堡、天城、阳和、平虏、威武等地,听候调遣。
“小王子”得到明军主动北上的消息后,改变进攻大同的计划,急转南下,向王勋发起攻击。朱厚照见蒙古军急转南下,又给萧滓、时春下达命令,令他们增援王勋;同时令副总兵朱峦、游击周政率军尾随蒙古军,但不得擅自出击。如此一来,阳和的后备力量就不足了,他又命宣府总兵朱振、参将左钦率兵到阳和集结。
王勋的部队在山西应州(即今山西应县)与“小王子”的蒙古军相遇。应州之战打响了。王勋兵力不足,很快被蒙古军打败,但萧滓、时春及时赶来支援,顶住了蒙古军的攻势。为了迷惑“小王子”,王勋命令明军猛冲猛打,“小王子”误以为遇到了明军主力,下令减缓攻势,缩小包围圈。双方激战一整天,黄昏时分,“小王子”才发现上了当,恼怒不已,决定第二天就发动总攻,全歼包围圈里的明军。
第二天,大雾弥漫,能见度不足五米。王勋趁机率军逃出包围圈,撤退到应州城内。当时,负责尾随蒙古军的朱峦,也受到了大雾的影响,稀里糊涂地率兵进了应州城。王勋与朱峦合兵一处,实力得到恢复,便决定抢在“小王子”攻城之前主动出击,以抢得先机。于是,他和朱峦兵分两路出城,前后夹击蒙古军。“小王子”命蒙古军分成两部,分别迎战王勋和朱峦。很快,兵力不足的明军被分割包围。
在王勋、朱峦陷入包围的同时,之前得到朱厚照命令的张永、张忠、魏彬等人,率领大军来到了阳和。朱厚照亲自披挂上阵,率大军赶往应州,与“小王子”决战。
第二天一早,大军来到应州城下,打破蒙古军的包围圈,救出苦苦支撑的王勋、朱峦。蒙古军猝不及防,全线撤退。此时的“小王子”才发现,明军的主力终于来了。他派人打探带兵将领,得到回报说是“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他不知道是谁,集结兵力,准备第二天跟明军决一死战。
第二天,依旧大雾弥漫。两军在应州城下列阵,一场恶战一触即发。朱厚照亲自出战,骑马站在明军阵前,雄赳赳气昂昂,明军将士望见皇帝身先士卒,感动不已,士气大振。
朱厚照拔出佩剑,大喊一声:“冲锋!”
“小王子”见明军已发起冲锋,立即下令蒙古军全军出击。
近十万兵马在应州城下展开殊死搏斗。
俗话说“刀枪不长眼”,两军混战的局面是极度危险的,一直生活在紫禁城里的朱厚照从来都没有见过血肉横飞的激战场面。此时此刻,他站在拼杀得你死我活的战场上,毫不畏惧,毫不慌乱,来回狂奔鼓舞士气,还冲入蒙古军阵营砍杀敌军。在他的鼓舞和感召下,明军将士奋勇作战,越战越勇,逐渐占据了战斗的主动权。到了下午,蒙古军实在扛不住了,“小王子”不愿意在这样一场无关痛痒的战斗里拼尽所有实力,只得下令退兵。明军取得了战争的胜利。
应州之战是朱厚照唯一一次亲临战场的机会,美美地过了一把战争瘾。与明英宗朱祁镇当年率领二十万大军御驾亲征结果遭遇“土木堡之变”相比,他率五万兵马抗击同等数量的蒙古军,却取得军事上的胜利,无疑是很值得称道的。在这场战争中,他亲自指挥,战术得法,部署得当,体现出极高的军事才能,成为他一生中最光彩的时刻。
应州之战后,朱厚照回到大同,住了一个多月,直到十一月中旬才对大同失去兴趣,返回了宣府。在他第一次来到宣府时,便有了常驻的打算,便命宠臣江彬将北京“豹房”内的各种奇珍异宝和美女调到宣府镇国府。
他常驻宣府的目的之一,是避开朝中大臣对他喋喋不休的劝谏,他下令不许朝臣到宣府来见他。在北京的“豹房”时,他仍然时常上早朝,亲自处理重大事务。远在宣府后,虽然不许朝臣前来,但他要求将每天的奏章一件不少地送到宣府,由他亲自过目。一直到第二年的正月初六,他才离开宣府返回北京,结束了第一次“北巡”。
回到北京以后,他还是忘不了应州之战带来的喜悦,举办了隆重的入城仪式,向天下宣告他的凯旋。仪式结束以后,他就迫不及待地告诉杨廷和,在应州之战中,他亲手杀死了一名蒙古骑兵。他将应州之战视为自己莫大的军功。在他死后,他的大臣们编写的《武宗实录》里,关于应州之战战果的记载是“蒙古军阵亡十六人,明军阵亡五十二人”,从阵亡比例来看,明军反而战败了。至于他所说的“亲手杀死一个蒙古骑兵”,则被认为是吹牛。《武宗实录》里的记载不可轻信,试想一下,双方十万大军激战一天,阵亡不到一百人,怎么可能?堂堂一位皇帝,如果要吹牛,又何必只说杀死了一个敌军,说上几十上百岂不更好?
总之,这场战争在历史记载中被人为地抹杀得可有可无了,对于热衷打仗的朱厚照来说,这场很不起眼的战争是他唯一的军功。
此后,他的心思全都被宣府和打仗所吸引,无心待在京城,总是找借口出关“北巡”,北上宣府。正德十四年(公元1519年),朱厚照下旨称自己为“朱寿”,又加封自己为“威武大将军”,逼着内阁起草命令“威武大将军朱寿出师西北巡视边靖”的诏书,后来又下旨封自己为“镇国公”,到西北前线“巡视”。
当朱宸濠造反的消息传到北京时,热衷打仗的朱厚照已经有很久没有打过仗了。因此,对他而言,朱宸濠叛乱是个好消息,他又有借口御驾亲征了。
二、君臣之间的角力
江西“前线”安静了,大后方北京反而喧闹起来了。
早在朱宸濠造反的这一年年初,热衷于胡闹的“荒唐皇帝”朱厚照,在江彬等佞臣的怂恿下,决定在开春时节到江南巡视。消息传到朝堂上,文武百官大吃一惊,全都忧心忡忡。大臣们想起了当年发生在隋炀帝杨广身上的故事,隋炀帝也巡视过江南,结果在他巡视期间,国家大乱,叛乱四起,造成极为惨痛的后果,他本人被谋反的奸臣宇文化及杀死在江都(即今江苏扬州),国家也元气大伤,最终灭亡。如今,南昌的宁王朱宸濠嚷嚷着要造反,而朱厚照要学着杨广的样子南巡,万一在南巡期间出现叛乱,国家岂不是要大乱?大臣们纷纷上书,希望说服他改变主意。
当时的内阁首辅是杨廷和,他想出了一条妙计,将朱厚照视察西北时赐给他的“居守敕”还了回去,以此提醒他,作为皇帝,要为江山社稷着想。可是,令杨廷和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朱厚照不许他还回来,还要他拿着,明确表示,自己以后要经常出远门,“居守敕”就放在内阁吧。
杨廷和召集内阁成员商量,结果是必须阻止朱厚照的南巡。他们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拿出老办法,组织一群人联名上书。内阁联名上书以后,大家觉得说服力还不够,六部的尚书及侍郎、六科十三道的御史及给事中也纷纷上书,请求朱厚照放弃南巡。
大臣们前赴后继的阻挠,依然没有打消朱厚照南巡的想法。一些言官见好言相劝皇上不给面子,便决定走极端,逼迫他妥协。他们集体来到奉天门外的广场上,跪着不起来。奉天门就是如今故宫里的太和门,是从天安门进入故宫的第四道门,在“天子五门”中,它的职责是“居此以应治”,明朝的“御门听政”制度就在这里实行。根据隆庆六年(公元1572年)的规定,每月的初三、初六、初九、十三日、十六日、十九日、二十三日、二十六日、二十九日这九天,皇帝要在太和门早朝,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还要在这里下发圣旨,处理政事。言官们跪在这里,有逼着他做出满意的回应的意思。
朱厚照见言官们如此逼迫他,更加生气了,继续不理不睬,激怒了更多的官员。就在那一天,在京城的大大小小几百名官员,不约而同地给他上书,要求只有一个,就是放弃南巡。如此声势浩大的联合上书,在中国的历史上还是很少见的。朱厚照在无意之中又创造了一个纪录。
事情闹到了这个地步,朱厚照还是不理不睬。作为堂堂一国之君,被大臣逼到这种地步,却没有丝毫怒火,也算难能可贵了,如果换成他的祖先朱元璋,恐怕至少要让跪在奉天门的那些言官挨顿鞭子。
俗话说“皇上不急太监急”,朱厚照不发怒,他身边的亲信却发怒了,搅得朱厚照也被传染了。于是,他怒气冲冲地下令,某某、某某某等一百零七位大臣,到午门外罚跪,不经准许不得起来。你们都是读过圣贤书的读书人,这么不听我的话,这么喜欢下跪,那就跪个够吧,等你们跪不住了,才能知道谁说了算。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那些被点了名的官员,每天早晨就集体来到午门外跪着,一直跪到天黑再回去。他们很能跪,连续跪了五天,居然没一个倒下的。朱厚照又加大惩罚力度,打完以后,他又将其中最可气的四个人贬到外地,其余的罚俸半年。这件事就这样告一段落。
十天之后的正德十四年(公元1519年)四月初五,朱厚照听说有些大臣不思悔改,还在商量着要阻止他南巡,再次发怒,令锦衣卫将其中的三十九人再打五十廷杖。这一次下手可就重了,当时就打死了八个人。朱厚照听说以后,展开自我反省,觉得自己过分了,居然为这点小事打死八位大臣。他立即纠错,赦免所有官员,通知文武百官,自己不南巡了。
又过了几天,朱厚照收到一道大臣的秘密上书,状告钱宁与宁王朱宸濠勾结,意图谋反。这次上书的人是江彬,他跟被告人钱宁一样,都是朱厚照的宠臣。江彬之所以告发钱宁,不是因为他忠君爱国,只是为了争宠。从某个角度上讲,这件事成了朱宸濠发动叛乱的导火索:发生此事后,朱厚照派驸马崔元等人到南昌,目的是撤掉朱宸濠的护卫。结果朱宸濠得到错误的情报,决定孤注一掷,立即起兵造反。
朱宸濠正式造反一个月后,朱厚照才得到确切消息,朱宸濠真的反了。大臣们大吃一惊,却也如释重负,“宁王造反”这只靴子,如今终于落地了。大臣们聚在一起商议对策,整天议论纷纷,谁也拿不出好主意。只有兵部尚书王琼毫不在意,王阳明的南赣巡抚就是他举荐的,他之所以举荐王阳明担任南赣巡抚,目的就是防止朱宸濠造反,如今朱宸濠真的反了,他依然相信,王阳明能平定叛乱。
大臣们惊慌失措,朱厚照却有些兴奋,他想起了三四个月之前被迫放弃的南巡计划,如今江西出了乱子,正是他借机南巡的好时候,在这种时候南巡,乐趣可不仅仅是看看山看看水玩玩花姑娘,还能带上重兵,跟朱宸濠真刀真枪地打一仗。想到这些,他兴奋得都要跳起来了。围绕在他身边的那几个武将也怂恿他御驾亲征,对他们而言,扫叛风险小、回报大,是一个建立军功的好机会。
朱厚照很快做出决定:亲自出马,平定朱宸濠的叛乱。
几天后,内阁接到了朱厚照通过司礼监传达的旨意:
宁王造反,上逆天意,下悖祖制。令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镇国公朱寿,统领各镇兵马,前往征讨。安边伯朱泰为威武副将军、前部先锋,随同出征。
旨意中提到的“定边伯”朱泰是江苏人,出身于武将世家,本姓许,曾祖父许成、祖父许贵、父亲许宁都是高级武官,世袭御林军指挥使。朱泰是弘治十七年(公元1504年)的武状元,在有据可查的明朝五十二位武状元中,他的官职最高,是唯一一位被皇帝收为义子、赐姓朱氏、封为伯爵的武状元。中武状元后不久,他被任命为宣府副总兵。正德六年(公元1511年)五月,霸州发生杨虎、刘六、刘七等人领导的起义,起义声势浩大,很快逼近京城,举国哗然,幸亏他率兵击败了起义军,京城才转危为安。起义被平定后,他被调入京城,被朱厚照收为义子,赐姓朱,成为宠臣。他于正德八年(公元1513年)掌管敢勇营,正德十三年(公元1518年)封定边伯。这次怂恿朱厚照御驾亲征朱宸濠,就有他的“功劳”。
御驾亲征谋反的亲王,在明朝也有先例。明宣宗宣德元年(公元1426年)八月,明成祖朱棣的次子朱高煦谋反,大学士杨荣等大臣建议御驾亲征,朱瞻基亲自率军征讨叛军。朱高煦听说后,出城投降。叛乱很快即被平定。
正是因为有了这个先例,大臣们犯难了,知道再也不能阻拦朱厚照的御驾亲征了,万不得已时,还得学着杨荣的样子,建议他御驾亲征。但是,内阁在讨论以后,还是没有同意,拒绝拟旨。朱厚照的解决办法很高明,令内阁成员杨廷和、毛纪留守京城,主持朝政;另两位内阁成员梁储、蒋冕随军出征。
三、荒唐的御驾亲征
八月二十二日,朱厚照率大军从北京出发。早在一个月前的七月二十六日,朱宸濠就被王阳明擒获,叛乱也已经被平定,只是消息还没有传到北京。在朱厚照离开北京的第二天,王阳明的捷报就到了内阁。杨廷和大喜,这可太好了,既然叛乱已经平定了,那朱厚照也就不必御驾亲征了。他立即派人禀告朱厚照,请他马上回来。
当朱厚照看到王阳明的捷报以后,倍感扫兴,召集朱泰、江彬及太监张忠等亲信商议。朱泰等人始终坚定地支持他御驾亲征,跟这几个人凑在一起商量。商量的结果是,他们怀疑这份捷报是假的,甚至怀疑王阳明成了朱宸濠的同党,为了阻挠皇上御驾亲征而散布假消息。他们还找出了四点依据:其一,王阳明与朱宸濠的心腹刘养正有交情,刘养正到赣州拜访过他,他也派弟子冀元亨去过南昌,为的就是与朱宸濠结成同谋;其二,他原本要到福建处置兵变事务,从赣州到福建不必经过丰城,而他却舍近求远地去了丰城;其三,朱宸濠是在六月十四日正式造反的,而他是在六月十五日到的丰城,时间上很巧合;其四,朱宸濠之所以敢亲率叛军主力围攻安庆,就是因为跟他是同党。朱厚照听信了朱泰等人的分析,认为王阳明原本参与了朱宸濠的叛乱,后来见朱宸濠不可能成事,才临阵倒戈,出卖朱宸濠。如此看来,御驾亲征不仅不能取消,还越发地有必要,只有亲自到江西,才能明白朱宸濠和王阳明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于是,朱厚照置杨廷和的请求于不顾,下令迅速向南进军。
从北京到江西,应该经由京杭大运河走水路,但是,涿州籍的御马监总管太监张忠向朱厚照提出请求,希望大军能从涿州经过,以便向家乡父老彰显他的权势,朱厚照不假思索地同意了,给了张忠一个天大的面子。于是,大军便走了陆路。这一桥段,与当年明英宗朱祁镇亲征瓦剌军时如出一辙。当时,亲征大军受挫回撤,蔚州籍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希望大军从蔚州经过,以便给他长脸,朱祁镇也同意了。走到半路,王振担心大军从蔚州经过,会践踏他家的良田,又临时改变了主意。经过这一耽搁,瓦剌军追了上来,明军大败,死伤惨重,文武大臣多有死伤,朱祁镇也成了瓦剌的俘虏。好在正德年间的大明王朝,尽管有时有叛乱和造反,总体来说还算太平,这次更改行军路线,并没有造成不幸的后果。
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大军就从涿州来到了保定。保定在当时是一个重要的去处,被称为北京的“南大门”。朱厚照便决定,大军停止南进,在保定城休息几天。保定巡抚名叫伍符,听说皇上驾到,急急忙忙率领大小官员前来接驾。
君臣见面,少不了要摆酒设宴接风洗尘。席间,朱厚照听说伍符酒量极大,从来没有喝醉过,有些不高兴,不相信天底下有人比他还能喝酒。他将伍符叫到跟前,要跟伍符一决高下。伍符吓了一跳,哪里有皇帝跟大臣比赛的?惶恐不已,急忙跪倒在地,连连推让。朱厚照不许他推让,一定要跟他比。伍符不敢违抗皇命,只得硬着头皮应战。
伍符号称“千杯不醉”,不是浪得虚名,果然是海量。君臣二人连斗好几局,伍符毫无醉意,倒是朱厚照输得直冒冷汗。如果换作深谙君臣关系的大臣,即使酒量再好,也不敢真心实意地赢皇上,但是伍符没有想那么多,再加上又喝了酒,便没往君臣关系这方面想,甚至都没把朱厚照当皇上。这可苦了朱厚照了,猜拳猜不过伍符,抓阄也抓不过伍符,在群臣面前,被伍符灌得酩酊大醉,脸面扫地。江彬善于揣摩朱厚照的心意,看出朱厚照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了,便假装喝醉,故意摔倒在伍符的身上,趁机在伍符耳边低声呵斥道:“伍大人!皇上岂是你能赢的?要酒不要命啦!”伍符这才猛然醒悟,故意连续输给朱厚照几十局。朱厚照全然不知道是伍符让着他,以为自己时来运转,哈哈大笑,兴奋不已。皇上找回了面子,江彬松了一口气,伍符也没有得罪皇上,皆大欢喜。
几天之后,朱厚照率大军来到山东临清。临清紧邻京杭大运河,在当时极为繁华。朱厚照很喜欢这里,决定多住几天。刚刚安顿下来,他就派人回京城接刘姬。他本来打算让刘姬陪着他亲征,但是刚出京时走的是陆路,刘姬不喜欢骑马,便没有同行。南行的路上,他日夜思念刘姬,便决定从临清开始走水路,这样就能把刘姬接来陪同了。
临清的地方官事先没有接到通报,不知道朱厚照要来,准备不及,在吃住方面怠慢了朱厚照,但他全然不在意,哪能住住哪儿,给什么吃什么。地方官们算是开眼了,这么不讲究的皇帝,还是头一次见。
一个月后,派到京城接刘姬的人回来了,禀报说因为皇上丢失了刘姬赠送给他的金簪,刘姬不肯前来。原来,在京城分别时,刘姬送给朱厚照一支金簪,叮嘱他说,如果想她了,就派人拿着金簪来接她,结果离京不久,那支金簪就找不到了。刘姬不肯前来,他也无可奈何,决定亲自回去接她。他令梁储、江彬等人率大军继续南进,自己则率领一队护卫,从水路返回北京。到了通州以后,得知朱厚照亲自回来迎接的刘姬也匆匆忙忙赶到通州,与他会合。
一个月之后的十月二十二日,朱厚照才追上大部队。大军加速南进。这时,距离王阳明平定叛乱已经过去整整三个月了,看起来这位御驾亲征的皇帝走得实在是太慢了,已经赶不上平叛了。他并不着急,对他而言,平叛只是一个借口,最终目的还是巡游江南,摆出御驾亲征的架势到江南游山玩水,万里风光无限好,走得太快岂不扫兴?
然而,那些追随他的渴望建立军功的宠臣们却没有心情陪他日夜欢歌,他们巴不得插上翅膀飞到江西去,平叛赶不上无所谓,能赶上打扫战场最好了,宁王府有数不尽的奇珍异宝,这种时候谁拿了归谁。在朱厚照滞留临清时,朱泰、张忠便率领数千官兵赶往南昌了。太监张永不甘落后,也风风火火地率兵赶往浙江。这两路官兵在九月十一日前后同时渡过了长江。
四、争抢朱宸濠
在平定叛乱后的第二天,王阳明就写了报捷奏章,派人日夜兼程送往京城。他之所以如此及时地报捷,一来是为了让朝廷早日安心,二是担心朱厚照等得太久而节外生枝。然后,从朝廷传回来的消息令他傻了眼,一时缓不过神来:朱厚照不相信他已经平定了叛乱,怀疑他是朱宸濠的同党,参与了叛乱,还亲自统率大军御驾亲征,摆出兴师问罪之势,直奔江西而来。
这个结果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他不明白事态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不知该如何应对。他待在南昌城里,心急如焚,度日如年。他害怕的不是朱厚照对他的怀疑,也不是朝中别有用心的大臣对他的诬陷,而是不知道朱厚照御驾亲征的目的,针对的是谁?是造反的朱宸濠,还是平叛的他王阳明?
很快,他又得到朱泰、张永等人抵达江南的消息。这时,他才发现,朱泰、张永已经对南昌形成了合围之势,他不由得心头一紧,如果他们围攻南昌,自己该作何选择?如果予以反击,自然就是造反,印证了一直以来对自己的谣传,更说不清了;如果坚守不战,与反击无异,也摆脱不了造反的嫌疑;如果开城迎接,又可能给南昌的百姓带来一场生灵涂炭的战乱。真是令人作难。思前想后,他终于想到一条妙计:亲自将朱宸濠押往杭州,送到张永面前。这的确是一条妙计,他押着朱宸濠离开南昌,对于朱泰而言,就没有围攻南昌的借口了,等大军到达南昌,开门迎接便是;对张永而言,得到朱宸濠,就是大功一件,也没有借口再为难他了。
果然,王阳明刚离开南昌不久,朱泰的大军就进了南昌城。当他得知王阳明已经押着朱宸濠前往杭州,立刻明白王阳明不是朱宸濠的同党。不过,王阳明的清白对他而言不重要,他赶到南昌的目的,是要将朱宸濠抢到手,以便在朱厚照面前邀功,如果任由王阳明将朱宸濠押到杭州,自己岂不是白忙一场?他立即派人去追,想将朱宸濠劫回南昌。派去的人在广信追上了王阳明,但在王阳明的哄骗之下,又稀里糊涂地回来了,任由他前往杭州。
来到杭州以后,王阳明立即到浙江镇守太监府衙面见张永。张永是当年的“八虎”之一,为人正直,略懂军事,陪侍朱厚照二三十年,深受朱厚照信赖。刘瑾被诛杀时,他之所以能捡回一条命,就是因为既能猜透朱厚照的心思,又有些良心,不过分为非作歹。他明白,朱厚照此次御驾亲征,目的主要由两个,其一是游历江南,其二是玩一场平叛游戏。当他得知王阳明擒获朱宸濠的消息后,便立即赶到杭州,除了为自己捞一点功劳之外,他还打算为朱厚照做好局,玩好这场游戏。可是,如今王阳明却把朱宸濠押到了杭州,这场游戏就没法好好玩了。一气之下,他决定不见王阳明。他让人给王阳明带话,让王阳明把朱宸濠押回南昌。王阳明见张永躲在府衙里故意不见他,便怒气冲冲地硬闯进去。张永被逼得实在无处躲藏,只好出来相见。
两人落座以后,王阳明开门见山地说道:“自当今皇上登基以来,江西境内人祸不断,先有山贼之乱,现在又有宁王之变,中间还夹杂着旱灾,百姓深受其害,苦不堪言。如果皇上率领亲征大军来到江西,又会给江西百姓带来沉重的军费负担,百姓哪能承受得起?走投无路之下,必然逃到山上,再次形成山贼之祸,危及江山安稳。而且皇上离开京城已经很久了,如果有乱臣贼子趁机谋反,势必导致天下大乱。因此,我才亲自赶到杭州与张公公商议,希望公公能劝一劝皇上,不要再亲征了,赶快回京吧。”
张永回答道:“我也是担心有乱臣贼子趁机作乱,才跟随皇帝亲征的。我既不想为自己捞功,也不想与大人作对,请大人不要误会。皇上喜欢顺着自己的心思办事,我们最好还是顺着他吧。否则,万一他受了奸佞小人的挑拨,事情就更加麻烦了。”
二人商议的结果,是朱宸濠交由张永关押,王阳明则留在杭州静观其变。
这时,朱厚照已经到达扬州了,没能将朱宸濠抢到手的朱泰、张忠等人对王阳明极为不满,当他们听说王阳明把朱宸濠交给张永以后,怒不可遏,对王阳明更是恨之入骨,便派人在朱厚照面前诬告他。朱厚照本来就不信任王阳明,经朱泰等人的挑拨,疑心越来越大了。
王阳明听说这些消息后,担心这种对自己不利的局面愈演愈烈,决定到扬州面见朱厚照,为自己辩解。当时,如果没有得到皇帝的命令,就自作主张地前去面见皇帝,也是“大不敬”之罪。于是,在路过江苏镇江时,他决定拜访正在镇江闲居的杨一清,与杨一清再商议商议,以免乱中出错。
杨一清告诫他,“树大招风”是不可避免的,如今他王阳明是名声在外,自然就会引起小人的嫉妒,被人挑拨离间,污蔑陷害也就不可避免了。但是,既然有志于成就大事,就不能计较这些。
杨一清又就事论事,针对他当前面临的困局出主意,说道:“现在朱泰等人就在南昌,每天都在找把柄陷害你,而你却先躲在杭州,后跑到江苏,这怎么能行呢?万一朱泰在江西折腾出乱子,你如何应对?虽然皇上也到了江苏,但对你心怀芥蒂,这种时候,你怎么能面见皇上呢?更何况你还没有得到旨意,怎么可能见到皇上呢?即使见到皇上,你能说什么?拿什么证明?我听说张永已经见过皇上了,那么你就大可放心了,有张永在,朱泰等人就不能在皇上面前诋毁你。你现在应该做的,是立即赶回南昌,不要让江西再出乱子,否则你可就真的百口难辩了。至于其他的事情,只好拜托给张永了。”
王阳明听了,恍然大悟,如果不是来镇江与杨一清商议,他还真要铸下大错,倘若朱泰等人在南昌制造出麻烦,自己即使没有参与朱宸濠的叛乱,也是难辞其咎。于是,他决定即刻返回南昌。
五、比试箭法
辞别杨一清,王阳明立即改变行程,掉转船头,经鄱阳湖回到南昌。他刚到南昌不久,就得到消息,说朱厚照已经令吏部发文,要任命他为江西巡抚。这么看来,张永的能力还真是不一般,没几天工夫,就消除了朱厚照对他的猜疑和不满。不过,他面临的麻烦还没有结束。
王阳明是在这一年的十一月回到南昌的。在他离开南昌的两个月里,南昌发生了很多变化,最大的变化,就是来了很多官兵。在他离开南昌几天之后,朱泰、张忠便先后进了南昌城,随他们而来的,还有数千名北方官兵。朱泰、张忠随朱厚照亲征的目的,与张永有些不同,他们的第一目的是抢夺军功,第二目的是搜刮宁王府的金银财宝。他们率领的官兵,大多是驻守北方边疆的边兵,多年来已经习惯在战争之余趁火打劫,此次不远万里来到江西,最大的动力也是趁乱掠夺财物。
南昌的真实情况却令他们失望透顶。当他们闯进宁王府以后,并没有见到想象中堆积成山的金银财宝,见到的只是一堆堆凌乱的废墟。他们又将目光转向整个南昌城,甭管是谁的财物,只要是财物就抢。然而,他们再一次失望了。在他们的印象中,所谓“豫章故郡,洪都新府”的南昌,应该是一座富饶的城市,但是,如今呈现在他们眼前的南昌城,除了战乱留下的创伤,别无他物。
朱泰、张忠急了,朱宸濠没有抢到手,军功是捞不着了,但宁王府的财宝总该还在吧,被王阳明藏到哪里去了?看来只能问王阳明本人了。可是,当时的王阳明押着朱宸濠去了杭州,他们便把气撒到了冀元亨身上。他们将冀元亨抓起来后,诬陷他是朱宸濠的同党,对他严刑拷打,逼迫他承认王阳明也是朱宸濠的同党。冀元亨被他们折磨得奄奄一息,始终不承认王阳明也参与造反。他们勃然大怒,派人将他押到北京,交给锦衣卫审讯。
冀元亨被押走没几天,王阳明就回来了。看着朱泰、张忠在南昌的所作所为,他又想起了杨一清的话,杨一清说得没错,如果他待在杭州,或者去了江苏,南昌指不定会出什么乱子呢,到那个时候,他才真的陷入困境了。如今,既然自己已经回来了,就应该立即恢复这里的秩序。
当时已经到了冬季,天气逐渐转冷了。朱泰、张忠带来的官兵都是北方人,忍耐不了南昌潮湿阴冷的气候。王阳明听说以后,便亲自出面,劝说南昌百姓将多余的房子腾出来,让给官兵落脚。他还号召百姓处处照顾官兵,让他们不至于忍饥挨冻。有些官兵初来南方,因水土不服而病倒了,他便组织大夫给他们看病,亲自给他们煎药。这些官兵大多是从军多年的“老油条”,养成了“兵痞”的习性,很难管束。但是,当他们得到南昌百姓的关照以后,各个心存感激,行事也收敛了许多。又过了一段时间,他们对王阳明及南昌百姓的态度,发生了根本的转变。
转眼到了冬至。冬至这一天,民间有祭奠亡故亲人的传统习俗。在这一天,王阳明组织南昌百姓在大街小巷祭奠亡灵。南昌城刚刚经历了宁王之乱,百姓死伤无数,家家都有人死于战乱,整个南昌城哭声震天,听着都能让人落泪。朱泰、张忠和他们的官兵听了,也想起了自己的亲人,他们远离家乡来到南方已经有小半年,谁能不想家呢?于是,官兵们纷纷向朱泰、张忠请求,希望尽快返回家乡。
朱泰、张忠早就不想在破败不堪的南昌待下去了,在这里吃不好睡不好,真是受够了,也想赶快回家。但是,千里迢迢地来一趟,连一枚铜板都没有捞到,他们不甘心就这样返回。俗话说“贼不走空”,更何况他们还是皇帝的宠臣呢!两个人聚在一起商议,决定找王阳明要一笔钱,不论多少,给钱就走。
朱泰、张忠主动找到王阳明,没有遮遮掩掩,张嘴就询问朱宸濠家产的下落。王阳明听了,这才放下心来,看来他们已经不再关心他跟朱宸濠的关系了,也没有继续诬陷他的兴趣了。但是,说到朱宸濠的家产,他也是分文未见。他回答道:“宁王在造反之前,每年都要向京城里的权贵行贿,还要收买朝中重臣,钱宁就是例子,二位大人不是不知道,难道行贿和收买朝臣不需要花钱吗?宁王造反以后,每逢战事,又要给麾下的将士发赏,难道也不需要花钱吗?虽然宁王府富可敌国,但开销如此之大,哪里还有结余?”
朱泰、张忠见了,一时语塞,竟然无言以对。他们仔细琢磨,觉得王阳明说得不是没有道理,别说钱宁了,就是他们自己,这些年来也没有少拿朱宸濠的贿赂。如果再纠缠下去,被朝廷知道,追查朱宸濠的行贿之事,自己也脱不了干系。既然这把火有可能烧到自己身上,那还是赶紧熄灭吧,免得敲诈不成,反而把自己拉下马。想到这里,他们两人不再废话,拱手告辞,回去准备回家事宜了。
朱泰、张忠离开南昌那天,王阳明与江西官员到江边送行。朱泰见了王阳明,想起自己白来南昌一趟的委屈,越想越气,决定为难一下王阳明,让自己出口气。他对王阳明说道:“王大人虽然进士出身,却精通兵法,不到一个月时间便平定了宁王叛乱。我还听说,王大人射术过人,十五岁时在居庸关显过身手。今日一别,不知道何日才能重逢。想借这个机会,向王大人请教箭法。”
王阳明微微一笑,颔首默许。
朱泰命人架起箭靶,约定每人各射三箭,谁中的多谁获胜。说罢,朱泰连射三箭,箭箭都中靶心。众人齐声喝彩,武状元不愧是武状元,果然好身手。朱泰也暗自得意,料想自己赢定了,这口恶气总算是出了。
轮到王阳明了。王阳明不急于射箭,而是拱手对朱泰说道:“朱将军果然好箭法,这等箭法我以前还从来没有见到过。如果真要论个输赢,不只我王某人,恐怕整个大明朝都没有几个人能胜过将军。不过,既然将军只说要中靶,还是能办到的。”
说罢,他拿起弓,抽出一支箭,弯弓搭箭,略微瞄准,射了出去。这支箭不偏不倚,也是正中靶心。
众人看了,全都惊讶不已,以前只听说王阳明练过武,但谁也没有见过,今日一见,没想到箭法这么好,看来这位王大人真是文武双全啊,不仅能讲学,还能带兵打仗、骑马射箭。朱泰看了,目瞪口呆,自己真是倒霉,遇上这么一个人,功劳没抢着,钱财没捞着,现在连武状元的面子都要丢掉了。
接着,王阳明又射出第二支和第三支箭,全都命中箭靶。
朱泰尴尬地笑道:“王大人果然名不虚传,如此看来,那些传闻都是千真万确了。”
说罢,朱泰、张忠二人灰溜溜地上船走了。
六、皇帝主演的闹剧
当时,朱厚照已经从扬州来到了南京。南京是明太祖朱元璋建立明朝时选定的都城,尽管后来的朱棣把都城迁到了北京,但南京还是明朝的第二大城市,繁华程度自然远超扬州。算起来离开京城已经有半年了,这就是说,朱厚照远离朝廷大臣的唠叨已经有半年的时间了,他觉得很开心,如果能一直待在江南该有多好啊!虽然这是不可能的,但他也够本了,他在南京停留了整整十个月,从正德十四年(公元1519年)十一月开始,一直待到了第二年的九月。到南京以后,他只顾着玩,已经忘记自己是御驾亲征来平定朱宸濠叛乱的。
正当朱厚照在南京玩得忘乎所以的时候,朱泰、张忠回来了。果然不出王阳明所料,他们一到南京,就在朱厚照面前说他的坏话,告他的状。朱厚照玩得很开心,再加上张永为王阳明说了好话,并没有将他们说的放在心上。朱泰、张忠不死心,坚持不懈地诬陷他。终于,朱厚照的态度又变了,开始怀疑他。朱泰、张忠及时地出主意,怂恿朱厚照召他到南京面圣。他们告诉朱厚照,如果他敢来,就说明不是朱宸濠的同党;如果他不敢来,就是心虚,必然也参与了谋反。朱厚照觉得这个“游戏”很好玩,便同意了。
张永得到消息,立即派人到南昌给王阳明报信,要求他务必遵从皇命去一趟南京。王阳明得到张永的通知,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当即启程,日夜兼程赶往南京。为了避免再节外生枝,他又派人先行赶往南京,向朱厚照汇报自己的行程。朱厚照得知他接到旨意便往南京赶来,便打消了对他的疑虑。接着,朱厚照又给他传旨,命他停止行程,就地待命,又派人暗中跟踪他,看看他到底在做什么。
当王阳明急急忙忙地赶到芜湖时,接到停止前行的旨意,便遵旨在芜湖待命。在芜湖闲住期间,他顺道去了一趟九华山,住在山中一座寺庙里。在九华山的半个月里,他每天或者游山,或者读书,或与寺中僧人谈论佛学。
暗中跟踪观察王阳明的人,回到南京后,向朱厚照如实汇报,朱厚照这才完全打消了对王阳明的所有疑虑。他将朱泰、张忠叫来,呵斥了一顿,不许他们再找王阳明的麻烦。他又派人给王阳明传旨,称不必来南京面圣,原路回南昌去吧。
处理完这些事情,朱厚照马上又忘记自己御驾亲征的目的,继续尽情地玩耍起来了。当时,朱宸濠已被押到南京,关押在大牢里,朱厚照不闻不问,至于班师回京之事,根本就没有想过。他就这样一直在南京住着,直到正德十五年(公元1520年)的夏天。俗话说“皇上不急太监急”,这话还真说得对,他是不着急回京,但张永着急了,因为杨廷和已经派人催促过好几次了。
要想劝说朱厚照班师回京,就要先处理完朱宸濠的事情,该怎么处置这位皇亲国戚,得由朱厚照拿主意。张永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顺着朱厚照的心思,让他玩一场打仗的游戏,过一过当“大将军”的瘾。于是,他派人告诉王阳明,让他再给朱厚照写一道报捷的奏章,以便将这件事提上日程。实际上,此时再写一道奏章,也是为了给朱厚照一个台阶下,否则他打着御驾亲征的名义南下,最终有始无终地回去,没法跟天下交代,多没面子啊!
王阳明认为,叛乱早在一年前就平定了,当时他就写了两道“捷音疏”,快马加鞭送到京城。此时再写一道报捷奏章,岂不是显得很荒唐?平定叛乱是一件极其严肃的事情,怎么能当成儿戏呢?想到这些,他有些犯难了。但是,他也明白,要想把朱厚照这尊大神送回京城,这道奏章他就非写不可。
在七月十七日这一天,王阳明按照张永的意见,上了一道称朱厚照为“威武大将军”的“捷音疏”。在这道名为“重上江西捷音疏”的奏章中,他在一开篇便称朱厚照为“钦差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都督府太师镇国公”。他写道,在他平定叛乱之时,尽管“威武大将军”还没有到达江西前线,但以给他钧帖的方式指挥和协助他平叛,先是“一遇有警,务要互相传报,彼此通知,设伏剿捕,务俾地方宁靖,军民安堵”,后来派“钦差总督军门发遣太监”张永到江西“查勘宸濠反叛事情”,派安边伯朱泰、太监张忠、左都督朱晖“各领兵亦到南京、江西征剿”,最后亲自“统率六师,奉天征讨”。
奏章的最后,他不忘给朱厚照戴顶高帽,称赞朱厚照指示高明、方略得当,才有了平叛的胜利。他写道:
臣窃照宸濠烝淫奸暴,腥秽彰闻,数其罪恶,世所未有。不轨之谋,已逾一纪,积威所劫,远被四方。而旬月之间,遂克坚城,俘擒元恶,是皆钦差总督威德、指示、方略之所致也。
由“威武大将军朱寿”摇身一变成为“正德皇帝朱厚照”的这个人,看到王阳明的这道报捷奏章,心里真是乐开了花,真是没想到啊,原来自己这个皇帝当得如此英明,在朱宸濠刚刚露出造反意图时,便派出“威武大将军朱寿”率兵平叛,而他自己则坐镇千里之外,凭借一道敕令,就指挥王阳明把朱宸濠擒获了。当他看到最后一句“是皆钦差总督威德、指示、方略所致也”,更是心花怒放,原来自己一点儿都不比古往今来的那些明君差啊,恐怕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这些帝王,都不如他“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总之,朱厚照的心情相当愉快。他觉得,既然叛乱已经平定,在南京也玩腻了,是时候回京了。于是,传下圣旨,在八月八日举办“献俘仪式”,他要亲手擒获朱宸濠,然后就班师回京。
朱厚照终于肯回京了,真是大快人心。张永立即调动南京官员,安排一个隆重的“献俘仪式”,让他最后尽情地玩一次。
八月八日,南京演兵场上旌旗招展,号角齐鸣,数百名官员站在检阅台下,数万名官兵环伺四周,声势浩大,庄严肃穆。检阅台一侧,已经被关押了一年之久的宁王朱宸濠被放了出来,穿着一副铠甲,拿着一杆长枪,骑马站着。他是这场仪式的配角,“献俘仪式”中,他扮演“俘”。
时辰已到。南京兵部尚书乔宇手持令旗站在检阅台上,微微挥动了一下令旗,只听鼓角齐鸣,号炮齐放。检阅台正前方的大道上,一员全身穿戴金盔金甲的战将,手舞宝刀,策马而来。在他身后,跟着一员银袍银甲的副将,手持一面大旗,旗上写着“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太师镇国公朱”几个字。这位金盔金甲的将军,便是“威武大将军朱寿”、当今天子朱厚照。
只见朱厚照手舞大刀,拍马直奔朱宸濠而去。朱宸濠见了,佯装大怒,假意拍马来迎。二人照面,朱宸濠手持长枪,直刺朱厚照胸口,朱厚照轻盈地闪身躲过,用大刀隔住长枪,在两马相交的瞬间,大喝一声,轻舒猿臂,抓起朱宸濠的腰带,将朱宸濠拖过马来,又摔到地上。等在一旁的武士见了,一起冲上去,再次将朱宸濠五花大绑,投入囚车。官兵们见了,齐声喝彩,欢呼雀跃。
“献俘仪式”就此结束。
正德十五年(公元1520年)八月十二日,朱厚照下令班师回京。他是在前一年的八月二十二日离开北京的,如此算来,他的这场打着御驾亲征幌子的南巡,足足搞了一年。如果让他自己做个总结,他一定会说,在四天前的演兵场上亲手擒获朱宸濠,是这次南巡最值得回忆的瞬间。
再说说朱宸濠的下场。他被朱厚照当作“战利品”带回了京城。刚刚到达北京的近郊通州,朱厚照便做出了对他的处置决定:处死刑,除封地。朱宸濠被处死以后,宁王府的后代们终于老实了。这场自朱棣、朱权起就延续下来的矛盾和斗争,终于以朱棣及其子孙的获胜画上了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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