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条虽是荟蔚的字迹,茧却是孟不离的。这是怎么回事?谢长晏百思不得其解。照理说,昨夜太上皇单独召见长公主,虽未将她收押,但也有侍卫看守。更何况孟不离在身旁,太上皇本应安全,可最后偏偏死在了长公主的匕首下。而长公主逃走后,孟不离也不见了,他是去追踪长公主了?若如此,自己传讯回来即可,为何会是荟蔚写的字呢?他们两个什么情况?带着满腹的疑惑,马车到了万毓林。彰华对谢长晏道:“朕要偷偷进去。带着你,恐不方便。”谢长晏明白,她毕竟不会武功,脚步声瞒不过长公主的耳目。“我在这儿等你。”谢长晏将一枚焰火递到彰华手上,“鹤公也带了人马在林外候着,如有不测,及时告知。”彰华接过焰火,跳下车,却转身回来,伸手拉下她的头,重重吻在了她唇上。谢长晏愣了一下,回过神后,反抱住他回应了他的吻。坐在车辕上赶车的吉祥和焦不弃各自扭头,装作不存在。万毓林的树木大多都染上了红霜,在九月初秋的晚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催促她和他。于是彰华不得不很快终止了这个吻,深深看了她一眼后,带着吉祥走了。谢长晏坐在马车上,望着他的背影几个跳跃隐没在了夜色中,心中担忧得不得了。于是她忍不住问焦不弃:“你说,我现在开始学武,还来得及吗?”焦不弃想了想,回答道:“来得及。不过,可能没法练得很好。”半桶水的功夫在这种情况下照样是添乱。谢长晏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她脖子后的汗毛竖了起来。谢长晏突然朝前栽倒,一个翻身从马车上滚落到地上。只听“咚”的一声,一支箭穿过车壁,射中了几丈远外的树——如果她还坐在那里,此刻已中箭了。焦不弃立刻跳车去扶谢长晏:“没事吧?”未等回答,第二支箭射到。焦不弃将谢长晏一推,挥剑迎了上去将箭劈断。与此同时,从四面八方跳出数名蒙面黑衣人来,一言不发地出手围攻二人。果然是陷阱!谢长晏一眼看出他们的装束打扮,都跟如意门的银门杀手十分相像。眼看一人朝她扑来,谢长晏飞起一脚,鞋上利刃弹出,刺中了他的手臂。那人大叫一声,手中长剑“哐当”落地。然而如此一来她也暴露了鞋子上的机关。谢长晏心知不妙,转身抢了一匹马就跑。黑衣人们并不跟焦不弃纠缠,全都纷纷掉头来追她。谢长晏七扭八扭地逃到了溪边,一支箭射中了马腿,白马痛得将谢长晏扔下马背。她连忙爬起来,却发现扭到了左脚,这下子便想再跑也不行了。她只好气喘吁吁地站稳,看向追到的众人:“你们不去抓陛下,追我做什么?”黑衣人们并不答话,而是慢慢地缩小包围圈。谢长晏从怀中取出一枚焰火,扔在地上,眼看火焰就要蹿起发出信号,一箭射来削断焰火,那一点火星就此湮灭在草丛中。黑衣人们让出一个缺口,一个手持弓箭的人策马缓缓走过来。他的脸上同样蒙着黑巾,从弓上的箭羽看,就是刚才射马车、射马的人。此人是头目?谢长晏眯了眯眼,沉声道:“你是何人?想做什么?”那人弯弓引箭,冰寒的箭尖对准了她的眉心,在银月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谢长晏心中一紧,刹那,后背冷汗湿透。然而,那战栗的杀意,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下一刻,箭尖移开了,那人放下弓,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谢长晏却更加心惊,因为此人的眼睛实在充满了侵略性,让她感觉自己是只被蛇盯上的青蛙。那人越来越近,一步,两步,三步……最后停在了离她一步之远的地方。然后他抬起头,伸出了一只手。谢长晏睁大眼睛,后背的衣衫被风一吹,湿汗蒸发,变成了丝丝的凉。她一个激灵侧头避过了那只手,厉声叫出了他的名字:“不许碰我,胡智仁!”那人的手果然僵在了空中。片刻后,慢慢收回,摘下了脸上的黑巾——胡子已经剃掉了,重新露出光洁干净的下巴,显得整个人年轻了不少,斯斯文文地朝她一笑。“又见面了,长晏。”谢长晏想,是了,她怎的忘记了这个人。失去兵权的长公主,如今能依靠的,也就只有胡家的势力了……可胡智仁穿着如意门的服饰,眼角余光看到他腰间的一件饰物,不禁一震。“你是……赤珠?”五宝之一的……赤珠?!跟秋姜可以分庭抗礼的如意门核心人物?!可他之前明明在谢繁漪面前一副唯唯诺诺无不遵从的模样!胡智仁勾唇一笑,再次向她伸出手来。这一次,谢长晏没有躲。那只手便摸上了她的脸,像毒蛇湿嗒嗒的舌头。然而谢长晏咬着牙,忍住了。胡智仁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你果然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不做无谓的反抗。”“长公主在哪儿?”“在跟你的好陛下见面。”“所以,这是个陷阱?”胡智仁笑了笑,从她的脸颊摸到她的脖子,一点点往下:“乖。如果你保持这样不动,我就慢慢地,一点点地说给你听。”谢长晏果然一动不敢动。“钰菁那个蠢货,知道大势已去后,让心腹宫女传信给我,拜托我带她女儿走。看在她这些年明里暗中帮了夫人许多忙的分上,我带人潜入陵光殿,杀了看守的侍卫,将她跟她女儿一起救了出来。结果,她却不肯痛快离开,非要回去扎老燕王一刀。”胡智仁说到这儿,一边轻笑,一边将手探进了她的衣襟里,“结果果然被不离那小子发觉,缠上,差点没跑掉……”谢长晏浑身都在发抖,但没有发出丝毫声音。胡智仁看到她极力忍耐的模样,笑得越发欢愉,附到她耳旁轻轻道:“你不叫,我反而更兴奋。谢长晏,一想到你是燕王的女人,一想到你曾经那么高傲无情地拒绝我,我现在就更兴奋,你也摸摸我……”说着,牵起她的手,去摸自己。谢长晏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了出来。胡智仁哈哈大笑,伸出舌头在她脸上舔来舔去,一边舔一边喘息道:“你哭,我也好兴奋……谢长晏,谢长晏,就是要这样得到你,才过瘾啊……”谢长晏的眼神变了变,忽然哭得更凶了,她哇哇哭,似要将所有的委屈都发泄出来:“你根本不是真心喜欢我!只因为我是陛下的前未婚妻,所以想羞辱我罢了!亏我还把你视作知己,觉得跟你意趣相投,觉得你开明风趣温柔,都是假的!通通都是假的!”胡智仁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又变成了残忍:“是假的又如何?你不也得乖乖承受?不止如此,我还要把你带回去,尽情玩弄、蹂躏、糟践……”他越想越兴奋,越想越得意,当即双手用力,“哧”地撕掉了谢长晏的外衫。谢长晏尖叫了起来。胡智仁在她的尖叫声中将她扑倒,刚要施暴,一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胡智仁一个激灵,那刀便滑入了他的皮肉,他一痛,瞬间清醒。月光倒映出一个影子,站在他身后,仿佛踏月而来的幽灵。胡智仁大怒:“来人!”他不顾一切地扭头回望,却见原本围成一圈的黑衣人全都倒下了,躺在地上不知死活。他的脸色由白到红,再从红到黑,恨恨地盯着谢长晏:“是你?!”她故意哭,故意叫,都是因为看见来了救兵,而他,实在太过兴奋,太急于占有她,从而让人钻了空子!谢长晏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拢上破碎的衣衫。胡智仁刚想反抗,那人一脚将他踢倒,紧跟着“咔咔”几声,一条铁链将他的手反绑在了一起。胡智仁挣扎了几下,没能挣扎开,只好强忍怒火冷冷扭头看向来人:“你是什么人?”那人身上穿的同样是银门弟子的服饰,蒙着黑巾,刚才混在他们之中,所以才能出其不意地放倒其他人。那人冷冷道:“胡智仁,宜春人氏,年二十二,为胡家支系,三岁父母双亡,被接入族中养育。因算术上有天赋,被胡九仙看中,养在身旁。六岁起从商,十三岁,因嫉恨族兄胡允之而加入如意门,借如意门之手杀死胡允之,自此平步青云,渐得器重,三年后被派至燕处理事务。”胡智仁越听越惊,颤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为何……”会连那么久远前的事都知道?“这些年,你在燕,表面上借胡家的字号经商,私底下偷偷略卖幼童至程,为如意门大开方便之门。胡九仙有所察觉后,你以退为进,称愿往程国查核略卖之事,自证清白。实则是配合谢繁漪行事,拖住谢长晏。后,于长刀海峡,设计杀害二人未果,返回宜国。”谢长晏也很惊讶,没想到此人竟对胡智仁的一举一动都如此清楚。更奇怪的是,她觉得此人有点眼熟,可又想不起究竟是谁。奇怪,明明她是过目不忘之人啊……“你为了取信于胡九仙,牺牲一队银门弟子,将略卖之事全都推到别人身上。胡九仙被你瞒过,允你再回燕国。途中你得知谢长晏未死,跟伊二哥一起被绣旗军遣送回燕的事情后,立刻调派人手上官船,杀死市舶使和所有官员。”“你到底是谁?你想做什么?”“然而谢长晏还是没死,并跟燕王一起成功粉碎了谢繁漪的计划。你见他们失势,正要逃,长公主却私信威胁你,让你带她女儿逃走,否则,就将你的真实身份公开。你被逼无奈,从燕宫救出她们,但又不甘心受制于人,便在路上杀了长公主。”谢长晏惊呼了一声,万万没想到长公主竟然已经死了!“你正要连她女儿一起杀,孟不离赶到,想救郡主。你将二人抓住后,想出一计,逼荟蔚郡主写密函给燕王,诱他来此。你为燕王精心准备了长公主和荟蔚郡主他们的尸体,布置成长公主跟孟不离两败俱伤的假象。如此一来,线索全断,你就可以悄然身退……可惜啊……”黑衣人说到这儿,目光转向谢长晏,“可惜你心中,有一件一直想做,却屡次没成的事。你被那件事折磨得快要发疯,所以色胆包天,冒着天大的危险也要留下来,藏在林中,想趁谢长晏落单时,抓住她。”谢长晏面色一白,情不自禁地又拢了拢衣服。“色字头上一把刀。胡智仁,你机关算尽,最后,却是输在了女色上。甘心吗?”“我不甘心!你到底是谁?”黑衣人哈哈一笑,这一笑,谢长晏终于听出来了,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极大:“端、端……端午哥?”黑衣人随手摘掉了脸上的黑巾,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不是别人,正是郑端午。然而,又不是记忆中的模样了。彼时的郑端午,总是冷着一张棺材脸,眼睛半眯,闪烁着精明的算计和严肃的凶光。但此刻的郑端午,在微笑,笑容一起,他的眼睛便大了数倍,整个人精神抖擞,颇具神采。谢长晏被这巨大的反差震惊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胡智仁看到他的脸,却是不认识的,当即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谁,那么应该知道,留着我,比杀了我有用。我有很多很多钱,有很多很多权势,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谢长晏心中一沉,完了,郑端午那么贪财,没准会答应啊!郑端午将刀在空中划了个弧度,舌尖在刀背上舔过,露出上面烙着的仙鹤振翅飞翔的图腾来。这不是风小雅的图腾,而是宜国的图腾,官家所有,私人不可用。而宜国官员中,图腾在哪里是有讲究的,在衣领、衣襟、下摆、玉板……都分别代表了不同的身份。如果在兵器分类里,用在刀上,则说明——对方是宜国的衙役。衙役在宜国不算品级,俸禄也微薄得很,但因掌握实权,所以能从犯人及其家属身上揩油水,混个温饱。因此,郑端午之前各种私收贿赂的行为,谢长晏虽不齿,但并不惊讶。可现在……郑端午笑道:“你能给我多少?”“你想要多少?”“按照宜国律例,像你这样略卖幼儿、杀害兄长、坑蒙拐骗的奸商,须立即斩首,并抄充全部家财。”“我可以把全部家财给你。”郑端午“哧哧”地笑了起来,谢长晏忍不住想,此人还是继续冷面的好,笑起来实在太难听了。眼看郑端午像是要被胡智仁打动了,谢长晏忙道:“我可以给你更多!端午哥,别忘了,我还欠你一万双靴子呢!”“放心,记着呢。所以才来救你收债的啊。”郑端午轻飘飘地来了一句,将刀再次架在了胡智仁的脖子上,“那就走吧,回宜国去,把你的万贯家财全给我。”“端午哥!此人不能跟你走!”“为什么?他是宜国人,我是宜国衙役,我带他走,天经地义。”“对对对,端午兄是吗?只要你带我回宜,什么都给你!”郑端午把胡智仁扔上马背,就跟他驾马离开了。谢长晏追了几步,空中飘来他的一句话:“非礼勿视非礼勿追啊妹子……”谢长晏这才意识到自己衣衫不整,只好停下来,跺了跺脚。而这时,焦不弃也终于赶到了,看见她如此模样,连忙捂住了眼睛:“你……你没事吧?”停一停,脱下自己的外衫递了过去。谢长晏心想孟不离是公公,焦不弃想必也是公公,都是公公有什么好遮眼的。但毕竟担忧彰华那边的情形,不敢耽搁,接过穿上了。一路往回奔,路过马车时看见地上躺了四具黑衣尸体。焦不弃解释道:“我杀的。”停一停,又补充,“所以对不起,差点没、没追上你。”“我没事。”焦不离狐疑地看了眼她脖子上被啃咬过的痕迹,但识趣地什么都没说。谢长晏快跑着,终于抵达山间竹屋——太上皇曾经的住所。此刻,竹屋里亮着灯,门开着,彰华正蹲在地上,跟一人说话。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只一眼,看到她的狼狈模样,神色顿变。但下一刻,又忍住了,比了个“嘘”的手势,继续低头道:“嗯……朕知道。然后呢?”谢长晏慢慢走过去,这才看到彰华怀中抱着荟蔚郡主,身旁的地上,躺着死不瞑目的长公主。荟蔚郡主的心口上全是血,可她脸上的表情在微笑,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显得天真烂漫:“所以,表哥,我已经被范家休了,我是寡妇了。我娘又犯了滔天大罪,我也要跟着受刑吧?不都说鹤公专娶寡妇、逃妾和女囚吗?你说,他会不会就肯娶我了呢?”彰华的眼眶红了起来。“表哥,我知道我不好,我又骄纵又任性,还抢谢长晏的马。鹤公不喜欢我,我能理解的。但是,我好喜欢他,真的真的好喜欢。他心那么软,最见不得女孩子受委屈。那么,现在的我,没了爹爹,没了娘,也没了活路的我,他能不能可怜可怜我,娶我当十二夫人?”“好,朕答应你,把你赐婚给小雅。”“真的?”荟蔚郡主眼中绽出了光。“嗯,朕这就抱你回去。”“谢谢表哥!”荟蔚郡主的笑容忽然一僵,变成了愧疚和悲伤,“对不起,表哥……我太笨了,之前什么都不知道。昨夜,我想阻止娘,但也没做到。我娘做了好多好多错事啊,她没能等到你,亲口跟你说对不起,我替她跟你说……”“好,朕接受了。”“表哥你真是……你以前都对我很冷漠的,是不是也像鹤公一样,觉得我太可怜了,所以才什么都答应我啊?谢谢啊表哥……我啊,真的太可怜了啊……太可怜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然后头一歪,在彰华怀中咽了气。彰华伸手为她合上了眼睛,然后慢慢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谢长晏环顾四周,真如郑端午所言,长公主死了,荟蔚郡主也糟了毒手,只是拖到了现在,等到了彰华才咽气。可是孟不离呢?孟不离在哪里?“不离逃走了。荟蔚说,不离假死,等胡智仁走后,就逃出去报信了,不弃,你带人去找他。”彰华睁开眼睛,吩咐道。焦不弃连忙走了,临走前点燃了焰火。彰华这才放下荟蔚郡主的尸体,走到谢长晏面前,目光从她的外衫一路看到她伤痕累累的脖子。谢长晏笑了笑:“看来,你要再给我穿一次衣服了。”彰华脱下自己的外袍,换掉焦不弃的衣服,换衣时看到谢长晏胸口上、腰上、腿上、胳膊上全是瘀青,还是变了脸色:“怎么回事?”未等谢长晏回答,他就猜到了,“胡智仁?”“这个……”彰华眼中闪过一丝后悔之色,低声道:“原来如此。他的目的……是你!”“不不不,他真正的目的是想制造长公主被孟不离杀掉的假象,从而从燕国安全脱身。”谢长晏将自己的遭遇简单地说了一遍,略过受辱细节,重点讲了郑端午。然而,彰华的脸色越发难看了,有抑不住的威压从他身上传出。这让谢长晏意识到——彰华,是真的生气了。“我、我真的没事。不就是被狗啃了几下吗?幸好端午哥及时出现。不过他为什么要带胡智仁走呢?真是贪图胡智仁的钱吗?”“当然不是。”彰华有些心烦意乱,“他是赫奕的暗探。”“什、什么?”“胡九仙早就怀疑胡智仁有问题,请赫奕调派一名最厉害的暗探,帮助他调查此人。郑端午本就在查胡智仁,正好遇上我们,借机来燕。”“陛下什么时候知道的?”“你离开梭飞船后。朕恢复了记忆,怀疑此人别有居心,他打不过小雅,只好吐露真言。于是下船后,朕就放他离开了。正因为想着有他暗中跟随胡智仁,先不动那个畜生,结果却……”彰华的手指发出了“咔嚓”的声响。“可我真的没事。这一次,跟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胡智仁在船上对她用强时,谢繁漪进来打断了。她当时虽然没什么反应,后来却在彰华怀中哭了个昏天暗地。也许是因为彼时还对胡智仁抱有期待。也许是因为发现姐姐是背后的阴谋者而无法忍受。又也许是因为她害怕彰华知道这件事而不喜欢自己……总之,那些忐忑的、复杂的、纠结的心情,都在上一次宣泄完毕了。这一次,再遭遇这种事时,便沉稳了许多,很快就挣脱掉恶心的情绪了。可彰华比上一次还要生气。他冷声道:“龙有逆鳞触之必死。朕,绝不会饶过此人!”然而,虽然彰华立即调动五府兵马,连同千牛卫们一起寻找胡智仁和郑端午,想赶在他们出海前拦下,还是晚了一步。滨州水军很快传来了一个消息——他们发现了郑端午的船,但当统领登船时,发现船上空无一人,而是留了一封信。信的落款,竟是赫奕。统领不敢私拆,连忙快马送回玉京,呈到彰华手中。彰华打开一看,鼻子都气歪了。谢长晏好奇地凑过去看,只见上面写着:“朕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寻遍四国,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被朕找到了《列女传仁智图》,最难得的是保存完好,丝毫没有损坏。一口价一百万缗,汝买是不买?”这有什么好生气的?谢长晏不禁道:“若真是顾长康的真迹,这个价虽贵,但也不值得生气啊。”彰华冷笑道:“他卖的是画吗?是人!”谢长晏若有所悟:“仁智……智仁?胡智仁!”彰华将书信投入了火盆,抬头,却看见谢长晏两眼弯弯,似笑非笑。“你既当初知悉了郑端午的真实身份,就该想到他必是要擒捕胡智仁回宜的,那是他的职责所在。”“可你看郑端午像奉公守法之人吗?”谢长晏一叹。确实,人有千面。谢繁漪有另一面,长公主有另一面,连郑端午都有另一面。人生如戏,幻幻真真。“那便算了吧。来日方长,只要胡智仁还活着,总有机会从赫奕手中抓回来。”彰华收敛了表情,慢慢地开始磨墨,然后提笔,给赫奕回信。信上只有一个字——“买!”谢长晏“扑哧”一笑。彰华瞪了她一眼。谢长晏从袖子里取出一封奏书,带着几分歉然之色地放到他面前:“那个……这个……”彰华打了开来。谢长晏转身就跑。身后传来笔被扔在地上的响动声。谢长晏喊道:“老师说了若你不在一个月内给他拨款他就收拾包袱去赫奕那儿了,赫奕许诺给他比求鲁馆多十倍的院子和人手还有……”“让他滚!”执明殿内,传来彰华的暴怒声。守在门外的吉祥吃惊地看着跑出来的谢长晏。谢长晏朝他眨了眨眼,抱着脑袋跑掉了。吉祥探头往殿内看了一眼,看到头疼无比靠在榻上想事情的彰华,心中叹了口气——陛下生气的次数好像变多了……不,不是变多了,而是他以前都生闷气,总是把自己关在蝶屋里不见人。但现在……他的情绪有了宣泄的对象,所以就显得常常生气了。“哥哥,看见没?如果你在天上看见了现在的陛下,会很高兴吧?”吉祥忍不住抬起头,注视着蔚蓝色的天空,微微一笑。然而,当晚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如意在云层上暴跳如雷,指着地下的谢长晏破口大骂:“她怎么就敢那么气陛下!她跟蛙老一对不要脸的师徒,天天就只知道花钱花钱花钱,管陛下要钱!我可怜的陛下,太可怜了,果然没我陪着就是不行啊,呜呜……”吉祥惊醒过来,心脏“扑通扑通”跳了半天,想笑,却情不自禁地湿了眼眶。一水二金三风。一水是太上皇,二金是他和如意,三风是风乐天、风小雅和一个从头到尾不知情的荟蔚郡主。如今,只剩下他和风小雅了。幸好,还有个不在其中的谢长晏。幸好啊……燕王的一百万缗钱送过去,却又被宜使中途退了回来。原因很简单——胡智仁弄丢了。谢长晏震惊:“怎么会丢的?”前来复命的正是郑端午,他低头直立,脸色既不阴沉冷酷,也不贪婪干笑,而是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心虚着。“陛下,我是说宜王陛下,上月被冰璃公子邀去了璧国,陛下便让我押着胡智仁去江都跟他会合……”谢长晏想,难怪他们封锁了去宜的所有海路,却没拦住人,原来此人去了璧国啊。狡猾的赫奕!“结果,刚到江都,船就沉了。我被如意门的人困住,好不容易脱身,胡智仁却丢了。所以……陛下命我将钱退回来,顺便给燕王陛下一个交代。”彰华沉声道:“你能给我什么交代?”郑端午抬起头,面色肃然:“我会继续追踪,将他再次抓获!”彰华冷笑:“多久,一个月?一年?十年?若你一直抓不到,如何?”郑端午的脸色变了变:“陛下,想如何?”“很简单,在抓获胡智仁前,你都要留在燕,不得回宜。”“唉?”“若发现胡智仁在宜,也得朕的手谕,才可离开燕。”郑端午一脸为难:“这不太好吧?”“你若做不了主,便写信给赫奕,让他跟朕谈。”郑端午呆了半天,愁眉苦脸地离开写信去了。谢长晏望着他的背影,转了转眼珠:“陛下是不是想说,宜国也多能人异士?”“此人武功不错,性格机警,手段老练,还尽忠职守,忠心耿耿。赫奕摆了朕一道,朕就要他一个人,不吃亏。”彰华跟谢长晏的目光交织在一起,两人同时一笑。一旁默立着的吉祥不由得想:陛下和谢长晏可真是越来越有狼狈为奸之相了……一盏茶后,郑端午回来了,把写给赫奕的信交给吉祥,请他代发,然后直视着燕王道:“我同意了。在擒获胡智仁前,我都留在大燕。”谢长晏心想此人竟然这么快就想通了。“不过,我有条件……”郑端午话题一转,“得先把那一万双靴子折换成金给我。”谢长晏扭过头,看着彰华:“你确定此人真的忠心耿耿,尽忠职守?”彰华也呆了呆,半晌后,无奈地看着她:“你许的靴子,你想办法吧。”“什么?我去哪里想办法?”“管你老师要。”“怎么可能?老师会气疯的啊!”彰华起身就走:“朕上朝去了。”“陛下!陛下!”谢长晏追到殿门口,没追上,只好扭身为难地看着郑端午。郑端午扬了扬眉毛:“后无戏言。”“可我不是皇后。”谢长晏突然理直气壮,“皇后是我姐姐。你管她要吧!”话音刚落,就有两名宫女匆匆从殿外跑来:“谢姑娘,皇、皇后派人送东西给你!”“什么?”谢长晏愣住了。之前,为了追踪长公主,彰华将谢繁漪放了。谢繁漪就此离开了玉京。监视她的暗卫们回报说她一路南下,回了隐洲。此后便没有更新。也因如此,彰华还没有撤掉她的皇后名分。又因为太上皇驾崩,服丧期间不能有喜事,故而也没给谢长晏名分。谢长晏这段时间仿佛又回到了去年那会儿,白天去求鲁馆,晚上回宫,对宫女太监们来说,她跟风小雅一样,虽白衣之身却是极为特殊的存在。谢长晏走出殿外,便看见了地上放着一个巨大的箱子。箱子旁垂手站着一个人。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孟兄!”此人竟是孟不离。“孟兄,你的伤好了吗?这段时间去哪儿了?我们都很担心你!”孟不离望着她,突然屈膝跪下双手抱拳:“幸、不、辱、命!”谢长晏一愣,继而会意地打开箱盖,然后就彻底呆住了——箱子里,静静地躺着胡智仁的尸体。除此之外,还有一张纸。上面写着:“欠你两条命,先还你一条。还有一条,如意门亡日再还。”谢繁漪的字。原来当日孟不离假死骗过胡智仁耳目,待胡智仁离开后唤醒濒死的荟蔚郡主,见她显见是活不成了,就当机立断自己逃脱。本想回宫通风报信,却在林外遇到风小雅,遂得救。但他牢记当初在谢长晏失踪后对燕王的承诺,因此伤势稍好就不告而别,继续追踪胡智仁去了。期间遇到谢繁漪,两人联手找到了胡智仁的藏身之处,谢繁漪引开如意门弟子,而孟不离跟胡智仁一番恶斗后终将他杀死。谢繁漪让他将胡智仁的尸首带回,顺便还带了一样东西给谢长晏。那是一个小盒子,就放在胡智仁身边。谢长晏打开一看,是皇后的凤印。“陛下,你说三姐姐是什么意思呢?”深夜,灯下,彰华一边亲自检查着胡智仁的尸体,一边回答道:“她杀了你两次,所以欠你两条命吧。”“那么,她说还我一条,就是把胡智仁还我。另一条是什么?”“如果朕没猜错,应是她自己。”彰华直起身,洗了手,盖上盖子,“如意五宝,至今已知颇梨和赤珠都死了。”谢长晏注视着字条上的后一句,眼眸微深:“那么,如意门什么时候亡呢?”彰华接过字条,也凝视着上面的字,最终一笑:“快了。”不日,宫中传出消息——皇后谢繁漪因太上皇之死过于悲痛,患病离世。与此同时发生的还有一件相比之下微不足道的小事:宜国锦绣县衙役郑端午趁夜摸入皇宫,割了一个叫胡智仁的商人的头颅——据说此人杀害了宜国的市舶使李大人——回国复命去了。燕王怒,命人追捕,未果,修书一封怒斥宜王越权抢人。一年后,丧服期满,燕王下旨立谢长晏为后。此举果然又引起了一片热议,说什么的都有。而作为当事者之一的谢长晏,则端坐执明殿中,看着宫女们一样样抬进来的大婚贺礼。礼物都是文武百官送来的,布帛金玉大多无趣得很,谢长晏正有点无聊时,吉祥看着礼单喊道:“求鲁馆公输蛙献礼——”谢长晏顿时精神一振:“拿上来拿上来!看看老师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肯定与众不同……”宫女将一个细长的匣子呈上,里面是一卷画。谢长晏笑道:“难道又是什么特别的舆图吗?”当即打开,声音顿止。画面中,延绵的蓝色冰川中,一道瀑布奔流直下,却是鲜红色的。滂沱气势,直扑而来。后面的落款是“华贞七年元月初九绘于极北之川”,署名“十九”。“啊……”谢长晏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是那个人,那个跟她一起被龚小慧救起的银门幸存者十九。他竟然真的去了!真的去看那些奇特的风景了!好羡慕……不过等等,这是别人送的,凭什么挂着公输蛙的名字啊!“就只有这个?老师没有别的给我?”吉祥叹了口气:“还有一封讨钱的奏书,被陛下随手撕了。”谢长晏哈哈一笑:“撕得好!陛下在哪里?”吉祥犹豫了一下,才道:“陛下去万毓林竹屋了。”谢长晏若有所悟,笑容慢慢地消失了。谢长晏来到竹屋时,屋里没有人。她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彰华,想起一事,便走出屋子来到瀑布旁。湖水绿如碧玉。湖边的一块石头上,果然放着彰华的衣衫,叠得整整齐齐。谢长晏想了想,也脱掉外衣扎起头发,跳了下去。在湖底,她看到了抱膝而坐的彰华,正在闭目不知想什么。谢长晏游过去,抱住了他。彰华睁开眼睛,看到她,微微一怔,然后带着她浮出水面。“朕没事。”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停了停,又道,“舒服多了。”谢长晏拉他上岸,拿着衣服回竹屋内,帮他擦拭身体穿上衣衫。彰华静静地看着某个地方,谢长晏扭头,发现是那堵原本挂着《齐物论》的墙,如今墙面空了,却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子。她心中有些歉然:那幅字一直放在红船上,红船炸沉时也就没了。彰华缓缓开口道:“父王出生时,也是双生子,但他的弟弟,朕的皇叔十分荏弱,还未开始喝水,便先开始喝药。父王从小目睹皇叔的痛苦。十岁时,皇叔终于挺不住,在病榻上痛不欲生地哀号,求皇祖父赐他一死。皇祖父不答应,他号了整整一夜,才终于咽了气。父王在一旁被吓坏了……”竟有那样的过往!谢长晏震惊。“所以朕能理解当时他为什么那么斩钉截铁地保一个弃一个,为什么能做到对知幸那么残酷——他希望他尽快结束痛苦。”只是没想到谢知幸竟能活下来。凭借谢怀庸当时三脚猫的炼丹术和医术,他竟活了下来。她曾写信给五伯确认此事,五伯给她回了一封信,上面只有短短七个字:“乾为天。君子当仁。”也就是说,谢怀庸当时给谢知幸占了一卦,是“乾为天”,大吉之兆。寓意“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因此,谢怀庸顺应天命救了他,养大他,在知字辈中,取名“幸”。知幸。“朕十五岁时得知自己竟有如此奇异的身世后,着实消沉了一阵子。偏遇大婚前夕,父王派了宫女来教朕敦伦之事。朕便情不自禁地想到,爷爷、父亲都如此,朕的儿子很可能也是孪生子。若也是如此遭遇,朕会如何?当如何?每每那时,索然无趣,久而久之,便招来了猜疑之名。”谢长晏一怔。燕王久久不婚,后宫也没有妃子,世人都道是他性好娈童所致,没想到竟有这等缘由。彰华说到这里,直勾勾地看着谢长晏,目光闪烁,显露出难得一见的不安和歉然:“晚晚,朕可以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选择逃离这样无趣的宿命。选择另一种海阔天空的人生。只要你愿意。朕,皆如你所愿。谢长晏想了很久后,上前一步,侧头吻住了他的嘴唇。彰华一愣,一时间反而不知作何反应,立在原地无法动弹。谢长晏慢慢地脱去刚给他换上的衣衫,再脱去自己的。“陛下原来是害怕那种事啊……但是二哥不是已经证明给陛下看了吗?其实是可以活下来的。而我们,跟皇祖父和父王,都不一样。”我们从不放弃希望。我们,不一样。春风吹拂湖面,水波涟漪。粉融香汗流山枕,尽君今日欢。华贞八年四月初一。燕王迎娶新后,普天同庆。帝后于大殿上,捧婆娑美酒,邀群臣同醉。风小雅亲自操琴,唱了一曲《鹿鸣》——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酒至半酣,风小雅收琴,至后殿向帝后辞别。彰华似早有预料,沉默片刻,道:“是时候了,去吧。”谢长晏看到他身后的焦不弃和孟不离:“孟兄也要去吗?”孟不离朝她鞠躬行了一礼。谢长晏有点舍不得,但一想到他本就是风小雅的随从,只好忍痛割爱。她倒了三杯酒,捧到三人面前:“此去璧宜,凶险难测。然——我与陛下,与子同仇。”风小雅和孟不离双双接过酒杯,将酒一口饮尽。风小雅就此带着孟不离和焦不弃双双离去,宛如月下三道幽魂,缓缓消失在了视线中。谢长晏喃喃道:“筹备和酝酿了整整一年,对付如意门的计划终于开始了……只希望鹤公再见秋姜时,不要心软。只要他能挺住,就一定能成功。”彰华走过来,握住她的手,眉目深深:“与子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