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隽不免失笑:“两个江湖小辈而已,晏二少事务繁忙,何必苦苦相逼,传出去不是叫同道耻笑?醉雪向来高傲,如何也做帮凶。”醉雪幽幽地说道:“不错,两个江湖无名小辈而已,如何得了你的庇护,舒隽是这等热心人?”他没说话,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也不管里面有没有毒,继续喝一口。只听“咕咚”一声,伊春毒性发作,一头栽倒在地,人事不省。杨慎脸色阴沉,立即便要拔剑,舒隽轻声道:“收起,别冲动。”“她中毒了,会死!”杨慎紧紧皱眉,“要赶紧拿到解药!”舒隽如同不闻,扶着下巴用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伊春毒性发作,他却一点事都没有,明明都喝了茶。杨慎忽然感到心惊:“难不成,你也是被晏……”他说不下去了,直觉舒隽不可能是做走狗的人。醉雪别过脸,说:“你向来冷酷无情,谁的死活都不管,这两个小辈的命自然更不放在眼里。这些年我有心做些大事让你关注我,却总也不得其法。前几日晏二少派人找我,他对你的作风倒是了解得透彻,知你必来找我讨债,便要我把你身边的两位小朋友留住。我欠他一个人情,非还不可。舒隽,是不是我要做些丧尽天良的事,你才会稍稍把我看进心里?”舒隽淡道:“就算你把自己老爹老娘都杀了,和我又有什么干系。”醉雪不由得默然。隔了一会儿,她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又道:“晏二少新吞减兰山庄,湘西一带势力归入他手,奈何斩春剑的继承人却迟迟不定,难免有人不服。否则,以晏二少的心胸,又怎会揪住两个小辈不放。”舒隽笑了笑:“原来如此,我还当苏杭一带也被晏门给霸占了。天下之大,晏门占了这个又占那个,是要做皇帝吗?”“晏门要不要做皇帝,醉雪不想知道,醉雪只想明白,舒隽要的是什么。”她回头,深深望着他。舒隽想了想:“这个嘛,我也不知道。”他将茶杯一放,起身把晕倒在地的伊春打横抱起,笑道:“再说下去我难免要听到怨妇之言,无聊得很。这就告辞吧。”他走到门边,忽又停下。无他,门外窗外都守着无数黑衣人而已,刀光湛湛,令人悚然。醉雪垂下头,声音凄楚:“你……真不是人,死在我这里也不怨?我知道你中毒了,只是装模作样而已。”舒隽回头朝杨慎瞪一眼:“这时候还不出手,你要等到地老天荒吗?”话音一落,杨慎已经像箭一般射了出去,与门外众多黑衣人战成一团。舒隽在后面笑吟吟地看着,忽然说了一句:“你记得找小南瓜。”杨慎猛然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他抱着伊春从窗口跳了出去。卑鄙狡猾!他居然单独带着伊春逃了!醉雪和守在窗外的那些黑衣人立即反应过来,一时间暗器刀光满天飞,杨慎惊得头发都要竖起来,只怕伊春毒还没解就会被这些利刃砍成碎末。舒隽的身形在空中微微一转,轻飘飘地躲过飞舞的利刃,像一只收起羽翼的仙鹤,远远落在地上,再一折,落入交错纵横的河道中不见踪影。杨慎眼见他二人逃了出去,终于暗松了一口气,再也不敢恋战,胡乱挥舞着长剑,硬是在香香斋里杀出一条血路,逃出生天自找小南瓜去了。伊春此刻完全没有中毒的感觉,她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好像马上就要飞上天。这感觉……其实不坏。可是有人在不停地拍她的脸,手劲还挺大,她这么皮糙肉厚的都受不了。拍着拍着那只手就移到了耳朵上,轻轻捏着她的耳垂,然后一个低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丫头,再不起来,我就要把你衣服脱了。嗯,光溜溜总比脏兮兮好些。”伊春赶紧把眼睛睁开,入目看到的一切却是淡淡发红,像蒙了一层血雾。她疑惑不解地发现自己躺在地上,浑身湿漉漉的,一边身体冷一边身体发热。师父说过,走火入魔的人才会出现这种古怪征兆。她吓得一骨碌坐了起来,脑子“嗡”的一下,身体里好像找不到一点可以用的力气,刚起身又软绵绵地倒了下去。舒隽坐在旁边往火堆里加着树枝,他也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模样,下巴还在滴水。伊春怔怔地看着他,喃喃道:“舒隽,我是不是……走火入魔了?”他瞥她一眼:“走火入魔了你还能说话?中毒而已,小毒死不了人。”中毒?伊春努力从凌乱的回忆中寻找相关片段,最后恍然大悟:“是那个老板下毒?她不是喜欢你吗,怎么又要毒死你,还连累我也倒霉?”舒隽摸摸下巴:“女人心海底针,鬼知道她怎么想的。你要没事了就自己去后面脱衣服,这个天穿湿衣不是闹着玩的。”伊春动动手指,她现在只有手指能动了。“我动不了,就这样吧。对了,是你带着我逃出来的?虽然这事是你招惹出来的,不过还是多谢了。”明明是他们自己招惹了晏于非,反倒一点自觉都没有。舒隽不理她,自顾自把外衣脱了,放在架子上烘烤。见伊春见到自己裸着上身却毫无不自然表情,不由得那恶作剧的心又钻了出来。“喂,”他靠过去,斜斜躺在她对面,用手撑着脸,“我为了救你也算吃尽苦头,回头还得为你配解药,口头上一句多谢太没诚意了吧?”伊春果然入瓮,直接问:“你要我怎么谢?再请你和小南瓜大吃一顿?对了,小南瓜呢?羊肾呢?”她四处张望,发现这里是个破庙,外面天色已经黑了,安安静静的,小南瓜和杨慎都不见人影。舒隽按住她的脑袋,不让她乱看,又凑过去盯着她的眼睛。舒隽貌美,江湖人人皆知。据说没有女人能与他目光接触,一看到他的眼睛便要脸红,芳心大乱。于是他利用这点优势做尽下流之事。当然这只是传闻,事实如何谁也不知。只怕没有哪个女人见过他现在的模样,舒隽向来是衣冠楚楚、飘然若仙的,不会浑身湿漉漉,光着上身胡乱躺在草堆上毫不顾及形象。有几绺头发还黏在他腮上,也许是冷,也许是火光,他脸上泛出桃花般的色泽,胸前的水珠都比平时诱人些。他瘦,却不瘦弱,每一寸肌理都修长而优美,仿佛蕴含着无数力量。那些曾经为他疯狂和正在为他疯狂的女子若是见到这样的情形,必然会当场晕过去。“待会儿再说他们……你身上最值钱的是什么?”他低声问,带着一丝慵懒,抬手去捻她眉间的发丝,“把最值钱的给我。”伊春大惊失色:“出门师父只给了我十两银子!这一路也花了大半,就剩下三两多你还要?那我以后喝西北风?”他微微一笑,修长的手指下滑,滑到她领口,停住。“还有更值钱的,把它送给我如何?”他的手掌在她心口忽然烫了起来。伊春低头看看他的手,再抬头看看他的脸,忽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我不是拿来送人的。”她看着他的眼睛说。舒隽一时又有些说不出话来。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很清,很亮。天真不解世事的人才会有这种眼睛,看破所有的迷障诱惑,直切本质。但,她并不是愚蠢的天真,也不是茫然地不解世事。只是谁也不能玷污她而已。小南瓜一直拿她来和自己开玩笑,似真似假,他纵容一笑也就过去了。其实谈不上有多喜欢,只是觉得能遇到这么个人,很是难得。靠近她真的很危险,在潭州豪庄,他曾想以后再也不要见。对着一块什么也无法倒映出的水面,很容易让人陷入偏执,执着追求不属于自己的结果。她的眼睛是看着他,一丝一毫的躲避都没有,美色,诱惑,她都没在意。她分明看着他这个人,眼里却没有他的倒影。舒隽忍不住又笑了一下,有意无意地解开她一条系带,轻声说:“只怕由不得你。眼下月黑风高,夜深人静,只有你我二人在这里。你中毒动也不能动,如果你是我,会不会做些什么让事情变得更好玩?”伊春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舒隽的手指停下了,慢慢缩回去。“你真无趣。”他埋怨地说着,“一点都不好玩。”伊春很想翻他一个白眼,此人恶劣至极,总会开一些不合时宜的玩笑,这毛病真得改改。舒隽把胳膊枕在脑袋下面,什么形象都懒得管了,整个人呈大字形躺在草堆上,把伊春挤得坐立不安,直叫:“你怎么这么霸道,这里这么大不够你躺?”他懒洋洋地说道:“小南瓜会找到你师弟的,纸条上写着指令,别担心他们。”伊春心中感激,低声道:“谢谢你舒隽,你是好人,我知道。你也中毒了吧?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他转着眼珠,到底是有点不甘,突然回头和她鼻子对鼻子眼睛对眼睛,良久,轻声说:“有,你这颗解药暂时还能发挥点作用。”他揽住她的脑袋,把嘴唇贴在她额头上,轻吻一下。心里突然觉得有一点点疼,很陌生的疼,破天荒让他感到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她的脸很红——不,确切点来说,是半边通红半边苍白。醉雪下的毒并不致命,却也相当厉害,能破坏人体经络,让人被迫呈现走火入魔的状态。就算放着不管,伊春也不会死,不过痊愈之后是再也不能练武了,一辈子只有拿菜刀做饭的份。舒隽倚着墙壁半躺半坐,伊春的脑袋就枕在他腿上。她很轻,而且瘦削。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穷开心的傻姑娘,时而慧时而呆,让人容易忘记她才十五岁,不管是身量还是头脑,都还有很大的成长空间。他的手指划过她半边通红的脸,她的神情带了一丝痛苦,昏昏沉沉的,想必被毒药折腾得够呛。舒隽心里有个冲动,想把她丢出去任由其自生自灭。她很危险,不可以靠近,本能一直这样警告他。就这么丢下,死了最好,这样就没什么能牵动他,依旧是那个纤尘不染冷酷无情的舒隽。他甚至恶意地想,她一点也不漂亮,随便去镇上捞个卖豆腐的女孩儿都会比她有女人味。凭什么,要为这么个人心疼?她到底凭什么?伊春忽然惊醒了,双眼被毒药烧得赤红,茫然地看了他一会儿。舒隽凑过去,轻声说:“喂,你一个人待在这儿行不行?做好事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也对得起你那顿饭菜了吧?”她神情迷惘,尚未恢复理智,喃喃地只是问杨慎在哪里,她到处也找不到那坏蛋脸的少年。她觉得自己有很多话要和他说,很多事情要告诉他,她以前不太明白的、逃避的——现在她考虑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要告诉他了。可是,他在哪儿?舒隽忽然感到一阵无比的烦躁,甩开她起身便走,直走到破庙门口,忽地转身冲回去,捏住她下巴左右晃,很不爽地说道:“舒隽,舒隽呢?你不问问他?”伊春被晃得晕头转向,被动念一声舒隽,跟着便没了下文,仔细一看是又昏睡过去了。这种感觉真是讨厌极了。舒隽使劲捏一把她的脸,像是恨不得把她捏成猪头。回头看看天色,晨曦微露,这一夜快要过去,正午之前再不给她服下解药,这孩子一辈子就真的只能拿菜刀做饭了。实在等不及小南瓜他们找到这里,舒隽将她扛在肩上,走出了破庙。她欠他的,只会越来越多,多到……只能用自己来还。想起她那么一本正经地说“我不是拿来送人的”,舒隽不免也一本正经地想:“不送也得送。”方才那些负气的想法早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彼时天色微明,苏州城大小药铺尚未开门,要抓药起码还得再等一个时辰。不过这种事情自然是难不倒舒隽的,肩上扛着一个人他照样飘然若仙,直接翻墙入室从药铺橱子里抓药,一个子儿也不会给老板留下。清晨薄雾潮湿,细细的水珠沾在他发间衣上,狂奔的动作比最轻灵的仙鹤还要快。倏地,他停下脚步,纵身跳上一栋民居,将身体隐在青瓦之后。过了片刻,薄雾后出现一辆油壁马车,马蹄踏在滑溜溜的小青石道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车壁上别无他物,只用酱紫色的颜料画了一只轻巧的燕子。驾车的男子头戴斗笠,压得很低。熟悉晏门的人都知道,这副装扮的是晏二少的得力助手殷某,具体姓名已无人得知,大家都随晏二少一样唤他一声殷三叔。车旁只跟着两人,一人高而且壮,十一月的寒冷天气,他还打着赤膊,身上肌肉虬结极是雄伟。在看到他手里提着的那把巨斧之后,舒隽眉头突然一蹙——在储樱园遇到的那个怪物巨人,倒不知晏于非用了什么手段把他收为己用。马蹄声嗒嗒,混合在其中的还有拖动铁链的声音。巨人两眼翻白,口角流沫,神情呆滞,颈项上套了一个脖圈,连一根铁链,链子很长,有大半拖在地上,另一头握在一只雪白纤细的手掌中。那是一个纤细瘦弱的小姑娘,眉清目秀,腰上别了一朵玉芙蓉,人比花娇。马车一径行去,车里忽然响起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宁宁,杨少侠醒了,过来服侍。”那姑娘答应一声,把铁链交给殷三叔,恭恭敬敬地上了马车。车门只开了一瞬间,却也足够让舒隽看清里面的人。晏于非神情温和,静静看着半躺在对面的少年——是杨慎。他似乎受了伤,半边身子血淋淋的,嘴唇翕动不知在说什么。车门飞快合上,马车继续前进,渐渐消失在薄雾中。舒隽眉头皱得更深了,转头看看伏在肩上人事不省的伊春,倘若她醒来再次问他杨慎在哪里,他要怎么回答?一番折腾,回到破庙天色已然大亮。小南瓜不知什么时候找来了,正抱着膝盖坐在门口苦等,终于见到舒隽来了,他放声大哭,跑过来揪住袖子不放手。“主子主子!我等你好久,还当你死了!”说罢把满脸鼻涕眼泪一股脑擦在舒隽袖子上。舒隽皱眉道:“我是被你脏死的,快放手,东西都买了?”他从地上取了两个瓦罐,哭丧着脸:“主子那狂草药方我实在看不懂,叫药铺的人来看也不明白,只好买了两个药钵。你打我吧,你骂我吧。”舒隽扛着伊春进了破庙,说:“有那个工夫假惺惺,不如快打水来熬药。”小南瓜见他从怀里取出药包,登时松了一口气:“我就说,主子到底还是有能耐的。”药材丢在药钵里,点火开始熬,小南瓜瘫在地上叹道:“主子,我没能把杨公子带来。”舒隽淡道:“是没找到他?”小南瓜摇了摇头:“我倒是看见他了,受了点轻伤的模样,在和一个女的说话。我招呼他好几声,他都装没听见,最后跟着那女的走了。我本来想追,又担心主子,所以先找来这里了。”女的?舒隽问:“是身材瘦削,眉清目秀的女孩子?腰上别了一朵玉芙蓉?”小南瓜眼睛一亮:“主子认识?你果然风流倜傥艳福不浅,难不成是你认识的某个老情人?”舒隽在他头顶敲一个栗暴,道:“那没错,是晏于非的人,他到底是跟着晏于非走了。”说到这里,却忍不住静静看着晕倒在地的伊春。小南瓜看看他,再看看伊春,终于恍然大悟,喃喃道:“主子啊,你不会真的……”“真的什么?”舒隽懒洋洋地反问。他赶紧笑道:“我是说,如今到了主子大展雄威的时刻。”舒隽本想像以前一样似笑非笑地回一句“胡扯”,唇角都勾起了,那两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好讨厌啊,这种感觉。他朝地上一躺,用手遮住眼睛,冷道:“小南瓜,把那臭丫头丢出去,别管她死活了。”小南瓜答应一声,当真站起来去抬伊春,拖了没两步,却听他家喜怒无常的主子又恚道:“谁叫你真丢!还不好好放回去!”所以说,跟着这种主子真累。小南瓜一边摇头一边感慨,乖乖把伊春放了个舒服的姿势,让她继续睡。舒隽挡住眼睛躺在草堆上,好像也跟着睡着了,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马车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轻轻颠簸,杨慎背上的伤口也在一跳一跳地疼。宁宁敷药的动作很轻,却还是不免要刺激到伤处,他的胳膊不由得一颤,宁宁立即抬手,轻声问:“疼得厉害吗?”他没回答,只定定地看着对面的晏于非,隔了一会儿,说道:“晏公子居然也会用谎话诱人上当,我师姐究竟在何处?”当时他从香香斋冲出,身上已经受了伤。舒隽虽说要他去找小南瓜,但苏州城之大,没有任何记号,他也不知从何找起,正在无措的时候,却遇到了宁宁。“杨公子若想见活着的师姐,便随我来一趟吧。”她这样说。晏门的手段他见识过,虽然不太相信舒隽也会落到他手里,但伊春毕竟中毒,舒隽又冷漠古怪,指不定真把她丢下一个人跑掉了,他只得跟着宁宁走了。晏于非淡道:“杨少侠不必疑心,葛姑娘虽不在我这里,但她身中奇毒,唯我有解药。你只管安心随我去拿解药便是。”杨慎抿了抿唇:“所以你想用解药迫得我为你做事?”大约是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晏于非顿了一下,低声道:“撇开晏门之事不说,我知道杨少侠身负血海深仇。男儿活于世间,自当顶天立地,纠结情爱之事忘却父母血仇,岂不让人耻笑。”杨慎脸色发白,沉声道:“我不想听你说教!”晏于非笑了笑,神情温和:“我也没什么见识,岂能信口说教。杨少侠心中自有丘壑,只是舍不得令师姐而已。何况将你们逼入死路的并非晏门,而是减兰山庄的规矩,你二人注定只能存活一人,但你若能继承斩春,令师姐说不定还能保住一条命。待你来日报了血海深仇,娶她为妻也好,金屋藏娇也好,便都是你自己的事。”杨慎沉默着,窗帘被风吹得起伏不定,像他心里暗潮汹涌。晏于非的马车停在一家客栈前,刚下车,掌柜的便满头大汗地迎了过来,连声道:“晏少爷!您请来的那个客人……没日没夜地闹,今儿又打伤了烧水的小陈。大家都……都快吃不消啦!”晏于非没说话,一旁的殷三叔却露出厌恶的神情,低声道:“少爷,不能由着他败坏晏门声誉。”他只是淡淡笑,并不搭腔,反倒转身请杨慎下车:“这间客栈已被我包下,杨公子请上楼,大夫很快就来。”杨慎脸色阴沉地跟在他身后上楼,忽听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嘤嘤的哭声,一个女子狂奔而下,险些撞在晏于非身上。他身子一侧,后面的殷三叔一把拦住她,皱眉道:“这又是做什么?”她惊慌失措地抬头,左边脸上一大块乌紫,像是被打的。杨慎忽地一惊,急道:“文静?”文静见到杨慎,到底忍不住痛哭失声,使劲抓着他的袖子,颤声道:“二师兄,求求你,去劝劝你大师兄吧!他……他说要休了我!”推开花厅大门,酒气、脂粉气以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扑面而来,杨慎的眉头不由得皱得更紧。一群人形的东西滚在软垫里,酒水鲜果撒了一地,根本没人去管。青丝乱铺在地上,偶尔可以听见女子娇笑的声音,极为暧昧。文静缩在杨慎身后只会哭,轻轻扯一下他的袖子,求他过去叫人。殷三叔黑着脸先过去了,开口正要说话,晏于非却说道:“墨少庄主,贵夫人来了怎么不告知一声?晏某招待不周,心中甚是惭愧。”一个人从软垫里爬了出来,披头散发,敞着领口,面容却十分俊美,正是墨云卿。他身边围着三四个衣冠不整的美貌女子,没骨头似的蜷缩在他脚边,哧哧地笑。他漫不经心地笑道:“什么夫人?墨某尚未娶妻,莫不是有人存心冒充?”文静忍不住大哭起来,哽咽道:“云卿,你怎能如此待我!”墨云卿瞥她一眼,笑道:“原来是她,并非什么妻子,师妹而已,她总爱缠着我,实在无趣。”文静又气又怒,居然晕了过去。晏于非叫来伙计将她扶到隔壁客房休息,回头微微笑道:“晏某招待不周,唯恐怠慢了少庄主。”墨云卿摆手道:“不怠慢,好得很!”殷三叔怒道:“你这个……”话未说完,人已被晏于非拉出门去。杨慎隐约听见他在大声抱怨:“竖子荒淫!少爷怎能留这种人在身边,索性杀了干净!”晏于非没说话,旁边又有掌柜的小心翼翼地说:“不分日夜只知淫乐,伙计要打扫房间或送食物热水进去,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打……看着二少的面子……”后面的话已经听不清,杨慎回头看看软垫中不成人样的墨云卿,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晏于非在后面含笑轻道:“少庄主是性情中人,独爱女色美酒,晏某只怕招待得不够周到。”杨慎猛然回头:“你故意的!”养着他,毁坏他,让他离不开自己,从此世上再也没有什么减兰山庄,湘西势力真正要换成晏门做主人了。晏于非神情温和依旧,低声道:“无所谓故不故意,大家各取所需而已,杨公子心里自然是明白的。”他说得其实没错,各取所需。墨云卿自己要堕落,不关任何人的事。杨慎去文静房里的时候,她已经醒了,还是只会捂着脸哭,喃喃道:“下山前与我山盟海誓,说一定要做一番大事业出来,叫师父再不能小觑了他。谁知他下山快一年音讯全无,我好容易寻到这里,他却变成这副模样!”杨慎也不知用什么话来安慰她,只得保持沉默。文静又道:“人常说,男子情爱恩宠消弭最快,前一刻还甜言蜜语,后一刻便翻脸不认人。只可怜我腹中未见天日的孩儿,没出生父亲便不认他了。”杨慎心中一惊:“你们……已经……”文静脸色苍白:“四月,师父让我们举行文定大礼,他说我俩已是夫妻,不过缺个正式婚礼的名头罢了。所以……如今孩子已有六个月,他却不承认文定,要休了我,叫我以后怎么见人?”她身材纤细,须得仔细打量才能看到腹部隆起。杨慎再也待不下去,推门直朝墨云卿所在的偏厅赶去。刚把门打开,里面便有酒壶飞出,杨慎侧身让开,只听墨云卿在里面大吼:“滚!不要碍事!”他皱眉道:“师兄!”墨云卿缓缓抬起头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露出一抹笑:“原来是你,已经下定决心帮助晏二少了?”杨慎正色道:“我来不是谈这事。文静与你既然已经文定,如今她已有身孕,于情于理你都不该如此待她。”墨云卿还是笑,抬手捞起脚边一个美女,捏着下巴让她把脸对着杨慎,问:“如何?是不是比文静漂亮许多?”杨慎抿唇不语。“天底下有无数美女,男人怎能吊死在一棵树上。你也莫要再念着葛伊春那脏兮兮的女人,人既然来了,晏二少总不会亏待你。只管办事就好。”杨慎默然看他良久,耳边忽然响起伊春的话:做别人的匕首,岂不是活得像个工具。我们还没能做个堂堂正正的大人,自己先别长歪了。“你已经完全歪了,再也救不过来。”他说着,转身走出去,把门重重合上。晏于非说他去给伊春配解药,中午之前必回。杨慎回到给他安排的客房,打水洗了把脸,将腰上的剑拴紧,推窗便要跳下去。身后突然传来宁宁的声音:“杨公子,你要去哪儿?”他没有回头,淡道:“我要走了,去找伊春。”她飞奔过来,从后面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轻声道:“别去!你这样再一走,真的会没命!”杨慎一言不发地将她两条胳膊抓开朝下一丢,她却不依不饶地顺势钻到他面前,一头埋进他怀里,像一头瑟瑟发抖的小鹿。“你别走!我……不想看到你死!”她颤声说着。杨慎一动不动,冷冷道:“这次又是晏于非派你来色诱我?”宁宁低声道:“我知道你不信我,说什么你都当是诱惑。我只告诉你,晏于非软禁了我老父,我不得不为他做事,并非心甘情愿。”他声音冷漠:“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宁宁脸色苍白,仰头看着他,却不放手:“我知道你是个铁骨男儿,自然看不上我如此卑微懦弱的女子,就连我说仰慕,你也觉得脏。但我是为你好,你就这么离开了,没有背景没有势力,什么也没有,和晏门作对只有死路一条。”杨慎将她推开,说道:“多谢你的好意,但我不会仰人鼻息而活。报仇只是私事,轮不到旁人过问。”宁宁轻声道:“你这一去,万一丢了命……万一过个几十年还不能雪耻,又当如何?一辈子活在悔恨里?”杨慎定定地看着窗外萧索的树木,一字一句地慢慢说道:“我不会被仇恨蒙蔽眼睛,做一个行尸走肉。几年也好,几十年也好,我的仇我自己报,我的路我自己走。”宁宁陡然退了好几步,像是不认识他一般死死盯着他看了很久。“来也是为她,走也是为她。你师姐……当真那么好?”她低头小声问。杨慎没有回答她,一个纵身,人已蹲在窗台上。宁宁急道:“我不行吗?我……其实在晏于非别院那个晚上,我就已经对你……”他还是不回答,回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跳下了窗台。她追到窗边,只见他藏青色的粗布衣服在院内一闪,很快就不见踪影了。十一月冰冷的风扑在脸上,泪水很快就被吹干。她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恨意,怎么也无法抑制。伊春,伊春,她会在什么地方?舒隽有没有好好照顾她,会不会把她丢在路边不管死活?杨慎在街道上狂奔的时候,心脏扑通扑通跟着飞快地跳。他要先在心里和她说抱歉,居然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师父说他聪明,舒隽也说他精明,但这些聪明根本不算什么,真正看得远的是她,信念最坚定的也是她。在这个世上,每个人的人生都是自己的,苦乐只有自己能体会。大仇暂时不能报的痛苦,他自己最清楚。就是因为明白这种痛苦,他才不愿被人利用。杨慎不会是行尸走肉,得罪晏门也好,得不到斩春剑也好,谁也不能改变他人生的轨迹。不能坚持走完自己路的男人,不算男人。然后,见到伊春,他想抱抱她,再说一声抱歉。他只是个没有江湖经验的傻小子,乍遇变故很容易反应不过来,居然让她被别人救走。他要认真告诉她,绝没有下次,绝不会再有。他会一直在她身边,一直一直,做弟弟也没关系。最后,最后还有一句道歉。方才他说谎了,他其实不想做她弟弟,可不可以吻吻她,一下就够了。郊外有一座破庙,他缓缓走近,便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羊肾失踪了?不会被晏于非抢走了吧?”小南瓜声音很怪:“这个嘛……难说,你别多想啦,喝了解药赶紧睡觉,有了精神才好去找他,对不对?”杨慎推开破破烂烂的庙门,里面三个人,两个都惊跳起来,只剩舒隽低头慢慢整理衣袖,头也不抬。于是他笑了笑,说:“师姐,我来了。”在那个瘦削的身影扑向自己的时候,他也紧紧抱住她,这一生都舍不得放开。隔日,伊春中毒的症状就全消失了,又开始生龙活虎,拉着杨慎到处打山鸡、野兔做午饭。小南瓜对她旺盛的生命力很是惊叹,一面在火上烧水一面连声道:“主子,我真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女人,比许多男人都强。”舒隽嗯哼一声,撸起袖子拿一根树枝在火堆里乱搅,搞得火星蹦得老高,啪啪直响。小南瓜四下看看无人,凑过去靠他很近,低头道:“这次是主子救了葛姑娘,她心中必然有你。眼下算算时日,也该回去了,主子何不邀她一同前往?”舒隽只静静望着跳跃的火焰,火光将他那张脸映得忽明忽暗,那双眸子深得好似要吞噬一切。他唇角忽然勾了一下,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说:“嗯,是时候回去了。”小南瓜忽然觉得心惊,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安静,破庙里变得非常安静,只有火舌舔舐枯枝的唰唰声。过了片刻,外面传来阵阵欢快的脚步声,伊春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近了:“这里兔子好肥,圆得像颗球,是因为江南水土好吗?”杨慎无奈地给她解释:“动物过冬都会把自己吃肥,和水土没什么关系。”破烂的庙门被人打开,伊春身上还带着寒气,像只纤瘦的燕子,扑棱一下飞进来,钻到舒隽身边烤火。“好冷!舒隽,你就穿这么点,不冷吗?”她扭头去看他。舒隽向来爱美,一天换一套衣裳,颜色还都是风骚艳丽的。前天他又是落水又是找药,难得狼狈一次,今天又变成衣冠楚楚的舒隽了。浅紫色的绸质外袍,虽说很配他,看着却单薄得很,外面的寒风一吹就会吹透。他笑了笑,反手把她整只手掌包住,问:“冷吗?”那掌心是温热的,连指尖也带着暖意。伊春愣了一下,他很少做出这种亲密举动的,常常一副“你那么不修边幅别靠过来”的模样。她也跟着一笑,正要接话,他却飞快把手松开了。“我离家已有年余,年关将至,须得回去了。”他淡淡说着,语气没有什么起伏。正在烤火的伊春和忙着收拾兔子的杨慎都扭过头来瞪他。杨慎对他的态度比先前要好许多,真心诚意地说道:“不能再留一些时日吗?你帮了我们许多,还没来得及报答呢。”舒隽瞥他一眼:“就你们现在这样,还得起吗?”一没钱财,二没权势,三没人缘,所谓报答也只是倾尽所有请他再吃一顿好的,果然寒碜得很。杨慎说不出话,只得低头继续弄兔子。伊春毫无察觉,两眼亮晶晶的,连声问:“舒隽,你家在哪里?远不远?好玩吗?”她自己从不吝啬带朋友回家,自然觉得别人也该如此。小南瓜在后面一个劲给舒隽丢眼色,要他趁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赶紧邀她一同前往,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舒隽扶着下巴,有点心不在焉:“远得很,也不怎么好玩,外人只怕进不去。”伊春恍然点头:“那你什么时候走?我们请你吃饭啊。”“今天,马上就走。”这个回答让三个人都跳了起来。小南瓜捂着额头,心里直骂朽木不可雕也,就他这样,追一百年也追不到心仪的姑娘。主子平日里看着聪明伶俐,遇到这种事却笨得要命。“怎么事先不说一下啊!今天就走……那我们赶紧出发去苏州城,你爱吃什么尽管点!”伊春把剑一抓,说走就走。舒隽淡道:“我不爱吃江南菜,不劳费心。”说到这里,到底是有些不甘心似的,看看杨慎再看看她,慢条斯理地说道:“若有心,你们送我一程也好。”就因为这句话,四个人大半夜站在太湖边上吹冷风。伊春打了好几个喷嚏,手脚冻得发麻,在地上不停跺脚。舒隽手里捧着一个布包,看着沉甸甸的,应当就是他花大价钱弄来的太湖石了。他抱在怀里宝贝得要命,时不时还揭开布包低头闻闻石头,像是确定那上面真有太湖水的味道。小南瓜在不远处和渔人家商量买船的事,没一会儿主人家便把一艘靠岸的船解开了,他第一个跳上船,朝这里挥手:“主子,船买好啦!”伊春二人将舒隽送到船边,杨慎拱手道:“希望以后还能再见,那时必然请你痛饮一顿。”舒隽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哼声,有点不屑似的。他不看杨慎,只把脸对着伊春,看了好久好久,最后说:“你要小心,不要死掉。”伊春已经习惯他这种古怪的关心方式了,当下咧嘴一笑:“你也保重,明年我们还能再见吧?”明年吗?舒隽看看漆黑的天空,没有回答。夜风把他的长发吹得卷曲凌乱,像是用毛笔在宣纸上画出的一道道墨线。那衣裳也是翻飞如翅,仿佛马上便要腾空飞高飞远。他将怀里的太湖石递给小南瓜,忽然回头温柔唤一声:“伊春,你过来一下。”他从来都是叫她小葛,不男不女,不近不远,古怪得很。如今第一次叫她伊春,倒让她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答应一声,走过去。手腕被人一把擒住,用了巧劲轻轻拉扯,她不由自主地朝前跌下,一只胳膊立即将她揽住,腾空抱起。“啊……”伊春只来得及叫一声,被冻得冰冷的唇上忽然多了一股暖意,眼前是两扇放大的长睫毛,微微颤抖。这一惊非同小可,她先是整个人僵住,然后猛地想到反抗,奈何他拿捏的力道极巧极准,竟然是一丝一毫也动弹不得,他按住她的后脑勺,深深地吻,几乎要吻到她心上。和杨慎炽热却生涩的亲吻不同,这个吻几乎要让她窒息了,血液在四肢中疯狂流窜,就是不朝脑子里跑。迷迷糊糊的,只觉一个灵巧湿润的东西打算撬开齿关,她本能地把牙咬死,它便只能在她唇上细密舔舐。很快,很急,赶时间似的,没有那么多时间让他缠绵流连。撤离的时候,他贴着她的唇,低声道:“你这个笨小孩,叫你,你就真的过来?”伊春完全傻了,呆呆地看着他,像是从来没认识过他。舒隽嘻嘻一笑,拇指在湿润的唇上轻轻一擦,说:“这个就当给我的报酬吧,告辞。”说罢将她一推,伊春刚好落在脸色阴沉地赶过来拉她的杨慎身上,两人撞成一团,险些在滑溜溜的礁石上摔一跤。回头再看时,小船已经摇远了。他静静站在船舱前,没有回头,背着双手抬头看着没有月亮的夜空。这个喜欢恶作剧的坏人,临走也不安分,硬是扰乱一池刚刚安定下来的春水。杨慎脸色十分难看,用袖子使劲擦她的嘴唇,几乎要把皮擦破,疼得伊春连声哀叫,躲闪不及。湖面传来弹三弦的声音,慵懒闲散,像一阵无心逗留的风。有人在唱:远是非,寻滞洒,地暖江南燕宜家,人闲水北春无价。一品茶,五色瓜,四季花。渐渐地,那歌声也像风声,消失得再也听不见。伊春怔怔望着陷入黑暗深处的小渔船,良久,才轻声道:“他真的走了。”杨慎一言不发,转身跳下礁石,大步朝前走。她赶紧跟在后面:“羊肾,这么晚了,咱们别赶路了吧,找个好心人家借宿一宿好吗?”他没回答,径自走到方才小南瓜买船的那户人家,敲了敲门。渔民们向来淳朴,见是两个年轻人投宿,赶紧将他们请进屋子,端上热腾腾的鱼羹饭菜。饭后渔家又收拾了一间屋子供他俩睡觉。伊春见杨慎洗了脸就闷头睡在床上,用被子盖住脑袋,只留一把乌发在枕头上,便提醒一句:“羊肾,不要用被子蒙头啦,对身体不好的。”他像没听见,动也不动一下。伊春走过去把被子一扯:“和你说话呢,又闹什么脾气?”他索性翻过身,抬眼看着她,半晌淡道:“你一直将我当作小孩儿?这也管那也管,怎么不把自己管好!”伊春莫名其妙:“我怎么没把自己管好了?”他别过脑袋,脸上多了一丝怒意:“管好了怎么会被他……被那个……你好像也不太在乎?怎么一点也不在乎?”伊春顿时被堵得不知该说什么,想了半天,才犹豫道:“他人已经走了,我再怎么在乎也没用,不是给自己添堵吗?”“你是过得好好的,被添堵的人当然不是你。”杨慎怒了,抢过被子继续蒙头。伊春本来是打算自欺欺人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被他这一通乱发脾气,搞得她反而烦躁起来,索性不理他,自己去睡觉了。睡到大半夜,伊春忽然觉得头顶有人,她本能地抓起放在床头的剑,那人却低声道:“是我。”杨慎?伊春揉揉眼睛,哑着嗓子问:“你不睡觉又要玩什么别扭?”他在床头静静坐了一会儿,才轻声道:“伊春,我想过了,咱们继续南下,去福州玩吧,那里冬天暖和。等天气热了,咱们就往漠北去,看大漠草原,一起骑马猎鹰。”原本以为他又要说什么气话,谁承想是说这个,伊春一下来了精神,拥着被子起身连声说好:“我还想去西域,听说那边的葡萄和甜瓜特别好吃!对了,蜀地也有许多好玩的,咱们慢慢玩慢慢逛。”杨慎倚着床头,笑道:“是啊,说不定你我运气好,能在山顶或谷底遇到什么避世高人,习得两招绝世武功,这样就能提前报仇了。”伊春笑得直打跌:“不错不错,然后我们两人四支剑,去把郴州巨夏帮杀个落花流水!”杨慎陪她笑了一阵,顿了顿,忽然轻声问:“伊春,我们一起去报仇。报完仇,又要去哪里,做什么?”伊春的两只眼睛在黑暗里闪闪发亮,一点犹豫也没有:“我们继续五湖四海地玩啊,做大侠!交朋友!你呢,你想做什么?”他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报完仇还能做什么。”他活到现在的意义就是为了报仇,可是一旦下定决心,可以选择的路反而比以前宽广,面对突然广阔的天地,难免让人心生犹豫。伊春拍拍他的手:“咱们一起,你跟着我,绝不会无聊的。”他却沉默了,过得片刻,忽然用力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伊春……”他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像耳语,“我们就……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她回答得特别爽快:“好啊,不分开!”他的脸有点发烧,喃喃道:“那……我……我们可以成亲吗?”伊春愣了愣,过去与他发生过的所有亲密行为突然如潮水般从眼前流淌而过,她一瞬间明白他说的不分开是什么意思了。有点犹豫,有点动心,像有一个小钩子在心底慢慢挠,又痒又疼。她用力把手抽回来,用被子蒙住脑袋躺回去,闷闷说道:“啊,睡觉吧,睡觉吧,困死了。”杨慎拍了拍被子,低声说:“伊春,我等你。我会一直等你答复,多少年都没问题。”她还是没回答。于是他慢慢站起来,走到自己床边,轻轻说道:“还记得当时在山顶,我说世上没有不变的人和事吗?伊春,我说得不对,世上一定会有不变的人和不变的事,我现在真的很相信。”伊春一直不说话。她过了很久才睡着,梦里自己穿着丁香色的新罗裙,薄施粉黛,撑一把紫竹骨的伞,满心期待地往桃林奔跑。有个少年站在桃花树下,那桃花开得极好,沉甸甸坠下来。少年身材瘦削,坏蛋脸,怎么看怎么不像好东西。可他笑得很温柔,一万股春风加在一起也不如他那般柔情似水。她越看心里越欢喜,过去直接告诉他:“我中意你,你怎么看我?咱们这就去求师父,让他成全,如何?”他抬起头,爽快地答个“好”,然后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夜晚的太湖一片漆黑,星子月亮都被乌云遮了去。舒隽靠在船舱上,轻啜一杯薄酒,叹道:“阴天真讨厌,黑漆漆的,方向也分不清。”小南瓜把小暖炉放在手上抛来抛去,笑道:“主子不是讨厌阴天,是心里烦吧?照我说,葛姑娘对你未必无意,主子的条件可比那姓杨的小子好多了。”舒隽半躺下来,手扶着脸,喃喃道:“这种事情……和条件无关。要是为了什么狗屁条件就转头过来喜欢我,我肯定一脚丫把她踹飞。”小南瓜哼了一声:“那就继续做你落魄的、被人甩的江湖浪人吧!”舒隽却笑了,懒洋洋地说:“这有什么郁闷的,各人缘法罢了。”“是哦是哦!”反正小南瓜很鄙视他不战而退,“主子向来是说大话上的巨人,做实事上的矮子!你不郁闷才有鬼!”他翻个身,轻笑:“无心我便休,怎会是大话。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说罢,他突然自顾自一愣:“等一下,你方才说什么……巨人?”巨人……巨人?他脑海里抽个激灵,猛然想到那天清晨见到的那个巨汉。不知晏于非用什么手段把他给收服了,居然还随时带在身边。那种怪物招人眼得很,晏家二少向来小心谨慎,不会落下任何把柄给人咀嚼,这次却大张旗鼓地带着个怪物,目的为何?转念再一想,想到杨慎回来得那么快,之后两天却不见任何晏于非的人来挑衅,小南瓜只说他一定是放弃了,打算另选斩春继承人。他自己心中有事,也没多想。但现在,舒隽突然发觉事实未必如此。晏于非是什么人?他在一件事上已经投入人力物力,不得到结果是不会罢手的。舒隽飞快坐起,回头吩咐:“把船往回划,回苏州。”你若无心我便休,真能休才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