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春

【古言大神十四郎经典武侠之作,写尽江湖豪情·人间正义·侠骨柔肠·爱恨嗔痴。】 年少不知愁滋味,她像一阵清朗的风,无拘无束,在波谲云诡的江湖里肆意穿梭。 在她看来,生活是如此简单随性,有饭吃,有觉睡,有人说话,有景色可看,有许多没见过没学过的东西等着她。 她不怕苦、不怕痛,将儿女情长抛之脑后,誓要继承天下闻名的斩春剑,闯出一番天地。直到失去那个少年,她才明白,人生莫测,情深不寿。 前路漫漫,是抛却一切伤感,与江湖浪人携手归隐?还是珍藏年少记忆,一蓑烟雨任平生? 回首往事,万千感慨,只得一句:当时年少春衫薄。

第十三章 抢钱夫妻
一路上,伊春也曾想过回雪山找舒隽,告诉他晏门的事情,毕竟父债子偿这种事在江湖上太普遍了,舒畅杀了小门主,这笔账总会算到他儿子头上。
可是一来怕晏门派人偷偷跟踪自己,反而暴露了舒隽的住处,会给他带来麻烦。二来,她也不能确定舒隽会不会还留在雪山,此人向来行踪不定,眼下会不会又在某个地方逍遥快活?
眼看春尽夏来,伊春到建康城的时候,已经六月中了。
她这一路行来,不过是闲逛,顺便找那些专门打劫路人的山贼水鬼们讨点盘缠,这段时日也积存了十几两,足够大手大脚上那么些日子。
又因从小穷惯了,所谓的大手大脚不过是在路边摊子买两张鸡蛋饼,两文钱,用油纸包好了抓在手里滚烫的,油汪汪香喷喷。
这玩意是伊春小时候对美食的终极梦想,肚子饿的时候曾经发誓,以后有钱了每天都吃十张鸡蛋饼,吃到撑死。
幸好,到今日许多梦想都被抛弃了,唯独这个还留着。
伊春捧着鸡蛋饼,像捧着个宝贝,嘴唇在上面轻轻抿一下,太烫了,还不敢吃,又忍不住那香气,便小小咬一口,含在嘴里烫得眉头直皱。
前面路口拐个弯还有个大集市,是客栈伙计告诉她的,在那里可以买到便宜又耐穿的布鞋外衣。她现在怀里揣着银子,底气很足,打算大肆采购一番。
刚转弯,便听见旁边巷子里传来一阵争执之声,有个女子清脆的声音带着怒气说:“你们要找舒隽,自去找便是!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缠着我?难道我是他什么人吗?”
伊春一听“舒隽”两个字,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隐约又有个男子的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苏州调香老板”“不做生意跑来建康城必有古怪”“不要以为人情还了晏二少,便可以为所欲为”之类的话。
那女子怒道:“我做不做生意晏门也要插手?管得未免太宽,我倒不记得自己是卖给晏门了。”
伊春走过去探头望,刚好对上那女子的目光,两人都是一愣。
那是个穿着紫衣的美人,美得像一朵兰花,简直令人移不开眼睛。她见到伊春眼睛马上就亮了,回头大声道:“我等的人到了,诸位请便吧,休得再扰我!”
说罢径自走到伊春身边,一把搀住她的胳膊,低声说:“葛姑娘,帮我这个小忙,我给你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银子!伊春退却的动作立即变成了迎合,抬头看看巷子里几个年轻男子,他们也望过来,神情有些警觉。站在最后的那个男人轻道:“先撤。”
几个人悻悻地走远了,时不时还回头看看伊春,目光很是不善。
紫衣女子嘘了一口气,握住伊春油汪汪的手,柔声道:“谢谢你,葛姑娘。”
伊春奇道:“你……怎么认得我?我们以前有见过?”
那女子神情尴尬,大约是没想到有人见过自己还会忘掉,她勉强笑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带着一丝愧疚:“那不是什么好回忆,姑娘不记得也正常。苏州香香斋姑娘总还有印象吧?”
伊春皱眉看了她片刻,恍然大悟:“啊!是你!那个……老板!”她想不起名字有点尴尬。
“叫我醉雪就行了。”醉雪又是一笑,“姑娘不念旧怨,令我好生敬佩。昔日我亦是为了还人情,并非有意刁难,还望姑娘莫要放在心上。”
她望着伊春的眼神很奇异,像是想把伊春整个人看透、看穿,双眼亮得令人十分不舒服。
伊春心中起疑,只说:“我还有事,要走了,你不用这么客气,二十两银子呢?”
醉雪忍俊不禁:“姑娘果然是个直爽人,醉雪有心相邀,不知姑娘可否给个面子?”
伊春本想拒绝,但念着二十两银子她还没给自己,又不好催她,只得点头答应了。
一路西行,路上景致繁华,与别处大是不同。
眼见一线清川自桥下流淌而过,岸边俱是绿瓦白墙琉璃屋,檐下挂着粉色灯笼,随风摇来荡去,偶有小丫头从楼里出来洗刷马桶,大多睡眼惺忪,衣冠不整。
大白天的,路上居然没什么人。岸边停着许多精致画舫,帐幔低垂,看不清里面景象。
伊春轻道:“这里是……”
醉雪笑得很是高深莫测:“姑娘只管随我来,不用担心。”
最后来到一家茶馆,里面几乎是半个人也没有。
临窗靠着一艘大船,醉雪柔声细语地轻轻叫:“杜家哥哥,来客人啦。”
话音一落,里面便跳出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穿着粗布短打,头上还扎着泛黄的汗巾子,看上去甚是粗鲁不羁。最可怕的是他的脸,纵横交错无数刀疤,根本看不出他长什么样。
他见到醉雪似是有些激动,声音发颤:“醉雪,你真来了……我……我还在收拾……”
醉雪笑吟吟地过去,温柔地取出自己怀里的手帕替他擦汗,柔声说:“我是什么人?说了要来,就算刀山火海我也会来。就是路上遇到一些小麻烦,多亏这位葛姑娘相助,否则还不知要拖多久。”
杜姓男子朝伊春点头表示感谢,眼睛却片刻也不离醉雪的脸,轻道:“那……随时都可以走……”
醉雪摇摇头:“等等,我先请葛姑娘喝杯茶。有什么好茶不要吝啬,赶紧上吧。”
茶很快就端上来了,是今年新产的龙井。
醉雪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推到伊春面前:“一个女孩子家单独行走江湖甚是不易,这些是小小心意,亦是醉雪为曾经所做之事的赔偿,姑娘若是肯宽宥,便莫要推辞。”
布包里的银子绝对不止二十两,粗粗一掂,得有五十多两了。伊春第一次拿这么一笔巨款,难免气短手抖,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袱,从里面挑出约莫二十两白银,再把布包推回去:“无功不受禄,说好了二十两。以前的事也不用再说。”
醉雪笑了笑,亦不勉强她。
伊春问她:“晏门的人是来找你问舒隽的事吗?你……不在苏州做生意了?要离开?”
醉雪点点头:“晏门如今来了,我自然要走,不然被他们耍着玩吗?他们来问我舒隽,我怎么会知道。呵呵,我早已不是以前那个成天念着舒隽的傻姑娘了。”
她回头看一眼姓杜的男子,目光里倒有一种骄傲:“天下间除了他就没好男人了吗?自是有人对我死心塌地,神魂颠倒。”
话说得难免矫情,带着赌气的成分,依稀是你不要我,总有别人爱我爱得死去活来,我必要过得快活,令你后悔。
伊春呵呵笑了两下,不知道怎么接话。
醉雪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轻道:“你……和舒隽在一起吧?”
伊春顿时愣住。
怎么又是这个谣言?难不成满江湖都晓得她和舒隽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认识的不认识的开口闭口都是舒隽啊?
醉雪咬了咬嘴唇:“我……也听说了,他一直和你一起,爱你若珍宝……我知道,他要找的绝不会是我这样的人,这些年不过是我的痴心妄想罢了。其实何止是我,遇过他的许多女子都曾痴心妄想过,他看上去太好了。”
她像是陷入回忆里,神色缠绵,最后却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五年前,临安府安秀坊办了个品香宴,我素来擅长调香,便被邀请过去。然后……我就看到他了。”
那天,许多人第一眼看到的应该都是他。
他穿着浅绿色的长袍,疏懒却优雅,手中捧着一个小小试香盒放在鼻前轻嗅,最后微微一皱眉:“加了丁香,我不喜欢这个味道。”
安秀坊主人对他极是客气,忙不迭地又推荐许多新调香给他,似是他能挑中一两种便是极大的荣幸一般。当然,醉雪后来才知道,那是因为安秀坊主人欠了他五千两银子,又有高利贷在身,一时还不出钱来,只能对他毕恭毕敬的。
醉雪忍不住过去,取出自己新调的香递给他,轻声道:“这个味道你试试。”
他抬头上下将她打量一番,眼里略带调侃暧昧的笑意,醉雪第一次觉得面上烧灼似霞,情不自禁垂下头,膝盖微微发抖。
他将香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几下,展颜笑道:“哦,加了苏合香油,应当还有零陵香。不错,这味道我喜欢,你有一双巧手。”
和许多少女一样,醉雪以为他是王公贵族,身份神秘,面容俊俏,言谈和雅,多金又多情。
品香宴结束后,她大胆地向他表达心中爱慕,甚至不求长相厮守,若能施舍给她一夜也是好的。对江湖里热情奔放的少女来说,这些足够了。
舒隽在月下笑得略带讥诮,背着双手问她:“你觉得我是谁?闲来无事四处溜达的皇族,还是富家多情少爷?我问你,我要是没钱又浑身脏兮兮的,你今天会站在这里和我说话吗?”
醉雪急道:“我从来没想过这些……”
“你的眼睛看着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了。”
他温暖的手指忽然轻轻抚上她的眼皮,醉雪被迫闭上眼,心底如痴如醉。
“我受够这种眼神了,离我远点,别惹我讨厌,明白吗?”
他低喃。
眼皮上的温暖消失了,醉雪不敢相信地睁开眼,只能见到一地清冷月光,他却早已消失。
“过了两三年,我厌倦了一个人闯荡江湖,对女子来说,独身和那些男人争权夺利并不是快活的事。所以我打算筹钱办个调香的店,然后我又遇到了他。”
醉雪笑了笑,有些不甘心:“我知道他不是什么王公贵族,只是个身世神秘的有钱人,而且做的行当相当下流,专门给人放高利贷。我向他借了两千两银子来办香香斋,也是想告诉他,不管他是什么人,我都不在乎,我更不在乎是不是能永远和他在一起,只要一个晚上就行了,圆我一个美梦。”
醉雪那时候亦是自信满满,这两三年间她刻意关注舒隽的消息,知道像她一样飞蛾扑火的女子不在少数,但毫无例外都被无情地回绝了。
这一点让她感到莫名的庆幸,大抵因为被甩的不止自己,总算能捞回些面子。
见到他,她说:“你可以给我五成年利,六成、七成,都没关系。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舒隽终于有些动容,微微叹一口气,别过脑袋淡道:“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必如此。”
“我不在乎。”她还是那么固执。
他好像突然生气了,眉头拧起来,声音很冷漠:“把你的固执用到该用的地方,不要再烦我!”
说罢起身要走,醉雪到底是不甘心,追上去又问:“到底什么样的天仙才会入你法眼?”
他当真努力想了一会儿,最后又露出个讥诮又疏懒的笑容。
“不知道。”他耸耸肩膀,“大约真是个仙女才行吧。要天下第一美,还要有很多钱,我讨厌穷光蛋。”
显然她一条也不符合,只有黯然退场。
她也以为舒隽一辈子都会这么过下去了,和不同的女子暧昧,抱着他的黄金山腐烂而死。
但他到底还是没有,真有人入了他的法眼,却不是仙女,只怕“美女”两个字和她也搭不着边,而且……她很穷,毫不在乎地吃鸡蛋饼,吃得满手都是油,相当粗鲁。
醉雪吸了一口气,心里还是酸涩占了多数。
女人的可悲大抵在此,终免不了感情用事,明明晏门三少在到处追赶所有和舒隽有过联系的人,她应当快点离开建康,找个安全的地方过日子。
可她分明听见自己的嘴在说:“……葛姑娘,在你眼里,舒隽是个什么样的人?”
伊春抓着湿巾子使劲擦手,神态自然,没有任何如梦似幻的神情,像是提到一个老朋友似的亲切,笑道:“他啊,是个怪人,但人很好。”
就这些?
醉雪不信。
“他……容貌英俊,有钱……”忍不住提醒她一下。
伊春点点头:“嗯,长得不错,也挺有钱,就是太抠门了。”
醉雪再也无话可说。
舒隽护着她、陪着她,难道仅仅是因为她异于常人的迟钝?
不,不是这样。
有很多女子,提到舒隽第一句话总是他俏皮,或者他美貌,又或者他是个摧心的小坏蛋。
从来没有人说他是个好人。
因为从他所有行为来看,根本找不到半点好的地方,说他坏得流油还差不多。
舒隽也因别人说自己坏而自豪。
醉雪遗憾自己没有生一双好眼睛,像她一样,看穿所有外表的迷雾,直达内心。
她一瞬间就明白了,为什么舒隽看上的人是葛伊春。
“要好好活下去……你和他。”
醉雪忽然起身,在窗边纵身一跃,像一只紫色大蝴蝶,轻飘飘落在杜姓男子身边。
拴着大船的绳子被斧子劈断,船很快便随水漂远了。伊春立在窗边向她挥手道别,忽见醉雪把双手拢在嘴边朝她轻叫:“快去找舒隽吧!迟了他被别的女人抢走,你可别哭!”
什么意思?伊春傻了。
眼看她神情狡诈,朝岸边那些华美的楼宇指了指,用眼神告诉她:舒隽此刻正在温柔乡徘徊呢。
她分明知道舒隽人在何方,被她骗了!
伊春差点一冲动跳出窗台,追上去问她舒隽究竟在哪里,可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似是有许多人冲进茶馆将她团团包围。
她立即手扶铁剑,转过头,只见身后是一群陌生年轻男子,个个腰挂长剑,站姿英挺,分明都是练家子,而且身手相当不错。
少年们簇拥着一个青年人走过来,他身材微胖,一张脸圆圆的,笑容十分可亲。
“好巧,我们又见面了,葛姑娘。”他笑嘻嘻地说着,“方才是与老朋友聊天喝茶?”
伊春厌恶地皱起眉头,一个字也不想和他说。她猛然回头,瞪着渐行渐远的醉雪,她笑得像只狐狸:白痴,我怎么会那么容易让你和舒隽那混账双宿双飞,自己解决麻烦吧!
她冷道:“她走了,你怎么不去追她?”
晏于道笑得像个弥勒佛:“有你在也是一样。我素来知道姑娘是个大方人,不会为难我,必然会将舒隽藏身之处告诉我,对不对?”
她转身便走:“我说了,不知道!”
少年们立即将她堵住,包围圈好似铁桶,她一步也挪不了。
晏于道还笑:“姑娘是知道,却不愿告诉我,因我和姑娘没什么交情。醉雪花了二十两银子便能化解一段恩怨,我愿出二百两,只求姑娘帮我这个忙。”
伊春吸了一口气,回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隔一会儿,忽然问道:“你为什么要找舒隽?”
晏于道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线:“并非我在找他,而是整个晏门都在找他。姑娘只当卖我个人情,何乐而不为呢?”
她“铿”一声抽出铁剑,厉声道:“我说过我不知道舒隽在哪里,如今我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们!让我走,否则休怪刀剑无情!”
晏于道脸色变了一瞬,最后又换成那张可亲笑脸,退了两步柔声道:“姑娘何苦如此固执。”
话音一落,少年们拔剑一拥而上,与她乒乒乓乓斗在一起,茶馆里的桌椅板凳连着陶瓷茶具被噼里啪啦砸了个乱七八糟。
伊春丝毫不惧,一人面对众多用剑好手,竟然也没落半点下风。
晏于道眯眼看着她左右反击,动作快得像一只鬼,心中难免要赞叹一下。
那么多人,那么多剑,却完全劈不到她身上,反倒是秋风班的那些少年,被她逼得步步后退,包围圈快要被突破,她很快就能逃走了。
他素来喜爱少年英才,忍不住又开口:“姑娘身手真好,还是考虑一下加入我秋风班吧?我让你做班长,绝不亏待。”
她只哼了一声,不屑一顾,横剑一划,破了少年们的圈子,一个箭步便要冲出去。
晏于道急急叫了一声什么,立即有数人放出暗器。
伊春将剑挥舞成一条银龙,轻轻松松打掉那些暗器,谁知有一把小刀上系着水晶小瓶,里面装满了毒液,一挥之下水晶瓶碎裂,那毒液溅了几滴在她脖子上,顿觉一阵又痛又麻的痒。
她又惊又怒,将铁剑用力朝晏于道掷出,打算利用众人赶去救助的空当逃离。
谁知晏于道神情惊慌,躲也不躲,傻傻地站在原地,任由那铁剑戳进肋下,痛得大声惨叫。
晏门三少居然不会任何功夫!
伊春不敢久留,从窗口一跃而出,跳上屋顶,眼见对面停着一艘画舫,她纵身跃上去,跟着再跳,终于落在岸边一栋楼宇的琉璃瓦上。
远远地听见少年们追了上来,她一刻也不敢停,在屋顶上狂奔逃窜。
琉璃瓶里的毒液大约很厉害,只溅在皮肤上居然很快就有了效果,伊春渐渐觉得喉咙犹如火烧一般疼痛,眼前金星乱蹦。
身后少年们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只能勉力跃上另一个屋顶,四处观察可以躲避的地方。
不远的地方,忽然听见一声口哨,有人问她:“小姑娘,要帮忙吗?”
那声音是如此熟悉,出现的时机与场合是如此诡异,伊春大吃一惊,立即回头,只见一个人影像大雁一般,背着光纵身而起,宽大的衣袖拂过她头顶,轻巧又无比帅气地落在她身前一丈远的地方。
阳光璀璨,他一身白衣,好似天山晶莹雪;乌发如云,用一根白玉簪子绾上去,有几绺长发在额前背后摇曳,衣袂亦是随风翻飞,简直飘飘然犹如谪仙下凡。
伊春完全傻了,呆呆地看着他将垂在额前的长发细细一拨,白云似的飘着,迎上那些不知死活的秋风班少年——打从认识他开始,虽说他向来是衣冠楚楚,相当在乎形象的一个人,但这次也未免太“楚楚”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男人铆足了劲耍帅是什么模样。
白衣随风猎猎作响,时不时来个翻身,让衣摆被风吹得鼓起来。与其说这是在打架,不如说是在摆造型。
没两下那些秋风班的少年都被打下屋檐,互相交头接耳一番,不知是谁确定了他的身份,个个脸色大变,即刻转身逃走了。
伊春捂着火辣辣的喉咙,双腿无力,只能瘫坐在屋顶。
太阳晒得她头晕,也可能是毒药的缘故,那一身白衣晃得她眼花。她仰头怔怔地看着他将衣摆一甩,潇洒地转身,大步朝自己走过来,瓦片被他踩得咯吱咯吱响。
“没事吧?”他露齿一笑,雪白整齐的牙,多么炫目。
伊春呆了好久好久,最后小声又小心翼翼地问他:“舒隽,你怎么一身孝衣?哪个长辈又去世了?”
他灿烂豪爽的笑顿时垮了,摸摸鼻子,耳朵红得像染了血,只丢下一句:“当没看见我好了。”急忙转身跑了。
伊春“哎”了一声,忙不迭地跳起来要追,眼前突然一花,双脚再也无力支撑,倒头就从屋檐上栽了下去。
恍惚中,她觉得有个人慌忙抱住自己,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声音。
他在急急说什么,她只是听不真切,却突然觉得无比安心,合上眼睛陷入黑甜梦乡。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天空微亮,伊春一时分不清此刻究竟是黄昏还是黎明。
她好像是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床上,纱帐合闭,朦朦胧胧的。她试着动动手脚,已经不像中毒时那么麻木了,只还有些虚软无力。
掀开被子起身,隔着绣满花纹的帐子,能隐约看见木质的窗棂,窗户推开半扇,微风把睡在窗下一人的衣袖吹得簌簌轻响。
伊春小心揭开帐子,带着一些谨慎四处打量。
这里应当是普通客栈,构造简陋。窗下放了一张长椅,舒隽正睡在上面。他身材修长,却被迫躺在长椅上,那姿势拘谨得很,他居然能睡着,还睡得挺香,鼻息深邃绵长。
伊春蹑手蹑脚下床,不想惊动他。走到窗边将窗户关上,虽然是夏天,但睡着了吹风对身体总是不好的。
天边有大朵大朵彩霞,隔着窗纸也将那鲜艳的橙红色渗透进来,落在他熟睡的面上。
伊春屏住呼吸静静望着他,这张脸睡着的模样纯善又无害,叫一万个女人来看,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都会心生爱怜,剩下那个不是盲人就是呆子。
可是当他睁开眼就完全不同了。他脾气其实很坏,任性而且孤僻,说他是个怪人绝对不夸张。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那么巧地赶来救她?难道说,这大半年他一直都偷偷跟着自己?
想到或许自己东游西荡的时候,身后还潜伏着一个影子,无声无息地保护自己,伊春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一种久违的温暖袭上心头。
说实话,猛然见到他的时候,她以为是中毒产生的幻觉,那些被她刻意掩盖的复杂情感与心事,一瞬间浮出水面。
她总是时不时想着他,不对吗?
其实隔了并不久,一个冬天到夏天的时间而已。没见到他也不觉得久远,可是此时他睡在她面前,睡得像个孩子,晚霞把他额前几根细细的头发染成了半透明的橙红,绵软地摇晃着,小扇子似的睫毛微微颤抖,不知正做什么梦,梦里会不会有一个无情又鲁莽的少女来伤他的心?
其实……大半年太久了,真的太久。
伊春慢慢蹲下去,鬼使神差,伸手想要抚摸他的脸颊,又怕把他吵醒,悄悄地再缩回去。
他没变,没胖也没瘦,没变黑,也没长许多颓废的胡须来证明他是多么受打击。
他还穿着那身飘逸不凡的白衣,只是头顶的白玉簪子歪了,大半乌亮的长发被压在脑袋下面,还有小半因为翻身落在了他脸颊上。
伊春用口型无声地念着他的名字:“舒隽,舒隽。”
此时无比的宁静与安详,晚霞染红整个天际,归鸟还巢,炊烟升起。他这样静悄悄地睡着,仿佛这一刻可以存在很久很久,久到她认为的那个永远。
她静静起身,取了一条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毯子边刚触到他身体,他立即睁开了眼睛,还有些睡意蒙眬,不似平日里神采飞扬。
“小南瓜,什么时辰了?”他懒洋洋地问一声,还有点赖着不想起。
这大半年他确实没怎么好好休息过,一睡下就不容易起来。
“应该快天黑了。”伊春低声回答。
他“哦”了一下,两眼眨眨,捂着额头,翻身打算再睡一觉,睡到明天早上再说。忽然一惊,整个人从长椅上跳了起来,白玉簪子自发间滑下,落在他掌心。
“你觉得怎么样了?”舒隽终于发现对面站着的不是小南瓜,因见身上还披着毯子,立即取下替她搭在肩上,“刚解毒,不能受凉。”
伊春点点头,坐回床上,眼看他倒了一杯冷茶,用舌尖一尝,皱了皱眉头,立即泼到窗外去,跟着打开门吩咐:“伙计,送一壶热茶。”
说完自己用手把长发扒拉扒拉,从怀里找根银色丝带松松系上,这才吸一口气,下定决心似的回头看着她。
可是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客套的话在他们之间实在没有必要,亲密的话也不是那么容易说出口。他们的关系,处在一个非常尴尬的地方,近不得,远不得。
伙计很快送了热茶上来,舒隽倒了一杯,放在鼻前嗅了一下,这才送到她手边:“喝茶吧。”
伊春也难得尴尬,找不到话说,只好低头去喝茶,结果烫了舌头,偷偷咂嘴。
“你……”
“你……”
像是受不了诡异的沉默,两人同时开口了。
伊春赶紧做个手势:“你先你先。”
舒隽摇头:“不,你先说吧。”
…………
又是一片令人无语的寂静。那个雪夜余留下的尴尬,仿佛再次回来,笼罩在两人之间。
谁也不说话,说什么仿佛都不好。
过了好久,舒隽终于先打破了僵局,换了个话题:“那些是什么人?为什么追杀你?”
伊春这才想起最重要的事没和他说,赶紧放下茶杯抓住他的袖子:“对了,我有要紧事要告诉你!晏门那边知道你的身份了,正在四处通缉你呢!追我的那些人,是晏家三少手底下的秋风班。他闹的动静很大,你一定要小心!”
舒隽全然不放在心上,傲然撇了撇嘴角,冷冷一笑:“这些没意思的事说来做什么……你觉得如何?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伊春摇摇头,一时间两人又没话可说,这情况实在令人苦恼。
她抓抓脑袋,四处看,绞尽脑汁寻找可以说的话题,忽然见到帐子上的绣花,便指着干笑道:“那……帐子上绣的葱花挺别致的。”
“那是兰花。”舒隽只是告诉她事实。
伊春尴尬万分:“哦,兰花……对了,我还没谢谢你帮我解毒。那个……舒隽,你怎么突然出现?这大半年……去了什么地方?”
他收起笑容,凝视她,过了很久,才低声说:“伊春,我做的所有事并不需要你感谢,我去了什么地方,你真的不知道?”
她沉默了,垂下头只把手指玩来玩去,心脏跳得很快,手心也全是汗。
肚子里有好多好多话想问他,想和他说。比如他大半年一直跟着她,为什么不出现?为什么……不与她一同游山玩水?她做的所有事,聪明的,愚蠢的,他是不是都看到了?那样她岂不是像个傻瓜……
可这些她怎么才能说出口?
她第一次这么谨慎又小心,还带着不确定与逃避。
有些事情,并不会那么容易就接受和放下。
隔了一会儿,听见他起身开门:“我住在隔壁,你刚解毒,还很虚弱,早点休息。有事敲敲东面的墙我便知道了。”
伊春心里一个冲动,突然张口唤道:“等……等一下!舒隽……那个……”
他停在门口,回头定定地看着她,双眸似水。
她卡了半天,终于指着他身上的飘飘白衣夸奖:“你衣服蛮好看的,今天突然出现,也很……漂亮。”
舒隽微微一笑,像是春花突然开了满城,天边晚霞又齐齐归来,一屋子的艳光。
“你觉得好看便足够了。”
早上伙计送了几颗烧卖上来,伊春一边咬烧卖一边推开窗子看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她喜欢这样的早晨,朝阳初升,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情,一切都富有生气,充满希望。
街头走来一个头戴黑色斗笠的人,上面还蒙了厚厚一层黑纱,看不清面容身段。
这打扮实在太特殊了,惹得人人避之不及,伊春好奇地多看了几眼,眼见这人走近自己住的客栈,没一会儿,轻巧的上楼声便自木质楼梯上传来。
舒隽的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伊春按捺不住好奇,凑到门边打开一条缝,果然见到那蒙黑纱的人站在隔壁敲门。
舒隽很快就开门了,他好像还在睡觉,头发披着衣服敞着,并不庄重。
那人退了一步,大约没想到他是这副模样,顿了一下才低声说:“舒公子,昨日你忽然离开,莫非是怪素姑招待不周?”
说着就揭开了斗笠,细长的身段,容光艳丽,是个一流的美人,只是眼角有遮掩不住的细碎皱纹,想来年岁不小了。
舒隽懒洋洋地看她老半天,睡意还浓,想了好久才想起素姑是谁,淡道:“没什么,只是去接我老婆而已。”
老婆?伊春和素姑都大吃一惊。
素姑掩嘴笑道:“不知是哪家的小姐有这份天大的福气,真教人羡慕。”
舒隽打个哈欠,懒懒地说:“你来找我是为了还债的事?昨天没说完的?”
她黯然点头:“多亏公子相助的四千两白银,软玉楼才能建在秦淮之上,只是今年朝廷出了圣旨,三品以上的官员都不许来这等风月之地,我等经营不善,今年的欠债实在是……”
伊春听她说话声越来越小,根本听不清,不由得再凑过去一些,不料门“吱呀”一声开了,她就这么嘴里咬着烧卖出现在走廊。
素姑乍一见一个陌生女子跌跌撞撞走出来,立即闭嘴不说,略带警惕地看着她。
伊春抓抓头发,只说了一句:“早,我下去买点热汤。”
舒隽却笑了,柔声唤她:“伊春,过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转身回去,走到他身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揽住了肩膀,然后一根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隔一会儿,他又道:“不错,你身体好,已恢复了许多,再静养两日便无碍了。”
伊春点点头,眼珠子偷偷在素姑脸上打量了一圈,对方也在打量她,显然不可思议至极。
舒隽因见伊春偷听失败跑出来,心情变得大好,揽着她往屋里带,素姑急忙在后面轻叫:“舒公子,那债务……”
他摆摆手:“今年就免了你的欠款,明年再说。”
素姑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还不忘再将伊春仔细打量一番,惊愕交错地下楼了,像是不敢相信舒隽嘴里的“老婆”是指这个姿容并不出众的少女。
伊春咬着烧卖被他带着进了房间,按坐在椅子上。
舒隽倒了一壶热茶放在她面前,低声道:“素姑是软玉楼的老鸨,软玉楼是她向我借了四千两白银建的。”
他的语气极其自然,看不出半点解释的痕迹。
伊春点点头,她想也是。醉雪说舒隽沉醉温柔乡,她用鼻子想也知道不会,此人生平唯独爱财,花花肠子都投注在钱财上了,估计没那个精力搞温柔乡。
“对了,我一直忘了问,小南瓜呢,他没跟着你?”伊春四处打量,他的客房与自己的一样,空荡荡的。这对主仆从来都是“成双成对”地出现,很难得小南瓜会不在他身边,那这些日子谁照顾他?
“他如今也有十五岁,到了自己出去闯荡的时候了,不能一辈子跟在我身后做下人。”
十五岁,她也是十五岁下山历练的,这是个特殊的年纪,从此告别天真无邪的少年时代,经过历练慢慢成为可以独当一面的青年。
伊春想起往日与杨慎一同离开减兰山庄的情景,那时她是多么意气风发,何曾想到以后的遭遇?
世事无常,就好像眼前坐着的这个男子,初见的时候她也不会想到以后与他的纠缠。
舒隽上了床,揭开被子对她微微笑,纯洁得要命:“我还想睡一会儿,伊春要不要和我一起睡回笼觉?”
她连连摆手,跳起来推门就跑了出去。
哎呀,这个人真是……
结果他这一睡,居然睡到下午。伊春正在用干净的布擦拭剑身,忽然听见他在外面敲门,急忙过去开了房门,却见他换上了一件崭新的丁香色纱袍,笑若春风,手里还拿着一把紫竹骨的折扇,在胸前轻轻摇晃,甚是风流倜傥。
虽说此人向来风流爱美,但今天看上去似乎格外不同,眼睛亮得惊人,像藏了两朵火苗进去。
伊春愣了一下:“你要出去吗?”
舒隽笑着点点头,“啪”一声把折扇合上,扇尖在她肩上暧昧一点:“伊春,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跟我走吧。”
其实她很早就想说了,这次与他不期而遇,他越发古怪了。先是在救她的时候装腔作势,现在又神经兮兮地约她去什么“好地方”。
古怪,绝对古怪。
伊春开始推辞:“不用了吧,我的伤还没好,不太想……”
“越是受伤越要多走动,这样伤才好得快。”舒隽不由得分说,直接把她拽出去,“那地方很好玩的,跟我走啦!”
伊春无力挣扎,只好带着一肚子疑问跟着他下楼上马,眼看他牵出一匹雪白的骏马,辔头上居然还扎了好几朵粉红色的花,花枝招展的。
“上去吧。”舒隽笑眯眯地把她拦腰一抱,轻轻放在马背上,自己跟着纵身上马,坐在她身后,抓住了缰绳。
好丢人啊,跟这样一个人,骑这样一匹马,在众目睽睽之下——辔头上的花朵还在摇晃,路过的人个个都用惊异的眼神看着他们,好像在看两个不正常的人。
伊春用袖子把脸遮住,尴尬得只想跳下去赶紧躲回客栈。
马背上有轻微的颠簸,渐渐地开始加快速度,伊春稍晃了一下,立即有一只手从后面伸出来环住了她的腰。
“难受吗?”舒隽低头贴着她耳朵,声音很轻,热气喷在皮肤上令她悚然一惊。
然而不止这些,他的手环得很紧,掌心的热度令她十分不适。
伊春只觉得古怪,但马背就这么大的地方,她也不好躲。忍不住回头看看他,他笑得一本正经,半点邪念也没有。她只好试探着开口:“那个……舒隽啊,你是不是……”
他很快打断,笑吟吟地说:“放心,很快就到了。”
伊春抿着唇,抓抓头发,莫名其妙地随他同乘一骑出了城门。
前两天刚下过雨,风里带着一股清新的泥土味道,两旁绿树如织,青山隐隐。两人谁也不说话,伊春是不晓得说什么,舒隽是刻意闭嘴不言。前面拐个弯,上了山道,曲曲折折,偶有低垂的枝叶敲在额头上,痒痒的。
伊春索性抬手摘了一片绿叶,折了放在嘴边开始吹。
那是不知名的山野小曲,悠扬婉转,鲜灵灵仿佛还沾着露水,随风飘扬而去,惊起大片飞鸟。
白马攀上山坡,忽然停下了,哨声也断开。
伊春有些震惊地看着眼前无边无际的花海,斑斓五彩,像是铺了一层花的地毯,一直铺到天尽头。风里带着各类鲜花清甜的香气,这片花海是如此开阔,恍若仙境。
舒隽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轻声说:“如何,确实是个好地方吧?”
她还带着震惊,连忙点头,跳下马背一直走到悬崖边上,极目望去,还是望不到花海的尽头。风吹过时,花枝跟着摇曳,仿佛七彩的波浪涟漪。
“……很漂亮。不过现在不是六月吗?还有花在开?”
“山里的花开得晚,谢得也晚。前些日子我才发现这么个好地方,猜你必然喜欢。”
舒隽走过去,用袖子将地上的灰尘掸干净,铺上帕子,把她拽着坐下来,两人肩并肩坐在悬崖边上,双脚凌空,像是要被风托起来似的,脚下就是广袤的花的海洋。
隔了一会儿,他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青竹箫,放在唇边开始吹,调子正是她方才吹的民间小调。
竹箫音色凄婉缠绵,与先前的明快大不相同。
伊春怔怔看着脚下的五彩斑斓,低声说:“以前在山庄……后山有一片桃林,一到春天,就像漫山遍野都被染了色,很漂亮……和这里一样漂亮。”
舒隽将那一阕小调吹完,轻轻叹一口气,声音也变得伤感:“爹以前说,我娘最喜欢花啊草啊,他却总没时间带她出去好好玩。他临死的时候告诉我,以后千万记得,若有了喜欢的姑娘,不要委屈她,要对她好。”
伊春“哧”一声笑了,一边笑一边摇头:“舒隽啊舒隽,你真是……”
他用手撑着额头,万般伤感,千分感性,声音好低:“我虽然不想变成爹那样,不过眼看现在也和他差不多了。我有个喜欢的姑娘,她的心很大,却装不下我……”
伊春还在笑,忽然仰着躺下去,胳膊枕在脑袋下,问他:“你和谁学的这套?好恶心。”
他“啧啧”两声,揉了揉脸,再也摆不出感性的表情,懊恼得不行。
小南瓜,他死定了。回头等小南瓜历练回来,看他怎么收拾这小子。别的本事没有,出馊主意的本事倒是很强!
伊春一直在笑,厚脸皮如舒隽,也有点挂不住了,索性起身拍拍灰:“我去取点水。”
她翻个身,忽见地上不知何时多了张纸条,揉得乱七八糟,上面好像还有字。展开来仔细一看,她顿时笑得更厉害了。
字体歪歪扭扭,显然是小南瓜的手笔,那里面的内容荒诞无稽,却也可爱得很。
开头“追女秘籍”四字,第一条便是在江湖上制造谣言。试想没有交集的一男一女,两人的名字被谣言连在一起,那么就算隔着天涯海角,心也总连在一起。无论愿不愿意,心里总有对方一个位置,是爱是恨是羞是恼,那就暂且不计了。
伊春歪头想了半天,这会儿才明白为什么大半年遇到的人,个个都说自己和舒隽是神仙眷侣,原来罪魁祸首在这边——小南瓜的丰功伟绩,果然厉害。
第二条更荒谬,英雄救美。
舒隽半年来时刻暗暗追随在她身边,在最危急的时候出手相助。试想一个女孩子,名字和一个男人联系在一起那么久,在危险的时候突然得到他的救助,心里肯定别有一番滋味。所以英雄是次要的,关键在于英雄要年少英俊、气度不凡,从出场到拔刀相助都要完美无缺,从视觉上打动对方。
难怪舒隽突然出现救她的时候,表现得那么古怪,白衣磊落,乌发如云。她就说了,那根本不是打架,架绝对不是那样打的。
前面又是造谣言,又是英雄救美,铺垫完成,第三条就是攻陷芳心了。
女人是水做的,不管她外表如何冷酷凶残,内心总有母性温柔的一面。找一个晴朗的好天气,带她去一个风景绝佳的地方,要穿上最好的衣服,还要带上最佳工具——竹箫——花前月下怎能没有美曲相助。
趁着姑娘被这浪漫的气氛击倒的时候,赶紧表露自己伤感无助的一面,还要配上凄然的笑容,显示自己爱她爱得没有办法了,可只要她不愿意,自己就绝对不勉强。
有花、有曲、有美男凄然而笑,这姑娘就是铁石心肠也会被软化,乖乖顺从。
伊春看完了通篇追女秘籍,笑得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眼前却一片模糊,不知是不是笑出来的眼泪。
眼看舒隽从后面过来了,她赶紧把纸条藏起来,揉揉脸,坐直了身子。
“喝水。”舒隽丢给她一个水囊,自己蹲在旁边用另一个水囊灌水,喝得急了,从嘴边流下来两道,不过用袖子随意擦擦。反正追女秘籍屁用没有,他索性自暴自弃,懒得在乎什么形象了。
伊春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捏住水囊歪头问他:“你的箫呢?如今虽然没有月下,好歹也是花前,怎么没有美曲相伴?”
舒隽愣了一下,偷偷在袖子里一摸,跟着脸色大变,瞪圆了眼睛看她半天,尴尬得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
最后,他却忽然展眉笑了,方才那点尴尬变得风轻云淡,盘腿往地上一坐,懒洋洋地说:“何必?反正没什么用,怪恶心的。”
伊春咳了两声:“你们主仆俩把人当猴子耍,玩了大半年,挺开心的?”
他叹了一口气,两手一摊:“好吧,是我的错,你要我赔什么?”
伊春笑笑,没说话,回头看着那无边无际的花海。
心里有一种温暖,还带着笑,像是开花结果似的,完全无法压抑,自嘴角钻出来,勾着她不停乐。身边的这个男人,古怪又懒惰,还贪财如命,细细说来,好处没什么,坏处一大堆。
可是他很好,真的很好。
和他在一起,总那么舒心快乐,像是世上本就没有那些烦恼的事,天塌下来,他们都可以活得开心自在,永远拥有那点小小的快乐。
她忽然抬手,指着那片花海,低声说:“罚你背着我下去,我累了,走不动。”
舒隽拍拍手,二话不说站起来:“上来吧,我的姑娘。”
伊春走过去,见他十根手指不安分地扭来扭去,大有要占便宜的意思,便说:“你要背人就专心地背,别搞乱七八糟的,让人不放心。”
舒隽一把将她背在身后,双手把她的手按在胸前,笑道:“好,你抓紧了我的手,看好了,别叫它们乱动。”
伊春又忍不住笑起来,规规矩矩地靠在他背上。
背上背个人,他走得很慢,抓着石头一点一点攀下悬崖,落在地上的时候,刻意避开那些花朵,省得把它们踩碎了。
他不说话,一个字也不说,安安静静的,好像连喘气声都听不见。
伊春心里奇怪:“你怎么不说话?我重吗?是不是累了?”
舒隽叹了一口气:“是啊,某人比猪还重,我腰都快断了,偏偏还压着我的手不给动,好生命苦。”
伊春笑道:“你就会说谎,其实又打什么鬼主意吧?”
“手都按着了,我还能做什么?再说你伤还没好,你也把我想得太禽兽了。”他赶紧为自己辩白,彰显自己坐怀不乱的高尚情操。
伊春使劲攥着他的手,用脑门子抵在他后脑勺上蹭了两下:“不许乱说,快跑!”
他学马匹叫了一声,当真迈开步子就朝前飞奔,柔软的风扑打在脸上,还有娇嫩的花瓣擦着脸颊飘落,身前身后是望不到尽头的花海,他们像一艘漂浮在海上的小小渔船。
只是这渔船好像不太稳,颠来颠去,像是随时要翻过去。
伊春被颠得哈哈直笑,继续用脑袋顶他:“停停停!”
说停就停,他定在路边动也不动。
伊春一时没防备,鼻梁撞在他脑袋上,疼得哎哟一声,头上的簪子也掉了,满头长发披下来,擦过他的脸颊。
像是一阵风擦过去,带着一点皂角的清香,还有一星熟悉的汗味。与肆虐的花香比起来,她的味道微弱得几乎不存在,却令人感到惊心动魄。
风起,从后面吹过来,将她身上的味道一一送进鼻子里。舒隽停了一会儿,忽然开始慢慢往前走,又不说话了。
伊春揉了一会儿鼻子,才发现自己没按着他的手,他居然没动,规规矩矩的。
“你在想什么?”她凑过去,快要贴上他的脸颊,轻声问。
舒隽只是笑,隔了很久,才轻声说:“我听得见你的心跳。”
他们靠得这样近,心脏也因此而互相贴近。伊春伏在他背上,细细去听,果然感到胸前有震动,是他的心跳。
跳得很快,又急又猛,像是被人追了三千里一般。
可是他明明没有被人追。
伊春收紧胳膊,抱住他的脖子,将脸贴在他头发上,慢慢地把眼睛闭上。
耳边似乎只剩下他又急又快的心跳,一直回旋,像一首唱不完的歌。
这样有什么不好?她问自己。
这样多好,这样真好。
“舒隽,你接下来要去什么地方?”她依在背上问。
他把她往上托了一下,说:“去花海尽头,看有没有仙人住着。”
她又开始想笑了:“我不是问这个,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要债,放高利贷,游山玩水。”
从认识他以来,他好像一直就过着这种生活,一成不变,却又新鲜有趣。
“……你呢?”他反问。
她想了想:“我赚钱吧,还欠你十两银子,连本带利年底要还你二十两,不努力赚钱不行呀。”
“你笨得要命,怎么赚钱?”
她哭笑不得:“好像你很聪明似的。我自然有赚钱的法子,现在山贼水鬼那么多,我去打劫他们,一面赚钱一面除暴安良。”
舒隽忽然又停了下来,抬头看着前面,隔了很久,说:“有钱大家一起赚,不许独吞。”
伊春低声回答:“好啊,我们一起去打劫坏蛋。”
他好像震了一下,也可能是她的错觉。于是又开始迈开脚步往前走,这次轻快很多,像是脚下有云,托着她和他,稳稳地往前飞。
“说好了,一起抢钱,你若是不遵守诺言私自逃脱,那我以后抢来的钱一个子儿也不分给你。”
伊春笑了:“你真是铁公鸡。”
他嗯哼一声,直接当作夸奖了。
天快要黑了,远方天顶淡红墨蓝渲染开来,像是一幅水墨画。
舒隽静静看着晚霞,突然问她:“伊春,真的不走?”
“嗯,不走。”斩钉截铁。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反手箍紧她,突然发足狂奔,周围景致如梭,从脸旁奔驰而去。伊春紧紧抱住他,再也没有松手。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桃花还没开,后山桃林是光秃秃的枝丫,雨水从上面滚落,晶莹剔透。
杨慎坐在桃树下望着她微微笑。他长大了,头发全部束在后面,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还是笑得像个坏蛋,邪里邪气的。
伊春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拍拍身边的石头,轻声说:“坐。好久不见,你好吗?”
他就坐在她身边,衣服整洁干净,再没有乱七八糟的补丁,笑得容光焕发。
她低声道:“你家人将你照顾得很好,我放心多了。”
杨慎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他声音低沉:“你也是,比以前好许多。”
一时忽然又无话可说,伊春静静看着他,他也无声地看过来,过了半晌,都笑了。
桃林里似乎有人在轻轻喊他的名字,杨慎起身道:“我要走了,家人在叫。”
伊春急道:“等一下,羊肾!多留一会儿不行吗?”
他在她头顶摸了摸:“别再像头驴了,一辈子很长,很多地方你还没去呢,不是要做大侠吗?”
伊春默然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桃林里,内心一时百感交集。
桃树枝上的雨水忽然落在她脸上,缓缓顺着脸颊爬下来,痒丝丝的。伊春猛然惊醒,抬手一揉,才发现只是汗水而已。
是个梦,好真实的梦。
杨慎,杨慎……她在心底一遍一遍念着这个名字,心里有一种久违的感觉,怔怔地坐在床上,一时间有些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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