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春把小船推进水草中间,猛一看是看不出端倪的。小南瓜蹲在树丛中低声道:“姐姐你也要躲好,我听主子说过,晏门因为减兰山庄的事情办得不漂亮,湘西这块地方就没站稳脚跟,最近一直思量着从周边地方下手呢。郴州这边就是他们的第一块踏脚石,所以巨夏帮才那么惊慌失措,不惜花大价钱求高人相助,找来主子替他们先顶着。这次来的要是晏门的人,你千万得小心。”伊春没有说话。山岩对面已经有火光雄起,叫嚷声络绎不绝,大约是杀了巨夏帮一个措手不及。小南瓜又说:“这样也好,巨夏帮被灭,杨公子的仇也等于报啦,姐姐也不用一个女孩子辛苦行走江湖,多危险哪。”他等了半天,还不见伊春吱声,忍不住回头去看,却见她眼睛怔怔地看着远方腾起的火光浓烟,神情奇异,竟好似看得目不转睛。他有些心惊,低声道:“姐姐?”伊春喃喃道:“到最后,我还是没能为他做哪怕一件事。”她说的是杨慎。小南瓜虽然不服气她心里嘴里总是杨慎杨慎的,杨慎没一点比得上自家主子,可是他已经不在人世,再说什么也没意义。而且,她眼里有泪光在晃。他赶紧说个笑话:“杨公子在黄泉路上遇到巨夏帮的人,肯定会把他们从奈何桥上推下去,那场景自然有趣得很。”伊春淡淡一笑,方才的悲戚之色一扫而空,轻声道:“他现在和家人团聚,不会再想着报仇的事啦。”“就是就是,杨公子聪明得很,指不定在地府里混个大官做做,回头大家一场相见,还能指望他开个后门……”小南瓜信口胡说八道。正说得唾沫横飞,伊春一把将他脑袋按下去:“噤声!”山岩后面绕出四五个黑衣人,提着明晃晃的刀剑,上面血迹斑斑。他们走得并不快,四处张望,小心地用武器把地上的长草树丛拨开,查看有没有人藏匿其中。伊春抱住小南瓜,一点一点蹭着后退,无声无息地潜入东江湖,把身体藏在小船后面。一个黑衣人粗粗过来看了一眼,便回头道:“这边是湖了,应当没人。”又有人在后面说:“仔细些!莫叫半个巨夏帮的人跑出去,不然二少和墨公子必然要发怒的。”那人“呸”了一声:“二少发话咱自然听!那姓墨的是什么东西?也敢爬到人头上去!先前仗着有减兰山庄,被少爷养得像条狗,哪里还有人样!如今山庄没啦,又觍着脸上来巴结,平日里在咱们面前作威作福的,谁瞧得起他!照我说,二少心太软,这种人渣早该和他那窝囊老爹一起被砍成两截!”伊春的手情不自禁一抖,几乎要抓不住小南瓜。耳边又听得一人大叫:“这里有船!”紧跟着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奔来,她猛吸一口气,整个人都潜进水底去,上面说话的声音便模模糊糊再也听不清了。船被人敲了两下,又被推开,几个人趴在水面观察了一阵,没看出什么端倪,只当是巨夏帮留着逃生用的船只。黑衣人把里面的锅碗瓢盆砸了个稀巴烂,这才说说笑笑地走远了。伊春飞快地浮出水面,把小南瓜先往船上一丢,自己也跟着翻身上船,低声道:“我们要赶紧离开这里!”小南瓜拧着袖子上的水,咕哝道:“还真是晏门的人!主子怎么会在这种节骨眼突然离开?真是奇怪也哉……”伊春一言不发地摇着船桨,小船逆风缓缓漂离兜率岛,刚行没多远,忽见一群黑衣人从山岩后奔出,领头那人一身劲装,眉目俊朗,居然是许久未见的墨云卿。小南瓜见势不好,一骨碌滚进船舱里打死也不出来了。伊春丢下船桨,也翻身钻进去,抬头只见墨云卿看着她愣了愣,跟着别过脑袋,似是打算装作没看见,一面还对身后的黑衣人淡道:“这里有人查过了,没什么可疑人物,去前面看看吧。”她心中微微一松:此人到底还是有些良心。奈何黑衣人大约都不太服气他,马上有人指着船大叫:“那里有船!巨夏帮的人逃跑了!”墨云卿说:“那不是巨夏帮的,是我安排在湖对岸的部下,替我送东西来了。”他如此遮掩,伊春只好蒙着脸又把船划回岸边,随便用破布包了个包裹,神色复杂地递给他,装作传递消息的模样。墨云卿垂头接过包裹,忽然低声道:“快离开!”伊春看他一眼,也不知该说什么,在黑衣人怀疑的目光中缓缓再次把船划远。小船逆风而行,走得特别慢,绕过山岩,便能见到林中大火弥漫,岸边摆满了尸体,一排排放得整整齐齐,应当就是巨夏帮的人。晏门扩展势力,大多用迂回隐蔽的法子,像这样明目张胆大开杀戒还是头一次。小南瓜很少见这么残忍血腥的场面,脸色发白,轻轻说道:“幸好主子先走了,真要正面交锋……也不能和这些疯子一起!”伊春默默点头,江湖利益纷争,身在其中并无自觉,在旁人看来,等于一群疯狗在乱咬。她也曾想过帮杨慎完成报仇的心愿,可如今见到巨夏帮那些人的尸体一排排堆放着,被黑衣人点火来烧,浓烟冲天,心中难免有点发寒。那里面总有无辜的人,有一个温暖的家庭,他们的孩子会像杨慎一样,一瞬间失去父母,从此陷入无尽的痛苦里。小南瓜突然在后面叫了一声:“姐姐!那边有一艘大船过来了!”伊春转过头,便见湖面上远远驶来一艘大船,扬帆顺风而行,像飞箭一样破浪前进。她急忙把小船让到一旁,奈何一个逆风一个顺风,小船刚掉了个头,大船已经快到眼前。船头有人朗声叫道:“前面的,停下来!亮出令牌才可渡江!”伊春仿佛没听见,硬是把小船掉头,奋力朝对岸划。小南瓜一边猛力挥动船桨,一面急叫:“姐姐!只怕来不及!”她回头望去,忽见大船上站了一个人,黑色大氅,头顶压着斗笠,身量英武。殷三叔。他也一眼就看到了伊春,猛然一愣,跟着立即挥手:“拦住那艘渔船!放箭!快放箭!”小南瓜急得哽咽了:“姐姐!想不到是咱俩死在一处!黄泉路上有姐姐做伴虽然也不错,但主子必然要在阳间咒我把你拐跑!”伊春拔出腰间佩剑,起身站在船尾,低声道:“你什么也别管,往前划!”他要管也管不了哇!箭矢如雨一般射过来,被伊春挥剑一一斩落在地,小南瓜头也不敢回,只能听见铁箭掉在船板上的声音,掉一下他的心就跟着紧一下,都快从喉咙里蹦出来了。忽听她轻轻“啊”了一声,小南瓜大叫:“姐姐你别死啊!千万别死!一定撑着!”伊春按住肋间的擦伤,那里火辣辣地疼,鲜血很快就把手掌给染湿了。她抬头望着殷三叔,他斗笠压得很低,看不见表情。在他身后身前有许多人拉满了弓对准这艘颤巍巍的小渔船,铁箭的寒光令人悚然。他说:“葛伊春,停下来,我看到你了。”伊春身上满是冷汗,把剑紧紧一握,忽然回头低声道:“小南瓜,你会凫水吗?从这里一个人游到对岸成不成?”小南瓜连连摇头:“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我才不要一个人逃命!”她吸了一口气,声音更低:“你能凫水的话,记着,把这东西带走,除了你主子别让任何人碰它!”说罢她悄悄解下背后背着的斩春剑,丢到他脚边。“和舒隽在苏州等我!如果羊肾忌日我还没去,就不必再等,把斩春剑折断在羊肾墓前,送他做礼物吧!”小南瓜一把抓起斩春剑,来不及向她解释铁剑是没办法折断的。他也知道,两个人都留下就是死路一条。他抱着斩春剑无声无息地翻进湖里,抓着船沿忍不住哭了一声。伊春轻声道:“拜托你们了!”殷三叔见渔船停了下来,伊春站在船尾动也不动,按着肋间伤口,似乎疼痛难忍,便道:“总算有些自知之明!”伊春放下手,抬头朝他古怪地一笑,并不说话。早有黑衣人把渔船套住架上绳梯,将她手上的铁剑夺下,恭恭敬敬地捧给殷三叔。他拿着铁剑粗粗一看,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斩春剑呢?”伊春嘿嘿笑了一声:“晏于非不是聪明绝顶吗,他怎么会猜不到斩春在哪里?”殷三叔阴沉地看着她,半晌,挥了挥手:“把她带走。下通缉令,找方才与她同船的那个小鬼!”伊春被黑布蒙上了眼睛,一路只感觉颠簸,似乎一会儿是水路,一会儿是马车,偶尔还能听见殷三叔和墨云卿低声说话,只是听不真切。凭着直觉,她知道是离开了巨夏帮,但具体朝哪个方向,却摸不着头脑。所幸人虽然被捆着,却没有什么刑罚来对付她,殷三叔甚至找了个女子替她肋下伤口敷药包扎,一日三餐也并没缺少。又因蒙着眼,看不见天黑天亮,只能靠猜测来算日子。大抵在她算到第五天的时候,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她被人拽出马车,跌跌撞撞朝前走。殷三叔在和什么人说话,她隐约听见“少爷暂时未归”之类的话,想必晏于非人还不在这里。殷三叔说了一句:“把她关去地牢,先莫用刑,好生照料,留一条命等少爷回来。”伊春就这么被送进了地牢。脸上的黑布被扯掉,突如其来的光线虽然暗淡,却也让她眯起眼睛不太适应。两个黑衣人把绳子换成了手脚铐,脚铐上还坠着一颗脑袋大的铁球,她有天大的本事也没办法拖着这颗铁球逃跑。“这……姑娘先住着,短了什么就说。”因着殷三叔态度暧昧,手下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待她合适,倒是意外地和气起来,还把她那间牢房里的稻草换成了新晒过的,又松又软,上面甚至铺了厚厚的一床被褥。伊春站在地牢里左看右看,最后坐在褥子上不动了。地牢里光线暗淡,只有她这间牢房对面墙上点了火把,让她看得清东西,隔壁几个室友就没这么好运气了。浓郁的黑暗里什么声音都有,哭泣声,喃喃低语声,喘息声,偶尔还会传来几声撕心裂肺的吼叫,令人毛骨悚然。伊春把手枕在脑袋下面,仰头看墙壁上那个透气的小孔,比拳头也大不了多少,外面却是一片澄澈蓝天。小南瓜这会儿应当找到舒隽了,依舒隽那么伶俐的性子,必然知道她是被殷三叔带走的。可这里是晏门的地盘,要闯进来救她根本是自寻死路。所以按照舒隽一贯的作风,他必定不会来救,肯定已经和小南瓜一起前往苏州等她了。她得想办法出去才行。正想着逃走的法子,外面的大门又被人打开,有人进来送饭。那人走到她隔壁的牢房,却不像对待其他人一样把碗碟丢在门口,而是打开牢房门把饭菜送进去。火光一亮,隔壁牢房的情形顿时被她看了个清楚,伊春的心猛然一跳,一下从褥子上坐了起来。墙上拴着一个瘦弱见骨的身体,是个女孩子,头发纠结凌乱把脸遮去大半。有两条铜丝穿过她的琵琶骨,将她钉在墙上,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送饭的部下抓起她的下巴,胡乱塞了两口白饭去她嘴里,不等她吃完又塞菜,汤汤水水洒了一地,比她吃下去的还多些。虽然她的脸扭曲不堪,但伊春还是看清了。是宁宁。一个食盒丢进她的牢房,那人声音很客气:“吃饭吧,葛姑娘。吃完把盒子放在门口就行。”宁宁忽然一动,大约是被“葛姑娘”三个字惊住了。她艰难地把头扭过来,枯瘦的脸上,只有那双眸子还是极亮,像暗夜里的星子。盯着伊春看了半天,她忽然笑一声,声音粗哑:“你是来替他报仇的?”伊春没说话,慢慢转过身,不再看她。宁宁却很高兴,说:“没错,是我杀了他。本来他不该死的,你们俩过神仙眷侣一样的日子,而且他心里只有你一个,比狗还忠诚。怎么样,你是不是恨死我了?我让那巨人把他杀掉的,一斧子差点把他劈成两半。他活着的时候对我那么居高临下,死的时候还不是很狼狈,跪在我脚底!血一直流成……”话没说完,伊春把勺子用力掷出砸在她脸上,宁宁登时血流满面。“闭嘴。”伊春只说了两个字。宁宁还在笑,声音变得轻柔:“我没做错,一点也没错,他死了最好。反正无论如何,最后一无所有的人总是我,叫我眼睁睁看着他活得快活,怎么可能……现在好啦,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不用看着他和你在一起那么碍眼,我心里好痛快、好舒服。”伊春不再搭理她,无论她说什么,伊春都像没有听见。宁宁终于笑不动了,她喘着气,低声道:“你来替他报仇吧!把我杀了,你就能解恨!来把我杀了吧!”伊春沉默了好久好久,才淡道:“我不杀你,一是会弄脏我的手,二是你看上去好像比死了还要痛苦些。”那一天,宁宁的尖叫声足足响了一个多时辰,最后是被人一鞭子抽晕的。那人还和她解释:“这女的不听话,少爷把她关在地牢要她反省,她却三番五次要逃走,殷三叔就把她琵琶骨穿透了。前两天她爹好像过世了,所以有些疯疯癫癫的,葛姑娘不要理她就行。”伊春看着她伤痕累累的脸,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潭州救她的情形。那时候杨慎也在的,是他先发现的宁宁,只说了一句:是不是死人?后来因为发现她有呼吸,所以他便回头看着她,问:救不救?她回答得很干脆:救!从那一刻开始,微妙的际遇便无法改变了。伊春觉得自己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一刻也待不下去。到了傍晚时分,终于有人来替她解开手脚铐,重新用绳子把她的双手捆好,蒙上黑布,将她带出地牢。一路穿堂过院,夜风带来桂花的香气,还有池塘特有的青涩腥气,将地牢里的血腥一冲而净。对面响起晏于非低柔的声音:“把她放开,然后退下。”面前是一个庭院,种着桂花树,桂花树旁有一方活水池塘,直通府外,月色正映在其中,清清溶溶。晏于非就站在桂花树下,白衣磊落,比月色还要温润三分。他淡淡看一眼伊春,指指面前的石桌椅:“坐。”伊春大方地过去坐下,静静看着他的眼睛,并没有任何异样神情。他斟满一杯清茶,送到她面前:“你比我想象的要冷静。”伊春没回答。原以为这鲁莽的姑娘会尖叫着扑上来把他撕成碎片,或者在牢里把宁宁杀死解气。殷三叔故意把她安排在宁宁隔壁的牢房,大抵还是希望杀死杨慎的黑锅不要让晏门来背。其实殷三叔对葛伊春相当欣赏,虽然他嘴上不说,但从举动上还是能看出,他是想拉拢她的。原本他不太理解殷三叔的执着,葛伊春虽然天分高武艺好,但并不是聪明人,也没什么性格上的弱点可以被人抓住要害收为己有。这种人是上位者最不喜欢的类型,鲁莽且不好管教。晏于非一心想拉拢的本是杨慎。可是杨慎死在他的一个小小失误上,他忽略了一个女人为了感情能疯狂到什么地步。那天回到客栈,见到满身浴血的葛伊春,他以为又要出现一个疯狂女子,索性杀了干净。没想到舒隽出来搅局,把人给救走了。之后晏门派人赶到减兰山庄,斩春剑已经被葛伊春带走,大半年不知所终。晏门在湘西辛辛苦苦建立起的势力开始瓦解,大小帮派认为是晏门逼死了斩春剑继承人,打算私藏斩春剑,动乱一个接着一个。他不得不暂时放下湘西不管,先从周边入手,将湘地周边地区收入晏门,把湘西孤立出来,最后才好一刀切割。世上的事往往很巧,譬如晏于非以前只知道杨慎身负血海深仇,仇人是谁他却没仔细调查过。直到杨慎身死,遗憾之余将他的身世翻了个仔细,才发现他的仇人是郴州巨夏帮。湘南郴州,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突破口了。“葛姑娘,你会出现在兜率岛,是想替杨少侠报家人之仇。巨夏帮现已全灭,杨少侠背负的血海深仇,也总算有个了结了,他在九泉之下得知,必然欣慰。”晏于非声音柔和。伊春定定地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说道:“我不认为他会欣慰,因为他的血海深仇被晏门拿来做开拓势力的借口!你不要和我说羊肾是被宁宁杀死与晏门无关这种话,他是被你们逼死的,死了之后身世还要被你们拿来大做文章。是你,你会欣慰吗?”灭了巨夏帮,在湘西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利用杨慎的血海深仇来造势,打出晏门光明磊落的招牌——看!其实逼死杨慎的是巨夏帮!他们犯下滔天罪行,所以晏门替天行道斩奸除恶。你葛伊春再不听话把斩春剑交出来,便是不识好歹,暗藏私心。“无耻!”伊春第一次露出痛恨而且鄙夷的眼神,毫不避讳地与他对望。晏于非脸色慢慢沉了下来。错了,他先前对她的评价错了。她并不是鲁莽且不好管教,她的眼睛太清明,常用的煽动伎俩在她面前一点用也没有,她一眼就能看穿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晏于非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殷三叔想拉拢她,晏门与这种人处于敌对状态会很麻烦,很麻烦。她是关不住的鸟,无论走到什么地方都会把别人感染。无欲则刚。“葛姑娘,请慎言。”他低声说,可是语调里有掩饰不住的浓厚杀意——得杀了她,不能留。可是斩春剑还不知下落,此刻就杀了她,湘西一带会更加混乱,门主那里已经发了许多信件,指责他减兰山庄的事没办好。用重压的手段当然可以,全都杀了,这样就是最好的封口。但这样就等于向她认输,承认晏门卑鄙无耻。伊春淡道:“我只是说实话而已,你杀了我,只能证明你心虚,容不得真话。”晏于非感到莫名的烦躁,月光下她的影子好像和许多年前某个人重叠在一起,都是让人羡慕的直率洒脱性子,不由自主便会被吸引过去。小叔为了征服这种人,丢掉了自己的命。他不能走这一步,可她分明挑起了他那强烈的征服欲,竟是抑制不住的,要和她赌一把,要把桀骜不驯的鹰驯服成金丝雀,要她明白自己几斤几两。杀了她!他的理智这样警告。晏于非袖子一扬,滚烫的茶壶便朝伊春脸上翻去,热水泼在她衣服上。随着热水飞过去的,还有两枚带毒的银针。她腰肢细软,硬生生翻倒下去,好险让过了暗器,手头却没有武器反击。她忽然想到舒隽说过,什么东西都可以拿来当武器,只要保命第一。眼瞅不远处有一根树枝,她一脚把石桌踢翻了,茶杯飞起来又砸碎在地上,把晏于非阻了一瞬。就这么一瞬间,伊春就地滚过去,抓起树枝反手便刺,脖子上忽然一凉,是他用匕首抵住了。而他的左手脉门亦被树枝点着,倘若她手里握的是剑,只怕左手会被她齐腕切断。呼啦啦,一群躲在暗处的黑衣人一拥而上,把伊春团团围住。晏于非与她对望良久,终于感觉到手腕上的刺痛,只怕还是伤到了骨头。因着疼痛,心里莫名翻腾的烦躁渐渐平息下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自悔今日冲动,眼下的情况杀了她是下下策,先留她一条命才对。他把匕首收回袖子里,转过身,声音冷淡:“把葛姑娘请去客房安置,好生招待不得怠慢。”晏于非偶尔会想起殷三叔那天说的话:强极则辱。任何事过了头都不好。他现在是不是在某件事上纠结过了头?中原很广阔,没必要在湘西这一块地方徘徊不前。斩春剑再有名,也不能统领江湖。冷静下来想,湘西这块地方就算他放着不管,过个几十年,谁还记得减兰山庄?谁还记得斩春剑?晏门做事向来以稳求胜,他晏于非更是稳中的高手,连门主也要赞叹的。可他现在明明像个十几岁的青涩少年,赌气一般地停在这里不肯走。他不想输,尤其是输给葛伊春。大抵他潜意识里已经不是把她当作尘埃似的存在,随手可以拂去。他们俩走的路完全不同,背道而驰,可他走得沉重,她却轻松自在。或许是小叔的事情对他的影响太大,至今晏于非还不愿相信他死在一个无名之辈的手下。他和小叔都犯了同一个错误,明知道不同不相为谋,却依然固执地相信自己的能力。小叔死得耻辱,晏于非不能重蹈覆辙。仿佛打败葛伊春,把她征服,就可以替小叔雪耻报仇似的。在他心底深处,早已把伊春同杀死小叔的那人合并成了一个。晏于非很清楚,这种情况继续下去,对晏门没什么好处,他固执在湘地一块,是舍本求末。要做个了断了。门被人恭恭敬敬地敲了两下,墨云卿涎着脸笑眯眯地走进来。这小丑似的男人,连跪礼都比旁人夸张,直挺挺地给他跪下,双手呈上一沓文书,说:“少爷,这是巨夏帮近两月的来往信件,属下见里面说的事情挺古怪,不敢擅自做主,还请少爷过目。”晏于非拿过来一翻,信件内容不过是寻常公务往来,共同点就是都提到了七个西域美女作为礼物送给巨夏帮。他笑了笑,随手把信放在案上,淡道:“殷三叔已将那几个女子带走安置好,这会儿应该已经在你院子里了吧?”墨云卿大喜若狂,连着说了四五遍“少爷英明”,那讨好谄媚的神态,让人不忍直视。世上每个人走的路都不同,譬如这男人为了活命,不惜做丑角逗人发笑,明知这种行为夸张无聊,他也要不得脸面。从某方面来说,晏于非甚至很欣赏他贬低自己的忍耐性。“前几日有部下去了潭州别院,听闻墨夫人已生了位小公子,可喜可贺。墨公子这次剿杀巨夏帮有功,何不趁此机会去看看夫人孩子,一家团聚?”晏于非神情温和,唇角挂着体恤的笑。墨云卿“哼”了一声,把脑袋一别:“鬼知道那是谁的野种!我可从未碰过她一下,女人没脸没皮缠上来,还真讨厌得很。”晏于非笑两声,随意说些他风流花心之类的话,忽然又道:“葛姑娘如今一人待在后院想必无聊得紧,她与墨公子曾是同门,公子有空也可陪她说说话,莫让她无聊中做出什么蠢事来。”墨云卿神情不耐,絮絮叨叨地下去了。殷三叔从屏风后走出,一言不发地替晏于非把茶倒满。“殷三叔,你看他如何?”晏于非忽然问道。他低声道:“矫揉造作,居心不良,才智中庸。早有部下报了,在兜率岛他刻意放走葛伊春,用心恶劣至极。此人口口声声说忠于少爷,实则口蜜腹剑,少爷不该留他。”晏于非淡淡笑道:“本想留着当个笑话放在身边,可惜留不住了。他既有心向外,便交给殷三叔处置吧。”伊春这两日被“安置”在后院客房——或者说软禁在牢房里比较合适。门窗都钉着拇指粗的铁条,中间的缝隙大约能让小猫小狗艰难地进出,她这么大个人是不用指望了。每天有四到六个人守在屋前,她插上翅膀也逃不掉。好在客房很舒适,一日三餐也花样繁多,伊春索性过起吃了睡、睡了吃的米虫生活,偶尔送来的饭菜是她不喜欢吃的,还很拽地要求更换。反正烦恼也没什么用,舒隽说过,烦心事太多会掉头发,老了便要秃顶,为了不秃顶,做人还是逍遥快活点好,要随时随地取悦自己。虽说他为人古里古怪的,但这句话甚有深意,伊春颇为赞同。这日送来的菜很合伊春胃口,她破例吃了三大碗饭,摸着滚圆滚圆的肚皮上床打哈欠,听见外面那些黑衣人惊叹:“她比猪都能吃!再养着她,少爷不被烦死也要被她吃穷。”另一个人说:“少爷还吩咐不能亏待她,她爱吃什么就让厨房多做些。”话没说完伊春就提高嗓子叫道:“我喜欢红烧鸡,明天多做点。”外面顿时没了声响。伊春翻身抱着枕头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忽觉有什么东西打在脸上,很疼。伊春一下睁开眼睛,只觉天暗了下来,有人趴在窗户外,朝她身上砸小石子。“葛伊春!你是猪?快醒醒!”那人压低嗓子气急败坏地叫她。她一骨碌从床上跳下冲过去,却见墨云卿神色焦急地看着她,一面还回头四处张望,像是怕突然有人经过一样。“你……”伊春一时倒不知该说什么。墨云卿低声道:“趁着他们换班,你快走!我弄到了钥匙。”伊春又是一阵意外:“你把我放走?你现在……不是为他做事吗?”他紧张地用钥匙开铁窗的锁,奈何铁锁多年不用,上面布满红锈,钥匙一时还插不进去,急得他浑身是汗。“我起初是想做些大事让爹刮目相看,他心里从来只有你们俩,我分明是他的独子,他却并不看重我。”墨云卿一面努力开锁一面说,“下山后遇到晏于非,他有意与我结识,赞助减兰山庄,我自然不会拒绝。直到爹双腿被他们打断,我才明白,是晏门想吞并减兰山庄的势力。爹成了那个样子,我也只好假意顺从。”“咔”的一声,铁窗终于被打开了,伊春纵身跃出窗外,只听他声音凄凉,又道:“爹说做人要争口气,可他被晏于非杀了,我若是也死了,文静和孩子怎么办?”他解下腰上的佩剑递给伊春:“剑你拿着,若是能顺利逃出去,便替我把文静和孩子救出来,替我……好好照顾他们,拜托!”伊春心中也不知什么滋味,只得默然点头。墨云卿低声道:“替我告诉文静,没能做个好丈夫好父亲,是我负了她。伊春,杨慎虽然死了,可你要活下去,斩春剑就拜托你了,那是减兰山庄最后一点希望,至少证明我们这些人真正在世上存在过。”话说到这里,伤感起来。伊春咬了咬嘴唇:“你把我放走,晏于非不会放过你吧?”他摇头:“我在他们面前插科打诨,谁都看不起我,知道我没那个胆子,你只管离开不用担心。”话音刚落,却听院中暗处一人沉声道:“哦?只怕未必吧,墨公子。”墨云卿浑身都僵住了,眼怔怔望着殷三叔从阴影中缓缓走出,身后跟着原本去换班的那些黑衣部下。“你胆子大得很,我如今是知道了。”殷三叔冷笑。伊春不等他说完,拔剑闪电般冲过去,先刺倒那些一拥而上的黑衣人,急道:“你愣什么?快逃啊!”墨云卿动了一下,他为了降低晏门对自己的警惕心,一年多来一直沉迷酒色,身体状况大不如前,刚跑到院门口便被殷三叔拦下。伊春只得放弃与黑衣人缠斗,转身狂奔而来。一剑寒光,刺向殷三叔的眉间。他侧身让过,与伊春拆了几招,赞一声:“好剑法!进步了许多!”伊春皱眉不语,手上的剑挥得越来越快,身影在月色下犹如鬼魅一般,轻而且狠。光论招式和速度,殷三叔竟有些自愧不如,谁能想到一年的时间能让小女娃进步如此神速,现在还能将她轻松擒拿,再过两年等她大些,只怕便困难了。他见墨云卿要趁机逃跑,当即扯下袖子包在手上,“噗”的一声,伊春的剑竟被他一把抓住,动弹不得。他另一只手拍向墨云卿胸口,若拍实了,墨云卿只怕当即便要胸骨碎裂而死。这电光石火的一瞬,伊春当机立断放弃了铁剑,袖中弹出匕首,划向他面门。殷三叔左耳感到一阵冰凉,紧跟着便是剧痛——那丫头的匕首居然将他半个左耳削去了。他心中不由得暴怒,抬手想把她撕个粉碎,奈何晏于非的吩咐犹在耳旁,只得强行忍耐,拳头几乎要捏出血来。伊春叫了一声“师兄”,将墨云卿一把捞起,拔腿便跑。一路狂奔,身后却并没有人追,殷三叔和那些黑衣人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倏地,伊春停下脚步。面前是一个小院落,种满了桂花树,树下有活水池塘直通府外,水面月色溶溶。晏于非正站在水边定定地看着她。墨云卿默然退到一旁,这种情况他一点忙也帮不上。谁也没有说话。并不需要说话。匕首与暗器的寒光几乎在同一瞬间发动,细小的银针狠狠扎入伊春身体里,她却没有停,不能停。她的身体压低,像是随时可能栽倒那样的低,脖子上又是一凉,他的短剑划过,这次货真价实地划出一道血口,鲜血几乎是飞溅出来的。匕首尖也压低,在快要贴近地面的时候猛然抬起。回燕剑法第十九招,燕回旋。晏于非的右手齐腕断开,连带着短剑在半空飞了一段,砸在地上,他流的血不比她少。伊春哼笑了一声,心中快意无限,抬手狠狠按住脖子上的伤,抓住墨云卿翻身一倒落入池塘,眨眼便没了踪影。晏于非握住断腕,脸色苍白,动也不动。殷三叔遵循吩咐,过了一刻才匆匆赶来,一见草地上的断腕,他惊得脸色发青,一个箭步冲过去急道:“少爷!”晏于非睫毛微微一颤,低声道:“愣着做什么?交代你的事呢?”殷三叔咬牙称个“是”,掉头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