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因你而动听

她,罗宋宋,在外人看来是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其实是被父母控制的提线木偶——不许锁卧室门,不许私下存钱,甚至不许有自己的想法。 可当罗宋宋离开那个无法再留恋的家后,头一次感受到自由的心却在熙熙攘攘的城市里无处安放。不只是因为她的胆小畏缩,还因为灯塔一般的智晓亮和影子一样的孟觉。 如果时光是一首关于爱情的歌,那么歌词唱的将会是她和谁?

第十八节
当那位长着一张容长瘦脸的女性提着一个朴素的行李袋出现在格陵大东三区时,大多数人家正在做中饭。
炖爆炒烧的味道是厚重的,在街道上欢快地流窜;煲汤的味道是轻盈的,摇曳直上云端。它们沾满红尘,最终归于舌腹。
而莫馥君就从这样的一场人间烟火中走来。
她的面皮有些垮,深深的法令纹延伸到下垂的嘴角,仿佛猛然挥下的指挥棒。头发对于她这个年龄的女性来说理得过短,紧覆着头皮,掺杂着点点银色,那是时间落在她头上的灰。
这样一只倦了的老鸟,匆匆地要飞向旧巢。
打开了宋玲的家门,莫馥君环顾一周,打量着这并不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罗清平和宋玲中午不回家,吃饭和午休都在办公室里完成。
莫馥君放下行李袋,细细视察:只有鞋柜旁靠着的高尔夫球带是干净的;茶几上落满了灰,拿起报纸,底下显出一个干干净净的长方形。
厨房的冰箱里孤零零地摆着两盒茶叶;流理台上搁着一碗剩面汤。莫馥君将碗放进水池,开了龙头来洗,听得下水口里咕噜噜一阵响。
水池堵着。
洗衣机里沤着一大堆的脏衣服。她打开洗衣粉盒,里面空荡荡。
楼下已经如此,楼上更加不堪。楼梯旁的墙上原本挂了许多展示幸福的家庭相框,全部不翼而飞;只留下一颗颗钉洞,瞪着她这位不速之客。
这个家不许反锁的规矩还留着。她打开了罗宋宋的房门。
床上乱七八糟地堆着数个沉甸甸的大纸箱。淘汰的台式机放在衣柜里。坏了的两扇纱窗。两盆枯死的滴水观音。地板上散落着破碎的灯罩。
比睡美人床榻边的荆棘更触目惊心。这该是它一百年后的模样。
莫馥君将所有房间都勘察了一遍。她说过再也不管这家里的破事。当她看到罗清平堂而皇之摆在床头的壮阳药物时,已经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她坐在书房的行军床上,慢慢将宋玲换下的睡衣叠起。
楼下有开门声。罗清平几声咳,紧接着是一阵年轻的笑声。
“布置得真漂亮。”直至落座,汤园园才将眼神恋恋不舍地从漂亮的装潢,昂贵的家具上移开,“您喜欢打高尔夫?”
罗清平去厨房拿饮料,却发现冰箱空空如也,恨不能即刻抓宋玲来捶一顿。他灵机一闪,拿了红酒和高脚杯出来。
“高尔夫和红酒,是我最喜欢的两样身外之物。”
汤园园俏脸一红,低低地嗔了一句:“哎呀!人家不会喝。”
罗清平施施然给她斟上:“这里没有外人,你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不要顾虑。”
汤园园这才想起此行本意,忙坐正了身体:“听说章鹃放弃保研名额了。”
罗清平惊讶:“这么快?看来她的耐压值很低。”
汤园园乜斜着眼嗔道:“那我怎么办嘛?你知道的,我的论文重复率比她还要高!你之前又说不用担心……”
“为免影响本科教育验收,校方已经开了紧急会议,不久就会公布处理方案——凡是重复率在百分之三十以下,均不算抄袭。”
汤园园这才松了口气,旋即又觉不稳当:“那章鹃呢?她不也……”
“我会想办法帮她争取回来。”
汤园园好像被人兜面打了一拳,所谓的焦虑担忧都凝固在脸上,干笑了两声:“原来虚惊一场。”
“可惜保研名额不是说不要就不要,说要就能要的。她放弃保研的理由是‘希望尽快工作还清助学贷款’。我实在想不出怎样去和校方解释。你认为呢?”
罗清平皱着眉头望向汤园园。
汤园园情真意切:“据我所知,章鹃的家境确实不好。所以早点工作对她来说相对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句话像条拉链,将两人的各怀鬼胎紧紧地拉在一起,严丝合缝。
红酒不停地斟入杯中,又灌下肚去。
“园园,没有拿到好的offer,不代表你这个人不出色。相反,你更应该善待自己。”
“罗教授,你真的愿意带我出去么……”
“当然。为你做什么都可以。你是这么优秀的女孩子。”
“其实,园园,我非常欣赏你……充满青春活力……美丽动人……”
“罗老师……”
“知道吗?让我有初恋感觉的是你……”
客厅里的卿卿我我传进书房格外清晰。不一会儿声音压低,偶有吟哦,皆不成句。莫馥君坐在行军床上,楼下女婿偷情,不觉难堪愤怒,只觉可笑有趣。
约莫两三分钟后,罗清平粗声道:“你等我一下。”
他蹬蹬蹬跑上楼去,一阵翻箱倒柜找壮阳药,连外裤褪至膝下也不及拉扯。
“你找什么。”
这把熟悉而冷漠的女声几乎吓得罗清平就此不举:“……你……您怎么会在这里?”
“找道德?还是廉耻?”莫馥君冷冷道,“这两样东西早就没有了!”
汤园园听见楼上动静,知道还有第三个人,不由得又羞又慌,一溜烟早逃了。
罗清平咬着牙把裤子穿好。他对莫馥君又惧又恨,直至今日不能克服:“我和宋玲已经分居,互不干扰。”
莫馥君怒极大喝:“宋宋呢?宋宋呢!”
罗清平只说一切问宋玲,也不和前岳母客套,匆匆地追汤园园去了。
莫馥君顿觉头晕恶心,双手乱颤,吃了两颗降压药,立刻把宋玲叫回来盘问。母亲的从天而降,令宋玲心中百味杂陈——急忙赶回家,所有委屈在见面的一瞬间全线决堤,哇地一声哭了个惊天动地。
“和实验室里的小狐狸精眉来眼去,现在又要和我分居。”
“哭有什么用?分开未必不是好事。宋宋呢?”
宋玲抹眼泪;莫馥君见她迟疑,也不紧逼,随手拿起茶几上的报纸——头版头条是旅俄钢琴家智晓亮载誉归国。她看完整版报道,宋玲才开口。
“她不住家里很久了。”
“为什么?”
宋玲心中不忿。自己活生生地在面前,莫馥君却不管她,只问外孙女。
“何必管她?她和孟觉在一起,麻雀变凤凰,好得很!”
“宋玲,我并不糊涂。罗宋宋手有残疾,绝无和父母决裂的胆量。你亲见孟觉对她好?请告诉我,一个被自己父母嫌弃的女孩子,怎样自尊自爱?你白做了二十五年的母亲和妻子,一败涂地啊!”
宋玲歇斯底里地吼了起来:“妈!那你要我怎么办?丈夫背叛我,女儿遗弃我,我一无所有!”
她的绝望震得四面墙轰轰直响,形成了莫大的压力,莫馥君的记忆仿佛退潮的沙滩,汹涌过后,只剩下零星碎片。她甚至一时之间忘记了刚才在做什么,她从北戴河搭飞机回来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在女儿的家里?为什么气氛如此激烈?
这位年近八十,长期为高血压困扰的老人站起来,带着一种困惑,迷茫的表情,摇摇晃晃地又去每个房间视察了一遍。
她的记忆又都回来了,她想起了此行的目的,变故。她的肩膀越来越沉重。
她又何尝不是一无所有?即使连跟了她一辈子的记忆,也要弃她而去。
“如果宋宋回来,你会端正态度,做个好母亲吗?”
宋玲迷惑地看着母亲。莫馥君如此笃定,宋玲踌躇起来:“她和罗清平没法再相处了。”
“你还想着和那个混蛋修好?”莫馥君难以置信,“事到如今,不想一无所有,就选择一个。”
明丰药业周一上午十点发出备忘录,宣布最新股份变动。孟金贵以百分之三十七的份额跃居第一。
孟国泰退休后,明丰药业的大小事务均由孟金贵做出决策,如今升为第一大股东,更加一言九鼎。与欧洲公司的代理项目顺利开展,在大家眼中也只是理所应当。
只是这股份变更下的暗流涌动,一时还未袒露。据闻小衙内之前到公司次数变得频繁,积极询问公司政策和工作流程,似有分羹之意。
“老孟先生虽然生了七个儿子,但真正参与公司事务的,一直只有长子一房。”
销售部的员工向来能说会道,午餐时刻就成了最好的发布机会。
“那另外六个?”听他磨牙的显然是入职新人,挂着临时通行证,面生得很,两个酒涡若隐若现。
“都是些富贵闲人,分花红的时候露个脸。听说小孟先生倒是不错,在药监局磨练几年,迟早要回来接班。”
“你见过小孟先生?”
“倒是没有这种机会。我在销售处做了三年,没有背景,怎么升的上去?明丰这趟水深得很。小孟先生作空降兵,只怕不好过。整个海外部门在孟大小姐手里,物流在大孟先生的大舅手里……”
正眉飞色舞发布消息的男人,将销售部的员工证挂在指间转来转去,口沫横飞。一抬头看见一穿紫色套裙的美女正在点餐,立刻打起招呼:“麦琪姐!大孟先生怎么又要吃员工餐?”
被他称作麦琪的,正是孟金贵手下爱将龚秘书。她拎了两份午餐,眼角稍微往这边撇了撇,突然眉骨一振,急忙走了过来。
“小孟先生怎会在这?”
“明丰的员工餐不错。”孟觉站起来,“我吃完了,一起上去。”
“你是小孟先生?怎会挂临时通行证?”刚和他八卦的员工脸色大震。
“很高兴认识你。”孟觉和他握了握手。他恭恭敬敬地将孟觉和龚秘书送上电梯,倒是再也没有多一句嘴。
“刚才那个人……”
“我记得。去年十月股东会议上,来送资料,露过面。”
“小孟先生好记性。”
孟觉笑一笑:“也许他和我一样。”
到了孟金贵的外间办公室,先有一名秘书助理拿了件名牌拎包来给麦琪过目。
“麦琪姐,刚送来今季的淑女款,整个格陵只有一件粉红色。”
“看不到小孟先生在这里?”
秘书助理赶紧把拎包往桌上一放,一溜小跑往茶水间去。
孟金贵倒是没有想到老七会这个时候来找他,麦琪先把孟觉引进办公室,又将两份午餐拿进来。一份摆在孟金贵面前,另一份拿进孟金贵的午休室。
“翠岛怎么样?玩得可开心?”
“叫那位小姐也吃员工餐,是不是太委屈?”
孟觉的话飘进午休室,章鹃的脸都红透了。麦琪反手将门关上,轻言细语道:“章小姐看中的那款包已经到了。下午还有一套首饰和两套衣服送过来,是否直接送到公寓去?”
“……好。”
章鹃把饭盒打开。平心而论明丰的员工餐不错,有药膳汤水滋补。但她怕吃得太多,引孟金贵腹诽,于是扒了两口饭慢慢地咀嚼,又吃了一筷子土豆丝,喝了几勺冬瓜汤,就搁到一边,想着回校再填肚子。
谁知孟觉和孟金贵谈了许久也不散。章鹃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不得不把冷掉的饭菜吃了。
不到半个小时肚子里就闹起来。午休室里有卫生间,章鹃原是宁死不用,无奈形式比人强啊。
刚刚冲完水,孟金贵就进来了。章鹃生怕他闻到异味,便拉着他说话以分散注意力。
“小孟先生这时候来做什么?”
“生意上的事情。”
“我和小孟先生是校友。说起来,小孟先生还曾经救过我。”
她将实验室晕倒一事讲给孟金贵听。孟金贵笑而不语。章鹃见他竟是丝毫不以为意的样子,知道他这样的男人经过大风大浪无数,不会将她的小惊小险放在心上。她不过是叫他知道自己柔弱,像一根蒲草,折断在无情的风里。
“为什么现在女孩子喜欢读研究生?照我看,多阅历些反而比死读书好。”
“不读书可怎么办呢?”福至心灵,章鹃又幽幽道,“我的手要是真被你撞废了,倒还可以赖你一辈子……”
听了她这样一番情话,孟金贵将她的手攥得更紧,几乎要将手腕折断。章鹃又惧又疼,浑然不觉自己哪句话出了问题,只眼泪汪汪地望着他。
孟金贵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腕:“那又有什么问题。”
他这话说的很轻快,很随意,反而让章鹃摸不着头脑。
外面说孟金贵书读的少,可他实在不像是个没有文化的人。但那股精明又确实不是书本上教过的知识。
以章鹃的道行,永远也看不透他。
聂今走进骨德咖啡厅,一眼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白师母。
她走过去,极迅速地将白师母由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长期的熬夜抹牌苍白了她的皮肤,透出一种病恹恹的贵气来。
“师母,怎么突然约我在这里见面?”
“怎么?这里离琴行近,比较方便。”
“罗宋宋在这上班。”
白师母哎呀一声:“那就换个地方吧。”
聂今笑笑:“不必了。今天智晓亮陪她去医院拿检查报告。师母,我们可以开门见山。”
白师母将印章盒放在桌上:“合同副本我拿给律师朋友看过了。所以今天我把老白的印章带来了。”
印章盒里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枚小巧的鸡血石印。聂今将印章拿起,一抹血红和她腮边两滴浓翠的祖母绿相映而成趣,令人不敢直视。
“老白那里,我会慢慢地做工作。琴室现在运营情况太差,抢不到好的生源,年年亏损。这次智晓亮回来,算是给琴室做了次活广告,白放琴室才又重新火了。不瞒你说,也有其他琴行和老白接洽,但是提出的条件都不如你。老白,迟早会想通。”
那就是还没有想通。聂今甚至有些恼火——她天天忙似打仗,挤出二十分钟来听一番废话:“师母,您带白老师的印章来见我,是对我的信任,谢谢您。可是我不希望引起任何纠纷。无论商业上,还是感情上,我只能和白放老师签合同。”
“我可以全权代表他。放心。”白师母神秘一笑,“况且我最近运气不错,有了这笔钱……”
“师母。”聂今将印章推回去,“这件事情大家瞒着您,但我倒是觉得您应该知道真相——您真的以为自己偏财运到了么?您的那些牌友,哪个不是赌成了精?不过是收了好处,将您输掉的资本不着痕迹地还给您。”
白师母瞠目结舌:“这……我真没想到原来是这样!是……孟觉?”
“他是个好徒弟。”聂今低声道,“如果不是智晓亮也在想办法,我们不会知道孟觉先走了一步。别让您的好徒弟们白费了心机。”
白师母原本心虚,见聂今如此表态,只好将印章收起:“看来,是缘分没到啊。”
这话令聂今触动:“琴室的困难我也了解。这是我个人一点小小的心意。您应该知道用在什么地方。”
她写了一张支票,白师母没有推辞。临分手的时候,白师母感叹了一句。
“聂今,如果你是老白的学生,那该多好!”
如果她是白老师的学生;如果她和智晓亮一起学琴;如果她当时也去了莫斯科;如果她不必代替聂未继承双耳琴行;如果她也是温室里的花朵——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如果!如果是一种永远不结果的花。
聂今带调律师驱车赶往青少年宫,参加格陵爱乐童声合唱团的彩排。
下周三国际青少年钢琴比赛正式启动,代表了全市合唱最高水平的格陵爱乐童声合唱团将在格陵选区的开幕式上献声。双耳琴行全程赞助比赛用琴,所以聂今对这件事情格外上心。
合唱团的任老师二十年前是格陵童声合唱团的主力团员,一张桃心脸常年红润,声音嘹亮。
她一指站在第一排正中央戴海盗眼罩的男孩:“乐陶陶!你站到第五排中央去。”
队伍一阵骚动。
“智老师说,让乐陶陶站在第一排中间!”
几个男孩子气愤地叫了起来。
“不许捣乱!”任老师厉声道,“郝可爱,你过来。”
郝可爱人如其名,可爱的了不得,穿一身红色的蓬蓬裙,似足美人额上一点朱砂痣,俏皮生动。任老师对她附耳几句,她点点头,在乐陶陶原来的位置上站定。
聂今看他们彩排了《鳟鱼》,《野玫瑰》和《丹尼男孩》,再一回头,咦,智晓亮和罗宋宋已经来了。
罗宋宋坐着,智晓亮站在她身边低头和她说着什么,时而相视一笑,显然心情大好。
聂今每次看到智晓亮都穿戴正式,一丝不苟,今天他却只是随便穿着T恤牛仔裤,放松自在:“看来检查结果很乐观。”
“旧伤加末端神经炎,有慢性病变的迹象。因为生活空间逼仄,和心理因素影响。会好的,只要一直做理疗。”智晓亮道,“如果顺利,理疗半年后就会完全康复。但这半年里不能过度使用左手。”
聂今对罗宋宋笑笑,又转头问智晓亮:“怎么伴奏老师还没来,我们调音师已经准备好。”
智晓亮指指自己的鼻子:“不是在这里?啊,张老师,您来了。”
他朝聂今带来的张姓调律师走去,张老师戴着墨镜,波澜不惊地站在琴边。听见智晓亮打招呼,他点了点头。
“智先生,可以开始了。”
聂今偷得一点闲,和罗宋宋坐在一处,聊些家常:“你戴这双耳环很好看。”
“耳朵累得很。”聂今摸摸耳朵,“既然你的左手不能操劳,骨德咖啡厅的工作怎么办?干脆辞掉,到双耳琴行来吧。”
“可我能做什么?”
“放心,作为一名称职的资本家,我追求的是利益最大化。”
“那么,请把我的剩余价值都榨干吧。”
罗宋宋话音未落,台上发生了小小的骚动。男孩子们在前奏响起时,竟齐齐以颈上的领巾将眼睛蒙上扮独眼龙。
“你们要干嘛?都把领巾戴好!”小孩子常常做出些成人不能理解的可笑举动,让任老师气极,“不许捣乱!”
“不摘!”
“我们和乐陶陶共进退!”
“乐陶陶应该回到第一排!”
“郝可爱滚蛋!”
“对,郝可爱滚蛋!”
一片愤怒的声浪中,按理应该出面干涉的智晓亮只是拿着一叠乐谱,交叉双手抱于胸前,冷冷地站在琴边看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闹剧。而站在门外的家长们已经开始探头探脑,有性急的恨不得即刻冲进来,被工作人员拦住。
“彩排时间,家长请勿入内。”
“哎呀,他们欺负我的囡囡!可爱,到妈妈这里来!”
郝可爱跳下台,嚎啕大哭连滚带爬朝母亲奔去:“小小年纪就会排挤和嫉妒比自己优秀的同学,要不得!有本事,你们也领唱啊!”
人群中又奋力挤出一名母亲:“陶陶!陶陶!”
合唱团最后一排正中央只露出个头顶,动了一下;乐陶陶听见母亲乐芸的声音,急着过去。
“乐陶陶,我扶你!”
“我也来!”
“当心脚下!”
队形乱了,男孩子们都窜下台,簇拥着乐陶陶朝乐芸走去。
乐芸为儿子摘下海盗眼罩,细心擦拭眼睑,然后戴上矫正眼镜。
聂今和罗宋宋这才看清,乐陶陶的左眼眶干瘪,有浑黄的液体不断从眼皮下溢出,右眼珠却又黑又亮。强烈的对比出现在一张稚嫩纯净的小脸上,叫人触目惊心。
“乐大姐,乐陶陶他连指挥棒都看不清楚,怎样领唱?况且他这样的形象,怎样站在舞台中央?叫选手看见,还以为我们是残障合唱团。乐陶陶,老师和你说过,只要唱得好听,无论你的位置在哪里,大家都会听得见!”
乐芸被任老师一番软硬兼施呛得说不出来话来。
罗宋宋的心揪紧了。看来,这就是乐芸曾提到的残疾儿子。聂今觉出她神色有异,问道:“是熟人?”
“嗯。”
“惨。小小年纪就少颗眼珠,连义眼也不曾装。”
“是白内障手术失败导致。直到现在创口尚未长好。”
聂今深表同情:“院方未作出赔偿?这种情况应当付诸法律。”
罗宋宋不做声。
家长们都把自己的孩子按住,帮他们整理领巾,示意他们不要再闹事。偏偏有个长了圆溜溜脑袋的男孩,滑得像颗弹珠,硬着脖子乱蹦。
“不公平!”
“怎么不公平?程翰鸣,你最爱闹事,这次又是你带头。你已经记过两次,再犯就开除你!”
智晓亮的眉毛紧紧地绞了起来;他虽然冷漠,可也并不容易动怒,家长们借机吓唬自己的孩子:“看,智老师生气了!你们不要再调皮。”
程翰鸣把眼一瞪,就像皇帝的新装里唯一敢说真话的小孩子:“智老师说过让乐陶陶站最显眼的位置领唱!郝可爱只是张嘴,根本没有唱!我站她旁边,一个字也没有听见!”
“对,郝可爱没有唱!”
“任老师教她偷乐陶陶的声音!”
“再也不和撒谎精玩了!”
尖锐的童声吵得人硬是头疼,郝可爱的母亲反而笑起来:“放屁!领唱的明明是个女孩子的声音,栽赃也要有点水平!”
“变声期的男孩子音域纯净清亮,能发出类似女音但更加美妙的声音。”
郝可爱的妈妈看说话的罗宋宋面生得很:“你哪位?”
罗宋宋道:“就事论事。”
“我问你是谁!轮得到你发言?”
“她是我的小师妹。”智晓亮道,“她没有资格评论,那请郝可爱自己说。”
郝可爱边哭边诉:“任老师让我领唱,可是又不让我出声。一直是乐陶陶领唱的。我们都知道乐陶陶唱得最好!我才不要做领唱!乐陶陶,程翰鸣,你们不要不和我玩……”
一片哗然。郝可爱的妈妈气得面皮紫涨:“任老师,你必须给我说清楚。”
任老师大感惶恐:“我做这样的安排,完全是为大局着想……”
智晓亮没兴趣听任老师鼓舌如簧,转身问身处风暴中心却一直沉默不语的乐陶陶。
“乐陶陶,我问你。你敢站在第一排正中央并且担任领唱么?”
乐芸赶紧把儿子往身边拉。乐陶陶一仰脸:“敢!”
“好。”
再无人有任何异议,乐芸千恩万谢,彩排继续进行。任老师安抚完郝可爱的母亲,又过来向智团长汇报。
“郝可爱要退团,我好说歹说才肯留下。智团长,郝可爱的父亲在市政府内任高级秘书长。市政府的记招和发布会大都由郝秘书长主持和发言。我之所以让郝可爱作领唱,也是因为她遗传了父亲的好嗓子。假以时日,多加锻炼,前途不可限量。至于乐陶陶,他已经九岁零七个月,变声前的黄金时期即将过去。为了合唱团的正常运作,我们必须未雨绸缪。我知道您为乐陶陶的不幸感到痛心,这群孩子也曾自发为他募捐。郝可爱捐得最多,她是一个非常有爱心的小姑娘……”
坐在智晓亮后排的聂今虽是说惯了溜须拍马,曲意奉承的话,也忍不住笑声和鸡皮疙瘩一起迸出来。罗宋宋感慨:“世人多锦上添花,没人肯雪中送炭。”
智晓亮也笑道:“任老师,我自认有一双识人慧眼。怎么今天才发现,你这个人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说完这句话,他便不再搭理有些讪讪的任老师,专心帮张老师调律。聂今和罗宋宋还没回过神,智晓亮又对任老师客客气气地说了一番话。
“既然你这样重视和珍惜郝可爱的个人潜力,对她的能力和品格大加赞赏,那么格陵爱乐也不便束缚你。三天之内将辞职信交递人事处,专心培养她一个人去吧。”
任老师呆若木鸡,见智晓亮不像是讲笑,哭丧着脸找人撑腰去了。聂今看不过眼,却只是笑:“智团长深入基层进行扶贫,狠煞歪风邪气,真是大快人心。”
“我不在乎做恶人,我也不在乎谁受到了不平等待遇。孩子们对真善美的向往远远热烈过我们这些成人。如果他们从小缺乏反抗的勇气和意识,长大后只会更加软弱无能。”
智晓亮说完这段话,看见坐在一旁的罗宋宋脸色恻然:“你怎么不发表意见了?”
“我没有什么意见。”
“智团长一句话,可以翻云覆雨。以后和你合作,真是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了。”
“怎么,不服气?”
聂今暗叹智晓亮虽然琴技出神入化,但行政技巧实在为零。她终究不能和智晓亮吵架,便笑而不答。还是罗宋宋直接:“智师兄。开除她,事情就解决了?”
“总可以煞煞她的戾气。”
“有些终身制的职业,不可以开除,那又该怎样处理?你能保证下一位老师不会犯和任老师一样的错误?你能保证经过这种简单粗暴的处理后,她从此洗心革面,心怀博爱?你能保证乐陶陶将来永不受歧视和不公?如果你什么都不能保证,那你就是逞一时之快。”
聂今听罗宋宋说出这样一大番道理,竟和自己的想法差不多。但智晓亮天生高傲,无人敢撄其锋,逆其鳞,虽不至和小师妹翻脸,想来听了这样一番不留情面的话总归心里会不舒服。
但智晓亮完全没有发火,甚至连一点点小小的脸色也没有摆给罗宋宋看。聂今不禁又想,或者只有这位小师妹的金玉良言,他才听得进去?
总有傻女人愿意在征服无情而又残忍的男人的过程中充当炮灰。荒唐的牺牲,换来了其他人踏着她们的尸体前进。
“我做事,确实有急进的毛病。”智晓亮亲切地问罗宋宋道:“你还愿意报考格陵爱乐的乐务吗?如果……”
聂今将罗宋宋肩头一搂,口气轻松戏谑。
“不许挖角哦。罗宋宋已经答应我去双耳琴行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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