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然原本只想看一封信。但偷窥这种事情,往往欲罢不能,更何况看的又是一部传纪式的暗黑小说,不看到结局怎能痛快淋漓。苏玛丽的故事实在味同嚼蜡——庞然深信,生长在富贵之家,还有什么不满足那就是无病呻吟——她感兴趣的是罗宋宋的回信都有些什么内容,从苏玛丽的字里行间来猜测,那种福尔摩斯的快感真是无与伦比。更令人作呕的是,被父母从精神到肉体重重虐待的罗宋宋显然还对苏玛丽进行了心理辅导,假惺惺地教她摆正心态,做祖国花园里的花骨朵,简直精彩过家庭伦理剧。她闻到道貌岸然的味道。这世界真的会有父母实施兽行么?庞然完全不信。她的卧室向来是想锁就锁,父母进入前要先敲门,不小心逆了她的意,就会哭的昏天黑地,直到他们赔礼道歉为止。大声呵斥那更是家常便饭,庞父庞母常年满脸哀苦皆是由此。小时候作威作福还可以说是人格没发育完全。前几年她想出国留学,软轻硬兼施逼父母拿学费出来——工薪阶层的父母从何处凑那十五万,她根本不管;在国外,要钓金龟婿就得跟上其他女生的排场,用夏奈尔,普拉达,希思黎和蜜丝佛陀将自己武装到牙齿,她自己打工攒钱不够用,三不五时打电话回去命令父母汇款,置装费断断续续寄过来,只有那时她才觉得世上只有父母好。“你真是要了我和你老娘的老命了。”父母背债,子女享福,天经地义。所以她根本不相信世界上会有禽兽父母。很多女孩子都娇滴滴,会撒谎,会夸张,父亲碰了一个手指头,就是性侵犯。看看看,罗宋宋就是典型例子,就她那副尊容,谁会对她感性趣?庞然恨不得把信捧到孟觉面前去,叫孟觉看看罗宋宋和苏玛丽这两只蚊子的哼哼唧唧,感春悲秋,这个所谓坚忍不拔的罗宋宋,其实就是个扯谎精,蔫坏胚——一个连自己父母都陷害的人,那还能称之为人么?很快,她看到苏玛丽陷入初次行潮的恐慌,而罗宋宋详细教她如何使用卫生棉,并用一种“欣慰”的口气说苏玛丽从此变成大姑娘,要好好保护自己的时候,不由得再次吃吃地笑了起来。“庞然。”罗宋宋敲门,“醒了吗?”庞然以为她会进来,赶紧掀起被子遮住一床的信。没想到罗宋宋只是站在门外。“进来吧。”“你没睡啊。”“屋里好大一股霉味,睡不着。”她才不想客套呢。罗宋宋越虚伪,庞然就要越真实,才显出她的真情可贵。“饭好了,你要吃一点吗?”真是个做作的人啊。庞然心满意足地想。她决定暂时不对任何人说起信中的内容,罗宋宋空有这样一间大屋,却在精神上贫瘠得很哪。“咦?”罗宋宋朝打开的抽屉走过来。庞然哪能动弹,良久才手忙脚乱地拿出那副人物小像。“刚才实在睡不着就翻了翻抽屉,你不介意吧……这人看着好面熟。”“她是我外婆。我先出去了。”庞然本想把信看完,现在又觉得不必。罗宋宋的惜言如金,显然是怕被人揭穿。她已经有鄙视罗宋宋的优势,罗宋宋的冷淡,只能愈发显得她兵败如山倒。在把所有的信放回去之前,庞然想了想,选其中一封叠好,放进口袋。罗宋宋熬了新鲜白粥。“谢谢。”两个人都生硬客气的要命。在于罗宋宋,是和庞然实在不熟。在于庞然,是不想和这虚伪者同席。“孟觉呢?”“他出去了。”追问难免有打破沙锅问到底之嫌;换了挑剔目光的庞然惊觉对面的罗宋宋眼角眉梢都是猥琐二字,完全不似出身书香门第,说话也就不客气起来:“听说你也是格陵大的子弟?格陵大外国语附中毕业的吧?”罗宋宋老老实实地回答:“不是。”“那你可真够幸运的,在外附上学压力好大。当年我们班主任老吵着让我考北京的大学,烦死了。我在伦敦学了四年的行政管理。你呢?”“生物专业。”“对,你和孟觉是同学。”“嗯。”小狗从阁楼溜下来,绕着饭桌打转;罗宋宋盛了一点饭,钻到桌子下面去喂它——她不喜欢庞然,话不投机。罗宋宋夹菜的时候庞然才发现她左手使筷。“你是左撇子?”“嗯。”难怪刚才开门的时候觉得怪怪,她的手表戴在右手上。庞然观察罗宋宋的手表。很朴素的黑色,唯一不同之处就在于表冠被移到9点位置。“潜水表喔。什么牌子。”“沛纳海。”庞然闭了嘴;她舀了一口粥,将送到嘴边的时候,好像想起什么轶事,天真完全不带一点故作地笑弯了眼睛。“现在大家都觉得左撇子聪明;可传统天主教徒迄今认为左撇子是魔鬼的化身呢。”罗宋宋整个人缩到桌子下面,专心致志地喂小狗。庞然射来的冷箭全钉在桌上,箭杆铮铮作响。“罗圈圈!来看隐藏boss。”孟觉拎一个穿春季校服的小男孩进门。小男孩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本奥赛书,看来是从补课现场活捉而来。他看见罗宋宋正在喂他的私有物,立刻大叫。“不要碰我的mary!你瞎喂它什么呢?”“mary?”孟觉直摇头,“正宗中华田园犬,要取名也该是hanmeimei。”“我喜欢mary这个名字。”“你怎么把狗养在我家里?”“它和我家黑猫打架。”小孩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家没人住,空着也是空着。养条狗还可以看门嘛。”“哦,那我要请教了,你怎么养它?”“养狗不是很容易么。喂它吃点东西,给它做个窝就行了。”“你多久喂它一次?”“我把铁门打开,它可以出来溜达,自己找食吃。我每天都要上课,还有很多作业要做。”“喂它已经不能保证了,那多久溜它一次?多久给它洗一次澡?它打过疫苗没有?有没有狗证……你把这里当行宫?你要养它,就要像男子汉一样负责任。”“这位哥哥说的对哦。”庞然附和,“小朋友,养狗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你要爱护它,关心它,我也养了一条萨摩耶,我可以帮你哦。”罗宋宋则不赞同孟觉的苛刻——责任两个字对一个初中生来说显然太重。“孟觉,别这样说。他有积极性,比那些对流浪狗施暴的人好多了。”“对啊,你凭什么说我?”被孟觉强行带来对质很不爽,“不就是用了你的破屋子吗?没地方养,你们赶它走啊!”得意于孟觉和罗宋宋的沉默,自以为胜利的小男孩哗啦啦地翻着手里的奥赛书;庞然“啊”了一声。孟觉和罗宋宋以为她有话要说,结果她紧闭着嘴,脸都黑了。她想起自己在哪里看到过莫馥君的照片了。罗宋宋虽然没考上外附,但是她外婆,数学家莫馥君的大幅照片作为卓越校友陈列在校史室。“你准备把它藏起来,继续向女同学们显示你的爱心和勇敢?”孟觉冷冷道,“真不明白,收养一只流浪狗就能使你变成英雄?”“胡说八道!”“如果你是个爱吃话梅,喝健怡可乐,还给小狗起名叫mary的娘娘腔,那我道歉。”娘娘腔的恶名比揭穿小心计更可怕,小男孩选择放弃抵抗:“你到底想怎样?”“把你留在楼上的垃圾给收拾干净。”“那狗怎么办。”“自然属于你和你的女朋友。中华田园犬的平均寿命是15岁。等你们离家上大学,它还会和它的子子孙孙一起,蹒跚地追在火车后面与你们泪别。”小男孩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似乎在权衡什么。“你想好了没?多感人的场面。”小男孩一步步后退——小狗带来的暂时欢娱抵不过长久的责任,他惊慌地跳出门外。“我不管了。”他嘟哝了一句,“我要回家做作业了。”他作出了大部分小孩都会做出的决定,头也不回地逃跑了。罗清平给宋玲带回来一份扬州炒饭。“趁热吃。”这时他又温言好语,把饭盒打开,捧到宋玲面前。全世界都有扬州炒饭。上次在欧洲吃到的简直甜的不像话,这次的还好,就是虾仁有点老。宋玲一边往嘴里塞饭粒,一边机械地想着。罗清平坐在宋玲面前,想起自己刚认识妻子的时候,她也是个精致的小可人儿,挺括的白衬衫,碎花小裙子,带搭扣的黑皮鞋一尘不染。他递过去餐巾纸,宋玲本能地遮住了脸;一股愧疚之情涌上心头,罗清平轻轻地拉开她的手,替她擦去嘴角的饭粒:“你这样肯定不能参加接下来的行程了。干脆回格陵吧。学生我会安排。好吗?”他温柔地按着妻子的大腿,身体微微前倾,彷佛是征求宋玲的意见。他已经选中猎物,识相就滚开——可惜宋玲天生不识得变通,刚挨打还没有记住,又或者是罗清平赎罪的举动太舒服,使她得意忘形,所以冷冷地讥笑:“我感觉好得很,正准备出去和学生们聊聊……”这次是重重的一巴掌扇在她脸上,饭盒翻了。紧接着又一巴掌扇来,肚皮上也挨了一脚,又一脚。宋玲马上感觉很不好了。“我马上订飞机票!马上!”她羞耻于自己的妥协和惊惧,换在以前,“有本事你打死我好了,我现在就冲出去叫学生们看看你的嘴脸”才是她的台词。“晚上有一趟直达火车回格陵。”罗清平又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我去给你买点消炎药。”他恨不得她立刻生出一对翅膀飞离张家界,免得阻他大好良缘。还好她的行李尚未打开,直接一卷就可以上车。订好车票之后,宋玲走到阳台上,朝下望去。现在是下午两点多钟,微风习习,学生们一簇簇地从楼下经过,大声喧哗,看来是正往景区出发。这一刻她十分清醒:罗清平怎么可能会去给她买药。他只希望回到旅馆她已经自觉消失。极度怕死的宋玲离开了阳台,她有轻微恐高症,怕不小心一个趔趄跌下去。那简直太大快人心了。罗宋宋未必笑得出来,但也一定不会哭。她只会睁着眼睛,出神地望着未知的某个地方。亲眼看到自己的女儿差点被自己的丈夫性侵的那个晚上她没有站出来,现在也没有人为她站出来。现在她和罗宋宋都是被欺凌的弱者,应该互相依靠。她可从来没有打过罗宋宋,也许有时候她说话大声了一点,但那是因为她的子宫有病,激素水平紊乱,不是她能控制的,罗宋宋也学生物,她得理解。这样一想,事情又大为不同。整件事情本来就是她知道罗宋宋八成会在假日回到姬水,所以将罗清平的怒火转移到了自己身上换罗宋宋的安全,她应该感激涕零。她已经完全忘记曾经和罗清平联手折磨罗宋宋,那都是他一个人干的,她最多就是不理不问而已。考虑到罗清平的暴戾,她明哲保身也情有可原。她得确保她的牺牲有价值。这次只响了一声,电话那头的男人显然是再也不会把他们当可敬的长辈看待,直截了当发出警告。“别再打来。你不知我孟小七的手段。”他没给宋玲说话的机会,挂断了电话。言简意赅,掷地有声。他孟觉就是要保罗宋宋周全。白手起家的孟国泰能做到今天的药业巨头,用过些什么下三滥的手段?他孟觉不爱用,不代表他没遗传到,金钱和权利是人性最好的度量衡。庞然和罗宋宋两个在院子里逗狗玩,压根儿没听见电话铃声。“……你想收养它?”“当然啦,和我家妹妹做个伴嘛。我家妹妹很乖,不会欺负它。”庞然小心翼翼地碰碰小狗的脑袋,“它也挺乖,叫都不叫。”因为一时兴起施舍善心,难得长久;但在庞然看来,这是顺利将她和孟觉之间由公家过渡成私家关系的利器,大有利用价值。“我现在住的地方不方便养……不会打扰你很久,我一定会把它接回来。”“没关系啦。说不定到时候它和我感情好了,不舍得回你身边了呢!”多少人想从罗宋宋这里搭桥走去孟觉心里,她怎么会听不出来庞然话中有话。她见过罗清平这样老练的双面人,怎么可能看不穿庞然。“如果你……”庞然突然站起来:“哨岗那边有辆中巴被拦住了!会不会是来接我的车啊?”“没有通行证不能进来,我去打个招呼。”罗宋宋去和警卫交涉的当口,孟觉出来了。“庞然,收拾一下。我们一起走。”“罗宋宋说交给我了。她没条件养。”庞然亲昵地摩挲着小狗的头,“其实养狗需要什么条件呢,只要肯真心对它好就行了。孟觉,你有空过就来看它呗。对了!我们一起去遛狗好吗?”“其实我根本不喜欢养狗,遛狗更是烦人。”孟觉冷淡地耸耸肩,“你找罗宋宋作伴吧。”庞然的脸瞬间垮下来——如果孟觉不喜欢狗,她养这条狗还有个鬼用?“你的表情真有趣。”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心眼儿就是比平常人多,轻而易举就能将你玩弄于鼓掌之中。罗宋宋这样,孟觉更是这样,他们什么人没见过,庞然这点小心机只是不放在眼内,但随时可以将它打回原形,从头修炼。她垂死挣扎,拼命打哈哈。“哪有。”孟觉哼一声。“怎么了嘛,你怎么不开心?”庞然一张俏脸讨好地伸过来,才过了25岁的生日,她的眉眼一如既往地精致无缺,骗得过大多数男人为她前仆后继。但在桃花场中打滚的久了,孟觉这些年颇生倦意,没以前有耐心,哄住沈西西那样的花痴小女生,还能被拒绝了之后念着他的好。对庞然这样浅薄到一览无余的女人,真想一巴掌推开她那张写满欲望的脸。我不开心这只小狗,才出虎穴,又入狼窝;我不开心最近总是遇到烂桃花。献殷勤的女生质素一直这样跌跌跌,到你这里简直跌停板。是你以为格陵的好女人都死光了,还是我看起来一副富二代很好钓的样子?再恶毒点的话他也是说的出来的;他从未这样攻讦异性,况且以前庞然并不令人憎恶。但她今天显然是太嚣张,居然肆意踩低他的密友,不知这种精神上的优越感从何而来?“你们要带mary去哪里?”罗宋宋站在前院门口,微微倾着身和小男孩交谈,他身边还跟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子,眼巴巴地看着庞然怀抱mary风姿绰约地从他们面前经过,一脸的排斥。“小朋友,如果你想它,可以到格陵来玩……”小男孩一把撕掉皇帝的新衣:“我看你也不能比我养得好!呸!”直到他们上了车,那帮小孩子仍然聚集一处,对着车上的孟觉,罗宋宋和庞然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听,他在对他的女朋友们说,那些格陵来的坏人抢走了我们的mary。我的超人内裤找不到了,否则一定打得他们落花流水。”停了停,孟觉又尖声尖气地模仿小女孩的声音,“没关系,我们还可以养小猫,给它做个暖暖的窝。”无论如何,小狗有了着落,罗宋宋也变得心情大好,压低声音模仿小男孩的口吻:“还可以养麻雀,养蚯蚓,养小蘑菇,好一条食物链。”“呀!”庞然惊叫了一声,“这狗不声不响的,居然咬人!”罗宋宋赶紧把小狗接过来抱住,它烦躁不安,轻轻地用爪子挠着罗宋宋的手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庞然顿觉危险,站起来朝前座躲;当中巴要驶出大门时,它从罗宋宋的颈边一跃而过,从开着的窗户跳了出去。“哎呀!”Mary一落地就折了腿,还连滚带爬地朝它那没良心的前主人跑去。“mary!”小男孩也感动了一把,迎上去一把抱起就撒腿狂奔。小女孩们也四下分散逃开,隐约听见他们在约定去谁家碰头。“我去拿药水和纱布!”“怎么了?要不要下车去追?”司机赶紧停了车,罗宋宋急忙下去想把小狗追回来。“算了,罗宋宋。”孟觉用力捉住了罗宋宋的手腕。我们就是追到他家里,它也不一定愿意和我们走。你应该最清楚。”罗宋宋沉默不语。中巴行驶在国道上,太阳在防护林的后面渐渐西移。大家都倦了,呆呆地望着窗外不做声。快到格陵市区了,马上他们就要分道扬镳。“太阳下山啦。”罗宋宋轻轻地说,脸贴着玻璃窗,余晖透过手指洒在她身上。你不知道那种看见太阳落下就会黯淡的心情。太阳落下意味着练琴结束了,要说再见。再见的不仅仅是智晓亮,更是孟觉。她一直未曾分清楚,对智晓亮和孟觉那种迥然不同的心情。她觉得自己定是仰慕着那个离开的背影,仰慕着自己够不着的云,仰慕着神一般的智晓亮,可原来她踏踏实实的爱恋,倾注在身边这男人的酒窝里。孟觉坐在她身边,冲锋衣摩擦着她的T恤,发出沙沙的声音。“你在想什么?”“没什么。”他也对夕阳行着注目礼,轻轻地发出一声叹息。“为什么不善待自己?”他把她的手指从玻璃上一根根地剥下来,一个个地去捏她的手指肚。他们都曾经因为不正确的指法而指肚发硬长茧,然后涂上护手霜一点点软化掉——一双时时刻刻准备弹出美妙旋律的手不能长茧,那会影响乐感和速度。也正是这样一双敏感而娇嫩的手,愈发经不得任何折磨。“罗圈圈,你的手机给我看看。”孟觉拿过她的手机往里面输号码,罗宋宋拦了一下。“我记得你的电话号码。我会给你发短信。”他的眼睛又大又圆,抿着嘴的时候酒涡更深,越生气越可爱。“我们两个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学琴一起,读书一起,小学,中学,大学,多少人盼也盼不到的缘分。你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就想摆脱我?想都别想。你要还是嫉妒我,就尽管来吧,我不怕!”“那嫉妒你的话,说过就算。不要放在心上,助长你的嚣张气焰。”“我不希望你嫉妒我。我希望你……”庞然的咳嗽声打断了孟觉的话头。罗宋宋转头望向了窗外。太阳的余晖给她的耳廓镀上了一层红晕。“我给你智晓亮的电话。”孟觉埋头输入数字,“这是他在格陵用的号码。”“乐姐。”“什么事?”庇护所的值班社工将罗宋宋的资料递给乐芸:“我这里有份情况登记表,里面没有照片,资料不全,我问了一下同事,这个叫莫馥君的妇女已经在这里住了两个多月,调解进度还是一片空白……”“知道你做事最细心。”乐芸接过那份登记表,“这个女孩的社会关系一向是我负责追踪的。我们这儿常有些情况特殊的个案,你新来,慢慢学吧。”“行,我知道了。”一出庇护所的大门,乐芸立刻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孟先生。”电话那头的中年男子简单地嗯了一声:“什么事。”“她的资料我会单独保管。不会有人查到她在这里住过。”“她工作如何?”“一直都勤力得很。”孟先生并不满意这个答案:“你上次说她在工业园附近一家小超市做收银员。我去看过,环境很不好,不要做了。”“孟先生,她现在是逃难还是体验生活?收银员只需要坐着数数钱,已经很照顾她。”“我知道你做事很尽力。不过,”电话那头的孟先生客客气气,“若她的手指长了茧,我保证,你再没心情这样阴阳怪气地说话。”乐芸无奈,缓声道:“孟先生,现在工作不好找得很!您神通广大,给她想想办法,以后也不必住在这个龙蛇混杂的地方……”“乐妈妈。”孟觉送罗宋宋回来,虽然已有准备,但猛见她住在这种地方心里实难承受。二十多岁的韶华女性,受过良好教育,何至于落魄到此:“走走走,我宁可你回去睡狗窝。”在门口乘凉的几个人用眼睛猛吃孟觉豆腐,耳朵尖尖地立刻跑过来,围着他们笑嘻嘻地打趣。“噢噢,小莫的男人来接她了啊!”“两个月没处,想了吧!”“小莫,赶紧生一个,他要再打你,你就打他儿子,看他心疼不心疼!”“我先打你们!”乐芸大喝一声。“怎么不在姬水多玩两天再回来?这位是?”“我是路人甲,”孟觉摊手,“宁可浪费社会资源也不和我联系,不是路人甲是什么。”罗宋宋拍了路人甲一下,叫他不要再埋怨。“我晚上要加班。”乐芸摩挲着罗宋宋的手背,笑中带谄。这是孟先生千叮万嘱要保护好的一双手,不敢怠慢。“超市的工作你不用去了,”她声音大得出奇,似乎特登说给旁人听见,“我另外再安排工作给你。”她关爱完了,孟觉又认认真真,诚诚恳恳地说了一番话,让罗宋宋的幸福之杯几乎满溢。“我有句话要和你说清楚:当你七八十岁,无儿无女,我败光所有财产,而且死在你前面,你才可以来申请社会援助,知不知道?否则别人还以为我孟觉冷血,竟然任由老朋友漂泊在外,孤苦无依。”罗宋宋满心感动,一口答应。“我参加了格陵爱乐初级乐务的面试,如果通过,我会有宿舍住。”她毕竟社会经验太少,自以为宝刀未老就能闯荡江湖,孟觉心知肚明,但也没有点破。“你自己拿主意。或者你可以打个电话给他……算啦,借你个胆你也不敢吧?”他内心无比痛苦,却还要强颜欢笑——他完全有能力让她摆脱窘况,但她要的不是他。“我走了。保持联系。”待他们离开,乐芸又接起电话:“孟先生。您刚才听得清楚吗?”“她是不是和一个二十五六岁,有对酒涡的男孩子在一起?”“是。”电话那头轻轻地笑了一声,挂了。这天晚上,罗宋宋睡得很踏实。她的枕头下面压着一支廉价的二手手机,电话簿的倒数第一个就是智晓亮的电话号码。孟觉输进去的十一位数字就是架入云端的天梯,指出她走近大神的光明之路。手机震动起来,孟觉发来一条短信。“希望面试官中没有智晓亮。让你安安心心地做驴耳朵国王。”这是他们之间废弃好久的暗号。他们最开心的小时候常常玩这样的游戏。国王长了驴耳朵,就是仅在两人之间交流的秘密。虽然驴耳朵国王总是罗宋宋——罗宋宋的家暴事件,罗宋宋爱智晓亮,罗宋宋是和苏玛丽通信的莫馥君,罗宋宋住庇护所。驴耳朵国王突然想起她这次回到姬水,还有一个秘密——她收到了苏玛丽从北京寄给莫馥君的第一封信。她窸窸窣窣地打开信,借着手机屏幕的光逐字逐字阅读。“亲爱的莫馥君:好久没有联系了,你还好吗?我在北京给你写这封信,因为我想你了。这里天气好差,每天吃一嘴的灰,时不时还会流鼻血。我读的这所学校很变态,统一穿校服,不许戴首饰,不许用手机,还没开过家长会,大家都在比谁的袜子更贵……这里的有钱人也挺无聊的,是不是?每天早上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我都觉得很开心,去上课也认真;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太阳一落下去我就好难过!我的座位可以看到夕阳,还有一片片的云,镶着金边儿的,我总是很快地跑回寝室去,把窗帘都拉紧,打开所有的灯…………男生都很差劲,字写的很烂不说,还自以为很潇洒地给我写些狗屁不通的情书,邀我逃课出去玩……到现在我也没有看到哪个男生有一对酒涡。我真想拿笔去戳戳戳,每人戳一对出来……我的小叔叔就有一对小酒涡,阳光帅气,笑起来好迷人!我好希望他能和我的宋宋姐在一起啊!莫馥君,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把自己当做他们养的一个小孩,每个周末都盼着他们能一起带我出去玩,我总是很努力地调动气氛,很肉麻地撮合他们,很拙劣地希望他们能真的像一对情侣样逛街。这样真的很傻,对不对?但如果没有我这只电灯泡,他们根本不会主动约对方见面!宋宋姐满脸都写着我喜欢那个大胖子,但其实我知道她心底真正喜欢的是小叔叔!而我的小叔叔,更不用说了,他的心里也只有宋宋姐一个女孩子……我第一次看到他们站在一起就有一种好幸福的感觉。我好希望能够生活在他们组成的家庭里啊……”和格陵的罗宋宋相比,遥远的张家界,今夜有人辗转难眠。“你不好奇么?”章鹃就知道和汤园园住同一间房没好事,完全就是宿舍生活的翻版。端茶倒水,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一直到汤女王进卫生间沐浴才消停下来闷头想自己的心事。“你不好奇么?”等汤园园出来了,又不饶人地一直絮叨。一边抹着润肤露一边自言自语,章鹃半躺在床头,握着遥控器,目光呆滞。“喂,章鹃,我和你说话呢!”“什么?”“你也去洗洗呗,在外面旅游,你总得讲点卫生,身上总一阵味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没洗澡。”汤园园绷直了腿,细细地将润肤露搽匀;一股甜腻味弥漫在空气中,章鹃强忍住恶心,只嗯了一声,又转头去看电视。“给我搽搽背。”这种命令式的语气章鹃听了太多遍,习以为常,鞠躬尽瘁地为汤女王服务。“山上紫外线太强了,即使是春天也得注意防晒和美白。”汤园园慵懒地趴着,指挥,“你那么轻飘飘地搽不匀,要用点劲……哎,你觉得罗老师说的谁啊?你觉得他是对谁心动啦?”“我不知道!”章鹃把润肤露一扔,回到自己床上去。岂能让奴才摆脸色给自己看?汤园园立刻发飙:“你这个人哪,大家不就是随便聊聊天,至于么?在山上,罗老师好心要拉你过仙人桥,你那什么态度,手一甩,脸一板,我看了都替罗老师不值。要不是看在我没人作伴的情况下,你以为宋老师能批准你来?”章鹃直起脖子反驳。“我顶的是罗宋宋的位置!她没来所以我能来!你才是搭头!”“那宋玲滚蛋了你是不是也滚?!”“我明天就回!我一天也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你有钱买火车票吗?你每次出门只带几元钱,没了就找我借,借了又不还!”越来越高的争吵声在这里戛然而止。门外有重重的脚步声和咳嗽声渐渐远去。她们听得见走廊上的声音,自然走廊上的人也听得见她们的争吵。这下什么脸都丢光了。占了上风的汤园园冷眼看着章鹃把自己带来的一点小行李翻腾来翻腾去,从鼻孔里滚出一个嗤音。“我管他说的是谁?干我什么事?”章鹃就像被按了个钮似的弹起来,压低了声音但仍然很激动,“他为人师表,想这种龌龊事,不要脸!”“你怎么能这样说?追求自己的爱情有什么不对?真不是我说,你看宋玲那个样子,配得起罗老师吗?”“这是我们当学生的应该说的话么?老师的婚姻我们插什么嘴!”“我就是看不惯!看不惯我就要出声!说句不该说的,我们当中哪一个不比宋玲强?哪一个不爱戴罗老师?哪一个跟了罗老师都不至于让他受现在这份罪!”那也不代表我想做罗清平的小三啊!章鹃绝望地想。她理想中的伴侣,外貌还在其次,一定要正直大气,未婚,身家清白,绝对不是罗清平这样的小人!“算了,和你这种迂腐的人谈不拢。早点睡吧。”关灯后,章鹃觉得罗清平的手一直按在自己的腰上,在她背后发冷笑。“章鹃,你翻来覆去地干嘛呢?不睡明天哪有精神啊!你不睡我也要睡嘛!我可不想有黑眼圈!”“我睡不着。”章鹃带着哭腔,“我怕。”汤园园沉默了一下:“那你过来和我一起睡吧。有什么好怕的,真是。是不是导游讲的那两个鬼故事吓着你了?我还有更好听的呢,要不要听?嘿嘿……”章鹃瘦弱的小身子板过来紧挨着汤园园躺下了。“汤园园。”“什么啊。”汤园园不耐烦地回应,一心只想赶快应付完事好睡觉,“要不给你开个灯吧——干嘛?你真哭了?天哪,你哭什么呀!”“罗清平他摸我……电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