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瑚俱乐部是一栋呈Ω型的两层建筑,为了减少现代感对原生态小岛的冲击,所有建材均取自岛上的岩礁和树木。从空中俯瞰,珊瑚俱乐部就像天马在翠岛留下的一个巨大蹄印。从四面通透的俱乐部大厅望出去,深蓝的海水简直会随时随刻会漫过暗金的海滩直朝你的小腿涌来。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船到了翠岛,天已经黑了,远处深紫色的晚霞心事重重地谢着幕,一两颗早露的夜星仿佛额角的汗滴。灯塔的光却是最亮的。这些强烈的色彩,让人预感到这里发生的爱恨也必定是强烈的。“庞然,你快看!”汤勺小姐大声地说:“看东南边的灯塔。那是丹岛。K先生就是在那里被抓到的。”她指指远处那一抹灰色的地平线,兴致勃勃地说:“听说他当时打算潜逃去菲律宾……”庞然没好声气地打断:“好多年前的事了,还拿出来讲。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爸就是因此立功提干。”汤勺小姐抹不开面子,却也不愿意吃亏,哼了一声。“至少不像某人的父亲,是高中政治老师!”她特意将“政治”两个字拖得又长又重,那感觉就像是垃圾一样。虽然庞然也看不起自己的父亲,但若因此也羞辱到自己,则另当别论。“你们不饿啊?快进来吃饭吧!有很鲜美的鱼汤。”庞然大步走向饭厅:“好!不用发她汤勺了!”这戳到了汤勺小姐的痛处,大怒,直到吃完饭也没有和庞然说一句话。庞然也没有理她和人中小姐,喝了两口汤就放下碗筷,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去海边散步了。“怎么孟觉不来,庞小姐的脾气也见长。”有人跟着她出来了 。留着长长小指甲的年轻人姓卢,叫卢睦峰。大家一向都叫他小卢。小卢穿了一条夏威夷印花的肥腿裤,在风中猎猎作响,愈发显出两条瘦腿的伶仃。“谁说孟觉不来?只不过他要等他的女朋友一起过来而已。在码头的时候,你不也听见了吗。”小卢见庞然轻蔑地瞥了一眼自己的裤腿,倒没有显出一向的激愤神色,而是不自在地摸了摸头发。“这是在夏威夷买的。没有办法,洋人尺码偏大……”“冻死你。”庞然冷冷地抛下一句,继续往前走。反观穿一身纯白连衣裙,披一条花哨围巾的美人,小卢真心实意地夸奖了一句。“其实你不找她们两个做陪衬,也已经够漂亮了。”“是吗?”庞然似笑非笑地挑一挑眉,“我走得有点累了。”她坐了下来,双腿在海面上荡着;小卢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那种小心翼翼的态度,简直和平时的愤青判若两人。这里离岸边已经有些远了,海风吹在身上颇有些冷,小卢犹豫着要不要将衣服脱下来给庞然披上,可是一想到里面就剩瘦骨嶙峋的肋骨了,又不太好意思。“你有什么话要说,就说吧。老偷偷看我有什么意思。”平心而论,庞然确实长得不错,大眼挺鼻,端庄清丽。只是相处久了,就会发现她的机灵劲儿远远赶不上容貌的一半,而容貌还赶不上野心的一半。“其实……孟觉人不错。在富二代里头,他算是有头脑有思想的,我很佩服他。”“不是吧,我记得你还大肆批判过他买车呢。”“我承认有一点嫉妒。别看格陵现在很多私企做的风声水起,一旦权易时移,能生存下去的不会超过四家。”“看来,你平时读报很认真。”“我经常看interron上的时事评论。”小卢好像没有听出庞然语气中的讽刺,“所以知道一点。”“别兜圈子了。你到底想说什么。”“孟觉不是以貌取人的男人。以他的身家,找个绝世美女也不难;但是要找个真心对待他的,就很难。总而言之,他不会喜欢被动地去接受一段感情。他会观察结婚对象很久,确定了之后就不会改变。”“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观察你和他的互动得出的结论。我也咨询了一些人……”庞然脸一板:“你嘲笑我?”小卢激动得都快掉进海里去了:“不是!嘲笑你不就等于嘲笑我自己么——哎呀,我的指甲折了。”小卢慢慢地咬着小指甲的边缘。庞然猛然听他这样变相的表白,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我刚进药监局的时候,每个人都说我和孟觉很登对,郎才女貌。大家都鼓励我倒追。现在想起来,大概都是在孟觉那里吃了闷亏,想看我也碰钉子。”“每次接近孟觉,你总是走一步算一步。”“这也是你观察得到的结果?”“是。”小卢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其实我现在也是走一步算一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到你身边……”在爱情中,总是让人生出许多诗意来;庞然哎了一声:“海水好凉!”“涨潮了!快回去!”小卢抓着庞然的手赶紧站起来往回跑。拉着心爱的女孩子在沙滩上狂奔,在他看来这是很浪漫的事情。但庞然脸色很难看,一到俱乐部门口,就甩开了他的手。“我回房间了。”她沿着楼梯走了几阶,又回头怒斥:“不要跟着我!”回到二楼的客房,庞然隐隐有些恶心——她居然和小卢调情!她曾经觉得上天对自己还是不薄。她只是随意地祈求了一下,孟觉的女朋友果然没有在码头出现。“你们说的那个女生是不是根本不存在啊?”她是高兴得昏了头,以至于大家一窝蜂地上船了之后,她才发现孟觉还站在码头上冲他们挥手。“我答应了在这里等她。你们先去。”这是什么傻话!万一那个女人不来呢?那孟觉就一直等着么?是什么女人,竟敢让孟觉等!而孟觉,你就忍心让我等吗?庞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始终认为自己有机会,小卢不也说她漂亮么。想到小卢,她又一阵恶心。大概是心情过于抑郁,庞然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发了个噩梦醒来,听得走廊上脚步纷沓,觉得屋里闷热,便去把靠海的百叶窗打开了。巧的是,住在她右边的住客也打开了百叶窗,黏热的海风送来了他的叹气声。“要下雨了。”庞然浑身一震,不禁轻唤出声。“孟觉!”“嗯?”那人朝这边望来,但庞然这间房没有开灯,是漆黑一片,他只当自己听错,离开了窗边。庞然退一步到窗帘后,心里又高兴又生气,高兴的是孟觉来了,生气的是那他的女朋友肯定也跟着来了——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委屈,竟然觉得孟觉应该来对她解释一下。“要下雨了。”人中小姐打开门走进来,“庞然,去不去酒吧?”庞然摇了摇头:“我不太舒服。对了,孟觉来了没?”“来了啊。”人中妹的身后闪出汤勺小姐 ,“他就住在旁边。快,我要上厕所。”“那他女朋友呢?”汤勺小姐的声音从厕所大声地传来:“没看到呢!小任,你看到了没?”“没有。”人中妹一边摇着头,一边在行李里翻衣服,“至少我没看到。”但凡漂亮些的女孩子,自信心一旦膨胀起来,简直以几何级数增长。“他不是要等他女朋友一起来么。”“等不到也没办法呀。”汤勺小姐从厕所出来了,“现在有些大小姐脾气大得很!”庞然知道她是在说自己,不好意思地笑笑:“你还生气呢?别生气啦,美女。是我不好,乱说话。”“算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汤勺小姐的下巴一伸一伸地;庞然很想提醒她下雨天别出去,防止下巴积水,忍了又忍,终于忍住。人中妹换了一身很辣的装束:“我们去酒吧,你去不去?”“不去了。”汤勺小姐和人中妹离开之后,庞然愈发觉得身上燥热。索性去洗了个澡。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的身体,庞然想起自己在英国留学时也和几个富家子弟有过交集,但最终都被更能豁出去的女同学给抢走了。“不悔仲子逾我墙!”那个跑到英国学中国古典文化的女同学最后还不无讥笑地对她炫耀,“庞然,你根本不懂舍得的精妙。”她换了一套更吸睛衣服,紧张得又出了一身薄薄的汗。“你干嘛?!”一开门,小卢像门神似的迎了上来:“庞然,你想去孟觉那里?”庞然跟见了鬼似的立刻将门摔上。“你听我说……”等了一会儿,她从猫眼望出去,看见小卢仍然在外面站着,怕是要站到天荒地老。她都快烦死了,在房间里团团转,毅然走到百叶窗前,跨了出去。露台的护栏很低,和旁边房间的露台只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掉下去也死不了。庞然被自己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其实她还没有拿定主意,只是四下里黑黢黢的,只有孟觉的窗户里透出一点光来。海浪拍岸的声音是那么的富有魔性,要引诱着她像扑火的蛾子一样,越过护栏到孟觉的露台上去。她敏捷而无声的动作,有了种献祭者般的悲壮;她已经完全将自己当做了要去和罗密欧幽会朱丽叶。罗宋宋打了个喷嚏,正在倒水的孟觉放下杯子。“我去关窗户。”“我来。”罗宋宋走过去,把原本半掩着的窗帘都拉上了。“下雨啦。”她擦了擦溅在脸上的几滴雨,“还好来得及。”孟觉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她的腰真是纤细如柳,不盈一握。可是握着这样娇弱的腰肢,他反而觉得踏实。知道她会来就已经足够好,这打仗似的一天便有了圆满的结束。“医生怎么说?”“过两天看结果。”“这次我一定陪你去。”说话间大滴大滴的雨已经落了下来,落在毫无遮挡的庞然身上,她哆嗦着,抖得如同风中的一片落叶。再跨一步她就能走进孟觉的房间了,却永远被阻隔在这个小小的﹑凄风苦雨的露台上,一动也不能动。她能清楚地听见他们在窗边说的每句话,想必当她发出声音的时候也会被房内的人听见。这种如履薄冰的感觉,让她生不如死。她根本想不到,热恋中的人会主动屏蔽掉四周一切杂音。孟觉和罗宋宋浑然不觉露台上多了一个人,仍然情意绵绵地说着话。“真奇怪,你每次到海边都会下雨。”“哪有每次?就是去北戴河那次而已。”“那雨整整下了一个星期。”“是啊。回格陵的飞机上,做梦都在下雨。”罗宋宋想到什么,突然笑了起来。“你笑什么?”“我最近做了一个梦……”孟觉迫不及待地吻下去。自从他们确立恋爱关系以来,命运的鞭子就一直抽打着他们这两只陀螺,迫使他们转个不停,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匡论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偶尔的亲吻也如蜻蜓点水,止不得渴。“什么梦?”“梦见我的头发很长很长……”“我记得。大一生化课上,老师说丝蛋白含有过多的二硫键会导致卷发,批评做离子烫的风气都是浪费钱。”“你当时就转过头来看我。”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回到大一的课堂上,孟觉转过头对她做鬼脸——她刚拉直了头发,就像两块钢板似地从两侧披下来,全无清秀飘逸的感觉。“我见证你和这头钢丝斗争了十几年,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所以啊,以后你要在我的墓志铭上写‘此人终生与卷发斗争,最终兵败于此。”孟觉知道她是不忌讳说这些的,但还是隐隐有些不安。“对了,那时候还发生了一件很好笑的事情。第一次打电话到高年级的宿舍去求历年的试卷答案……”“我记得,接电话是许达。”“他问,小师妹,你要哪门课的答案?我说,基生——我们那时候管基础生物学就叫基生来着——他说,啊?计生?我们不学计划生育的啊。笑着把电话挂了。当时真是糗大了。”“他太嚣张。明明是基生老师的助教,非要你请吃饭才肯借笔记。”“吃饭的时候他也坦白了。是因为新老生篮球赛上,你专抢他的篮板,他怒得很,对我们这一级的学弟学妹都没有什么好感。”孟觉当然记得,因为那次吃饭他也在场。当时的情景真是历历在目:许达对罗宋宋说,她这一级三个姓罗的女生有一个是罗清平教授的女儿。罗宋宋只应了一个哦字。才过了两天,许达的电话就心急火燎地追到罗宋宋的寝室,说是不好意思让师妹请吃饭,要回请她。可惜罗宋宋那段时间根本不在寝室住。找了三四次,沈西西终于忍不住对许达说,许师兄,难不成在你眼里只有罗宋宋是小师妹?那请你们去吃也是一样的。想必当时许达的表情一定好看极了。“他投机心太强,和明丰一贯稳健的形象不符。连孟薇也被他带坏了。”罗宋宋从未听孟觉谈起工作上的事情,再仔细观察,他果然有点心事揣在兜里,压得他的肩膀都沉了少许。“必然不是孟薇的问题。”“你的话题已经转移得够多啦。讲讲你的梦吧。”“现在是谁在转移话题了?就是在你家默琴谱那次。”罗宋宋笑着说,“有印象吧。”“那是现实,不是梦。”“我梦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结尾……”庞然不知道是雨声越来越大,还是房间里的两人离开了窗户,总之她是再也听不到孟觉和罗宋宋的对话了。她头皮发痒,浸透了雨水的上衣紧紧地贴着身体,不用说,她藏在裤子口袋里准备让孟觉就范的那封信也已经被雨泡的稀烂——为什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难道仅仅是因为痴心错付?还是有人设计了她?她没有错。有错的只是命运不公,没有让她生而高贵。“原来你也会发春梦……”“什么叫‘也’?难道你……”一阵笑声打断了情人间的窃窃私语;房间里暧昧的动静让庞然双膝发软,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拆开这对恋人——我四肢健全,脸蛋漂亮,人人都说我和孟觉天造地设。为什么他反而喜欢你这个残废?!仅存的一点理智告诉庞然,这样做的后果一定很恶劣。因为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露台上,也不能解释听了这么久的壁角,动机是什么。她轻轻地挪动站到僵直的双腿,灰溜溜地往自己的房间翻过去。雨水顺着她的裤管返流,一直流到大腿根处。“庞然!”海滩上突然有人大叫了一声,紧接着就有重物坠下的声音。罗宋宋吓得弹了起来;孟觉到窗边去看了数秒,立刻关上窗户,折回来拿防水外套。“怎么了?”“有人从露台掉下去了。”“严不严重?我和你一起去。”“不用。外面雨很大。”当庞然从两个露台中间掉下去,摔倒在泥泞中时,还顾不上去怨恨那个大喊她的名字,导致她分心踏空的罪魁祸首。她只感到胳膊上一阵火辣辣地痛,拼命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摔得血肉模糊的左膝盖却不允许她这样做。两只亮晃晃的手电筒往她脸上晃动着,有纷沓的脚步声从雨中传过来。“怎么是你啊,然然?”人中妹用力地表示着关心,“我以为有人要爬到房间里去,所以喊你的名字提醒……摔着了吗?”“我去找人来帮忙。”汤勺小姐撒腿就往俱乐部跑,不一会儿就招出来一大批人。“就在那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从隔壁的露台上摔下来的。就是孟觉那一间。我们在散步,正好走过来看见了……”“你少说两句吧!”小卢厉声喝止,跑在最前面去看庞然的伤势。“庞然!”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怜惜和伤心,“摔到哪里了?痛不痛?”他是如此地深爱着庞然,即使她做出了这样可笑的事情,也狠不下心来鄙视她。这是庞然有生以来摔得最惨的一次,无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小卢毫不犹豫地把衣服脱下来给她披着,随后试了两次也没办法把庞然抱起来。“哎呀呀,小卢你太瘦了!这样,来两个男生,抓着手和脚……”“我来吧。”人中妹一看是孟觉,急得脱口而出:“孟觉,你干嘛帮她?”庞然一个哆嗦,紧紧地抓着小卢的衣服,将头深深地埋在流血的膝弯当中。孟觉没理小任,手臂伸到庞然胁下,不费劲地将她抱起来。“没什么好看的。大家都散了吧。”这是庞然梦寐以求的时刻,能够这样亲密地贴着孟觉的胸膛;可是她也从来没有这样羞辱万分。他顾全了她的颜面,也断绝了她的绮念。人中妹气急败坏地看着孟觉把庞然抱回了房间。“庞然,我拿条毛巾给你擦擦。”她慢吞吞地走进洗手间,把龙头打开,然后又蹑手蹑脚地靠近门口,侧耳细听。“忘了今天晚上的事情。以后也别再胡思乱想。”然后传来了庞然的哭声,完全没有任何尊严可言的嚎啕大哭。“孟觉,我喜欢你!为了你,我可以做任何丢脸的事情!你就不能给我个机会?”“我不需要任何人为我出丑。我也从来没有给过你任何机会。”“真的没有吗?如果你对我没好感,怎么会在我受伤后陪我回姬水?怎么会提醒我别吃盘利度胺?”“照你的逻辑,医生都爱自己的病人。”“你不是医生。”“对,我不是医生。所以我救不了你的自作多情。”“因为罗宋宋?你宁可喜欢一个残废……你倒是看看这个……”一时间人中妹什么也听不见,也不知道庞然给孟觉看了什么,大约沉默了半分钟,孟觉爆发了。“真是无药可救!”孟觉厉声喝道,“我倒是有个办法治你的虚荣,你想不想试试看?”人中妹没有听过孟觉发这么大的火,一时吓得动弹不得;紧接着听见砰的一声,孟觉摔门走了。她拧了条热毛巾出来:“然然,我帮你擦伤口。”庞然的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是你告诉我,孟觉的女朋友没来。”“我真的没有看见。怪只怪那个女人没有什么存在感。”庞然明显地怀疑着。可是当身边只有一个人可以依靠的时候,她也无可奈何,只能选择信任。“你真的不知道孟觉的女朋友来了?”“我真的不知道。我也不可能预料到你会去爬露台啊。”她紧紧地绷住脸,仔细地帮庞然擦拭着伤口。“所以我是自作自受了?”眼泪不由自主地从眼角出,“我好后悔,爱上孟觉这种冷血的人……”什么冷血?你选择的还不是他的姓氏,他的金钱?如果孟觉不名一文,你还敢如此豪赌:“然然,看见你这样我心里特别难受。谁没有为爱做过傻事呢?就当做了个噩梦嘛。”一会儿医生也过来了,帮庞然把伤口包扎好,又给她开了点安神的药,让她睡下。汤勺小姐和人中妹招招手,两人一起往俱乐部外面走去。海滩上惊涛裂岸,四周更是黑得紧,她们两个却是一点都不怕,笑嘻嘻地在沙滩上踩着。“这趟翠岛来得真值!比电视剧还精彩。”“说真的,你想到她会去翻窗吗?”“我又不是诸葛亮,哪里算得到?只不过骗她孟觉的女朋友没来,她就真的色迷心窍。”“被卢睦峰看上,她还真有魅力。”“可真让我大开眼界。我设想的是孟觉会直接把她轰出去,再叫小卢站在走廊上看笑话。没想到小卢到得太早,逼得她从露台走。”“如果她知道卢睦峰的背景,何必舍近求远。”“谁叫她智商是负数,还往回翻。”“你喊她名字的时候,我还有点怕她摔断腿。事情闹大了,也不好收拾。”“那就活该她缺钙了。”“她如果还找我们质疑的话,怎么说比较好?”“没关系,你都推我身上吧。反正我和她是摆明要闹翻的。这事不光彩,她也不能理直气壮地诘问我。这个哑巴亏她是吃定了。”“那当然。以后我们在她面前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会有更多好戏看。”星期六的早上,庞然在小卢的护送下搭第一班船回格陵了。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经过一夜的折腾,身上的伤口仍在疼痛中,但头脑倒是冷静了许多。小卢拎着她的行李,跑前跑后地给她买船票买早饭。庞然什么也不用说,被照顾的舒舒服服。“你在这里坐一会儿,我们吃了饭再上船。”“你要跟我一起回去么?”小卢手足无措地立在庞然面前:“回格陵我陪你再去大医院看看吧……”“小卢,我要和庞然谈一谈。”她没有想到的是孟觉也来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脸色温和平静。小卢有点愁苦地看看他,又看看庞然,眼下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下巴上都是青茬,仿佛昨晚受到最大冲击的是他。他没有设想过庞然是清纯少女——可她原来是这样蠢,这样痴,令他心疼不已。“你别再刺激她。”“不会。”孟觉在庞然对面坐下。这是直接开在海上的一家小饭阁,海浪拍过来的时候甚至会感觉到地板在微微晃动。小卢给庞然买来了热腾腾的牛奶和吐司,还有一盘水果沙拉,然后乖乖地坐在很远的地方吃自己的早餐。“你是要来看我有多可笑么?不用到中午,大家都会知道我昨天做了多么丢人的事情。其实你也不用担心,那封信根本威胁不到你。”孟觉的眼睛生的十分好看,黑白分明,阳光给他的睫毛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突然微微一笑,仿佛在和一个老朋友说话似的:“也许我应该先道歉。我不太相信有人会单纯地爱我。”“我不敢成为你的敌人。”庞然把一团纸扔到孟觉面前,“拿走吧,这对我已经没有用了。”那是昨天晚上惹得孟觉大发雷霆的信件,里面讲了些什么已经无从考证,但是她当初把它保留下来的目的再也达不到。“我说过,我有办法治好你的虚荣。”孟觉从夹克口袋里拿出一张卡,经过镭射处理的表面有一架小型喷射机的图案以及honda jet的字样。“这就是我虚荣的价值?”“这是HACI寄给我的邀请卡。他们邀请我加入新成立的小型喷射机爱好者俱乐部,可是我没兴趣。”庞然不懂什么是HACI,也不懂什么叫小型喷射机,但她很清楚,这些都是有钱人才玩得起的运动。“今年格陵收到HACI邀请的未婚男性一共六名。你明我的意思?”“所以呢?”孟觉看了一眼窗外的大海,又转过头来望着庞然:“机长总是需要空姐的。”庞然这才明白了孟觉的意思。“你是说……”她紧张地盯着邀请卡,仿佛要把它嵌进眼睛里去。整张卡闪着洁白的光芒,来自于高强度碳纤维树脂复合材料——这张邀请卡的背后,会打开一个她一直想要一窥究竟的世界。凭着它,单枪匹马地去征服由HACI替她筛选过一遍的优秀男人。“收下它,该忘的就忘,该放的就放,轻装上阵。”庞然喉咙发干,舔了一下嘴唇:“孟觉,我对你有真感情……”孟觉似乎有点不耐。他朝后一靠,面上两个酒涡忽隐忽现,说出来的话是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我永远也不会回应。”“那我也……”孟觉猛一扬手,那张邀请卡从指间直飞出去,不愧是从机翼上取下的高级材质,轻,薄,韧,迅,几乎看不清它滑出的弧线,在很远的地方才落入大海。“哎呀!”庞然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紧紧地攥着拳头,朝它落水的位点望去。那种后悔失落的眼神,毫无遮掩。“以后你就只有一次机会。珍惜。”孟觉起身,把邀请卡放在桌上。庞然握着那张失而复得的邀请卡,在手里摩挲了很久,不知是悲是喜,心里砰砰跳得厉害,连孟觉几时走的也不知道。“庞然啊,我们走吧。”小卢见孟觉走了,又凑过来,他看见庞然手里多了一张卡,目瞪口呆:“这张卡……”庞然打断了他的话。“我自己走,你别跟着我。别跟着我!”这不是小卢第一次被庞然喝止了。他逆来顺受地拎着行李和没吃完的早饭,跟着他心中永远的女王,亦步亦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