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医生走了,合作医疗站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就像当年涂医生第一次走了,留下我爹,成为孤家寡人。但是这情况既一样又不一样,因为我爹他虽然一个人,但他是医生,他有能力一个人扛起合作医疗站。可我不行,我两腿发软,甚至想哭起来,我是谁别人不知道可我自己知道。 涂医生离开的当天,马莉就没有去上学,她守在合作医疗站,看到有病人来,她就热情地帮着我张罗。我已经全然没有了心思,更没有了主张,来了病人,我慌张失措,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倒是马莉沉着冷静,学着涂医生和我先前的做法,先让他坐下,再把体温表从酒精瓶里抽出来,甩一甩,就给他量体温,如果是小病人,她也知道拿一枝肛门表塞到小孩的屁眼里,一切的事情似乎都由马莉包办了,剩下我站在一边呆呆地看着。 万小三子也没有去上学,他也守在这里,马莉干什么,他就跟在边上,想帮一把手,马莉烦他了,说:“万小三子,你的任务完成了,走吧,别在这里碍手碍脚。”万小三子显得有点委屈,说:“我替你完成了这么重大的任务,你就让我多待一会吧。”马莉说:“少废话,你要上学的,上学去!”她自己不上学,倒知道要万小三子去上学。万小三子没法子,他不敢不听马莉的话,就上学去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问:“马莉,你哪天上学?”马莉说:“这不用你管,该上的时候我会去的。”万小三子又吃了一闷棍,才乖乖地走了。我不知道他们说话中用的什么暗号,万小三子替马莉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只知道现在病人多的时候,我实在忙不过来,马莉还真帮了我不少忙。 但这件事情没有能维持几天,被黎同志发现了,黎同志管不了马莉,赶紧把马同志从县上叫了回来,其实马同志也一样管不了马莉。他们这对夫妻,都是温和懦弱的老实人,打小孩都不会,骂小孩也不会,只会和小孩讲道理。可小孩子懂什么道理啊,跟他们讲道理,等于对牛弹琴,甚至连对牛弹琴都不如。但马同志和黎同志就是这样一遍遍地弹着琴,马莉像一头蛮牛,对于马同志和黎同志的琴声,她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根本就没当成一回事。倒是我觉得有点对不起马同志黎同志,但他们丝毫没有怪我的意思。他们越是不怪我,越是跟我客气,我就越是愧疚,越是觉得自己连累了马莉和她一家人。 所以,我觉得我有责任让马莉去上学。马莉不太好对付,我得想一个主意对付她。过了一天,万里梅又来看病了,我牢牢记得涂医生临走前给我的交代,死活不给她看病,万里梅心生一计,用介绍对象来诱惑我,我是经不起美人计的,美人还没来呢,我已经中计了,答应给万里梅看病,但我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听着她的指挥又给她挂水。我在给她找药水、准备针头的时候,万里梅就坐在床沿上,和等待看病的万木中说话,万木中扶着自己的头苦恼地说:“我头重脚轻,不能站起来,一站起来,两只脚像踩在棉花上,就要跌倒。”万里梅说:“你把舌苔伸出来我看看。”万木中就伸出了舌头,万里梅细致地看了看,说:“舌白,苔厚腻。”万木中“咦”了一声说:“万里梅,你说得很准哎。”万里梅受到鼓舞,又说:“你是个做煞胚,劳动过度了,你这个病,不要看的,打几只麻雀,吃麻雀脑子,一吃就好。”万木中惊讶地张大了嘴,过了一会才说:“嘿,我到公社卫生院,医生也叫我吃麻雀脑子,可是我找不到麻雀。”万里梅叹息一声,说:“人都吃不饱,麻雀怎么抢得过人,它们都跑到别地方去了——捉不到麻雀,你叫万医生给你开点半夏天麻汤吃。”万木中说:“咦,万里梅,你都会看病了?”万里梅说:“久病成医,我病了这么多年,也快成半个医生了,要是万医生再教会我打针,我也可以当赤脚医生了。”万里梅说得不错,现在她每次来合作医疗站看病,多半是自己动手,除了打针不行,其他事情都可以自己解决了,开什么药,吃多少分量,多长时间一个疗程,她都清清楚楚。我正这么想着,就听到万木中说:“万医生这里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可以来帮万医生的忙了。”万木中的话让我心里突然一亮,对付马莉的点子就这么产生了。 等万木中走后,我跟万里梅商量,请她挂好水后别走,留下来帮我做点事情。万里梅一听,急了,赶紧摇头摆手说:“万医生,万医生,你不要乱开玩笑啊,我怎么能当医生呢?”我说:“你先别推托,我不是要你当医生,我是要你配合我演一出戏。”我把马莉不肯上学的事情告诉了她,也把马同志和黎同志的担心说了,万里梅说:“我知道了,你要告诉马莉,我来帮你做护士了,这里不需要她,她就可以去上学了。”我说:“正是这样。”万里梅想了想,说:“小孩不上学是不好,可是,可是,万医生你知道的,我看见马莉这个小丫头,心就会发慌,你再叫我对她说谎——”我见她要推托,赶紧说:“用不着你说谎,你不要说话,你只要每天都来这里,接连来几天就行了。”万里梅说:“也好,我正好多挂点水,挂了水回去,总会舒服一点。”就这样我们说定了。 马莉一会儿就来了,一开始我并不说穿,让她照样帮我做事,马莉一开始也没有察觉出什么,后来万里梅的水挂完了,却一直不走,马莉有点奇怪了,问她:“你怎么还不走?”万里梅心一慌,不知怎么说,我赶紧替她解释,我说:“马莉你不知道吗,大队让万里梅来当我的助手了。”马莉显然不能相信,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万里梅,万里梅一慌张,原先商量好的对词忘得差不多了,只是说:“他们是这么说的,他们是这么说的。”马莉撇了撇嘴,说:“你学过医?”我又赶紧说:“万里梅是久病成医,她懂不少医学方面的知识呢。”马莉“哼”了一声,不理我,直接去和万里梅说话:“你懂?你懂什么?我考考你——大脖子是什么病?”万里梅慌了一慌后,看了我一眼,慢慢镇定下来,说:“是甲状腺。”马莉“哼”了一声,说:“算你蒙对了,我再问你,甲状腺是怎么生出来?”万里梅有了第一次的回答,现在更镇定了些,赶紧说:“要吃海带。”她虽然回答得有些偏差,但意思是对的。当然如果马莉问她怎么防治甲状腺,她这么回答,更是天衣无缝了。马莉知道她的意思没错,找不出她什么茬来,回头瞪了瞪我,说:“万泉和,这是你的主意吧?”我赶紧说:“不是不是,大队看我这里人手紧,是他们提出来的。”我之所以说“大队”而不说裘二海也不说其他具体的人名,因为我不能让她抓住把柄。只是含混地说“大队”,她就无法去找“大队”对证。马莉停止了喧闹,静下来想了想,最后说:“既然这样,我也可以放心去上学了。”我心里一喜,但还是狡猾地作出无所谓的样子,说:“你想上学了吧,到底是学生嘛,肯定惦记学校了嘛,那么多同学在一起,多好玩。”马莉朝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马莉到底还是个小孩,她对医学方面的知识也懂得不多,她问万里梅的那几个问题,都是最平常最简单的问题,要是马莉再问得深一点,比如再问一下“为什么要吃海带”,万里梅就要穿帮了。 马莉终于要去上学了,黎同志过来感谢我,给我送了一碗红烧带鱼。黎同志走后,我正对着那碗诱人的红烧带鱼咽唾沫,马莉来了,拍了拍我的肩,说:“万泉和,你骗骗我妈的带鱼还差不多,你想骗我,差远啦,我答应去上学,只是不想让你为难而已,但我有一个条件,不管怎么样,你要好好地守在这里,不许撤退。”我心里一惊,觉得小小年纪的马莉把我的五脏六腑都看穿了。为了先把马莉哄去上学,我嘴上答应她,其实我心里有另外的想法。 马莉去上学了,万里梅也可以回去了。万里梅前脚走,后脚我就关门,哪知门还没关上,就有病人来了,他发现我要关门,立刻紧张起来,说:“万医生,万医生,你还没关呢,我就来了。”我不好意思把他拒之门外,心慌意乱地给他看了看,配了药,让他回去吃两天,如果还不见好,就到公社卫生院去。这个病人走后,我刚刚关上门,又有病人来敲门了,我躲在里边不吱声,病人敲了半天,奇怪地说:“咦,我刚才碰到钱大,他还说万医生在呢,怎么一眨眼就不在了?”他又敲门,并开始喊万医生,我心怦怦乱跳,咬紧牙关不出声。隔壁曲文金听到了叫喊声,从自己家里跑出来,问:“万医生不在吗?”那个病人说:“刚才还在的,怎么一会儿就关了门?”曲文金先是奇怪地“咦”了一声,也帮着一起敲门,喊我,我仍然不应答,曲文金的声音就有点急了,大着舌头喊起了裘金才:“刁,刁快奶呀。”裘金才闻声出来,听说我不见了,也过来敲门,敲了敲,停下来,趴在门缝上往里看,嘴上说:“看不清,看不清,不知道在不在里边。”那个病人说:“在里边的,在里边的,钱大刚刚配了药走出去,我就进来了,没有撞见万医生走出去呀。”他这一说,大家没声音了,我躲里边都能感觉出外面的气氛紧张起来,他们沉闷了一会,曲文金说:“万医心会不会,会不会?”裘金才替儿媳妇说了另一半:“他会不会出什么事了?”稍一停,又说:“我们一起轰门吧,把门轰开来看看。”果然三个人一齐喊着“一、二、三”,就开始用身体轰门了,我再不出去,他们要把医疗站的门都轰烂了,我只好开了门,说:“你们干什么呢。”三个人的身体同时往里一冲,互相拉扯着才站稳,先是齐齐地愣愣地看着我,看了一会,才发现我好好的,曲文金拍着胸口说:“万医心,你吓吓(煞)我了,你吓吓(煞)我了。”裘金才也说:“你既然在里边,为什么喊你不答应?”我说:“我,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们,我不能说我不当医生了,我要是说了,他们肯定大惊小怪,可我要是不说,他们是不会罢休的,何况,这个病人还眼巴巴地看着我,等我给他治病呢。我只好骗他们说:“我身体不舒服,睡下了。”曲文金一听,就来摸我的额头,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摸摸她自己的额头,想了想,说:“好像,好像戏有点勒(热),不会豁(发)消(烧)了吧?”我赶紧说:“我觉得有点发烧,难过。”曲文金就对那个病人说:“万医心从奶不心病,从奶没听他说难过,现在他说难过了,肯定是很难过了,你还戏不要还(烦)他了,到公社卫生院去看吧。”病人很听曲文金的话,点着头说:“那好,我就去公社看病。”他还对我说:“万医生,对不起,你生病了我还来烦你,我走了,你睡吧。”我心里很不过意,觉得不应该欺骗这样善良老实的人,差一点就说,我是骗你们的,但话到嘴边,硬是咽了下去,我继续装腔,“哼哼”了一声,说:“等我好了再给你们看病。”其实我完全是嘴不应心,我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病人走后,曲文金和裘金才让我赶紧进去休息,说有病人来他们会告诉他们的,我重新关上了门,过了一会,曲文金又来敲门,送来了两碗面条,下面还卧着两个鸡蛋。 我喂过我爹,自己也吃掉了曲文金的面条和鸡蛋,天还没黑尽,我思来想去,最后拿定了主意。开门看看院子里没有人,我赶紧溜了出去。我跑到裘二海家,裘大粉子说裘二海不在家,她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我就一路寻找一路打听,大家见我急着找裘二海,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都问我,但我不会说的,无论人家怎么问,我都不能说。最后我在万菊花家找到了裘二海。我进去的时候,裘二海和万菊花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脸都红红的。裘二海大概没想到我会追到这里来,有点恼了,说:“万医生,你有什么要紧的事?”我不好当着万菊花的面说,就向裘二海使眼色,裘二海明明接到了我的眼色,却假装不知,说:“有事就说,支支吾吾的干什么?”倒是万菊花明白,赶紧说:“哎呀,灶头上还煮着山芋呢,要煮焦了。”起身就走出去。裘二海阴险地看了看我,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其实是有人指点我的,但我不好出卖人家,我只好说:“你不在家,我就到处找你,瞎撞撞过来看看的,正好看到你在。”裘二海显然不相信我的话,但他也拿我没办法,就不再追问这件事情了,说:“你急着找我什么事?”我说:“涂医生走了。”裘二海说:“呸,这事天下都知道了,要你来告诉我?他的户口还是我给他迁的呢。”我说:“我是说,涂医生走了,合作医疗站只剩我一个人了。”裘二海说:“一个人?一个人怎么啦?”我说:“一个人不行了。”裘二海说:“没听说过!一个人为什么就不行了?从前你爹不也是一个人吗?”他这话说得不错,但幸亏我爹没听见,我爹听见了会气死过去,我怎么能和我爹比?我说:“裘书记,涂医生走了,我连针都不敢打了,打针的时候,手会发抖。”裘二海说:“没听说过!你这么依赖涂三江,你是涂三江的学生,还是他的孙子?”我想说我连涂三江的孙子都不够格的,但我还没说出口,裘二海就很不耐烦了,挥了挥手说:“万医生,我对你是讲客气的啊,你不要没事寻事,到时候我可不管你是医生还是什么东西,我会对你不客气的。”我希望裘二海对我不要讲客气,就赶紧说:“裘书记,你不要客气,你另外换人做赤脚医生吧。”裘二海说:“没听说过!万医生,你想刁难我?我哪里得罪你了?”裘二海又盯着我看了半天,开始猜测我的心思,他说:“万医生,如果你对报酬有想法,我们可以商量,但是你的人工已经是最高的了,不能给你十一分人工,要不,给你爹再加一分人工?”我说:“我不是为人工。”左说右说我还是坚持我的想法,这时候万菊花在屋门口探了探头,我不知道是万菊花的原因还是裘二海见我真的铁了心,最后他让了步,说:“好吧,我重新物色人,但是新医生来之前,你不能关合作医疗站的门。”我见事情有希望,也让了一步,答应他说:“好,但是裘书记你要尽快。”裘二海说:“好吧,我尽快。”他说完这句话,就站了起来,意思是要尽快赶我走了。他既然答应了我,我也只好走了,我走出来的时候,万菊花朝我笑笑,那笑容里边,有很复杂的内容,我分析不出来,我只是听人家说,万菊花的男人到城里摇大粪去了。 有了裘二海的应承,我重新开门看病,暗暗希望这一阵病人少一些,但偏偏生病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我只好采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战术,关门的时候,就让曲文金或裘金才告诉病人,我去进药了,或者我送别的病人进城了,等等,总之我是能躲则躲,能避就避,引起了大家的不满,也引起了曲文金裘金才的怀疑。我其实是有意这样做的,我希望事情能够反映到裘二海那里,让他生我的气,抓紧时间重新物色人选。可是一等二等左等右等,裘二海那里一点消息也没有,我到处打听,也没听说他派谁去学医了,我等不及了,就去大队部找他,大队会计听说我找裘支书,脸上怪怪的,问我:“万医生,你找裘二海?”我点了点头,才注意到他没有说你找裘支书,却是直呼裘二海的大名,我正有点奇怪,大队会计又说了:“万医生,你是真的不知道?”我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赶紧问他:“知道什么?”他说:“裘二海出事了,公社调查组正在查他。”我心里一惊,又问:“是哪方面的事?”会计诡秘地摇了摇头,不再说下去了。 我回来后,心里更不踏实了,去问裘金才知不知道裘二海出事了,裘金才一听我的问题,赶紧夹着尾巴逃了进去。我又问曲文金,还是曲文金好,她告诉我,听说大队账目上有问题。我急得说:“他贪污了?贪污了多少?”好像是我爹贪污了,曲文金奇怪地看了看我,说:“我不己刀(知道),你也别说戏我告诉你的。”我点了点头,我原以为裘二海会是生活作风问题,不料却是经济问题,只是我没有心思去考虑裘二海到底是什么问题,我的心情十分沉重,裘二海出了问题,我的事情怎么办? 我无法可想,跟马莉说:“马莉,你帮我打听打听,裘支书的问题搞清楚了没有。”马莉说:“你打听裘二海干什么,他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怕马莉又有什么新花招,没敢告诉她为什么,就搪塞说:“我跟他没什么关系,我只是打听打听而已。”马莉的眼睛里立刻浮出一层怀疑,我当时心里就有点打鼓。 艰难地熬了一阵,裘二海使了不少手段,他的问题就不了了之了,说是大队的账目虽然有点混乱,但裘二海个人并没有贪污,最后给了个党内警告处分,没有撤职,他还是大队书记。我好高兴,赶紧去找他,裘二海见到我,说:“万医生,你没带听诊器吧?”我说:“没带,我是来——”裘二海打断我说:“你什么时候回去,我跟你过去,你替我听听心脏,这一阵心老是乱跳。”我想他可能是审查时受到了惊吓,我赶紧拍他的马屁说:“裘书记,不用你跑了,一会儿我回去拿听诊器过来帮你听。”裘二海满意地笑了笑,我见他高兴,赶紧问:“裘书记,上回你答应我,要另外派人去学医,派了没有,学好了没有?”裘二海直摇头,说:“没听说过!万医生,你开什么玩笑,我们后窑有医生,为什么还要派人学医啊?”我见他耍滑头,急了,说:“裘书记你是书记,你不能像万小三子那样无赖。”裘二海一听万小三子的名字,脸上顿时有点慌张,说:“什么万小三子,万小三子说我什么了?”我发现一提到万小三子裘二海神色就变化,我有意刺探他一下,我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万小三子都告诉我了。”裘二海果然更慌了,急不择词地说:“万医生,你不要误会,万小三子确实是觉得你有本事,我也觉得你——”他大概觉得我没有本事,但为了配合万小三子,就瞎说我有本事,但瞎话到嘴边又实在说不出来。 我没想到我这一诈,倒把真情给诈了出来,原来又是万小三子在捣鬼,我赌气说:“万小三子又不是你儿子,你这么听他干什么?”我这话一出口,裘二海脸都歪了,急吼吼地说:“万泉和,我一向尊重你,喊你万医生,今天我不喊你万医生了,我要喊你万泉和了,万泉和你给我听着,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我就叫你当不成——”他大概想说他就让我当不成赤脚医生,可话到嘴边,发现这正是我所要求的,才赶紧住了嘴,又气又急,脸都涨紫了。我乘胜追击而且带着要挟的口气说:“裘书记,你要是不想说万小三子,我们就不说万小三子,但是你得答应我的要求。”裘二海听了我这话,竟然露出了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朝我挥了挥手,说:“这事情,没得商量!” 我从大队部回来,又思来想去,从从前想到现在,问题好像都出在万小三子身上,那天在万菊花家裘二海明明已经答应我,可万小三子一参与进来,裘二海就出尔反尔了。这个万小三子,这世里我可没有得罪过他,我还帮他从耳朵里夹出臭毛豆,我还帮他爹万全林治好了腿伤,他怎么就这么跟我过不去?难道前世里我欠下了他的什么债?我想不明白,就去找他,万小三子嘴上长了一个疔,痛得脸都歪了,我赶紧叫万全林找来一块碎碗片,将万小三子的疔割开来,挤出脓水,万小三子很配合我,他知道我怕蟑螂,就自己跑到灶屋去捉来一只又肥又大的蟑螂,撕开它的屁股,将红兮兮的蟑螂肉贴在自己嘴上,我看着都恶心,万小三子的脸却已经正过来了,笑眯眯地跟我说:“万医生,我知道你要来找我。”我说:“原来都是你在捣鬼。”我看着那半只死蟑螂在万小三子嘴唇上一翘一翘的,忍不住要发笑,但是想到万小三子的可恶,想到我们的话题的严肃,我就板了面孔等待他的回答。万小三子说:“万医生你别不识好人心,我都是在帮你。”我说:“你要是真的想帮我,你就别让我再当赤脚医生了。”万小三子说:“那不行。”我说:“为什么?”万小三子说:“说来话长。”他要慢慢地从头给我说起,我不想听故事,我只想有结果。可我急他不急,还拉张凳子让我坐下,他跟我面对面地坐着,很有耐心地说:“万医生,你先听完我的故事再说吧。” 万小三子就从头给我说起了。 万小三子说:“其实事情经过你都知道,我七岁的时候第一次出场,我耳朵痛,我爹万全林请你爹万人寿帮我看了几次,你爹说我是得了中耳炎,他放屁,给我打针吃药消炎但是没有用,我的耳朵越来越痛,脸肿得像个屁股,把眼睛挤得比屁眼还细,后来你拿了一个镊猪毛的镊子就把我的耳朵给治好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在骂自己是猪?也可以这么理解,我这个人从小就无所谓,别说猪,你骂我什么我都可以笑纳,不是我皮厚,是我从小就具备了大将风度,要不然,怎么会有我的今后?我的今后,是呀,我现在还只是初中生,说我的今后还太早了些,可是我的今后肯定是灿烂辉煌的,你不信也得信。现在还是说你吧,万医生,那天你用镊猪毛的镊子镊出我耳朵里的一颗发了芽的毛豆,就在毛豆被你夹出来的一刹那,我的耳朵通气了,就立刻有个声音在我耳朵里说:万泉和医生。” 我打断了万小三子的叙述,说:“那有什么,你耳朵痛,我替你夹出了毛豆,你耳朵不痛了,你当然以为我是医生,为什么?因为你是个小孩,你才几岁,你什么也不懂。”万小三子承认我的话,他点了点头,说:“我承认我是什么也不懂,但我对自己耳朵里的声音还是懂的,我知道什么叫万泉和医生,那就是说,你万泉和要当医生。”我气得说:“这没有道理,这没有道理。”万小三子又点头,说:“也许是没有什么道理,但是从此以后,这个声音就一直守在我的耳朵里,只要我心里有一点点觉得你不是医生,我的耳朵就痛起来,我就得赶紧念叨,万泉和医生,万泉和医生,咦,一念叨,耳朵就不痛。”我急得说:“你瞎说,你把我当小孩子骗,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万小三子觉得嘴唇上的死蟑螂快掉下来了,他赶紧用手将它按牢一点,又说:“别说你了,我自己都觉得我是在骗人,但事实真的就是如此。所以我不得不把自己的全部心思都放在让你当医生这件事上。”我生气地说:“万万斤,从前你还小,我不跟你计较,现在你已是初中生了,你这么胡说八道,我不跟你客气了。”万小三子说:“我知道你不肯相信我,因为你还没有听完我要说的话呢,你还是耐心一点,听我往下说——刚才我说到哪里了?对了,说到你夹出了我耳朵里的毛豆,我的耳朵顿时通气了,就听到一个声音:万泉和医生。其实,在这之前我爹为了救我,已经低三下四地喊过你无数声万医生,你却不领情,还叫我爹不要叫你医生,因为你爹万人寿才是医生,我爹只好改口叫你小万医生,可你还是不答应,臭架子搭的不小。当时我虽然耳朵很痛,但心里还知道气愤,我在心里赌咒发誓地说,你就是医生,你就是医生,你一定就得是医生。” 我忍不住了,又想插话,因为万小三子明明在说谎,他先前说是毛豆夹出来耳朵通了才有个声音说万泉医生,现在又说毛豆还没有夹出来耳朵还在痛的时候他就在想万泉和医生了,这是自相矛盾。但万小三子不给我机会,他拿手指往嘴上“嘘”了一声,阻止了我插话,他继续说:“但是,虽然我耳朵里有这个声音,可你万泉和确实不是医生,你爹万人寿才是医生,这是一个我无法否认的事实。这件事情要是碰在别人身上,恐怕很快就拉倒了,只要我的耳朵好了,我管他谁是医生呢。可这事情偏偏碰在我身上了。我这个人,你们以后会慢慢知道,凡是我要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成,做不成我是不会罢休的。那一年我七岁,就是因为耳朵这样一件小事,就一心要想让你当医生,说起来真的很莫名其妙,我娘告诉过我,碰到说不清的事情,就把它叫作缘分。其实缘分只是个屁,我才不相信缘分,我只相信我自己,一切决定于我这个人。这就是我,今后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都是在我莫名其妙心血来潮的情况下做成的。虽然你不是医生,但我有信心改变这个事实。你们看我的吧。” 就从那一天起,我开始了漫漫长征路。长征路的彼岸,就是你万泉和成为万医生。 我只有七岁,但是已经有了足够多的脑子,比猪脑子那一大堆还多。我是分两步走的。因为你爹万人寿是医生,他又是你的爹,他永远压在你的头顶上,所以,要让你当医生,就先要灭掉你爹万人寿的威风,让你爹万人寿丢脸、出丑,没面子。这就是我的第一步计划。 我第一步计划里的第一招,就是我爹万全林送给你的那副对联。这是我的主意,是我让我爹去买锦旗的,可我爹小气,把锦旗换成了纸对联,我很不满意,但当时我没有跟我爹计较,只是把这件事情记在账上,我会在以后的某一天跟我爹算总账的。下面的事情你们也已经知道,这副对联对你爹万人寿的打击是很大的,但是并没有把他打倒,主要是你没出息,你为了讨好你爹,拍你爹的马屁,竟然对你爹说,爹,这副对联是送给你的。而你爹万人寿,居然也不知羞耻地说,那当然啦,难道你以为是给你的。 我过高地估计了对联的作用,没想到对联在起了一定的作用以后很快就失去了它的作用,好在我有的是办法,第一招不行,我再用第二招。我的第二招其实你们也知道了,就是让裘二海给你记工分。这一招果然引起了你爹万人寿的不满,他虽然嘴上说是因为不公平才不满的,但事实上,他已经感觉到了来自他儿子的压力和竞争。这些招数虽然小,但我相信一点一点积累起来最后会起到很大的作用。只是有一点你可能会对我产生怀疑,裘二海又不是我爹,凭什么我说什么他就听我的,我让他给你记半个人工,他就给记了,这不奇怪吗?连我爹还对我的话打折扣,把锦旗换成了红纸头,裘二海倒会是对我唯命是从?这当然奇怪,这也是一个谜,我会解开来让你知道的,但现在还不到时候。现在不说我和裘二海的事情,先说我怎么继续对付你爹万人寿。那一天大家下地割稻子,我一个人在村里晃荡。其实我是故意晃荡给别人看的,好让别人觉得万小三子百无聊赖,其实我是别有用心,蓄谋已久想找你爹万人寿的错头。 我被万小三子的阴谋吓出一身冷汗,赶紧问:“你没把我爹怎么样吧?”万小三子大度地挥了挥手安慰我说:“你放心,我只是一个七岁的小孩,能把你爹怎么样?我在村子里晃荡晃荡,就看见了裘癞痢。他一边走一边往头上挠痒,我知道裘癞痢又要找你爹万人寿去看他的癞痢头了。”我赶紧说:“我爹已经给他冶得好多了。”万小三子承认说:“好是好多了,但还没有彻底好,所以裘癞痢又找你爹,他想彻底治好,就让我有了可乘之机。我跟裘癞痢套近乎,恭维说他的癞痢头已经不怎么癞了,我问万人寿医生给他用什么药治的,裘癞痢告诉我,万医生用的是一种叫润肌粉的东西,是万医生自己用草药配制的。”听到这儿,我的心怦怦地跳起来,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万小三子看出了我的紧张,拍了拍我的膝盖,说:“你猜对了,但是不用紧张——我偷了我家的辣椒粉,拌在你爹万人寿的润肌粉里,结果裘癞痢回去一擦,痒倒确实不是痒了,结果痛了个半死。很快大家就知道了,你爹万人寿用辣椒粉给裘癞痢治癞痢头。” 万小三子这一招是很阴毒的,他给我爹造成了恶劣的影响,那一阵村里有不少人中了万小三子的奸计,当然也有好心人不忍伤万人寿的心,就委婉地说,万医生是有水平的,但毕竟年纪大了。这样说,也是他们给我爹面子。但传到我爹耳朵里,他一样的生气,我爹万人寿认为他是不会老的,当然就更不可能输给别人,哪怕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他也是要争一个高低的。 听到这儿我又说:“可是我不和我爹争高低。”万小三子说:“这跟你没关系,所有我做的这些缺德事,都是我在想方设法让你当医生。没有人知道我的想法,我只是一个七岁的小孩,虽然大家骂我小棺材,虽然我有点邪,但我的心思人家怎么会知道呢?你还记得在宣布你学医的群众大会上,你爹上跳下蹿地反对,后来我趴在他耳朵边上说了几句话,你知道我对你爹说的什么吗?”我依稀地记起了这个情形,我摇了摇头说:“你咬着他的耳朵说,我怎么听得见。” 万小三子满意地笑了笑,说:“我跟你爹万人寿说,你要是不让万泉和学医,裘二海就要在群众大会上宣布,万泉和是他的儿子。”我跳了起来,就跟当初我爹在会场上跳起来脸色大变一样,我也脸色大变,又急又气道:“万万斤,说话要有证据!”万小三子说:“可这话不是我说的,是裘二海说的,裘二海手里捏着证据呢,要不然那一天你爹怎么甘心甩手就走了呢?” 我哑口无言。但我决不相信万小三子的话,那时候他才几岁的一个孩子,什么辣椒粉,什么谁是谁的儿子,他能搞得懂吗?就算他搞懂了,这么多年过去,他还能记得这么清楚、叙述得这么有条有理吗?我非常怀疑他这些话的可靠性,可万小三子不理睬我的疑惑,他继续讲他的故事:“我的第一步基本上达到了预想的效果,第二步的难度就大得多了,因为第二步我要对付的是裘二海。我虽然有点坏,但毕竟人微言轻,我在村里说话,连屁都不如,连蚂蚁都不会理睬我。那么村里有谁人大言重说话算话呢,当然就是裘二海了。我知道,只要裘二海开口,你就能当医生。但是要想让裘二海听我的话,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对付裘二海不能像对付你爹万人寿那样,我得做好更充分的准备。所以,我开始在暗中研究裘二海。我研究裘二海的第一步,就是偷偷地跟踪他。跟踪裘二海,我发现了一个秘密,裘二海喜欢到女人家里去,凡是这个女人的男人进城摇大粪或者上工地开河去了,裘二海就会偷偷地跑进她家去——”我听万小三子说到这儿,又忍不住插话了:“他不光到女人家里去,他还把女人叫到大队部。”我这么说,并不是落井下石乱栽赃,我是有事实根据的,因为有一次裘二海竟然忘记了大队办公室的广播开着,结果全后窑大队每个小队的大喇叭里都传出来裘二海和一个女人在说话,因为是广播里的声音,大家听得出裘二海,却听不分明那个女的是谁。结果在很长时间里,后窑的人一直都在互相猜疑,互相争吵,有人是互相推诿,你说是我,我说是你,但也有人反过来,互相争夺,两个女人都说是自己,最后还打了起来。而这两个为了争夺裘二海打起来的女人中有一个还是军婚,这可把裘二海吓坏了,摆平了这件事情后,他收敛了一阵,可不多久又旧病复发了。 万小三子不喜欢我打断他的思路,朝我摆了摆手,继续说:“我开始并不知道他进去干什么,我毕竟还是个小孩嘛,我在窗下偷听他们的说话,我听到裘二海说,我的乖乖宝贝,我的心肝肉。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有一次我惹我妈生气了,我妈骂我说,万小三子,你个小棺材,你一点不像万全林的儿子,你倒像裘二海狗日的儿子。我妈的话似乎给了我一点启发,我问我妈,儿子是怎么生出来的?我妈又骂我,不回答我,倒是我爹告诉了我,他说,就是男人和女人睡觉生出来的。我说,那就是裘二海和我妈睡觉生了我?我妈气得拿起扫把打我,我逃开,但没有逃远,因为我还没有弄清楚一些事情呢。我站在院子里,乘机往我妈身上栽赃,我对我妈说,我知道,我就是裘二海的儿子,你看看我的脸,我的眼睛是三角眼,裘二海也是三角眼,我的鼻子是鹰钩鼻,裘二海的鼻子也是鹰钩鼻。我妈更急了,大声地骂我放屁,我说,妈,你别难为情了,我亲眼看见裘二海爬到你的床上,还跟你说,我的乖乖宝贝,我的心肝肉。这话被我说中了,我妈愣住了,脸顿时红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大骂道,小棺材,你放屁,你还没有生下来,你怎么会看见?你怎么会听见?你看,我妈不打自招了,可我心里倒多了一份负担,本来我是乱栽赃的,不料一栽就栽了个准,难道我他妈的还真是裘二海的种?我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否定了这个想法,我和裘二海,根本不可能,一点相像的地方都没有。但我先不管这些,既然你裘二海有把柄在我手上,我就不怕你不让万泉和学医。我去找裘二海,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裘二海还不是书记,是队革会主任,老支书生了病,公社正在考虑换谁接替支书,裘二海觉得他自己希望很大,所以那时候他得小心一点,我正好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的故事越说越好听,越说越精彩,我想紧闭我的嘴巴继续听他说,可当我一听到“机会”两字,我又忍不住了,又一次打断他说:“万万斤,你不实事求是,你那时候才七岁,你怎么会抓住机会。你连什么是机会你都不懂。”万小三子说:“咦,万医生,你的脑子蛮灵光嘛,我承认,我七岁的时候并不懂什么叫机会,但你没有发现事物发生了变化吗?现在给你讲故事的人不是七岁的万小三子,而是中学生万小三子,而且是一个聪明过人的中学生,当初我也许不懂什么叫机会,但现在回想往事,我知道那就叫机会。”万小三子是个雄辩家,我说不过他,只好继续听他说故事。 “我找到裘二海,他正在大队召集会议,我有意鬼鬼祟祟地把他拉出来,对他说,裘二海,我喊你一声爹好吗?裘二海看着我,不知道我什么意思,盯着我研究了半天,可怜的裘二海,他怎么知道我的心思,面对一个七岁的孩子,他第一次显得那么手足无措,他说,万小三子,你什么意思?他问了一句,脸色突然警惕起来,赶紧又补了一句,谁叫你来说这个的?我说,反正是有人叫我来的。裘二海脸色更难看了,看上去他要揪我的衣服了,但他被我眼睛里的凶险吓住了,缩回了手问,谁?谁叫你来说这些屁话的?是你爹?我赶紧洗脱我爹,我说,不是我爹。裘二海想问是你妈吗?但他没有问出来,我就替他说了,也不是我妈。裘二海似乎松了一口气,说,那到底是谁?我说,你别管他是谁吧,你到底要不要我喊你爹。裘二海说,凭什么你要喊我爹?我说,凭你是我的爹呀。裘二海一听,脸色更是大变,他张口想骂我,但那些脏话到了嘴边却被吓回去了,因为他忽然想到,要是他骂了我,这件事情就等于公开了,虽然裘二海在整个后窑大队十三个生产小队都可以耀武扬威无法无天,但这个谁当支书的节骨眼上他得提着点小心,所以他不敢骂我,更不敢叫我滚,他低三下四低声下气地对我说,万小三子,你先回去吧,改天我到公社开会,带一个皮弹弓送给你。我一听他这话,再一看他的神态,我知道我的阴招起作用了,我才不要他的皮弹弓,我朝他翻了个白眼,他也是个聪明人,也看出来我不稀罕皮弹弓,他以为我要别的东西,就问我,万小三子,你想要什么你尽管说。那我就不客气地直奔主题了,我说,你知道万人寿用辣椒粉擦人家的癞痢头吧?裘二海点头哈腰地说,我知道我知道。我说,你既然知道,还让他当医生啊?裘二海苦着脸说,可是万人寿要是不当医生,就没有医生了呀。我说,不是有万泉和吗,万泉和不是医生吗?裘二海疑惑地看着我,小心翼翼地说,万泉和?万泉和他不会看病呀。我说,这个问题很简单嘛,你送他去学,他就学会了。裘二海到这时候才彻底明白了我的意思,他寻思了半天,反复把握着其中的分寸,权衡着里边的利弊,他自言自语道,万泉和学医?万泉和学医?这也没有什么呀,他爹本来就是医生,他爷爷也是医生,他爷爷的爹也是医生,他为什么就不能当医生呢。虽然他是自言自语,但我知道他是有意说给我听的,他在讨好我,更主要的是他已经权衡出了事情的利弊和轻重,在让万泉和学医和让他的丑事暴露这杆秤上,他找到了准心,调整了天平,我乘机说,既然没什么不可以,那就赶紧让他去学呀。裘二海说,那就学罢,有多大个事。于是裘二海就找了你,让你去学医。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我听了万小三子的叙述,愣了半天,虽然他说得头头是道,滴水不漏,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我又捉摸不出问题在哪里,我想了半天,说:“后来呢?”万小三子说:“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说:“我不是说后来,我是说现在,现在你耳朵里还听到有万泉和医生吗?”万小三子凑到我面前仔细地看了看我的脸,说:“你打蛇打在了七寸上。”我说:“你耳朵里早已经没有万泉和医生了,现在你为什么又重蹈覆辙不许裘二海派别人去学医?”万小三子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说:“现在我的耳朵确实是没有那个声音了,但是现在马莉嘴巴里有那个声音,你知道吧,马莉嘴巴里的声音,就是我耳朵里的声音,就是我心里的声音,这个你懂吗?”我张口结舌,被他彻底地击垮了。 我才明白了之前的一些事情,但是现在不是从前了,现在万小三子是为了马莉,是马莉要我继续当医生,永远地当下去,万小三了捧了马莉的热屁当香山芋,可害苦了我。我真够倒霉的,好像我这一辈子就被这一男一女两个小魔头劫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