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宝犯错误离开后窑合作医疗站,他的人生不仅没有跌落下去,反而还高升到公社文艺宣传队去了。他到了宣传队,又犯了几次错误。可他天生是个乐呵呵的人,无论到哪里,无论做什么事,都开开心心,跟大家相处得好,他这样的脾气,就是犯错误,人家也跟他板不起面孔来。再说他犯错误犯得多了,大家也都习惯了,也不再计较了,如果有一阵吴宝不犯错误了,大家还反而觉得心里不大踏实,觉得要出什么事了。 吴宝在宣传队带着大姑娘唱歌跳舞演戏,如鱼得水,可放光彩了,宣传队搞得如火如荼,远远近近的地方都来邀请他们去演出,着实给我们公社长了脸。公社专门拨给吴宝一条机帆船,让他的宣传队就开着船来来往往,开到哪儿演到哪儿。后来吴宝的船也终于开到后窑来了。 在吴宝的船开来之前好些天,后窑村的女人家们就已经激动起来,连一向不喜欢吴宝的曲文金也嚷嚷着:“刁,刁,叫点消晚饭(早点烧晚饭)。”裘金才忙颠忙颠,半下午就烧好了晚饭,其实这一天吴宝的船还没有来呢,曲文金和裘金才配合得天衣无缝地搞演习呢。 到演出的那一天,全村的人都出动了,连我都忍不住去了。可涂医生不想去,是我和曲文金加上裘奋英连拖带拉地把他弄去的。一路上,我们大家欢欣鼓舞,他却完全心不在焉,走路也走得飘飘的,他的脚好像不是踩在泥地上,而是踩在棉花上,连裘奋英一个小孩子都看出来,她说:“涂医生,你像一片树叶子哎。”涂医生听到裘奋英这么说,停了下脚步,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路边的桑树,嘴里嘀咕了一句话,不过我们都没有听清楚他说什么。涂医生继续往前走,仍然走得像飘着的树叶,但他的心思已经被裘奋英拉回来了一点,因为他已经知道要批评我了:“万泉和,人家抢了你的女人,你还去看他,你真有脸。”我说:“裘支书说了,今天杀猪,男客有肉吃有酒喝。”我说话的时候,看到涂医生咽唾沫了,涂医生一咽唾沫,我也忍不住,赶紧也咽了一口,可咽了一口,又滋出来一口,又咽了一口,又滋出来一口。涂医生说:“原来你不是看戏,是看肉啊。”我想说:“你难道不是?”可我没敢说,本来是皆大欢喜的事情,看戏吃肉,过年都没这么开心,别让我多嘴搅得大家不开心吧。 我们又急又喜来到大队部,很多人都比我们早到了,我们已经排不到好位子了,曲文金和裘奋英很着急,直往人缝里钻,可我跟涂医生不着急,她们想看戏,我们的心思不在戏上。按照村里的规矩,逢到有大事,集体杀猪买酒,女人是没得吃的。既然她们于吃无望,也就干脆将希望全部寄托在吴宝身上了。但我们是男客,看到村部的食堂灯火通明,听到猪的号叫和窜前窜后的人群,我们的眼睛都跟着大发光明了。 在临时搭建的戏台旁边,吴宝正在跟村里的女人打情骂俏,他看到了我,就笑着招手让我过去。我一眼就看出他的坏笑,我本来是不应该过去的,不光不应该过去,我还不应该理睬他,但不知怎么的,他这手一招,我就麻木了,就不由自主地过去了。吴宝跟我握握手,说:“万医生,听说你谈对象谈了一个排了。”我说:“我没当过兵,不知道一个排有多少人。”吴宝说:“一个班十一个人,一个排三个班,你算出来没有?”我算了算,觉得吴宝说的数字不准确,我说:“不到一个排,连一个班也不到。”吴宝和女人们都笑,我不知道他们笑的什么,是笑我算错了,还是笑吴宝说错了,但是我看出来女人的笑都是从心眼里心底里跑出来的,吴宝一来,她们就笑得这样灿烂,个个眼睫毛乱颤。一说到眼睫毛,我就想到刘玉,一想到刘玉,我心里就有点酸,如果真像吴宝说的那样,我有一个排的女朋友,那刘玉就是排长,可惜这个排长跟着吴宝跑了。我很吃醋地跟一个大姑娘说:“你们当心一点,吴宝要跟你们犯错误的。”大姑娘笑问我:“万医生,什么叫犯错误?”我回答这种问题不拿手,得想一想再说,吴宝已经抢先了:“万医生没有犯过错误,你问他,他怎么知道。”我听出来吴宝是在嘲笑我,我也不服,就学着吴宝的口气说:“吴宝朝你笑,你也朝他笑,你就会怀上吴宝的孩子。”这是吴宝经常跟女人瞎开的玩笑,我拿来攻击一下吴宝,哪料这个大姑娘一下子翻了脸,去把她妈妈叫了来,她妈妈责问我说:“万医生,我们一直以为你是正派人,你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她还叫她女儿去把爸爸喊来,气势汹汹,难道要打我?我真冤,为什么吴宝怎么说,怎么做,人家都不气他,我学着他说了一句,人家就跟我计较没完? 幸亏这时候出事情了,大家才把我撂到了一边。 出了一桩天大的事情:早早就被绑着的那头猪,居然逃跑了。猪跑了,猪的号叫声变成了全村人的嚎叫,起先大家乱哄哄到处追猪找猪,后来又有人提议大家静下来,肯定能够听到猪发出的声音。为了猪,这些不懂纪律性的农民,还真的安静下来了,紧紧地闭上了自己的嘴,怕小孩子闹的,还捂住小孩的嘴,就像电影里躲避日本人的样子。一下子全村都静悄悄的了,可是猪一点点声音也没有,它比人更安静,它比人更沉得住气,简直就像隐藏在革命队伍里的特务。 我不知道最后有没有逮到它,要是逮不到的话,它就变成了一头野猪了。我只知道猪跑了,大家快要哭了,我也要哭了。裘二海光知道骂人,还踢了两个人,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时间已经不早了,戏也该开演了,吴宝请示裘二海要不要开始,裘二海连吴宝也一起骂了,裘二海说:“你聪明面孔笨肚肠,蠢得像头猪,没肉吃还看个屁戏!”想想不解气,又说:“看你细皮嫩肉粉嘟嘟,我恨不得把你当猪吃了。”吴宝脸上笑眯眯的,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他不会以为裘二海真要吃他吧。 是继续找猪还是开始看戏,发生了争执,女人要看戏,男客张嘴就骂,还揪住她们的头发,好像是她们放跑了那头可恶的猪,场上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候,有一个人物出现了,他就是经常在关键时刻跳出来的万小三子。原来万小三子小小年纪承担起了重任,那只猪逃走了,他已经请人将自家的一头老母猪宰了,大家稍等片刻,已经消失的幸福就又回来了。 万全林像扑一只野兔子似的上去想扑住万小三子,堵住他的嘴,但是万小三子比野兔子快多了,他逃开了。很快万小三子的娘和他的两个哥哥,抬着一桶香喷喷的红烧猪肉来到了现场。 万全林痛哭起来,像个女人,他边哭边说:“我的老母猪啊,你已经给我生了几十窝的小猪崽,你是我的心头肉啊,你是我的乖乖肉啊,万小三子却把你宰了拿给大家吃,万小三子不是人,他是个小畜生,他比你还畜生——”可他哭他的,他念叨他的,没人理他,男客们灌酒吃肉,一片呼啸声,把万全林的那一点点哭声不知道淹到哪里去了。 万全林眼泪汪汪地看着大家香喷喷地吃着他的心头肉,后来他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抓一大块肉往嘴里塞,边嚼边说:“有的让他们糟蹋,你不如我来吃了你,我吃了你,你还是我的肉。”旁边的人急了,提意见说:“万全林,不带用手抓,用手抓,谁抓得过你?”另一个人就没有这么有修养,他干脆学着万全林,丢掉筷子,改用手抓。 对于吃肉,我当然也是不甘落后的,但是我闻着飘出来的猪味觉得有点不对头,站在我身边的吴宝只尝了一口,就吐了出来,说:“不对,不对,没烧熟。”但是他的话除了我听见,别人根本就听不见,听见了也不会有人理睬他。吴宝赶紧去跟涂医生说,涂医生咂了咂嘴,没品出什么不好的意思,他朝吴宝白了白眼,没理他,继续吃肉。吴宝又看了看我,我说:“你别看我。”吴宝说:“万泉和,你是医生,你要负责任。”我心里“别”地一跳,像是被一根刺刺着了,又痛又难过,我硬着头皮扯着嗓子说:“大家等一等再吃,再回回锅吧?”大家只是拿眼睛瞪我,嘴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又犹豫着说:“这猪好像没有熟,吃了会不会出毛病啊?”这下子不好了,我看出来所有的人都想吃了我,有一个人说:“万泉和,别怪我不叫你万医生,你叫我们不要吃,你嘴巴里是什么东西?”另一个人说:“他叫我们不要吃,好让他一个人吃!”我的嘴巴里确实藏着一块肉,刚才我正要把它咽下去的时候,吴宝阻止了它,现在它就在我的嘴里,堵住了我的嘴,也堵住了大家的正确思想。我声嘶力竭的叫喊,比万全林刚才的哭声更没有市场。 一头两百多斤的老母猪,片刻之间就连骨头都被嚼碎了咽下肚去,大家却不能满意,纷纷批评万全林夸大了猪的分量,他们不觉得这头老母猪有两百多斤,两百多斤怎么会如此不经吃?有许多人在打嗝,但他们打出来的并不是饱嗝,而是酒嗝,他们也不是因为酒喝多了,而是因为很长时间不喝酒了,他们的胃已经不太适应酒。猪的异味和酒的异味混杂在现场,让大家兴奋不已。 演出开始了,音乐声响起来,宣传队最漂亮的女演员丁秀慧站到了舞台的右角边,她就要报幕了,最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就要到来了。丁秀慧的嗓音又软又绵,一直能绵绵地渗到人的骨头里去,让人的骨头都变成麻酥糖。我早已经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准备着让自己变成一块麻酥糖呢,却见丁秀慧光是张了嘴,却没有声音发出来,我就着急,一着急我就站了起来,就在我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丁秀慧却倒了下去,她的身材虽然苗条轻盈,但是倒台的声响却无比的大,“轰”的一声,把全场的人都惊呆了。 吴宝从舞台的一侧奔出来,我也从台下跳上台去,我们看到丁秀慧口吐白沫,浑身抽筋。吴宝急得问我说:“万医生,万医生,这是怎么了,她得了什么病?”可怜我哪里是什么万医生,我急得大喊:“涂医生,涂医生——”我没有听到涂医生的回答,却听到有人在大喊:“涂医生,涂医生,你怎么啦?”我朝台下一看,竟然看到涂医生也和丁秀慧一样,口吐白沫倒了下去。 大家本来是喊涂医生的,不料涂医生也倒了,就开始喊我了,场上就是一大片重重叠叠的“万医生、万医生”,我心慌意乱,跟裘二海一样手足无措,但我不会像裘二海那样骂人,我只会问他们:“怎么办?怎么办?”大家说:“你是医生,你问我们?”台上台下大乱,所有的人都慌了阵脚,裘二海更是手足无措,就骂我:“万泉和,你眼睛戳瞎啦,你的本事活在狗身上了?快给他们看病啊!”我慌慌张张地朝丁秀慧看了看,我说:“抽筋了,吐白沫了,羊、羊癫疯啊?”吴宝伸手朝我头上用力一支,说:“羊你个头,他们中毒了!快送医院!”万小三子学着吴宝的样子支了支裘二海的头说:“送医院也来不及了,你快点叫公社派救护车来。” 幸亏有吴宝和万小三子临危不乱现场指挥,中了毒的村民很快得到了救治,没闯下大祸,可大家还是惊吓得不轻,一头养了多年的老母猪,已经下了几十窝的猪崽,它已经老得不能动了,它的肉比老牛筋还厉害,就这样两百斤半生的带着肉绦虫的肉,让这么多人吞下了肚,我想起来浑身就哆嗦就起鸡皮疙瘩。我没有中毒,我得感谢吴宝,是他及时地阻止了我将那块肉咽下去的。所以,我再一次原谅了吴宝,虽然他不能把刘玉还给我。 中毒严重的涂医生等人都住进了公社卫生院,我在医院陪着他们,看到盐水瓶里的盐水一滴一滴地滴进他们的身体里,冲淡了老母猪的毒性,他们的气色也渐渐地好了一些,我总算放了点心,正想出去透透气,忽然就发现一直病怏怏没精打采躺在病床上的涂医生眼睛发亮了,人也竖了起来。我赶紧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看,原来同病房的万一喜的老婆带着女儿来看万一喜,女孩子十多岁了,很嗲爸爸,整个病房里,就听她“爸爸爸爸”喊个不停,涂医生的目光就是被他们吸引去了。看着看着,涂医生忽然间就有点不对头了,他摸摸索索地从身上摸出一封信来,对着大家扬了扬,说:“我也有女儿,这是我女儿给我写的信,我昨天收到的。”万一喜他们完全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涂医生是什么意思,涂医生就当着他们的面有滋有味地看起信来。 其实我知道,这是一年多以前的信,从这封信以后,涂医生的女人和女儿再也没有来过信,更没有来乡下看过他,他住的东厢屋里,都快生蛆了,老八脚在地上横行霸道,我叫他弄弄干净,他总是说,等她们来,她们来了会帮我打扫的。可是她们一直没有来。 好像就是从这次吃老母猪开始,我发现涂医生老是走神,常常答非所问或者指鹿为马。当然这可能是一个渐变的过程,后来我曾经细细回想,好像从万全林腿伤那时候,涂医生已经有点心非所用了,只是起先的时候我没有注意。我这个人反应总是比较慢,等我注意到,情况就已经很严重的了,他竟然把痔疮止痛膏当成眼药给病人擦,病人不识字,擦掉了一管,眼睛还没有好,就带着用完了的痔疮止痛膏壳子又来开药。涂医生不在,病人就把痔疮止痛膏的空壳子给我看,我看到了吓了一大跳,没敢吭声,另外开了眼膏给他回去擦,病人还不相信我,说要配涂医生开的那一种,我只好骗他说这种药暂时缺货,才把病人哄走,赶紧把痔疮止痛膏的空壳子藏起来,等涂医生回来。我想拿出来告诉他,但犹豫了半天,我没有这么做,我怕伤了涂医生的面子,惹得他更不高兴。 涂医生现在常常躲在自己的东厢里屋不出来,也不知道他在里边干什么,有病人来了,我叫他,他总是慢吞吞的,有时候干脆不理我,我就追到他的窗口,朝里边张望,看到他好像在写什么东西,我再喊他,不停不息地喊,他才不情不愿地出来,怪我说,这点小病你都看不来,你还算跟我学过医? 我不知道如果哪天我把痔疮止痛膏的事情告诉涂医生,涂医生会有什么反应。但是我想,也许我当初的决定错了,导致了后来涂医生更大的差错。 事情本来并不复杂,就是我们医疗站所在的二小队的一个男孩子,叫万小弟,三岁,肚子哇哇。就这么简单。在乡下小孩子肚子哇哇是很多的,可能是蛔虫,也可能受了凉,吃了脏东西,什么可能都有。他们没有文化,他们家的大人也没有文化,没有文化就不懂道理,不懂知识,尤其不懂卫生知识,你要是跟他讲知识,说不能吃不干净的东西,他就会嘲笑你,说,吃得邋遢,成得菩萨。如果你跟他讲冷与热的问题,他们又会嘲笑你,跟你说,冬穿夏衣,赛过皇帝。也有的时候,他们身上什么地方害了疮,就自己吐一口唾沫抹一抹。说,馋唾不是药,处处用得着。他们就是这样生活的。小孩子肚子痛喊几声哇哇,大人也不理睬,过一阵他们自己好了,又到处乱跑了,如果哇哇的时间长一点,一直没有见好,大人才会带过来让医生看一看,配点药吃一吃,最严重的也就屁股上打一针,很快又会好起来,第二天就看见他又活蹦乱跳了。所以小孩子肚子哇哇在乡下是件很平常的事情,谁也不会很当回事情。 万小弟喊肚子哇哇的时候,家里大人都在地里劳动,也听不见,等他们劳动回来已经很累了,听到万小弟喊肚子哇哇,都没有力气理睬他,他爹万水根甚至还怪他没事找事,朝他屁股上打了一巴掌。万小弟的妈妈万月珍说,小人不诈病。她知道儿子是真的肚子哇哇,但她也没有力气去关心他,就说,弟弟,蛔虫肚皮饿了,熬一熬,等吃饱饭就好了。万小弟就熬着,他已经痛得吃不下饭,但是大人告诉他,他吃饱了蛔虫也饱了,就不咬他了,他只好硬着头皮吃下去,但是吃下去了,还是哇哇,脸色也有点发青了,大人这才抱到合作医疗站来。 已经是黄昏头了,涂医生又躲到自己的东厢屋里不肯出来了,我守在他的窗口说:“涂医生,你出来看看,万小弟肚子痛了一天了。”涂医生不吭声,我再说:“涂医生,你出来看看,万小弟的脸都发青了。”这么追着喊了好多遍,才听到涂医生有气无力地声音说:“我自己也肚子痛,我看不动了,你看吧。”我只好自己替万小弟查肚子,万水根说他吃不下饭,我估计是小孩胃不安,就这里按按,那里按按,不管我按到哪里,万小弟都是连哭带叫地喊哇哇,我又按不出个名堂来,在我的手下,万小弟人小,浑身软绵绵的,肚皮倒是硬邦邦的,我只好又去涂医生的窗口问涂医生:“涂医生,涂医生,万小弟肚皮硬邦邦的,是不是不消化?”涂医生说:“你觉得不消化,就给他开点消化药。”我说:“我开了药,不知道开得对不对,你看看。”涂医生“哼”了一声,我知道他答应替我看药方,就从窗口伸进去,可涂医生并没有接,只是又“哼”了一声,也不知道他看了没有,只一两秒钟,他就说:“好吧好吧。”我就里抽出了药方,回来给万小弟开了药,让他回去吃药。万水根捧着药,像捧着一颗救星回去了。 过了一个多钟头,我们都睡了,万小弟又被抱过来了,我看到万小弟的脸色更加不对劲了,青里泛紫,我有点害怕了,赶紧再去喊涂医生,万水根也在涂医生的窗外说:“涂医生,药吃下去没有用,他还是痛。”万月珍说:“涂医生,你出来看看我们弟弟,我们弟弟要痛死了。”涂医生半天没有回音,我说:“要不我再看看。”这时候涂医生开口了,说:“药性哪有那么快,又不是仙药,你们回去再等等,等药性到了,自然会好的。”万水根和万月珍很听涂医生的话,也觉得自己太着急了,又抱着万小弟回家,哪知这一回万小弟怎么也不肯走,一边喊哇哇,一边死死拉住涂医生的窗棂,死活不松手。涂医生在里边说:“还有这么大的力气,没事。”有涂医生这话,万水根和万月珍也放心了,硬掰开了万小弟的手把他抱走了,万小弟瞪着绝望的眼睛,哭喊着:“哇哇呀,哇哇呀,我不要走,我不要走,哇哇呀——”万小弟张大嘴哭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舌头又紫又青,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舌头,我赶紧又到涂医生窗下,告诉了涂医生,涂医生闷了一阵,才说:“他要是再来看,你喊我。” 万小弟走后,院子里又沉静下来,我却再也睡不着了,万小弟临走前的哭喊和他的绝望的眼神,让我胆战心惊。我总觉得要出什么事了,这么想着想着,就觉得耳边有敲门喊人的声音,爬起来一看,没有人,再躺下,又觉得有人来了,再爬起来,又没有,这么折腾了小半夜,终于有点困了,我刚刚迷糊过去,又听到了声音,我以为又听错了,决定不理睬这个声音,但是声音越来越响,真的有人敲门喊人。我听到喊声中有喊涂医生的,有喊万医生的,也有喊救命的,我赶紧爬起来一开门,看到万水根抱着脑袋耷拉着的万小弟,万小弟差不多已经没气了。我狂敲一阵敲开了涂医生的门,涂医生出来一看,脸色顿时紧张起来,问:“怎么弄到现在才来?”万水根哭丧着脸道:“来过几次了,你们说胃痛不要紧。”涂医生张了张嘴,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他这么惊慌失措,语无伦次地说:“是胆道蛔虫啊!谁说是胃痛?谁说是胃痛?”自问了两遍,发现自己的思路不对,赶紧说:“快去弄船,要机帆船,马上上县医院!”万水根愣了片刻,把万小弟交给万月珍,自己转身奔了出去,万月珍已经开始哭了,她几乎抱不动万小弟了,我的两条腿也软得迈不开步子,只会傻站着,涂医生骂道:“万泉和,你站着等死?”我赶紧接过万小弟抱紧,涂医生到医疗站取了些急救的用品,一起出来,万水根已经喊来两个壮劳力,船也已经到了,大家上了船,万水根拼命加大马力,马达声震得安静的夜都抖动起来。这时候我们都希望万小弟能像刚才一样又哭又闹,可万小弟一点声息也没有,涂医生给他打了针强心针,针打下去大约一两分钟后,万小弟吐出一口气,张开了嘴,对着我喊了一声:“妈妈,哇哇。”头一软,歪到一边,万小弟就这样去了,我看到有两条蛔虫从他的鼻子里钻了出来。万月珍一看,“嗷”了一声,就晕过去了。 万小弟死了,船也不用再往县城开了,但也没有转回头,马达熄火了,船就这样飘浮在河面上,既不向前也不后退,没有一个人说话,万水根的手仍然扶着舵,他的眼睛低垂着,看着我手上的万小弟,过了好半天,他扔开了舵,“呜”的一声抱着自己的头蹲了下去。 如果换了一个强悍的农民,他这时候也许会打我,打涂医生,如果他打我,或者打涂医生,我们都会觉得好受些,可万水根是个老实人,他不会打人,也不会骂人,甚至都不会满怀仇恨地瞪着我们,他只是抱着头“呜呜”地哭,像一条被人欺负了的狗,有说不出的哀怨。 涂医生虽然也惊慌。但到底比我镇定一点,他先掐了万月珍的人中,把万月珍弄醒过来,然后说:“回吧。”队里请来帮忙的两个劳动力,都听涂医生的话,把船头调转了,万月珍从我手里抱过万小弟,低低地抽泣着,一切竟都是那么的安静。 回到队里,万水根夫妇把死去的万小弟抱回去了,我和涂医生回合作医疗,涂医生一头扎进了自己屋里,关紧了门,一点声音也没有。我流着眼泪,跑到我爹床前,我爹一如既往地闭着眼,他晚上总是闭眼睡觉,似乎再大的事情也打扰不了他。我坐在他的床边,哭诉着说:“爹,爹,你醒醒吧,你起来吧,还是你做医生吧。”我爹不理我,我就继续说着,可我爹仍然不理我,始终不理我,我说到最后,嗓子又干又痛,我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到我爹的眼角,滴下一滴水来,我说:“爹,你哭了。” 天还没有亮,敲门声又响起来了,我去开院子门,是万水根来了,我先是吓了一跳,以为他来算账了,我往后退了退,心里在想,你要是算账,就找我算账,我本来也不是当医生的料,借这件事情我就不当了,最好不要让涂医生受过。但是万水根两眼无光,好像没有看见我,他直直地走到马同志家门前,怦怦地敲马同志家的门,马同志一家被吵醒了,爬起来问什么事,万水根“呜呜”地哭着说:“马同志,黎同志,弟弟死了。问你们讨几个洋钉钉小棺材。”马同志拿出一包洋钉交给万水根,万水根谢过马同志,又哭着走了。我听到黎同志在和马同志说:“他的意思,是想告诉我们,赤脚医生误事了,他还会到别人家借东西的。” 黎同志的话是有道理的,到了天亮的时候,二小队所有的人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不过他们并没有到合作医疗站来说什么,他们只是挨个地跑到万水根家去看躺在那里穿上了新衣服的万小弟,女人陪着万月珍哭一通,男人陪着万水根抽掉一根大铁桥烟,然后离开,然后又来一些人,再离开,再来,离得比较近的其他几个小队也有人来看。 两天以后,万小弟就葬掉了。葬掉了万小弟,事情也就慢慢地过去了。过了些日子,听说万月珍有喜了,他们要再生一个孩子,来替代万小弟,如果能够再生个儿子,那就更好了,万小弟的阴影总会渐渐消去的。大队合作医疗也没有因为万小弟的事情就变得门庭冷落,大家该看病的还是来看病,只是回避着万小弟的话题。但是万小弟的影子在我心里却拿不掉,我老是在半夜里惊醒过来,因为万小弟老是出现在我的梦里,对着我喊“妈妈,哇哇。”我惊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我去找涂医生,我站在他的窗口说:“涂医生,万小弟老是来找我。”涂医生也没有睡着,他气鼓鼓地说:“他不光找你,也来找我。”我说:“那怎么办?”涂医生说:“我还想问你怎么办呢。” 其实那时候农村里生病死人也是常有的事,但万小弟的事件把我和涂医生都吓着了,现在我们变得草木皆兵,一点小病,明明有把握看的,也让人家到公社卫生院去,到县医院去,甚至要叫他们到城市里的大医院去,开头几次,把病人吓得不轻,后来他们渐渐发现,是我们两个赤脚医生被吓着了,小心为妙。只是这样一来,他们麻烦了很多,浪费了他们的钱,还耽误他们挣工分。不过农民虽然有想法却不敢说出来,他们只是希望赤脚医生渐渐地忘掉万小弟,恢复正常的工作,因为还有更多的病人等着他们呢。 下放干部马同志也是老胃病,痛得止不住的时候就打阿托品,平时都是涂医生替他控制药量的,但现在涂医生胆小如鼠,不敢自己开药,我们一起把马同志送到了公社卫生院,结果却因为公社的医生不了解情况,把药量弄大了,造成马同志药物中毒,出现幻觉,他弯腰站在医院的病床上不间断地做着插秧的动作。马莉和马开放学后赶来,马同志正在床上插秧呢。马莉到底还小,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看见平时很严肃很拘谨的父亲在床上这样折腾,不由哈哈大笑起来。马开比马莉懂事多了,他骂马莉说:“你还笑得出来,爸爸要死了。”马莉说:“呸,你才要死呢,有万泉和在,谁也死不了。”马开跟她争,说:“万泉和个屁,万泉和把万小弟都看死了。”马莉说:“你才放屁,万小弟是涂三江看死的,跟万泉和没关系。”涂医生在一边听了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马莉和马开在病房里吵成一团,最后被赶了出去,我追出来想劝劝他们,马开却很瞧不起我,理都不理我,一甩手就走了。马莉对我说:“万泉和,你把本事弄好了,再不要看死人了。”我想跟她说我学不好本事,但是看着马莉瞪大的眼睛,我都不敢这么说,我感觉到马莉身上有一种气势,让人害怕,我赶紧咽了一口唾沫,没有再说话。我们又回到病房,马同志的病情经过治疗稳定下来了,不再插秧,躺平了,但情绪还是有点激动,打了睡觉的针也不想睡,嘴里说:“我去罱河泥,我去罱河泥。”两只手就做罱泥的动作,一夹,又一夹,又一夹。最后药性到了,他才睡过去。 马同志的病虽然把我和涂医生都吓了一下,但回去的路上,我却意外地发现涂医生的情绪很高涨,我不知所以地看了看他,他兴奋地说:“万泉和,你看见惠医生了吗?他坐在门诊室里了。”我不知道谁是惠医生,涂医生又说:“惠医生是内科的,当初也是跟我同一批下放的,现在他已经回来了,在门诊了。”我把涂医生的话想了又想,也想不明白惠医生回来坐门诊跟涂医生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这么高兴。 我们到家的时候,万小三子正在院子里和马莉说什么,裘奋英守在一边,像个忠诚的卫士,看到我们回来,马莉对万小三子挥了挥手,说:“行了行了,别啰唆了,走吧。”万小三子很听话,乖乖地走了,裘奋英也跟了出去。她现在是半步不离万小三子,也许是跟万小三子跟习惯了,离开了万小三子,她心里就不踏实。万小三子走后,马莉跟我们到合作医疗站,但她并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槛上,朝里边看着,说:“万泉和,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帮你喂你爹吃饭的。”我这才猛地想起了我爹,因为万小弟的死,害得我总是提心吊胆,神魂不定,一有病人来,就怕他死去,送马同志去公社卫生院的时候,一路上心里就念叨着,你不要死啊,你不要死啊,竟把我爹给忘记了,要不是马莉,马同志活过来,我爹倒要饿死了。我赶紧拍马莉的马屁,我说:“马莉,你要红蝴蝶结吗,下次货郎担来了,我买了送给你。”马莉说:“你才要红蝴蝶结呢。”我说:“你不要红蝴蝶结,那你要什么?”马莉说:“我要,我要——”刚才还一脸凶巴巴的,说了两遍“我要”,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撒腿就跑,连跑边说:“我偏不告诉你,我偏不告诉你。” 我纳闷了一会也就算了,小孩子的事情你不能跟她认真的。我赶紧进屋看我爹,我爹眼皮眨巴得很厉害,我知道我爹想听我说马同志的事情,我就说了,说到马同志阿托品中毒在床上插秧,我爹的嘴角流下了一缕口水,我替他擦了,继续说:“后来,后来给他打了安眠针,他还罱河泥呢。”我爹继续眨巴眼睛,我跟我爹说:“爹,吓死我了,阿托品中毒会这样子的啊?”我爹还是拼命眨巴眼睛,我说:“不过爹,这次不能怪我,不是我打的针,也不能怪涂医生,是公社卫生院的医生打的。”我爹仍然不满意,我又说:“爹,我知道,你是怪我们没有向公社卫生院的医生提供情况。”我爹这才停止了眨巴眼睛。 自从马同志生病、涂医生送了马同志去公社卫生院、再回来,这一去一来以后,涂医生的情绪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每天一早就开门迎接病人,甚至还知道把自己和自己的屋子打扫得干净一点,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总之,我看得出来,涂医生的工作热情又回来了。我虽然不知道涂医生的变化因何而生,从何而来,但看到涂医生高兴,我也高兴,涂医生工作积极性高,我的工作积极性也高,我们的合作医疗站又开始呈现新气象。不过在我的感觉中,这种新气象和早先的辉煌似乎有些不同的味道,不同在哪里,我说不太清楚,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涂医生的工作比过去更加认真负责,凡是病人需要去公社卫生院拍片、化验或者作其他什么仪器检查的,他都亲自陪着去。这样涂医生三天两头就跑公社卫生院,病人很不过意,老是觉得欠涂医生太多,涂医生却乐此不疲。有几次我也觉得涂医生来来往往太辛苦,我提出来由我送病人去,涂医生却坚决拒绝,不要我去。 这天下晚,病人都走了,我坐在合作医疗站门口,目光穿过我们院子的大门看到有一个人在路上奔过来了,渐渐地近了,我才看出来是涂医生。他一路狂奔着进来,最后差不多跌进院子来了,还没站定就气喘吁吁大声说:“万泉和,万泉和,马同志上调了。”我没听清楚,吓得心乱跳,我以为马同志自杀上吊呢,赶紧问:“在哪里,在哪里?”涂医生说:“在县委,听说安排在县委办公室。”我这才知道马同志是上调而不是上吊,松了一口气,我也感到高兴,但我没有涂医生高兴得那么厉害,涂医生简直有点手舞足蹈,我不知道涂医生兴奋的哪回事,就像上回他看到他从前的同事惠医生又坐在门诊里那样,我觉得他的兴奋有点莫名其妙。但是很长时间里涂医生一直沉着脸,不开心,现在好不容易开心了一点,我要赶紧乘势让他更开心一点,我拍马屁说:“涂医生,上次马同志发病,幸亏你及时把他送到医院,不然他要是胃穿孔了,上调也调不成了。”涂医生朝我翻翻眼睛,我又说:“我们后窑村,离不开涂医生。”不料我这一说,涂医生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呸”了我一口,说:“你个乌鸦嘴,呸你的!”情绪眼看着又低下去了,我好心又办坏了事,赶紧闭上乌鸦嘴,不敢吭声了。 老话说,好女怕缠郎,但这是讲大人的,这老话难道对小孩也起作用?本来马莉是看不上万小三子的,她对他吆来喝去,但万小三子百折不挠,马莉居然渐渐地接受了万小三子,她不再排斥万小三子,而是经常和万小三子一起嘀嘀咕咕,不知想搞什么鬼。一个男万小三子已经够大人受的,再加上一个女万小三子,真不知他们会闹出什么麻烦来。好在我知道他们的目标不是我,这一点我可以稍稍放心。 他们的麻烦说来就来,万小三子裹挟着一股歪风进来了,他满脸通红,不停地咳嗽,咳得好像马上就要断气了。我和涂医生都紧张起来,万小弟的阴影虽然渐渐离去,但一遇风吹草动,又会重现出来,现在看到万小三子上气不接下气,我们的眼前,就出现了万小弟的样子,尤其是我,我就眼睁睁地看见万小弟倒在我怀里说:“妈妈,哇哇。” 裘二海和马莉也已经紧跟着追进来了,他们不怀好意地看着涂医生给万小三子作检查。涂医生赶紧给万小三子量体温,体温表拿出来一看,涂医生吓了一跳,说:“三十九度了?你咳了多长时间了?”万小三子一直在咳,无法说话,涂医生拿听诊筒听他的后背,他一边听,万小三子一边咳,我看他恨不得把心肺肚肠子都一起咳出来,连我也忍不住要咳起来了。涂医生的听筒随着万小三子一起一伏的后背起伏了一会,他脸上有点疑惑,嘴上说:“咳得这么凶?热度这么高?肺上倒没什么,像急性支气管炎,我这里没有特效药,叫你家大人送你到公社吧。”我正想着是不是要赶紧通知万全林,不料万小三子却从凳子上一跃而起,拍手拍脚地哈哈大笑说:“涂三江啊涂三江,你什么医生啊,我就是喝了一杯烫开水,你就说我支什么炎——”马莉笑道:“支气管炎。”万小三子说:“涂三江,支你的气管支你的炎去吧”现在他不是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而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躺在那里挂水的万里梅和另一个病人也被他感染了,忍不住跟着笑起来。裘二海生气地说:“涂医生,你这个医生是怎么当的?”明明是万小三子捣乱,裘二海却批评涂医生,这太不公道。裘二海怎么总是站在万小三子一边,我觉得裘二海和万小三子之间,有很大的问题,这事情从裘二海送我学医就开始了,就埋伏在那里了,但到现在我也没弄明白。 涂医生气道:“万小三子,你过来,替你查查心肺,我看你是烂心烂肺了。”万小三子说:“你才烂心烂肺,你要是有好心好肺,怎么把万里梅治成这样?”裘二海也紧跟着说:“是呀,没听说过,万里梅本来就是个胃气痛,村里哪个没有胃气痛?怎么给你治得人都变了一个人?”我想冲裘二海说,你当然会这么想,万小三子怎么想,你就怎么想。可涂医生并不清楚这其中万小三子和裘二海的关系,他只知道生气,一气之下,一甩手走出去了。 我赶紧跑出来找涂医生,涂医生正坐在门槛上出气,我很于心不忍,说:“涂医生,你别生气,不要跟万小三子一般见识。”我以为涂医生会批评我,他才不会跟万小三子一般见识呢,哪知涂医生却抱着脑袋长叹一声说:“万泉和,我是不能再待下去了。”我惊得张大了嘴。涂医生又说:“万小三子说得对,我烂心烂肺,我要走了,等一会你跟裘支书说一下,我走了。”他说话间真的就站了起来,拍拍屁股,就往外走。我开始以为他说气话,现在看他真的走了,我不知道他要到哪里去,赶紧追问:“涂医生,涂医生,你到哪里去?”涂医生回头看了我一眼,这一眼,看得非常复杂,以我的智力,我还解不开这其中的内涵,他看过我这一眼后,情绪平静了些,他对我说:“万泉和,万里梅的病你不要再给她治了,别说你治不好,就是你爹爬起来也治不好她了。”我用心地记下了涂医生的话,我又想起我爹临死前跟我交代的也是万里梅,事情就是这么巧,不过我爹的吩咐和涂医生的吩咐是不一样的,不过从内心来说,我更喜欢涂医生对我的吩咐。涂医生又说:“万泉和,我房间里的东西,你随便拿好了。”我说:“这怎么可以,那是你的东西。”涂医生说:“我不要了,但是我的日记本,你不要看,替我收起来。”我愣了一下,这个承诺我很难做到,如果我看到了涂医生的日记本,我不敢保证我不看他的日记,哪怕偷偷地看上两眼也好,看看涂医生在想些什么。我的犹豫让涂医生立刻认识到他的话是白说的,所以他改了口说:“你要看也可以,你就看那本蓝皮子的,黄皮子的不要看。”我心里正在想,那我也做不到,有两本日记本,为什么我只看一本呢?涂医生又看穿了我的想法,再一次改口说:“如果你一定要看黄皮子的,也可以,但你看了不要跟别人说,更不要给别人看,好不好?”我终于老老实实地说:“好的。”但是我想涂医生他不应该相信我的老实,我看了以后万一忍不住说出去,那就是出卖涂医生了。涂医生再一次看出了我的想法,他又退了一步说:“就算你告诉别人,也没什么,你想说你就说好了,反正我走了,我不再是后窑大队的赤脚医生了。”我这才猛然惊醒,大急,上前扯住他的衣襟,说:“涂医生,涂医生,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涂医生没有回答我该怎么办,他坚定地扒拉开我的手,走了。 他走的时候,空着两只手,什么东西也没有带。我感觉我是在做梦,我掐了掐自己的肉,好疼,不是做梦。 涂医生像一片树叶随风飘走了。 我给涂医生的承诺还是做到了,我看了他的日记,但是没有告诉别人。我才想起来,自从万小弟出事以后,涂医生老是躲在自己屋里不出来,好像在写什么东西,现在知道就是写的这个,我也没想到涂医生竟有这么多的话要对着纸头说。涂医生记录的大部分内容都和他看病有关系,谁谁谁的病情怎么样,他是怎么治的,治了以后情况怎么样,凡是没有认真记录下来的,他都一一补上了,我很佩服涂医生的记忆。涂医生在补记病历的时候,也记下了一些和看病没有直接关系的一些事情,那就是记在黄皮子本子里的内容,我看到其中的一件事情,和马莉有关,这件事情我起先已经忘记了,现在看了涂医生的日记,我又回忆起来了。就是那一次涂医生去踢马莉种的山茱萸,马莉说涂医生的老婆和女儿都不要他了,涂医生很生气,跟马莉辩论,哪知涂医生在日记中写道:“马莉怎么会知道我的事情?林雪和我离婚带走了女儿的事情,难道真的被她知道了?如果她知道了,那肯定马同志黎同志也都知道了,如果马同志黎同志都知道了,那肯定有更多的人都知道了,可他们却从来不跟我提起,他们是同情我可怜我?还是马莉这死丫头随口乱说的,我踢了她的山芹萸,她有意咒我?总之这事情竟被她一屁弹中了,我心里很痛,很难过,欢欢走的时候,哭着喊我,可是现在她肯定有了新爸爸,欢欢,你还记得你自己的爸爸吗——”这是一次。还有一次和我有关,涂医生写道:“为什么万里梅每次来都要说给万泉和介绍对象的事情?今天又说了一个,什么什么的,说得我心里很烦,她怎么就不替我考虑考虑——当然,也不能怪她,她哪里知道我现在的情况,我真是哑巴吃黄连。”再有一次,这一次涂医生的字不那么潦草,端正起来,他说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了,是镇上的一个营业员,见过面,年轻,长得也好,水淋淋的,他很想告诉我,可是我怕他听了难过,就没有说。看了涂医生的这一个日记,我才想起为什么每次万里梅跟我说找对象的事情,涂医生都会有些异常,原来他自己正在处对象呢。 后来我听说涂医生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天天坐在公社卫生院的台阶上,等待原单位把他招回去,最后他终于如愿以偿回到了公社卫生院,和惠医生、也和其他许多下放了又回来的医生一样,回到自己的岗位。涂医生重新又坐到了伤科门诊室里,有个病人好多年不见他,一下子见到了,竟然哭了起来,说:“涂医生,你总算回来了,我有救了。”他这话说出来,其他医生听了肯定不高兴,但农民就是这样,直来直去,说话不会太在意别人的感受,有时候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别人有什么感受。 大家都知道是万小三子气走了涂医生,全大队的人都恨上了万小三子,也恨裘二海,没有裘二海的撑腰,万小三子不可能这么猖狂。但我还是觉得奇怪,涂医生怎么会被万小三子气走呢,当年他被我爹气走还情有可原,毕竟我爹是个有水平的医生,万小三子只是个半大不大的孩子,名声也不好,涂医生怎么会跟他认起真来呢?难道涂医生真的认为自己水平不行,没资格当赤脚医生吗?如果真是这样,他不能当赤脚医生,难道就能回到公社卫生院当医生吗?我想来想去,所有的道理都是不通的。 我这个人,你们也许已经看出点眉目来了,我不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