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脚医生万泉和

后窑村是中国乡村特殊历史时期的缩影。后窑医疗站的赤脚医生万人寿病倒了,后窑村没有了自己的医生。谁能来接班呢?万泉和。可是这个万泉和凭什么来接班,他学过医吗?没有。但他是万人寿的儿子,他不当医生谁来当呢?在这个贫困落后的后窑村,如果他不当医生,还会有...

作家 范小青 分類 二次元 | 30萬字 | 18章
默认卷(ZC) 第十章 你猜我爹喜欢谁
    我和我爹分到一亩田,种种吃吃也够了,就是手头紧一点,我看到有些人家种了蔬菜挑到街上去卖,回来手里就有钱了,我也学着他们,卖了几次,卖到一些钱,我又买了一台收音机,仍然放在我爹床头,天天开给他听。不过我仍然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

    虽然合作医疗站关了门,我也不再当医生了,这是一个明摆着的道理,但农民有时候是不讲道理的,他们心里只有一根筋,不会拐弯,也不肯拐弯。他们可以不承认明摆着的事实,只认自己心里的那个理。他们觉得自己心里的那个理,就是真理。比如说,他们知道万泉和是医生,万泉和就得是医生,从前是,现在也是,以后还是。他们有了病,就沿着自己心里的那根筋仍然走到我家来敲我的门,我躲在屋里不开门,他们就喊我万医生,一直喊到我在里边开口说我不是万医生,他们就说你是万医生,他们甚至一点点小病就在外面喊我救命。有人还说,万医生,我已经跪在你家门口了。我也看不见他到底跪了没有。当然最后多半是以我的失败告终。我的失败就是最后把门打开了,替他们看病,然后把家里仅剩的一点药开给他们。如果小伤小口,我就替他们处理一下,擦点红药水紫药水,如果情况比较严重,我让他们去公社卫生院。他们也很听我的话,我叫去就去了。其实他们可以直接到公社卫生院去的,可他们偏不,偏要先到我这里来报个到,好像一定要我开了口,他们才能去公社卫生院。

    可是现在我有田地,我要自己种田养活我和我爹,我更多的时间不是躲在家里,而是在田里劳动,他们就跑到田埂上来叫我回去,他们还抱怨我,说找我找了大半天,还批评我不应该不管他们的死活,只顾自己种田。我跟他们说,你们这是自找麻烦。但他们不怕麻烦,不仅麻烦自己,也麻烦我。我有时候不肯走,因为活正干到一半,不能走,他们就叫一个人来帮我劳动,硬把我拉回去,一般都是我走在前面,他们走在后面,好像押犯人似的,怕我逃走。

    我觉得这样很麻烦,心里也燠糟得很,我狠了狠心,在我家门口贴了张纸头,严正声明我不再看病了,家里也没有药可配了,叫大家别再来找我,找我也是白找。可第二天我出门的时候,就发现我贴的纸条被遮盖住了,用来遮盖我的纸条的,竟是当年万全林请蒋先生写的“妙手回春,华佗再世,手到病除,扁鹊重生——谢万医生大恩人”。这副对联已经好久不见了,我早就忘记了它的存在,不知道是谁从哪里捡回来,但是红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我看了哭笑不得,不由又想起许多流逝了的时光。

    有一天我正在街上卖菜,有人拍我的肩,我一抬头,竟是涂医生。涂医生瞪着我说:“你竟然卖菜?”我顾不得跟他解释,高兴地说:“涂医生,好久不见你了,你要买菜吗?”涂医生不理睬我的问候,很凶地说:“你怎么好意思站在这里,做起小贩子来了?你是医生!”我说:“涂医生你可能不知道,我现在不做医生了。”涂医生说:“你不做医生也不能站在大街上卖菜。”他见我还要辩解,就抬手制止我,不让我说话,只许他自己说话,他说:“你丢不丢脸?你丢了我的脸!人家说起来,涂三江怎么有这么个学生。”我支吾着,涂医生的话是不错,但是我想手里有点钱花花也不错呀,现在农民的日子比过去好多了,谁手里没有个三钱两钱可以花花,为什么我就不可以有。涂医生拉过我的菜筐,又踢了一脚,菜筐滚到一边,他从口袋里摸出点钱来,塞到我手里,说:“回去吧。”我有点生气,他把我当成要饭的叫花子了,我抢过我的菜筐,说:“我不要你的钱。”涂医生一愣,说:“我又不是送给你钱,我买你的菜。”我说:“不对,你买菜也不用买那么多,你家有多少人,吃得下这么一大筐菜?”涂医生说:“我爱多买,你管得着我?”我说:“你爱多买我还不肯多卖给你。”涂医生愣住了,过了一会他笑起来,说:“万泉和,你现在像你爹了,不像我了。”我赌气地说:“我本来就像我爹。”涂医生说:“你爹还没有爬起来吧?”我说:“涂医生你要嘲笑就嘲笑我好了,你别嘲笑我爹。”涂医生说:“要我不嘲笑万人寿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会把他的事情挂在心上。”我没听明白涂医生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爹的事情?我爹天天躺在床上,能有什么事情,他不把我的事情挂在心上,倒去牵挂我爹,我有点不解。涂医生又说:“回去吧,回去吧,下次不要出来卖菜了,哪天我有时间去跟你们裘雪梅说说。我早就看出来,裘雪梅是个人物。喜欢躲在阴暗角落里的人,总是不同于一般的。”他这话我同意,我还补充说:“是的,他们家裘奋斗也是这样。”涂医生说:“那小子今后也是个人物。”我们说了说裘雪梅家的事情,话题又回到我身上,涂医生说:“你给我听好了,不许再到这里来卖菜,不要再给我看见你卖菜,你如果实在要卖,死到别的地方去卖,不要给我看见,不要丢我的脸!”我只好说:“好吧,下次我到别的地方去卖。”涂医生气得“阿扑阿扑”直吐气,却拿我没办法。

    我回家刚进院子,曲文金就刁着舌头告诉我,裘雪梅让我赶紧到大队部去一趟,我问什么事,曲文金还不肯告诉我,但从她口气中,我似乎预感到有什么好事等着我。我赶紧跑到大队部,意外看到了好久没见的万小三子,他长得又高又大,像个人物了,正人模人样地和裘雪梅谈话,我高兴地说:“万万斤,你回来了?”万小三子跷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抽烟,点着头慢慢地说:“我是不想回来的,可是你们裘支书一定要请我回来。”裘雪梅证实说:“万小三子是个能人,我请他回来当我们塑料用品厂的采购员。”我说:“你不当木匠了?太可惜了。”我言外之意是你不当木匠让我当就好了,可是他们没有听出来,他们早已忘记了我早年的心愿。裘雪梅求才心切,赶紧言归正传,他拿出一张写好字的纸,要和万小三子签订协议。万小三子说:“慢着,我的条件你得答应我,你要是不答应,我拔腿就走。”裘雪梅说:“我答应,答应还不行吗?”万小三子狡猾地说:“口头答应不算数,也要写上协议才行,你的事情要写协议,我的事情也要写协议。”裘雪梅面露难色,犹豫了一阵,说:“你能不能换个条件?”万小三子说:“换个条件那还叫条件吗?”我觉得一向作风强硬的裘雪梅今天有点儿低三下四,难道万小三子这个人才真的这么重要,裘雪梅还非要用他不可吗?我插嘴问道:“万万斤你要什么条件?”裘雪梅好像到这时候才突然发现我在场,赶紧说:“对了,我特意把万泉和叫来了,你叫他自己说,他是不是想当医生。”万小三子立刻说:“裘支书你叫错了,他不叫万泉和,他叫万医生。”我听不懂他们的话,好像他们在说什么暗语,我又问:“你们开厂,做采购员,跟我有什么关系?”裘雪梅说:“是呀,我也想不明白,他回来当采购员的条件就是要让你继续当医生。”我觉得奇怪,同时心里一阵失望,难道曲文金兴致勃勃叫我赶紧过来,就是要叫我再重新当医生?想到这儿,我的头皮一阵发麻。但这事情我说了不算,我只有拿希望的眼神看着裘雪梅,希望他能够推翻万小三子的条件。可我发现裘雪梅的意志并不坚强,他犹犹豫豫地说:“这个事情我们是不是再商量?你在外面见多识广,你知道的,现在不是从前了,当医生要考证的,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你也不想想,万泉和能考得上吗?”万小三子说:“万医生要是能考上我还跟你谈什么条件?”裘雪梅说:“你这是为难我了,要让我犯错误。”万小三子说:“犯什么错误呀,又不是要你盖章出伪证,一切跟你无关嘛,行医证的事情我来解决,你呢,只要眼开眼闭就行了。”裘雪梅说:“那怎么行,万一出了事情,不就查到我头上了?”我也乘机说:“还会查到我头上呢。”裘雪梅回头看看我,带点威胁的口气说:“第一个就是查到你头上!”万小三子拍了拍胸说:“你们放心,有事情了,你们往我头上一推,我那时候呢,正千山万水跑塑料粒子,谁也找不到我在哪里。”万小三子到底还是万小三子,虽然他人长大了,人模人样了,但他的脾气习性,仍然是从前的那个小万小三子,这么大的事情,在他嘴里轻得像根灯草,把一向按章办事的裘雪梅也弄得头昏,拿他没办法。先前裘二海让后窑大队背了一屁股的债,现在裘雪梅急着要办厂赚钱,要帮裘二海把这些欠债还掉。所以虽然大家都认为是裘雪梅战胜了裘二海当上了大队书记,但在我看起来,裘雪梅倒像是前世欠了裘二海的债,这世里来帮他还了。花钱的是裘二海,还钱的却是裘雪梅,裘雪梅而且还那么急切那么认真,到底是谁赢谁输,谁说得清啊。裘雪梅反复权衡了利弊,觉得还是办厂挣钱还债事大,让我重当医生的事稍小一点,他竟忍辱负重接受了万小三子的条件。

    万小三子说到做到,不知从哪里搞来一张行医证,上面端端正正是万泉和的名字,裘雪梅看到了,赶紧移开眼睛,说:“我没有看见啊,你们都可以证明,我没有看见。”万小三子帮我把行医证挂到我家墙上,我家又成了医院,我又是万医生了。

    在我的人生道路上,万小三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推动我当医生,虽然他也曾经跟我解释过这件事情的缘由,且不说他从前的那些解释牵强附会,现在他又是为了什么呢?我想来想去,觉得他没有理由再为我当不当医生的事操心。但没有理由的事万小三子还是做了,而且做成了。他把我的行医证挂上墙以后,转身就走,去跑裘雪梅的塑料粒子了。

    奇怪的事情再次发生了,万小三子刚刚走开,另一个人就像天兵天将临空而降地来到了。这个人就是已经消失了几年的马莉。

    马莉的突然到来,让我怀疑起万小三子这一次的行动,我旁敲侧击地问马莉:“你最近见过万小三子吗?”马莉笑道:“万泉和啊万泉和,你还是那么笨。”我还觉得我挺聪明呢,她却说我笨,我不服,说:“我怎么笨啦?”马莉说:“你这么多年没见我了,第一眼见到我,也不夸夸我长成个大姑娘了,也不说几句我长得如何漂亮,却问我万小三子,万小三子关我什么事。”马莉仍然是从前的脾气,但我听出来她毕竟文雅些了,要是在从前她会说“万小三子关我屁事”,现在她把屁咽了下去,说“万小三子关我什么事”。马莉见我胡思乱想,又不满意我,说:“喂,万泉和,你真没道理,这么多年也不来看看我。”我说:“我是想去看你的,可我不知道你在哪里。”其实我也不是一点都不知道马莉的情况,村里有人跟马莉家有联系,他们说马莉念了三年的医专,又到什么地方进修了一阵,她很快就可以正式当医生了。曲文金还说,难怪她小时候一直泡在合作医疗站不肯走,原来她喜欢当医生。我们还一起回忆起她在院子里种山茱萸的事情。现在想起来,我觉得这些事情既近又远,要说近吧,近得就好像在眼前,要说远呢,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我们都以为马莉从此就在城里当医生了,像城里大医院里的那些漂亮白净的女医生一样,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口罩,坐在桌子后面,胸前挂着听诊筒,眼睛看得你头都不敢抬,却不料马莉又跑回来了。她拿出一张证照在我面前晃了晃,说:“万泉和,从今以后,我们就合伙啦。”我拿过那张证照一看,上面竟写着“万马联合诊所。”我再笨,也知道这个“万马”,就是万泉和和马莉,我急了,说:“马莉,你是城里的医生,怎么跑到我们乡下来?”马莉不客气地说:“万泉和,我告诉你,你没有资格管我!”她一冲动,我就抓住了她的把柄,我说:“你刚才还说跟我联合诊所呢,我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还联合什么呀?”我的话果然让马莉愣了愣,她让了点步,说:“好吧,你说的也有道理,既然是联合诊所,两个人都可以说话,但总得有一个人做主,你看是我做主还是你做主?”她一下子又反败为胜了,而且还偷换了主题。我知道我是说服不了马莉的,她小的时候,我就不能对付她,现在她长大了,我还能拿她怎么办。

    我们“万马联合诊所”如马莉之愿开出来了,我们的院子里又发生了变化,已经分还给裘金才和万同坤家的大屋和墙门间是不可能再还给我们了,我和我爹又回到屋子的后半部分居住。前半部分是联合诊所,我和我爹让出东厢灶屋给马莉当房间,我们的灶屋再次搬到了走廊上,记得刘玉来的那时候,我们的灶屋就是在走廊上的,许多年过去了,谁想到我们又走上了老路。

    我们的诊所开张以后,涂医生也来过一趟,他四周看了看,他是想来挑剔点什么的,结果竟然没有挑得出什么毛病来。既然挑不出毛病,表扬的话他是不肯说的,他就不再说话了,但他带来七贴中药,叫我煎了给我爹吃,并让我过七天再去找他开药,我说:“涂医生,你改中医了?”涂医生说:“万泉和,你瞧不起我,我会改中医吗?我们卫生院来了个老中医,专治瘫病的,我替你爹在他那里开的药。”我谢过涂医生,涂医生又进去看了看我爹,我爹不理他。涂医生出来跟我说:“万泉和,你爹被你伺弄得还不错,还蛮有血色的,不过你要记住,每天不仅要替他擦洗,不让他长褥疮,还要给他按摩,尤其是腿脚。”我有点不解,一个瘫倒不能动的老人,按摩他他也没有感觉,不是白按摩吗?涂医生看出了我的想法,跟我说:“你不了解你爹万人寿,老东西鬼着呢,你和我,谁都猜不准哪一天他就会发生些什么变化。”我听了涂医生的话,一知半解,但我还是按照涂医生的话去做了,每天不仅替我爹擦洗干净身子,还给他按摩腿脚。那天涂医生走了,我煎了药端到我爹床边时我说:“爹,涂医生来看过你了,这个药也是他带来的。”我爹眼一闭,不肯吃涂医生的药,我没办法,又不能硬给他灌下去,只好放弃。过了两天,我又给他煎了一碗药说:“爹,这是我替你去抓来的药。”我爹就乖乖地喝下去了。其实我心里很怀疑,我爹可能知道这个药就是涂医生带来的那个药,但我说了涂医生,他就不喝,我不说涂医生,他就肯喝,你看我爹,都瘫倒了,还那么倔,幸好我不像我爹。马莉看到我这么做,跟我说:“万泉和,你是个孝子。”

    从前曾经有过的辉煌似乎又回来了,我们的医院门庭若市,生意兴隆。但我要说明的是,现在的诊所和过去的合作医疗站并不相同,而且差不多是本质上的不同。过去农民看病不要钱,赤脚医生不收他们的钱,赤脚医生的工资由队里记工分,年底和社员们一起分红,但现在队里不记工分了,我们就不得不收他们的钱。有的病人家里很穷,别说是药钱,连一毛钱的挂号费也付不起,对这样的人,我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自己贴钱给他们看病。这样一贴两贴的,事情很快就传了出去,有人赞赏我,也有的人就乘机来揩油了,他明明口袋里有几毛钱,却也愁眉苦脸地说自己的日子怎么难过。我这个人你们早知道了,心肠软,见不得别人的苦,有时候明明知道是苦肉记,也会被打动,也会被他骗。马莉坚决反对我这么做,但是我这么做的时候,往往是乘她出诊不在家的时候。回来她跟我清算账目,一清算我就露馅了,马莉生气地说:“万泉和,你要是敢再犯一次,我马上就走。”我不说话。我心里其实很复杂,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有时候我希望马莉待在这里,永远待下去,因为只有马莉在,我的心才是踏实的,有人喊我万医生,我会爽快地答应他。只要一想到马莉有朝一日不在了,我的腿肚子就哆嗦。但有时候我又希望马莉快点走掉,早走早好,她走了,我就关门,就不用操那么多的心了。我就是这样,一会儿这么想,一会儿那么想,想得神经都快失常了。

    后来我渐渐地发现一个秘密,虽然马莉怪我不收别人的挂号费和药钱,还威胁我,但有几次她也一样没有收钱,她还怕我知道,偷偷地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钱来塞到我们诊所的抽屉里,被我发现了,我没有指出来,因为我也是这样做的,我指出来了,就等于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我们两个医生,就这样一个明一个暗地拿联合诊所的钱做好人,做着做着,就收不了场了,因为后一个病人会拿前一个病人作比较,他一肚子委屈地说,我家比他家还苦呢,你们怎么不收他的钱反而又收我的钱。这话一说出来,你还能怎么样?诊所的大好前程就这样被我们的好心葬送了,诊所渐渐地困难起来,马莉来的时候,是带足了钱和药品的,她是充满信心的,似乎这些钱和药品一辈子都用不完,哪知没过多长时间我们就快要弹尽粮绝了,我们的钱越来越少,药品也越来越少。眼见着我又要重复走自己的老路了,我第二次给我爹买的收音机又要被第二次卖掉了。马莉没让我这么做,她骂我没出息,只会卖家当,不会想办法。马莉回去了一次,她没有找马同志和黎同志,因为他们正在到处找她呢。马莉偷偷地找了她的哥哥马开,马开给了马莉一点钱。但是马开告诉马莉,他的支持只有这一次,绝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我觉得马开是对的,老话都说,救急不救穷,难道我们的联合诊所,永远都要靠马开来支持?马莉拿了马开的钱,开了一张清单,就到医药公司去进药了,可到了那里才发现马开给她的钱不够她一花的,进了这种药就进不了那种药,马莉急得把清单一扔,说一声“我不要了”,转身就走。

    马莉这一走,也不知道她走到哪里去了,她有好几天没有回来,我又不敢到马莉家里打听,因为我知道马莉是偷偷地瞒着马同志和黎同志下乡来的,我急得想去报警,又怕马莉反对我报警,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乱转呢,马莉却回来了,她满面春风,抱着一大堆的书,我一看,尽是些中医中药方面的书,我说:“马莉,你改中医啦?”

    已是年底了,以我的观察,马莉大概不准备回城过年了,我也不想委屈了她,但她在我这里过年,可没有什么好吃的。我正这么想着,曲文金就端着米糕和团子来了,她看我们一点也没有过年的样子,生气地说:“万医心,今天已经戏连(年)二十戏(四)了,李(你)们什么也不准备,不过连(年)了?”马莉看到热气腾腾刚出笼的团子,连谢也不谢一声,抓起来就吃。我看她吃得高兴,赶紧问她:“马莉,你打算怎么办?”马莉仍然没理我,吃掉一个团子,又吃了一块糕,才朝我翻了个白眼,说:“不用你管。”

    马莉果然不用我管,她开始进行她的自制中草药试验,她在我家的两亩田里种了各种中草药,然后开始研究怎么将它们制成中药,熬成药汤让人喝下去。这期间马莉东奔西走,四处学习,一向瞧不起人的马莉,变得谦虚起来,只要是和中医中药有关系的人,她看到了就上前请教,有一次甚至跑到我爹床前,问起我爹来。我暗暗好笑,马莉竟然也走到了我的老路上,当年我没有办法的时候也是进来请教我爹,现在马莉也求助于我爹。但在我爹面前她不如我聪明,更不如我了解我爹,她就想不出让我爹眨眼皮之类的办法,最后垂头丧气地出来了,还把气撒到我头上,说我是个不孝子,我爹瘫了这么多年我也没替我爹把瘫病治好。

    说心里话,虽然马莉念过医专又进修过医大,现在又在自学中医中药,她还有正式的行医证,跟我相比,她是名副其实的医生,但我始终不太敢相信她。也许在我的眼里,她还是那个只知道瞎胡闹的女孩子,所以看到马莉煎出一药罐一药罐黑乎乎的汤药,准备给病人喝,我很担心,我想反对她,想阻止她,但又怕伤了她的自尊心,所以犹犹豫豫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可马莉早就看穿了我,她朝我翻了个白眼,说:“这有什么可怕的,你不放心病人喝,你就自己先喝。”她说得有道理,从前我们学针灸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先在自己身上扎,扎过觉得没问题,才敢给病人扎,现在喝中药也是一样的道理。可是马莉她自己为什么不喝要让我喝,她是拿我做试验品呢,我不能心甘情愿,但我又不能表现得太自私,我找了个理由说:“我喝是可以喝的,但我喝下去舒服不舒服难过不难过都是我的感觉,你怎么能知道我的感觉呢?”马莉又白我一眼说:“死心眼啊,你的感觉你不会说给我听吗?你说给我听了我不就知道了吗?”我一下就被她问住了,再也没有话好说了,我就以大无畏的精神,横下一条心端起那碗黑乎乎的令人生疑让人害怕的汤药,准备灌下去。不料马莉手脚麻利地从我手里夺走了那碗药,说:“你太笨,我还真不放心你的感觉,我也不放心你对自己的感觉的描述。”结果她把那碗药喝下去了。我呢,只来得及“哎哟”了一声,赶紧紧张地观察马莉的脸色和神情,还做出了随时准备抢救马莉的样子。马莉生气说:“你看什么看,我又不是喝的砒霜。”我鼓足勇气说:“那我也喝一碗。”我以为马莉一定会阻止我,我才这么说的,可我失算了。马莉说:“你当然要喝,两个人喝了,两个人的反应加起来看,才更准确。”马莉又从药罐里倒出一碗药来,我把它喝了,不一会,肚子就咕噜咕噜地响起来,我惊喜地说:“马莉,你听,有反应了。”马莉自己也有反应了,她比我先喝,反应比我快,她的肚子已经咕噜过了,咕噜过后,她突然就放了一个响屁,我毫无思想准备,被吓了一跳,我忍不住说:“这么响?”话音未落,我的屁也来了,比马莉的更响,我又忍不住说:“我的更响。”其实也应该是我的更响,我是男的呀。此时马莉脸都已经笑歪了,她笑着笑着,流下了眼泪,她边哭边笑的样子,比狼外婆还可怕,但我不敢说她可怕,我只是别过脸去不敢看她。

    就这样,在那一段时间,我和马莉都喝下了大量的中药,从早到晚那些汤药把我们的肚皮都灌饱了,马莉一边皱着眉头喝药,还一边自嘲说省下饭钱了。那些日子,我们两个丑态百出,一会拉肚子,一会儿打嗝,要不就是放屁,不停不息的连环屁,这些屁响而不臭,每放出一个,身体就有一阵舒服轻松的感觉,这种现象,一般说明药是有效果的,所以马莉高兴地说:“放,放,继续放,继续放。”只是邻居裘金才曲文金以及来看病的一些病人觉得奇怪,听到我们两个一边看病,一边说话,一边轮番放屁,好像比赛似的,他们笑得前抑后扬,连自己的病痛都忘记了。

    那一段时间,也是我们最顺利最开心的时间,因为我们的村子里,到处弥漫着中草药的香味,这种味道,让我感觉很温馨,很温暖,人像是回到了童年。我们在村里走来走去,走到哪里,都能看见路上有倒掉的药渣。马莉的情绪十分的好,又唱起歌来,现在她经常挂在嘴边唱的已经不是“万泉河水清又清”,而是另一支和万泉河有关的歌,就是“我爱五指山,我爱万泉和,双手接过红军的钢枪——”初中生裘奋英从小就追随万小三子和马莉,现在她虽然长大了些,但仍然习惯追随马莉。她说:“马莉姐,这支歌真好听,你教教我吧。”马莉就教她,她们两个都没有唱歌的天赋,嗓音低而细,像两只小苍蝇,每天反反复复地在我耳边蝇蝇嗡嗡,而且马莉教裘奋英的总是那两句:“我爱五指山,我爱万泉和,双手接过红军的钢枪——”裘奋英已经将这两句学得烂熟,她要求马莉继续往下教,马莉说:“下面的我不会了,我只会这两句。”裘奋英也不是个勤奋好学的孩子,两句就两句,马莉不教她也就不往下学了,所以她们两个每天蝇蝇嗡嗡的就是那两句“我爱五指山,我爱万泉和,双手接过红军的钢枪——”我听得心烦,批评她们,我说:“你们两个,不会唱点别的歌?一支歌再好听,让你们这么翻过来翻过去唱,唱得跟狗屎一样臭了。”马莉说:“万泉和你说对了,我们就是喜欢臭狗屎。”然后她和裘奋英两个,笑得弯腰跺脚的,她们肯定是在笑话我,但我不觉得我有什么好笑的,我倒是觉得她们好笑,你们看看,这两个人,一个都已经大学毕业当了医生了,还这么没头没脑没心没肺,另一个呢,因为她有一个裘奋斗那样的精明厉害的哥哥,她就更显得傻不拉机,我不大敢讥笑马莉,就拣软柿子欺,我说:“裘奋英,你这么傻不拉机的,有哪个男人会看上你,以后你就别想嫁人了。”裘奋英被我说恼了,反击我说:“你还是撒泡尿照照自己的脸吧,这么老了,脸上一条条的机耕路,都可以开拖拉机了,你还有脸说我呢,你才一辈子找不到老婆。”裘奋英的话让我很生气,但没想到更生气的却是马莉,她刚刚还和裘奋英一唱一和地讥笑我,这会儿说翻脸就翻脸,厉声呵斥裘奋英:“裘奋英,你嘴巴放干净点!”裘奋英摸不着头脑了,支吾着说:“我,我说什么了?”马莉说:“你说万泉和一辈子讨不到老婆。”裘奋英说:“是呀,他都这么老了,还没有结婚。”马莉说:“老又怎么样,老了就不能结婚吗?”裘奋英说:“老了谁嫁给他呀。”马莉说:“我。”马莉话一出口,我和裘奋英就同声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肚子都痛了。马莉本来是板着脸的,看到我们笑她,她更生气了,差不多要发脾气了,要骂人了,但不知怎么,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却又骂不出来了,她收了回去,竟然跟着我们一起笑起来。

    有病人来,马莉就去忙工作了,我和裘奋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我这才感觉到了我的荒唐,我跟着她们两个一起傻笑,岂不是显得我跟她们一般水平吗,我得扳回一点面子,得让她们知道,我跟她们不一样,但我想了想,还是不敢惹马莉,我还是攻击裘奋英吧,可还没等我想好词,裘奋英却先来攻击我了,她说:“万医生,你不会想马莉姐想得发花痴吧。”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说得我张口结舌,但她也没想到马莉正好走出来听到了这句话,马莉立刻接过她的话说:“裘奋英,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万小三子结婚了。”马莉的话一出口,就看着裘奋英的脸色变了,越变越青越变越紫,最后竟有点青面獠牙的样子了,然后,渐渐的,有两行眼泪从裘奋英黑洞洞的眼睛里慢慢地淌了出来,淌在她又青又紫的脸上,显得十分恐怖,谁要是在晚上看见了,准被吓个半死。一向刻毒的马莉也没有料到她这句话会造成裘奋英如此的反应,从来反应灵敏的马莉一时半会儿倒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就更不用说了,张着嘴,呆站着,活像个傻瓜。最后倒是裘奋英自己先反应过来,她知道自己失态了,丢下三个字拔腿就走。她丢下的这三个字是“不可能”。当然,她说是万小三子“不可能”结婚。

    现在轮到我和马莉面面相觑了,停了半天,我问马莉:“万小三子真的结婚了?你怎么知道?”马莉没心没肺地说:“我瞎说,气她的。”你们看看,这哪像个大学毕业的女医生。

    可谁也没想到,马莉瞎说的事情竟然就是一个事实,万小三子真的结婚了。他当了采购员,采购了好多塑料粒子,再转手倒卖,赚得腰包肥肥的,讨到一个城里的女人。只是现在我们大家还都不知道,留在后面再说吧。

    马莉一闲下来就捧着她带来的那些书看,很快书就看得差不多了,马莉开始嘀咕,我听出来,她还想再买书,但是没有钱了,心情不怎么样。我赶紧想办法拍她的马屁,我想到我爹的《黄帝内经》,就去找了出来交给她。我说:“我这里也有一本,可惜有错别字。”马莉接过去一看,朝我翻了个白眼,说:“这是文言文的,我看不懂。”我有些失落,但还不甘心,我翻了翻给她看,说:“可是这里边,还有好多我爹写的东西。”马莉一翻就看到那首唐伯虎的诗,念了起来:宝塔尖尖三四层,和尚出门悄无声。一把蒲扇半遮面,听见响声就关门。念过了,又研究那四个字“小儿尿闭”,我看得出她也和我一样研究不出来,我心中暗喜,知道我也笨不到哪里去,她也聪明不到哪里去。马莉皱了一会眉,忽然站起来,拿来自己的一本书,翻了翻,顿时“哈”了一声说:“猜到了,是田螺。”原来唐伯虎写的是一首药谜诗,谜底就是田螺。本来马莉也是猜不到的,她在另一本中医书上看到有田螺加盐加葱捣烂后敷在小孩肚脐上治小孩尿闭的疗法,才猜到唐伯虎的诗写的就是田螺。马莉一脸的得意,等着我吹捧她呢。可我心里并不服气,如果我也可以参考其他书籍,我就和她一样聪明了。

    不知是不是马开透露了马莉的行踪,马同志和黎同志突然找来了,可是直到他们走到我们院门口的时候,他们的脸色还是疑疑惑惑的,他们并不相信马莉大学毕业又跑回后窑大队来了。但他们在院门口一站,朝里一望,一眼就看到正坐里屋里给病人打针的马莉,马同志和黎同志异口同声地“噢”了一声,他们的声音异常的响亮,惊动了院子里所有的人,当然也惊动了我。我回头看到是他们两人,心里就特别觉得奇怪,因为我发现马同志和黎同志有了变化,从前他们在我们这里下放劳动的时候,两个人的脾气都很好,说话都是轻声细气,待人接物十分和蔼,现在他们居然发出了这么响亮的声音,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像陈世美那样,地位变了,心肠和脾气也变了,还是让马莉给气成这样的。院子里所有的人都被他们响亮的声音弄得有点惊讶,只有马莉完全不动声色,她继续替病人打针,缓缓地将针筒里的药水一点一点推进去,然后再轻轻地让人毫无察觉地拔出了针头,用消毒棉花按住屁股上的针眼,按了一会,再将棉花头交给病人,吩咐说:“自己再按一会。”不急不忙地做完这一切,马莉才起身,笑眯眯地走到院门口,说:“爸爸,妈妈,你们进来呀,这就是我们从前的家嘛,你们怎么不进来?”

    马同志和黎同志怎么想也想不明白马莉为什么又跑回后窑来了,他们从女儿身上得不到任何的信息,最后终于把怀疑的目光投到我身上来了。我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像四道冰剑,在那一瞬间,我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马同志和黎同志终于找到了罪魁祸首,那就是我。他们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我影响了马莉,是我让马莉神魂颠倒,黑白不分,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做出有悖常理的事情。他们从头开始数落,几乎是从马莉很小的时候,他们就发现了马莉的种种不正常,比如赖学,天天泡在合作医疗站,比如在院子里种山茱萸,黎同志还回忆说,小莉那时候天天唱“万泉河水清又清”,什么是万泉河,万泉河不就是万泉和吗?他们还记起一些事情,比如马莉唆使万小三子攻击涂医生,把涂医生赶走,后来马莉上农高中却又不肯住校,天天回来,风吹雨打也不怕,马莉还不肯上本科,宁可去读医专,她甚至大学毕业放弃城里的工作又回到乡下来,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他们一件事一件事地回忆着,他们回忆得一点不错,如果不是因为我,如果不是受我的影响,马莉的这一系列行为,就完全无法解释。这许多年来,马同志和黎同志一直苦苦地想解开马莉的这个谜,但他们一次次地失败,一次次地陷入更深更难解的谜团里,现在他们终于找到了答案,解开了谜团,谜底原来就是我。

    他们以为终于抓住了有力的武器,足以对付我和马莉了,他们一桩一件地数落完了以后,就狠狠地瞪着我,看我怎么回答。见我不说话,马同志就忍不住了,催我说:“万泉和,过去我们称你万医生,是尊重你,现在我们不能称你万医生了,你不配我们尊重。”我说:“你们还是叫我万泉和吧,叫我万泉和我心里踏实。”马同志说:“想不到你的皮这么厚。”马同志这话倒叫我吃了一惊,他想不到我,我还想不到他呢,想不到他说话这么无礼。其实不仅是马同志,黎同志说话也一样无礼,她指着我的鼻子说:“万泉和,你愚弄了我们这么多年,到今天我们终于看清了你的真面目。”他们的脾气真的变了,说话的口气也变了,我无法和不讲理的人说话,就闷住了。马莉朝我眨眨眼,说:“更年期了。”说着又回头朝马同志和黎同志说:“爸爸妈妈,你们也够笨的,这么多年才发现了一个秘密,要是我有许多秘密,那你们几辈子加起来也破不了。”马同志和黎同志激动地异口同声说:“我们猜对了,我们猜对了,就是万泉和影响了你!”马莉说:“你们真是小儿科——你们只是找对了人,却没找到事情的根源——”她朝我笑了笑,又拍了拍我的肩,说:“连你都不知道吧?”我是云里雾里,完全不知东南西北。马莉又说:“事情明摆着么,你们怎么都看不见呢?”大家急等她的下文,她却不说了,竟然唱起歌来:“我爱五指山,我爱万泉河——”马同志急得说:“你唱什么歌嘛,你快说呀,还有什么根源?”毕竟黎同志是个女的,心细一点,她似乎听出来些名堂来了,她一旦听出了名堂,脸色顿时大变,本来就很难看的脸,现在简直让人不敢看了,她冲到我面前,她的脸都歪到一边,语无伦次地说:“万万万,万泉和,万泉和,我们还以为你做赤脚医生影响了我们马莉,哪里想到你竟然勾引我们马莉——”马同志大吃一惊,说:“勾引我们马莉?”黎同志大声嚷嚷:“怎么不是,怎么不是,要不是他勾引,我们马莉怎么会爱上他?你听她唱的,‘我爱五指山,我爱万泉河’。”在场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只有马莉哈哈大笑,说:“妈呀妈呀,还是我妈最了解我。”

    我彻底地懵了,我赶紧努力回忆,我记性不好,许多事情我实在想不起来了。马同志说:“万泉和,没看出来你还很会装蒜。”我觉得冤枉,正想申冤,马莉却朝我摆了摆手,说:“不怪你,不是你勾引我,是我勾你的。”马同志和黎同志一听马莉这话,又跳起来,连声地说:“不可能,不可能!”马莉笑道:“怎么不可能,我有证人呢。”马莉朝曲文金招招手,曲文金走过来,马莉说:“曲文金,你还记得吧,那天刘玉走了,万泉和蹲在院子里哭,我问他为什么哭,他不告诉我,你告诉我,因为他女人走了他才哭的,我就对他说,别哭,我长大了嫁给你,事情就是这样,你们听明白了吧。”要不是看到马同志和黎同志怒发冲冠,我差点要喷笑出来了,刘玉走的时候,马莉才多大点儿?我想算一算马莉那时候多大,却算来算去算不清楚,马莉对我说:“你不用算了,那一年我十二岁。”我“啊哈”了一声。马莉朝我翻个白眼说:“你啊哈什么?十二岁怎么啦?”我嘲笑她说:“十二岁也没怎么啦,十二岁就是一个小孩。”马莉说:“有的人活一辈子也不懂事,有的人小时候就很懂事,我不像你们这些人,活了这把年纪都不懂事,我十二岁的时候,就比你们现在都懂事了,我就决定嫁给万泉和了。”听到这儿,不仅马莉的父母吃惊不已,我更是惊讶后怕,难怪这么多年在马莉身上发生了那么多古怪事情,现在都二十好几了,也不谈对象,也不结婚,她想干什么?不会真的要想嫁给我吧?我又慌乱又紧张,但又不敢问她,憋得好难受。马莉知道我在想什么,又变本加厉地说:“一个人说话要算数,既然当时我讲过那样的话,我就要兑现。”大家再一次愣住了,过了好半天,曲文金小心翼翼地试探说:“马妮(莉)马妮(莉),及(其)实,及(其)实,小银(人)讲的话可以不算数,可以不当灯(真)的。”马莉生气地回击她说:“你可以不当真,但我要当真的!”

    马同志和黎同志经过了整整十年的苦苦追寻和争夺,到现在他们才终于明白,这个女儿他们虽然是找到了,但却是无法争夺回去了,他们彻底放弃了最后的努力,他们承认了现实。这个现实就是,他们的女儿马莉不是个正常的孩子,是个小邪头,就像当年的万小三子。和一个小邪头,是无理可讲的,马同志和黎同志的理也讲够了,讲尽了,他们再也不想和她浪费任何口舌了。最后他们无望地离开了后窑大队。就在他们离开的那一天,后窑大队又恢复了早先的称呼,改称作后窑村了。但对于马同志和黎同志来说,这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反正他们的女儿是误入歧途了,这个歧途就是后窑,它是一个大队也好,是一个村也好,它都是马莉人生的陷阱,马莉掉进去,再也出不来了。

    马莉得胜了就人来疯,乘胜追击我说:“万泉和,你怎么说?万泉和,你怎么说?”我有点吃不透她的“你怎么说”到底是要我说什么,我想借故逃开,但是马莉不让我走,她甚至向我伸出手来,好像她的手要把我的答复捧过去似的,她的身子也向我逼近了一点,我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再往后,就是我和我爹住的那半间房了。马莉还在继续咄咄逼人,我站在里外两个半间相通的地方,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我爹,我灵机一动,赶紧对马莉说:“这么大的事情,我自己不好作主,我得问问我爹。”马莉一愣,倒也不好反对我,她说:“那好,我和你一起去问。”我赶紧挡住她,哄她说:“不行不行,你不能进去,我爹有个毛病,凡是他不认得的人走近他的床,他就会尿裤子,你去不得。”马莉将信将疑地看看我,最后还是放弃了跟我一起进去的想法,只是说:“你快点啊!”我赶紧逃进里间,关上门,走到我爹床前。其实我那话是随口编出来骗马莉的,我又不是毛头小伙子了,我的婚姻,应该不用我爹作主了,何况我爹是这么一个爹,他想做主也做不了。可是我一进里间,一看到我爹躺在床上眨巴眼皮,不知怎么的,我就突然产生出一种强烈的欲望,我忽然很想听听我爹的意见,我附下身子,凑到我爹耳边说:“爹,是我。”我爹眨巴了下一眼皮,表示他知道是我。我又说:“爹,马莉,就是那个马莉,就是下放干部的女儿马莉,你还记得吗?”我爹又眨巴眼皮,表示他知道。我再说:“爹,马莉现在长大了,长得这么高了。”我做了个手势,又觉得不太准确,重新又做了一下,其实现在马莉比我还高一点呢,但我没有把她比划得那么高,太高的女人对男人来说也许会有一种压迫感,尤其是我爹躺在床上,没有高度,就更不能把女人比划得太高。我没料到在我说了马莉的高度后,我爹就停止了眨巴眼皮,我心里一紧,赶紧又说:“马莉长大了,长得很漂亮哎,脸是——”我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形容马莉的脸,只好又比划了一下,但一边比划,我一边就想起那个词来了,我说:“爹,爹,是鹅蛋脸。”我爹对鹅蛋脸毫无兴趣,睁着眼睛死死地看着我的嘴巴,我的嘴巴不停地蠕动,急着给我爹讲马莉的事情,而我爹的眼睛却一动不动,一眨不眨,像着了孙悟空的定身法。我更急了,又添油加醋地说:“爹啊,你没有仔细看一看如今的马莉,你要是仔细看了,你肯定会欣赏的。”我爹的眼睛像死鱼的眼睛,直翻白,一眨不眨。渐渐的,我终于有些明白,我爹大概不喜欢听马莉的事,但我没有办法,马莉还在外面守着我等我的答复呢,我只好硬头皮把话说下去,我说:“爹,我就是来听你意见的,你觉得马莉好不好?要是你觉得好,你就眨一下眼皮,要是你觉得不好,就眨两下眼皮,好不好?”说完这话,我一眼不眨地盯住我爹,就怕错过了他的眼皮的眨巴,可我盯得自己的眼睛又酸又累,也没有看清楚我爹的眼皮眨了还是没眨,我想这是我爹在拒绝回答我的问题,我正要重新再想办法对付我爹,在外面偷听的马莉忍不住了,冲了进来,直扑到我爹床前,说:“万人寿,你说话呀,你说话呀!”我爹仍然不眨眼皮,纹丝不动,马莉又想了一招,她阴险地说:“我知道了,你不眨眼就说明你同意了。”我爹没有受她的激将法的影响,仍然不理她,马莉又动了动歪脑筋,她估计到我爹的眼皮撑了这么长时间肯定快撑不住了,接下来肯定要眨巴了,她赶紧说:“那我们就倒过来,你要是同意,你就多眨几下——你总要眨眼皮的,我就不相信你永远不眨,你眨呀,你眨呀——”可我爹简直像个白痴,什么话也听不懂,但他的眼皮就是不眨,眼睛瞪着,就算我用手将他的眼皮合上,他也会硬硬地撑开来。马莉也终于泄气了,对我说:“算了算,你问他有什么用,就算他眨了眼皮,你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你不要自己骗自己了。”一气之下马莉回东厢房去了,我也该安顿我爹睡了,我端来热水替我爹擦背洗脚洗屁股,这些年来,我把我爹伺候得比我自己还干净,一点褥疮也不长,手脚面孔都还红彤彤的,血脉畅通,我虽然尽心尽力地替我爹擦洗,但我心里是有气的,我爹居然这样对待我的婚姻大事,他不会以为我还小吧,我忍不住自言自语道:“你以为你儿子是什么宝货,还挑肥拣瘦。”我爹没动静。我又说:“你连马莉都不喜欢,你眼界也太高了。”我爹仍然不表态,我再说:“那你到底喜欢谁,这个不喜欢那个不喜欢,难不成你喜欢刘玉?”我一提刘玉的名字,发现自己心里还是有气,虽然我当初当时就原谅了她,但到现在我才发现,这口气其实一直还在我心里。

    我当然是赌着气说到刘玉的,哪知我的话音刚落,我就听到一阵很响的“叭嗒叭嗒”声,我惊异地抬起头来,又惊异地发现,这“叭嗒叭嗒”的声音竟然来自我爹的眼皮,我爹正在眨眼皮。我爹竟然能让自己的眼皮眨出这么响的动静来,我惊呆了,同时我也大吃一惊,原来我爹竟然喜欢刘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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