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胡师娘回来了,她不再到处流浪,在自己家里摆了场子跳大仙,生意很兴隆,像城市医院的专家门诊,要预约,还要排队呢。不过这跟我没关系,只是当他们说胡师娘神乎其神的故事时,我有些不以为然,我不是吃醋,我是不相信迷信。可我不相信迷信也没有用,很多人相信迷信。连一向崇拜我的曲文金也开始跟着大家一起传说胡师娘的故事了。 曲文金一相信胡师娘,裘金才也就毫无原则地迷失了方向。自从他的儿子娶了曲文金以后,裘金才就失去了自我,像一只跟屁虫,像一只应声虫,永远跟在曲文金后面唯唯诺诺。我们的院子,和村里其他地方一样,都成了胡师娘的广告部。裘雪梅是最坚定的无神论者,他听曲文金裘金才他们绘声绘色说胡师娘的故事,气就不打一处来。但现在他也无能为力,他早就不是村支书了,他曾经去找过现任的村支书裘幸福,可裘幸福说:“裘雪梅,你不当支书不知道当支书的难处,我要管许多头等大事,哪有时间去管这些小屁事情。”裘幸福连声老支书都不喊,就直呼其名,裘幸福真不懂礼貌。 其实裘幸福也有他的苦衷,他刚顶替裘雪梅当上村支书的时候,是很知书达理的,他尊称裘雪梅为老支书,可是裘雪梅架不住别人的尊重,裘雪梅没有摆正位子,已经不当支书了,他还以为自己是支书,有事没事往村部去,看到什么问题,都要指手画脚,还要裘幸福听他的,如果裘幸福表示不能听他的,他就生气,说,你不是叫我老支书么,你既然叫我老支书,你就得听老支书的。害得裘幸福以后再也不敢知书达理喊他老支书,裘雪梅也再不能倚老卖老到村里去指手画脚了。 但裘雪梅毕竟做过那么多年的支书,要彻底忘记自己是支书这个事实、彻底摆正位子,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到的。平时村里没有什么事情,太太平平的,他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责任,一旦村里发生了事情,裘雪梅当支书的感觉又会及时地回来。自从胡师娘回来定居,专心在后窑村以及方圆数百里的范围内跳大仙搞迷信,把生了病的群众都弄到她家去乖乖地送钱给她,还对她顶礼膜拜,裘雪梅就要挺身而出跟她过不去。 裘幸福的断然拒绝不仅让裘雪梅大大地丢了面子,也让裘雪梅失去了方向,他本来想把这付挑子撂到裘幸福的肩上,他可以借裘幸福之手去处理问题。可裘幸福硬是不接,结果这个挑子仍然搁在裘雪梅肩上,裘雪梅撂也不是,不撂也不是。他来找我诉苦,他跟我说:“万泉和,你难道看得下去?”对于我,其实不存在看得下去看不下去的问题,因为我和裘雪梅不同,我根本不看。我早就说过,胡师娘的事情与我无关,我最多撇一撇嘴而已。裘雪梅对我的态度十分不满,说:“万泉和,你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可以与己无关,你不能。”我明知故问说:“为什么?”裘雪梅说:“你是医生。”我“啊哈”了一声。裘雪梅说:“你难道能够否认你是医生吗?医生怎么能眼看一个不是医生的骗子给人看病?”我又“啊哈”地笑了一声,裘雪梅从来没有承认过我是医生,这么多年来,别人都喊我“万医生”,唯独他从来没喊过。他对我的不信任,一直是写在脸上,挂在嘴上,从不隐瞒的。现在奇怪了,我明明已经不是医生了,他却硬说我是医生,他真是病急乱投医了。 我不想理睬他。我现在有工作,有饭吃,厂长看得起我,提我当项目经理,我决不会上裘雪梅的当。我想起胡师娘的老娘跟我说过的一句话,虾有虾路,蟹有蟹路,各走各路,我觉得这是有道理的,就拿出来抵挡裘雪梅。哪料裘雪梅听了,脸色立刻沉下来,批评我说:“万泉和,你的思想觉悟太低了,虽然虾有虾路,蟹有蟹路,但那都是歪路斜路小路,真正的大路只有一条,她占了,你就走不上去,你占了,才能挤走她。”裘雪梅的话听起来怎么这么熟悉?过去他们经常说,那什么阵地,无产阶级不去占领,资产阶级就要占领了。但是我从来搞不清楚谁的阵地是谁的。我倒是听出裘雪梅的口气,感觉出他要我重新当医生了,我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这时候我们看到一个女孩子奔到了我们院子门口,立定了直喘气。裘雪梅比我先说出来:“是吴丽丽。”我心里想,我也认出来了,你何必非要抢在我前面? 吴丽丽就是吴宝领养的女儿,也就是吴宝的女人始终坚持喊她媛媛的那个女孩,现在她已经长大了,跟当年的吴媛媛一样漂亮可爱。吴宝的女人虽然经常犯疯病,但只要丽丽喊她一声妈妈,她再抱住丽丽喊一声媛媛,她的神志就立刻清醒了。丽丽是个很懂事的女孩子,她知道自己是为了一个死去的叫媛媛的女孩才来到这个家庭的,所以养母喊她媛媛,她都答应。早几年,吴宝也曾经想纠正这个事情,想让女人彻底地从吴媛媛的阴影中摆脱出来,他会在女人情绪正常心情好的时候告诉她,这是我们的丽丽,不是媛媛,可他的话音未落,女人顿时号啕大哭,疯起来就不可收拾。吴宝试了几次,以后就再也不敢提了。 此时吴丽丽神色慌张地看看我,又看看雪裘梅,犹豫了一下说:“我找裘支书。”裘雪梅赶紧说:“我是。”我提醒他:“你不是,裘幸福才是。”裘雪梅脸上一阵发红,他尴尬地跟吴丽丽解释说:“我从前是支书。”吴丽丽说:“他们让我来找老支书,他叫裘雪梅。”裘雪梅顿时神采飞扬说:“正是我,正是我。”我说:“吴丽丽,他现在不是支书了,你到底是找裘幸福还是找裘雪梅?”吴丽丽想了想,还是坚持说:“是裘雪梅。”裘雪梅赶紧问她:“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吴丽丽茫然的眼睛里渗出了泪水,她说:“我爸,我妈,我爸,我妈——”只看见她的眼泪掉下来,也不知道她要说什么。裘雪梅说:“是不是你妈又犯病了?”吴丽丽说:“胡师娘要往我妈头顶心上钉钉子,要钉死她。”裘雪梅顿时大怒说:“谁让她干的?”吴丽丽说:“我爸。”裘雪梅拔腿就跑,吴丽丽紧紧跟着他,边跑边哭:“裘支书,救救我爸,裘支书,救救我妈!”我虽然也很慌乱,但我的神志还清醒,我觉得奇怪,人家明明是要钉死她妈,她为什么要说救救她爸?裘雪梅跑了几步,刚要出大门,又停了下来,回过来拉我,说:“万医生,走!”我这时候头昏了,我也不知道我该不该去,我去干什么?我去了有什么用?一连串的念头还没来得及在我的脑子里理顺,就听裘雪梅说:“万医生,我现在无权无势,没人会听我的话,我还不如你呢,你到底还是万医生。”他的话是事实,他如今确实还不如我呢,我毕竟还是“万医生”,他却早就不是“裘支书”了。他说这话,也分明是贬低自己抬举我,但他不会说话,他的话总是说得不好听,让人听了心里有点别扭,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头。我说:“什么叫还不如我?”裘雪梅说:“求求你了万医生,跟我一起去吧,我感觉到要出事情了,我心里急呀!” 我本来是不想去凑热闹的,胡师娘治得了治不了吴宝的女人,她朝不朝吴宝的女人头顶心上钉钉,都跟我没关系。当初胡师娘陷害我,说是我送给吴宝女人的床害了吴宝的女儿,害得我的名声扫地,一落千丈,那一阵还有人躲着我走。但除此之外,毕竟胡师娘跟我没有什么利害冲突,我们只是意识形态不同罢了,我没有必要跟她那样的半人半鬼似人非人的人去较真。但是裘雪梅的焦急打动了我,他确实无权无势,说话没人听,但他没有放弃自己的较真。我知道我较不过他,他要我去,我是逃不走的。我也知道,裘雪梅找我给他助阵,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因为除了我,其他人大概都相信胡师娘能够救吴宝的女人。 我们和吴丽丽一起上路了,我们都预感到,今天在胡师娘家,要有一场血腥的战斗了。 来到胡师娘所在的村子,远远地看过去,我简直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几年前我来过这里,那时候胡师娘的家虽然破破烂烂,但毕竟还是砖瓦房。几年过去了,她家的老房子拆了,但并没有造新楼房,却在原地搭建了开间很大的土墙草顶房,而且看上去还不像是新造的,弄得很旧的模样。这种房子几十年前在村里就已经绝种了,现在又重新造出来,土墙上贴着各种各式的鬼脸,让人觉得很鬼魅。裘雪梅也看出破绽来了,说:“她干什么,装穷啊?”我说:“谁知道,反正她的想法跟我们不一样。”吴丽丽告诉我们,胡师娘跟群众解释说,造了新房子,大仙就请不来了,因为大仙走不过马赛克,也不能穿透玻璃,新房子的建筑材料会阻挡大仙到来,只有土墙草顶才能请大仙进来。群众很相信胡师娘的说法,他们还说,胡师娘是真的代表大仙给我们治病,她不喜欢钱,喜欢钱的人,早给自己造新楼房住了。 胡师娘就是这样欺骗群众的。说实在的,她以为自己手段高明,但也只能骗骗没有水平的觉悟低的群众,像我这样的群众,她是骗不了的。 我们到的时候,胡师娘正在指挥着几个人烧一些东西,我看了看,是一块黑布,一块白布,还有一些锡箔,再就是一套厚厚的男式的棉衣棉裤,点火的时候,胡师娘喃喃道:“张宝志,你来拿去吧,拿去穿上你就不冷了——”我不知道她说的张宝志是谁,我想了想,没有想起自己是不是认得这个张宝志。 由于我们的到来,使在场的群众起了一点波动,他们本来要看胡师娘怎么救吴宝的女人,现在突然杀出一个气势汹汹的裘雪梅和一个从容不迫胸有成竹的我,他们感觉到事情更复杂了,情况将要发生一些变化了,所以他们的情绪也发生了较大的变化。但在场的所有人中间,没有因为我们的到来而发生情绪变化的有三个人,一个是胡师娘,还有就是吴宝和吴宝的女人。胡师娘根本不把我和裘雪梅放在眼里,而吴宝和吴宝的女人,则是互相把心思放在对方身上。 因为有热情和多嘴的群众,我们很快就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原来吴宝一直在替女人治疯病,治来治去治不好,最后只好求助于胡师娘。胡师娘做了许多关目,等到大仙一上身,她就看清楚了,有东西附在吴宝女人身上。这个东西是一个叫张宝志的冻死鬼,她要把铁钉从吴宝女人的头顶心钉下去,才能将那东西钉死。胡师娘还征求吴宝的意见,吴宝说,只要你治好她的疯病,你干什么我都没意见。 几根生了锈的铁钉已经搁在桌子上,虽然群众对我们的到来有些小小的轰动,但胡师娘连正眼都没有瞧我们一下,她正跪在一尊泥塑像前,口中念念有词。我看了看泥塑,我也不认得他是谁,我问了一个群众,群众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华佗吧。”我一听到华佗两字,忽然就想起了当年,万小三子的父亲万全林送给我一幅对子加一个横批:“妙手回春,如华佗再世,手到病除,似扁鹊重生——谢万医生大恩人。”我想起这些往事,有点心酸。胡师娘和“张宝志”交谈过后,为了让群众相信她,她先将烧成了灰的锡箔拌了水喝下去,在群众“噢噢”的敬佩声中,胡师娘开始和吴宝的女人说话,她满嘴理论说:“吴宝告诉我,你经常做梦,是不是?做噩梦?是吧,有人追你,有人骂你,是不是?你不要怕,到了我这里,我替你请了大仙,钉死了张宝志,你就再也不会有噩梦了,你听懂了吗?”她细声慢气地劝说着,吴宝倒不耐烦了,急躁不安地说:“她听不懂,你快钉吧。”胡师娘“嘘”了一声,说:“安心听我说,我们都知道,事物分内因和外因,我现在替你钉死张宝志,小事一桩,但这只是外因,你的内因,要靠你自己努力,怎么努力呢?一个人要是能够保持一种宁静的心态,就可以达到无梦或少梦的境界,也就是我们佛家所讲的入静上乘功夫——”我一听,头都大了,胡师娘一会儿内因外因,一会儿又变成“我们佛家”了,真是胡言乱语。但她的满嘴胡诌,却蒙蔽了相当一部分群众,他们听了胡师娘的“深刻”道理,频频点头,连连称是。胡师娘又进一步发动群众说:“现在我们都知道,卖药的都做假广告,说的比唱的好听,一盒见效,国内首创——”大家都“嘘”起来了,还有一个人说了粗话:“放屁!”胡师娘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再煽一把火说:“还有,著名医药博士某某某尽毕生精力研制成功,治愈率达98%——”引来更多的更大的“嘘”声。胡师娘乘胜前进,又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西药来,举给大家看:“你们看看,这是什么?”有人认出来了,说:“这是罗红霉素。”另一个懂一点医药的人说:“这是消炎抗菌的。”胡师娘点了点头,又变戏法似的又变出了七八个盒子,然后照着每个盒子念到:“罗力得、迈克罗得、严迪、郎素、罗过新——”最后她冷笑了一声,说:“知道这是什么吗?”大家说:“不知道。”胡师娘说:“这都是罗红霉素,一药多名,干什么?骗人啊!尤其是骗我们乡下人。”群众愈发哄然了,胡师娘说:“所以我跟你们说,不能相信啊,现在什么东西都不能相信,只有相信大仙,才是出路,才有救——”我发现胡师娘的水平还真不错,宣传迷信还懂得结合当前形势,难怪群众被她骗得团团转。我急得对裘雪梅说:“你打算怎么办?”裘雪梅立刻就上前对胡师娘说:“胡师娘,不许你害人性命!”胡师娘仍然不看裘雪梅,继续念念有词。雪裘梅愣了愣,不满地看看我,说:“万医生,你说话!”我硬着头皮说:“胡师娘,你这算是在给人看病啊?”我的面子比裘雪梅大一点,胡师娘听我说话,就停止了念叨,从地上站起来,看了看我说:“是万医生?你说我不是给人看病,你是给人看病吗?”我说:“现在说你的事情。”胡师娘说:“我的事情跟你的事情是连在一起的,如果你在后窑好好当医生,大家都到你那里治病,还有我什么事?”她简直是倒打一耙,自己封建迷信图财害命,还把罪责推到我头上,开始还从容不迫的我,一下子就沉不住气,甚至有点气急败坏了,我说:“胡师娘,你现在这么气势汹汹,你忘记当年斗你的时候,你装成一只狗,在地上爬,狗还会说话,你汪汪地叫着说你不是人,也不是东西,你是狗,你还说你是骗子,你说你……”我一气一急,就忘了揭人不揭短的道德,揭起胡师娘从前的伤疤。可胡师娘面不改色心不跳,好像我根本就不是在说她,她用鼻子里的气把我的话喷走了,然后冷笑一声,问我:“万泉和,你比狗强多少?”我说:“人和狗不能作比较。”胡师娘说:“那就是人不如狗,一只狗,你教它看门,它就会看门,你教它咬人,它就会咬人。你呢?你当了这么多年医生,你还在公社卫生院进修过,你学会了什么?”我理直气壮地说:“我会打针配药治病,我不会装神弄鬼。”胡师娘说:“你治好了谁的病?万里梅?你给万里梅吃的药,堆起来比我这座房子都高了吧,把万里梅吃成个老妖精,还有你们村那个万小弟不是你弄死的?万小弟要是活着,早就结婚生儿子了。”胡师娘说得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还不甘休,继续攻击我说:“还有你爹,你爹明明活着,你偏说他死了,你还要活埋你爹呢,幸亏涂医生及时来了,才救了你爹一命,你厉害,你能干,你比一条狗能干多少啊?”胡师娘说得口角边尽是白沫,我看到这两团白沫才猛然惊醒过来,我从来都没把胡师娘放在心上,更没有把她当成一个对手,她却早已经把我当对手了,竟然准备了我的这么多黑材料,多少年前的事情她都一一记在账上,真是用心歹毒啊。可我面对胡师娘的歹毒用心却哑口无言,因为这些事情确实是我做出来的,我确实还不如一条狗。这一点胡师娘说得有道理,一条狗你喂饱了它,只要不让它学说人话,其他你教它什么它都学得会,可是我怎么就这么笨?我没话说了。裘雪梅生气地瞪着我,我知道他怪我无用,但事到如此,怪我也已经迟了。裘雪梅丢开了我,又去阻挠胡师娘,他说:“胡师娘,你别以为现在你可以无法无天了,现在还是共产党的天下呢。”胡师娘说:“是共产党的天下,可不是你裘雪梅的天下了。”裘雪梅吃了一闷棍,挣扎着说:“好,我去找裘幸福,看他怎么治你!”裘雪梅话说到这儿,我知道他也快黔驴技穷了。 大家都在等着事态的发展,我很担心最后裘雪梅会和我一样下不来台,可就在这时候,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了,他就是当事人吴宝。 胡师娘要给吴宝的女人头顶心上钉钉,这是吴宝唯一的也几乎是最后的希望了,现在眼看着大功就要告成,却跳出了我和裘雪梅横加阻挡,吴宝当然着急,他一着急,扑通一声就给我们跪下了,他眼泪鼻涕胡子拉碴,老得像他女人的爹,吴宝给我们磕头,嘴里含糊不清地道:“大仙,大仙,求求你了,大仙,求求你了,救救媛媛,救救媛媛……”看热闹的群众中有人差点笑出来,但毕竟没有忍心,善良地将笑声咽了下去。胡师娘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了,厉声地纠正吴宝说:“吴宝,你说错了,不是媛媛,是媛媛她妈,你要是说错了,大仙会生气的,大仙一生气,就不来了。”吴宝吓得趴倒在地上,涂了一脸的泥,说:“大仙,大仙,你别走,你别走,你等等我,你等等我——”胡师娘又生气了,说:“吴宝,在大仙面前不许乱开口,只有我能说话,大仙只听我的话。”吴宝转过来向胡师娘磕头,说:“你就是大仙,你就是大仙——”我看着吴宝的样子,心里有点异样的感觉,我又看看被胡师娘绑住的吴宝的女人,她虽然眼睛里含着眼泪,但脸色却是平静的,一点也不像吴宝那样疯狂混乱,我怀疑起来,我说:“你们两个,到底谁是疯子?”我只是脱口说了一句心里话,没想到这竟是一句真理,在场的群众竟然有人拍起手来,说:“万医生,我早就想问了。”顷刻间,我们就听到吴丽丽“呜呜呜”地哭开了。吴宝的女人说:“丽丽,不哭,不哭。”我们听得分分明明,吴宝的女人明明叫的是丽丽,而不是媛媛。我再仔细看吴宝女人的神态,我看不出她有什么病态,我对丽丽说:“你妈的病好了?”丽丽一听,哭得更号啕了,她边哭边说:“是我爸疯了,是我爸疯了,我爸要胡师娘钉我妈的头——” 全场忽然就安静下来了,大家回头看着吴宝,吴宝仍然疯疯傻傻地趴在地上,仰着一张泥脸,目光呆滞地朝大家看着。丽丽赶紧解开了绑住母亲的绳子,胡师娘见势不对,又见风使舵,一把揪住吴宝,让吴宝跪到泥像面前,她自己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过了一会,浑身开始颤抖,声音也变成了另一个男声,说:“张宝志,你去就好好地去了,还回来折腾什么,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了,走吧,走吧——”她抖到最厉害的时候,声音戛然而止,猛地睁开眼睛,我一看,吓得差点昏过去,她的眼睛里全是眼白,没有眼黑,她的一只黑手掌猛地朝吴宝的头顶心拍下去,同时大喊一声:“张宝志,看你往哪儿跑!” 大家都明白胡师娘的意思,她借了大仙的眼睛看到附在吴宝女人身上的东西,现在到了吴宝身上,胡师娘吩咐几个人用那根绑吴宝女人的绳子把吴宝绑上了。 一场戏转眼间就换了主角。盲目崇拜胡师娘的群众也开始有些疑惑了,胡师娘为了稳住阵脚,只有寄希望于疯了的吴宝,她阴险地跟吴宝说:“吴宝,大仙没那么多时间等你,你到底治不治?”吴宝点头嘟哝说:“治,治,再不治好她,我也要疯了。” 其实,吴宝早就疯了。倒是吴宝的女人比吴宝清醒得多,她说:“吴宝,我们的媛媛早就死了,但是我们的丽丽就是我们的媛媛,你醒一醒吧。”吴宝却醒不过来,他瞪着眼睛说:“你说媛媛死了?你疯了吧,你个疯女人——胡师娘,胡大仙,我给你钱,你赶紧钉啊!” 胡师娘要动手了,她取过那几根铁钉,叫人举起了铁锤,悲剧眼看着就要发生了,可就在这时,悲剧忽然转成了喜剧,我恍惚间看见那个泥塑的像动了,再定睛看,才发现不是泥像动了,而是泥像背后的那块黑布动了,黑布一动,就露出一张老脸来,这张脸我见过,她是胡师娘的老娘,也就是那个早就得了老年痴呆症管胡师娘叫妈妈的老太太。老太太挑开黑布站了出来,朝着大家做手势,我开始没有看懂,后来稍一思索,似乎明白了一点,她在告诉我们,胡师娘的脑子有问题。胡师娘及时地一回头,老太太赶紧收回自己的手,说:“妈,我没说你脑子有问题啊。”她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胡师娘气得说:“你脑子才有问题,你老年痴呆症。”胡师娘又对大家挥挥手说:“别把我妈当回事,我妈有病,医生说,这种病发展起来很快的,最后会把鞋子煮了给我吃,她还说我爹躲在床背后。”老太太说:“他是躲在床背后,我去找他,他就钻到床底下去。”我只觉得脑门子里一阵发热,心里一阵发凉,一个胡师娘装神弄鬼已经够呛,又来了这么个不知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的老太太,她们两个,一个装神,一个装傻,一起糊弄人。乡下人也真够蠢的,竟然也有人敢相信她们。 胡师娘正要赶走老太太,老太太却变戏法似的举出一个录音机来,苦着脸对胡师娘说:“妈妈,机子坏了。”胡师娘脸色大变,也顾不得钉吴宝的钉子了,赶紧推着老娘往黑布后面去,老娘偏不肯走,说:“这里好玩,你不让我玩?我不走,我要在这里玩。”大家都在发愣,还是我和裘雪梅眼明手快,我们俩同时一个箭步抢上前去,裘雪梅扯住了胡师娘,我呢,则立了大功,从胡师娘的老娘手里夺过那个录音机,按了两下,录音机并没有坏,大仙的声音就从录音机里传出来了:“张宝志,你去就好好地去了,还回来折腾什么,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了,走吧,走吧——” 老太太“嘿嘿”地笑了,说:“妈,我骗你的,机子没有坏,你听,它还会说话呢。”胡师娘气急败坏地说:“各位乡亲,我今天感冒了,有病的嗓子是不能代大仙说话,所以我才借用了录音机,其实我真的能替大仙说话,你们不相信,我就表演给你们看。”她把录音机关了,让一个助手拿走,掀开黑布让大家看清楚后面再也没有东西藏着了,然后她又跪到泥像前,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开始浑身发抖,一个男人的声音果然从她的嗓子里发出来了:“张宝志,我就不相信对付不了你,你要的东西都已经给了你,你还不肯走,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但是更多的群众不满意了,他们说,今天的戏不好看,假戏戳穿了。开始渐渐地散去。乘着混乱,吴宝的女人和丽丽一起替吴宝解开绳子,搀着吴宝走出去。吴宝高兴地摸着丽丽的头说:“媛媛,你回来啦,你妈想你想得好苦啊。”吴宝女人对丽丽说:“以后爸爸喊你媛媛,你就答应他。”丽丽懂事地点头说:“妈,我知道了。” 高潮还没有到,戏就结束了,我觉得很没趣,裘雪梅也觉得没有发挥出他的水平,所以当群众扫了兴渐渐散去的时候,我们并没有走。不过我们留下来到底要干什么,我和裘雪梅都不知道,只是觉得在一大群群众中,我们是两个人物,我们不应该和群众一起撤离。 我听到胡师娘的老娘对胡师娘说:“妈,药煎好了,我端过来给你喝吧。”胡师娘说:“不行,煎药不能移地方喝,在哪里煎就要在哪里喝。”转身就往灶间里去,她倒比我这个中医世家的人还懂中医的规矩。我奇怪了,说:“你也要喝药吗?”胡师娘轻蔑地看了我一眼,爱理不理地说:“你懂什么,大仙感冒了,我是替大仙喝的。”她的话完全自相矛盾,刚才说自己感冒了,不能替大仙说话,现在又说大仙感冒了,要替大仙喝药,这种漏洞百出的话竟然有那么多人相信,我想不通,现在的人怎么这么好哄。胡师娘的老娘看到胡师娘进灶间去喝药了,赶紧跟我们说:“你们别听她的,大仙不是我爹。”我正要跟她再纠缠几句,从她嘴里探出更多的实情,忽然就有人拍了拍我的肩,我一回头,看到是裘幸福在拍我。我说:“裘支书,你怎么才来?”裘幸福面孔通通红,嘴里喷着酒气,横着眼睛向四周看了看,说:“你们耸人听闻,哪里出人命了?”我急了说:“是有的,可是刚刚散了。”裘雪梅冷哼了一声:“等支书姗姗来迟,几条人命都丢掉了。”裘幸福说:“在哪里呢,我倒要看看,人命在哪里?”裘雪梅说:“有人替你处理了,当然就没出人命啦,你这个现成支书不就是这么当的吗?”裘幸福生气了,攻击裘雪梅说:“要是你能处理得了人命关天的事,干脆重新让你当支书得了。”想想还是气不过,又说:“就算给你当,你当得来吗?你知道当支书最重要的是什么吗?就是让老百姓富起来——”裘雪梅说:“我怎么没有,我怎么没有,这么多年,我办了一厂又一厂——”裘幸福说:“你是办了一厂又一厂,可你的厂是张公养鸟,越养越小。”裘幸福揭了裘雪梅的伤疤,裘雪梅不吭声了,裘幸福乘机贩卖他的富裕经,他说刚才他正在和人谈判一个大项目。当然我们都知道,裘幸福所说的谈判,就是喝酒,说得好听一点,是边工作边喝酒。他上任以后,吸取了裘雪梅的教训,开始试验“面孔红彤彤,年终好分红”这句话到底有没有道理。现在他告诉我们,他要在后窑村建一个生态农林大世界,以种植中草药和瓜果蔬菜为主,既有实用性,又有观赏性,还美化环境。我是个容易心动的人,自然被裘幸福的美丽图画吸引了,不由就想起了往事,想起当年马莉在我家的自留地种中草药,被大家不理解,这么一晃,竟然一二十年都过去了,但在我眼前晃过的马莉,还是当年那个伶牙俐齿凶巴巴的小丫头。 裘幸福说了一大堆生态农林大世界的未来美景,但最后我们才知道他的谈判并没有成功,人家不满意后窑的大环境,走了。裘幸福酒也白喝了,他心情不好,最后又把失败的怨气归结到我和裘雪梅身上,说我们以区区小事影响了他的头等大事。幸亏还有几个没有及时走掉的群众为我们作证,我们一起添枝加叶把胡师娘的行为丢给了裘幸福。 裘幸福两眼瞪得滚圆,还撸起了袖管。我知道,现在好了,他对我们的怨气,转到胡师娘身上去了。果然,裘幸福大喝一声:“胡师娘,滚出来!”胡师娘乖乖地滚出来了,在充满阳刚之气的裘幸福面前,她全没了那股神气,身上的阴气也减弱了。裘幸福也不多说话,一只手朝胡师娘一伸,我们都还没有明白他要干什么,胡师娘倒已经知道了,她说:“裘支书,我今天还没有开张呢,拿什么交你的罚款?”裘幸福说:“你不是有大仙吗,你没有钱,叫大仙替你罚罢。”胡师娘阴险地说:“裘支书,什么人都敢得罪,可不敢得罪大仙哪。”裘幸福说:“胡师娘,你在我面前还敢说迷信?你活得不耐烦了?”胡师娘表面上唯唯诺诺,但嘴里说的话还是很凶险:“裘支书,你真是虎胆英雄,连大仙都敢惹,不怕大仙找你?”裘幸福百无禁忌,扯着嗓子喊道:“大仙?好啊,你叫他来找我好了,我正等着和他谈个判呢!”说了还不过瘾,又补充道:“对了,麻烦你告诉他,我住在后窑村第四村民小组,桃花湾九号,叫他别找错了人家。” 裘幸福这话说坏了。不久以后,他家就出了事情,他爷爷裘二海碰上了大麻烦。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从胡师娘那儿回来后,我们村的一些群众都跟着裘雪梅和我进了我们的院子,院子里热闹起来,好久都没有这样的现象了。大家就着胡师娘的事情议论了一番,得出的意见是一致的,村里没有医生,胡师娘当然生意好,所以还是得想办法请医生来。话说到这儿,就有人开始朝我看了,我赶紧逃开,裘雪梅一把拉住我,骂我说:“万泉和,你真是个不负责任的东西。”我说:“裘雪梅,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是他们自己要找胡师娘,我又没有叫他们去。”裘雪梅说:“你是明知故说,你明明知道我们没有办法,城里的大医院,我们看不起——”一个群众说:“开个阑尾炎,白种一年田。”另一个群众说:“救护车一响,老母猪白养。”我没想到他们一字不识当扁担,却学会了这么多的顺口溜。裘雪梅也趁热打铁说:“镇上的小医院呢,像屠宰场,医生护士像屠夫——”又一个群众说:“上次一个护士把针打到我裤子口袋里去了。”我也忍不住说话了:“大医院贵死人,小医院马虎死人,胡师娘钉死人,反正是个死人。”裘雪梅说:“你能够救人你不救,胡师娘是图财害命,你是不图财也害命。”我赶紧说:“你想让我当医生啊?可从前你是最反对我当医生的。”裘雪梅被我问住了,愣了半天,才说:“你,你好歹也比胡师娘强些吧。”裘雪梅真不会说话,这话说得好勉强,我听了心里就不高兴,我说:“我只好歹比胡师娘强一点点,你们另请高明吧。”裘雪梅又说:“现在暂时没请到高明,你就先将就一下,先将诊所开出来,就拉住了许多跑到胡师娘那里去受害的群众。”我听了又觉得不高兴,什么叫将就一下,裘雪梅还是不会说话。但说实在话,我心里又动摇了。你们早就看出来,我这个人,就是耳朵根子太软。要是换了以往,我保不住已经答应裘雪梅了,不过现在和以往有所不同,现在我是有工作的人,我不想丢了我的工作,我对裘雪梅说:“我明天要上班。”裘雪梅奇怪地看了看我,又奇怪地一笑,说:“那你这两天怎么没上班呢?”我说:“前一阵我们加班,厂长说我们辛苦了,给我们放几天假,工资照发。”裘雪梅说:“还工资呢,还放假呢,你们厂都放了羊了。”我以为他心里不平衡攻击我们厂,我不跟他计较,如果我跟他换一个位置,他在厂里上班拿工资,我在家里一无所获,我也会不平衡的。但是他怎么就忘了,我的工作还是他给我介绍的呢。我也攻击他说:“裘雪梅,当初你要是不介绍我去,你自己去,今天就轮到我眼红你了。”裘雪梅说:“眼红你什么,眼红你生产假药害人啊?”他已经不再冷笑,脸色严厉起来,又像从前他当支书那时的样子,他严厉地说:“万泉和,人家没有找你的麻烦,算你命大,你们厂长生产假药,害了人家性命,枪毙了。” 我一听,吓得就哆嗦起来,哆嗦了片刻,才想到不能光听裘雪梅一家之言,得去看个究竟,拔腿想走。裘雪梅说:“你想快点的话,借我家的自行车吧。”我听出了他的幸灾乐祸,但为了快点知道厂里的真实情况,我还是骑了裘雪梅家的自行车往厂里去了。 其实你们都知道裘雪梅说的是真的,其实你们可能早就预感到我们的药厂有问题,但是我不知道,我没有感觉,我这个人,反应天生要比别人慢一点,这是没办法的事。 最后我才知道,揭发我们厂生产假肝药的其实就是我自己。虽然不是我亲自揭发,但那天我把有关秘方的疑团扔给了涂医生,你想涂医生是什么角色,当时他就起了怀疑,后来他又利用我弄到了一点药液,送去有关部门检验,于是就真相大白了。我们非法生产的特肝灵,只是用了一点价格低廉的板蓝根和少量金银花加上色素再用臭河浜里的水混合出来的。白善花有意宣扬她得到了我爹的祖传秘方,让许多人对他们的假药信以为真。你看这事情绕来绕去又绕到我身上。我这个人命中注定是个是非之人,但好事情总轮不到我,坏事情又总是少不掉我。我不知道有关方面怎么没来找我,难道他们已经了解到我也是受害者,或者他们觉得我不能算个人物? 裘雪梅说出了事实的真相,但其中有一点却不是事实,那就是关于厂长的事情。他说厂长被抓起来枪毙了,其实根本就没有,厂长和他的老婆白善花一起携巨款逃走了。到底他们携了多少款,老百姓中说法不一,相差甚大,但即使是他们传说中的最小的数字,也能把我吓个半死。 我站在贴了封条的药厂门口,百思不得其解,我不明白做假药骗人怎么就这么好骗,我也不知道裘雪梅的消息怎么这么灵通,厂门上的封条糨糊还没干呢,他倒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这两个问题我以后会找到答案的。但现在我的心情沮丧得像一条瘸了腿的狗,我一跛一拐地回家去,先前在裘雪梅面前我的骄傲,早已经化成一摊烂糟糟的情绪像烂泥一样沾在我的鞋上,我怎么甩也甩不掉。 裘雪梅已经在路口等我了,我以为他迫不及待来嘲笑我了,却不料裘雪梅拉着我就往院子里走,走到我家门口,我愣住了,裘雪梅已经乘我出去的这会儿功夫,把我的家又重新打扮成诊所的样子了。我爹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腿上暖暖和和地盖着毯子,手里捧着热水焐子,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裘雪梅乱忙乎,我从我爹的脸色上看不出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和胡师娘作斗争,还是为了虚荣心,或者是为了别的什么原因,反正我糊里糊涂身不由己觉得自己又要当医生了。整个过程都是裘雪梅在操纵着,地方仍然是老地方,就在我家,执照也仍是老执照,就是从前万小三子替我搞的那一张,我也不知道这个执照还管不管用。裘雪梅只张罗了小半天,事情就准备得差不多了,现在是万事俱备,只差东风,东风是什么,东风就是钱。我没有钱进药。开诊所没有药,不就等于开米店不卖米?裘雪梅说:“走,找裘幸福去拿钱。”听他的口气,好像他有钱寄存在裘幸福那里。 裘幸福不在村委会办公,会计裘方说裘支书有两天没来上班了,他家里好像出了什么事情,这几天闹腾得凶。我们就往裘幸福家去了。裘幸福的家是个大家庭,爷爷裘二海奶奶裘大粉子爸爸裘喜大妈妈万菊花弟弟裘发财都住在一个屋檐下。裘幸福常常拿自己家的例子教育全村的老百姓,要尊老爱幼,几世同堂。可是现在尊老爱幼的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呢。我们到达的时候,他家里冷冷清清,只有裘二海的老婆裘大粉子一个人在家,她冻着一张脸,什么表情也没有,我们问裘幸福在哪里她不说话,问裘二海在哪里她也不说话,要不是最后她咬牙切齿地说了“天打雷劈”四个字,我们还以为她哑巴了。当然,除了这四个字外,她就是一个哑巴,所以我们也无从知道她这四个字是送给谁的。从道理上分析,可能是送给她的老伴裘二海的,因为他们夫妻之间,许多年来一直打打闹闹,没有安分过。从前裘二海当干部时,裘大粉子还惧怕他几分,也知道给他在群众面前留点面子。后来裘二海不当干部了,裘大粉子和裘二海的矛盾就公开化了白日化了。 我们一无所获地从裘幸福家出来,不过我们不用担心打听不到裘幸福家的事情,因为农民的舌头都长得很长,无论男女,都习惯咀嚼别人家的事情。这不能怪他们,因为他们的业余生活比不得城里人丰富,不说说东家长李家短叫他们怎么把日子打发掉?我和裘雪梅在裘幸福他们村民小组转了一小会儿,就不费吹灰之力地知道了裘幸福家发生的事情,是一个件很丑的事,裘幸福的爷爷裘二海染上了性病。 我的天,我一听差点喷笑出来,我在心里算了算,裘二海没有八十也有七十了,这么老还染性病,难怪裘大粉子的脸打上了一层霜,结了一块冰,她实在是无脸再用自己的那张脸见人了。其实,我倒觉得裘大粉子不必这么难为情,得性病的又不是她,是裘二海,以她和裘二海这么多年的仇恨和势不两立的关系,她应该幸灾乐祸才对。 我把我对裘大粉子的不理解跟裘雪梅说了,裘雪梅却白了我一眼,说:“你关心人家这事情干什么,你应该关心关心你自己。”我有什么好关心的,我连女人都没有,我说:“不用关心自己,我不会得性病的。”裘雪梅说:“谁跟你说性病,我是说开诊所的事情——”他的目光有点沮丧,我也知道找裘幸福要钱的事不是那么容易的。从前我没有看出裘雪梅是个急性子的人,从前他当大队支书的时候,是沉得住气的,是从容不迫的。原来一个人的性格跟他的地位有关系。我又想到了我,那么我的性格呢?然后我又想到我的地位,我的地位又是什么呢?我正在胡思乱想,忽然见裘雪梅跺了跺脚,转身就往村委会跑,我跟在后面,一边追一边问:“裘雪梅,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我们跑到村委会,裘雪梅直奔那台通向全村各个角落的播音器,打开了开关,敲了两下,又咳了一声,开始喊话了:“后窑村的全体村民注意了——”会计裘方扑过来“啪”地关掉了广播,说:“老、老支——裘雪梅,你干什么?”裘雪梅用手扒拉他,想把他扒拉开,裘方却牢牢地站定,护着播音器,裘雪梅扒不动,就说:“你让开,我叫大家来开会。”裘方说:“开会只有支书能叫,你不能叫的。”裘雪梅说:“你们村委会不是聘我当顾问的吗?顾问就可以开会!”裘方也跟他纠缠不清,只是简单地说:“顾问不可以。”裘雪梅说:“哪里规定的?党章规定的,还是宪法规定的,你拿出来我看看。”裘方倒被他问住了,裘雪梅又逼进一步说:“裘会计,我告诉你,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你阻挡了,出了事情你负责?”裘方是个老实胆小的人,一听出事情出人命之类的话,就慌了,一慌,就乱了阵脚,连什么事情都不问清楚就想推托责任,哆哆嗦嗦道:“跟我没关系,跟我没关系。”裘雪梅要的就是他这句话,赶紧说:“只要你让开,就跟你没关系,你不让开,就跟你有关系。”裘方想了想,大概权衡了一下事情与事情的轻重,最后觉得还是守护好广播事大,他拿起电话打裘幸福的手机,可是裘幸福的手机打不通,说是不在服务区。裘方最后败下阵去,任由裘雪梅广播通知开会了。 半小时之后,开会的群众都来了,他们没有看到裘幸福,却见裘雪梅站在会场的前台,有一个自以为聪明的人抢在别人前面说:“啊哈,裘雪梅又当支书了。”没脑子的人就信以为真了,他们立刻开始拍裘雪梅的马屁。其实拍裘雪梅的马屁就算了,拍也是白拍,可他们一边拍这个一边还要损那个,他们说了很多裘雪梅的好话,又说了很多裘幸福的坏话,幸好裘幸福当时不在场。不过我心里还是有点担心,不知道裘方会不会告密,我暗中记住了那些说裘幸福坏话的人,我想如果以后他们吃了苦头,那就是裘方告了密,裘幸福报复了他们。 闻讯赶来的其他几个村干部,到这里一看场面这么混乱,听群众称裘雪梅支书,都搞不清楚怎么回事,问裘方,裘方哭丧着脸说:“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一下子就这样了。”村长万能胡小心地看了看裘雪梅,其实裘雪梅心里正窝囊,他并不想把事情搞成这样,他也和裘方一样,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没好气地对万能胡说:“你看我干什么?”万村长小心地试探说:“是不是,是不是上级来了精神,有文件吗?”裘雪梅说:“你问我?我还问你呢,你是村长我是村长?”万村长又试探说:“那么,那么裘、裘支、裘支——裘幸福他人呢?”裘雪梅说:“我正要找他呢。”裘方赶紧说:“打不通,打不通,不在服务区。”这么乱哄哄闹了一阵,才渐渐地平静了一些,大家的头脑也冷静下来,裘雪梅乘大家冷静了赶紧先说明自己的情况,他说:“你们误会了,我没有重新当支书,支书还是裘幸福。”群众一听,“哄”的一声炸开了,有的说上当了,有的说家里正有事放下了赶过来的,有的也不说话,起身就走。万村长赶紧喊住大家,说:“支书虽然没有变动,但会还是要开的。”裘方不明白,说:“今天没有安排会呀。”万村长说:“既然群众都来了,就开会吧,正好村里也有几件事情,一起说说。”裘方小心翼翼问道:“裘支书不在,开会吗?”万村长气道;“群众来了,再把他们赶走?”他回头问裘雪梅:“你什么事情?”裘雪梅说:“胡师娘折腾出人命了,你们都不管,我来管。”万村长说:“那太好了,我们正头疼她呢,你想怎么管?”裘雪梅说:“办合作诊所!我们家奋斗告诉我,现在其他地方有不少村子,又和从前一样,开始办合作医疗了。”万村长疑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我赶紧说:“不关我事。”万村长对裘雪梅说:“办合作医疗?怎么办?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过去赤脚医生记工分,大队付钱,现在怎么办,医生的工资谁出?”裘雪梅说:“这就是我今天要开会的目的,大家凑份子,每家出一点,我就不相信我们后窑这么大个村子,养不起一个医生?”他这话一说,不光万村长,其他村干部的眼光都朝我来了,我很心虚,好像是我出的主意要大家出钱养活我似的。我又要解释,裘雪梅却不让我说话,制止我说:“你别插嘴,不是你的事情。”听他的口气好像他还是村支书似的,不过我对他的怨气没有群众的怨气来得快来得大,群众一听要每家拿钱出来,顿时哗然,七嘴八舌乱嚷嚷,我也听不清到底说的什么,反正大概的意思能够知道,他们说裘雪梅这个顾问是胳膊肘子朝外拐,不给老百姓顾点好处来,反而要从老百姓头上刮油,他们要问一问这个顾问,顾的是什么问?裘雪梅赶紧给他们解释,可是他怎么说,他们也根本听不进去,仍然自顾自地嘤嘤嗡嗡,像一大群苍蝇飞在一起。我见裘雪梅面色不好看,情绪低落下去,我赶紧安慰他说:“其实你看,来的大多数是老人和妇女,老人和妇女,你就别指望他们怎么样啦。”裘雪梅趁着我的口气说:“目光短浅,目光短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进一步数落道:“真是落后,真是愚昧,想不到我们后窑的群众觉悟这么低,这么多年一点进步也没有。”我暗想,你自己当十几年的支书,都没有把群众的觉悟提高一点,你应该首当其冲挨批评。可惜人一般都是像裘雪梅这样的,看得见别人的缺点,看不到自己的错误。 群众一哄而散,万村长想说几件事情也没说得成,他只好摇了摇头,说:“只有裘幸福来骂,你们骨头里才舒服,才服帖,客客气气对你们,你们就翘尾巴,自由主义。”群众也不理他,都散走了。裘雪梅目光散散地看着散去的群众的背影,越想越不甘心,对我说:“我们裘奋斗明明跟我说,可以考虑走这条路,他说这是出路。”我没好意思说,裘奋斗说出路就是出路啦,他又不是当年的毛主席。我的话咽了下去,裘雪梅的眼睛却忽然亮了起来,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部手机来。我还不知道他有手机呢,我一高兴说:“你是什么牌子的手机?”裘雪梅没有回答我,就拨打了手机,见我还想和他说话,就朝我摆手,意思让我别出声,好像手机那边是个人物,怕我惊动了他。我听到他说:“奋斗啊——”才知道他是给儿子裘奋斗打电话,果然是个人物。裘雪梅有气无力地“哼哼”了两声,说:“奋斗啊,你爹病了,病得很重啊——”他见我惊讶地张大了嘴,赶紧朝我挤眼睛,我听不见裘奋斗在手机那头说什么,只听裘雪梅又说:“不用了,不用了,你工作忙,不用回来看我了,什么,你汇点钱过来,不用了吧,我有钱用。”我这时才知道裘雪梅在骗儿子的钱,他比我狡猾,明明想骗钱,却不直截了当,嘴上还说假客气的话:“你自己省着点——什么?算是你的一片孝心,那你要汇多少啊?那好吧——我就收了你的一片孝心了,你记得快点把孝心汇过来啊。”裘雪梅把手机关了,我说:“你骗人可以,骗钱也可以,但不作兴拿自己的身体瞎说。”裘雪梅就朝地上吐了几口唾沫,又打了打自己的嘴巴,说:“这样就等于没有说。”我没想到一个老支书也相信这种小迷信,那也难怪胡师娘有市场了。 裘雪梅从裘奋斗那里骗来了钱,先让我进了一些常规的药品,我的万氏诊所又开张了,我老病人又回来了,裘雪梅比我兴奋得多了,他从早到晚待在我们的诊所,看着我给人诊断,给人开药,给人打针,还指手画脚地指点我。有些病人觉得他有点奇怪,我就跟他们解释,我说裘雪梅是我的老板,我这么说,裘雪梅不反对,他还很受用。但是这对我很不利,因为他越是兴奋,就越看我不顺眼,一会嫌我动作太慢,一会儿说我脑子不清。但其实他不应该怪我的,不是我不努力,我毕竟好些年没当医生了,我年纪也大了,打钉的时候我手都抖了,我心里尽量地骗自己,这不入的手臂,这是茄子,这不是人的屁股,这是冬瓜,可是真正一接触到皮肤的时候,我还是知道那是人肉,我就抖起来。裘雪梅气得说:“万医生,你打摆子啊?”他老是打扰我,我也生气了,我说:“那你来打吧。”裘雪梅挖苦我说:“我是万医生吗?” 这么凑合了几天,我觉得我比以前更不会当医生了。从前我给人看病,肚子不舒服的,吃食母生,拉不出屎的,牛黄解毒丸,有了炎的,最多也就给几颗什么素。农民平时不怎么用药,一点普通的药用下去,就像是大仙给的灵丹妙药,药到病除。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人生病,跟以前大不一样,稀奇古怪,说不出名堂,现在的药也跟以前不一样,用下去怎么也不见反应。我不明就里,老是嘀嘀咕咕埋怨,也不知道自己在埋怨谁。裘雪梅自以为比我见多识广,还来指点我,说我跟不上形势,时代变了,病也变,他说从前是饿出来的病,后来是吃出来的病,现在呢,是吓出来的病。他这话虽有些道理,不过说出来也没什么了不起,他不说我也知道。 涂医生也来过一次,他已经退休了,在镇上开了个私营诊所。他现在终于当上了领导,我们都客气地叫他涂所长。可涂医生这个人的毛病你们是知道的,我跟他客气他就跟我不客气,他看到我给病人都开中成药吃,撇嘴说:“你们中医不是最讲究个体吗?每个病人的药方都不一样,都有或大或小的区别,中成药都和西药一样生产,还讲什么个体?从前你爹跟我说,十个胃病十个样,十个伤风还十个样呢,每个人开的药方都不一样,你现在都给他们吃一样的中成药,这不是打你爹和你自己的耳光吗?”他这一番话攻击我也就算了,结果害得那个配药的农民也对我有意见,以为我弄耸他,说:“万医生,我还以为你跟胡师娘不一样呢。”真不讲理,就算我给他开中成药,我跟胡师娘也是不一样的,可他却这么想我。我看见涂医生在一边歪着嘴脸嘲笑我,我赶紧说:“涂医生,反正你也退休了,反正你也开了私人的诊所,干脆你把诊所开后窑来吧,我仍然做你的助手。”不料我这话一说出来,涂医生拔腿就逃走了。 碰到疑难的问题,我也没有什么新的伎俩,我再用从前的一招,去问我爹,让我爹眨巴眼皮。可我爹却不再理我。我想我爹是在怪我让小哑巴走了,他不肯帮我了,我又想,其实可能我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病,也不知道这病应该怎么治,他是老革命碰到新问题了。这么想了,我心里也好过些。 我不懂的东西,只能紧闭嘴巴,什么也不说,开一点吃不死的药给他们糊弄糊弄。你不能怪我不负责任,我确实水平有限。大家都有意见,说我像哑巴,哪有当医生不说话的。我想起我爹从前的规矩,我跟他们说:“我最烦看病时病人啰唆。”一个病人不同意我的意见,说:“万医生,不是我啰唆,是你太不啰唆。”我说:“啰唆不啰唆,是人的个性,也是人生的自由,我不干涉你,你愿意说就说,但你也不要干涉我。”他以为自己有知识,还跟我争辩说:“医生多说话,对病人有好处。”我没听说过这个道理,过去我爹总是不说话,也不让别人说话,难道现在反过来了?我就反问他:“为什么医生说话对病人有好处?”他说:“医生的话能让病人产生信任,病人的脑子里就会出现一种化学的东西,帮助减轻病情。”我没听过这种说法,我说:“你听谁说的。”他说:“我看报纸的。”我说:“那你找报纸给你看病吧。”他很生气,但又不得不忍气吞声,因为他还得求我给他看病。 裘幸福终于出现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处理好他的家事,不知道裘二海的性病有没有治好,反正我知道,裘幸福来,是来找我算账的,因为我的执照不合法。裘幸福拿来一个管理条约给我看,说我没有行医资格,要我重新去考试,考到那本证书,才能行医。他还打击我说:“我劝你就别考了,你考不上的。”他其实根本用不着打击我,那个管理条约上参加考试的四个条件,哪一个我都不符合,所以不是我考得上考不上的问题,人家根本就不会让我参加考试。裘雪梅见裘幸福来刁难我,他不高兴了,说:“前湾村的李医生没有考,不是照样拿到行医证了?”裘雪梅难不倒裘幸福,裘幸福早有准备,他说:“我就知道你们会这么说,可李医生满足了一个条件,行医二十年以上的,可以免试。”裘雪梅说:“那就太好了,万泉和行医也超过二十年了。”可裘幸福还继续有对策,他说:“但他中间是断了的,他是断断续续的,我请示过了,中间断过的不算。”裘幸福真是有备无患,什么难题也难不倒他。虽然裘雪梅还不甘心,但我早就没了兴趣,我倒是还关心着裘幸福的爷爷,我问他:“裘支书,你爷爷怎么样了?”裘幸福脸上浮起了一片红色,但随即就消失了,他说:“你先别管别人的事情,你自己的事情先管好了。”我跟回答裘雪梅一样回答他说:“我连女人也没有,我不会得性病。”裘幸福不理睬我,说:“你考不考?”我把球踢还给他,我说:“裘支书,你说呢?”裘幸福说:“你不考,我就得替你担肩膀,出了什么事情,我是第一个要受处罚的。”裘幸福当支书几年,得了个绰号叫罚幸福,无论碰到大事小事,到了他手里,处理的方法只有一个:罚。有钱的罚钱,没钱的罚给村里干义务活,再不行的,就搬走你的家当扒你的房子。裘幸福说:“我是和国际接轨,你们都知道新加坡吧,新加坡好不好,新加坡怎么会好的,罚出来的。我们后窑村老百姓的幸福,就是要靠罚。”结果大家就叫他罚幸福了。现在裘幸福要替我担肩膀,愿意自己挨罚,我很感动,毕竟人家是支书,思想境界真高,我赶紧抓住机会说:“那就说定了,我当医生,出了事故你负责。”裘幸福朝我愣了愣,想反驳我,但这话是他自己说出来的,他无法反对。 我以为自己对付了裘幸福,就得意起来,哪料这得意还没在我家过夜呢,就出大事情了。半夜里惊心动魄的敲门声响了起来,前福村的一个产妇,生不出孩子,前福村的医生打催产针,还是生不下来,又打了一针,结果孩子倒打下来了,可大人孩子都没了气,在送乡医院的路上,他们急疯了,竟然想到了我,想到我爹的祖传秘方,竟然来敲我的门,求我救命。你说我能救得了他们吗?结果这件事情不知怎么被捅了出去,一直捅到了中央电视台的焦点访谈。当然这样的事情在全国肯定不是绝无仅有,但偏偏我们的前福村给他们抓住了。这下子麻烦大了,我们这里成了重灾区,全国人民都来拷问我们农村医生的素质和水平。 当然,你们猜都不用猜的,我的医生生涯又一次结束了。 这事情虽然与我无关,但像我这样的人肯定是首当其冲。不过我心里还算过得去,没有很多的不平衡。因为在我们乡甚至我们整个县里,像我一样遭遇的医生还有好多呢,就连前湾村那个连续行医二十多年真有本事的李医生也一样下了岗。 不久之后,我们那一带药王庙的香火又旺起来。我小时候就知道药王庙,我听我爹说,药王庙进香的日子,街上的药铺减价三天呢。那时候我爹要到街上去买减价药,我就跟着村里的大人去看药王庙。庙里有一个泥塑的像,回来问我爹它是谁。我爹说,是一个医生,叫孙思邈。不等我再问什么,我爹就说,你就别再问了,我说了你也不懂的,那个邈字你也不认得,就算我写出来让你看,你也不会写。我想不明白,又问我爹,这个姓孙的人,既然是一个医生,怎么会变成菩萨呢?我爹又说,你不懂的。看我爹说话那样子,我觉得他以后也会变成菩萨的。 可惜我爹到底也没有成得了菩萨,农民没来给我爹磕头,都去药王庙了。他们有了药王撑腰,见了我就爱理不理了。农民就是这样的德行,说翻脸就翻脸,以为你行的时候,即使八竿子打不着,绕很远的路都要绕到你面前,假装正好碰到你,吹捧你几句。以为你不行了呢,你就是瘟神了,看见你就赶紧躲得远远的,真是没涵养。出事后的那几天,我走在村子里,竟然就碰不见一个人,好像前福村那个打针打死了孕妇和小孩的医生就是我。后来我去自家的田里扶麦,好不容易我看到了一个万同坤,他家的田在我家田紧隔壁,他也在田里弄麦秆,不过他弄麦秆跟我不一样。我是要把麦秆排整齐了捆扎起来挑回去做柴烧,而村里大部分人家,都用煤炉了,有条件好的,甚至已经跟城里人一样用上了液化气,他们到镇上买来液化气的钢瓶,用完了再去换。可我不行,我家穷,还和从前一样。从前说煮豆燃豆萁,我们是煮麦燃麦秆。万同坤家条件好,他不要麦秆,他是来烧麦秆的,他带了打火机,可他正在咳嗽,咳得腰都弯下去,头也低下去,点火的时候手一颤一颤的,怎么也点不起来。我就走过去,想帮他的忙。万同坤一直低着头在咳嗽,没有发现我,等我走近了,他先是看到了我的脚,再猛一抬头,看见是我,吓了一大跳,又猛咳起来,脸都咳得发紫发青了。我好心地说:“万同坤,你咳得厉害,要不要给你开点咳嗽药?”万同坤拔腿就走,边走边嘀咕:“找你还不如找胡师娘呢,她还比你便宜。” 我情绪低落,只扶了几捆麦,就怏怏地回去了。还没踏进院子的门,就听到了裘雪梅兴奋的声音:“太好了,太好了,裘支书,这是你当支书以来做的第一件正确的事情。”我进去一看,裘雪梅、裘幸福都在,裘幸福边上,还站着一个四十开外的男人,样子挺憨厚,他们一看到我进去,先互相使了个眼色,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看得清楚,我又不是瞎子,我不客气地戳穿了他们:“你们别使眼色,你们把我卖了我也没意见的。”裘幸福说:“万医生,我们又请来一位医生。”我知道就是站在裘幸福边上的那位,我朝他看了看,这是我期盼已久的人,可是当他真的来了,我心里却酸酸的,很不是滋味,我知道我是吃醋了,我看他的时候,目光很不友好,我显得小气了。不过他对我倒是很友好,他笑着过来跟我握手,自我介绍说:“我姓王,三横王,叫王会一。”我也不好意思板着脸了,跟他拉了拉手,说:“我叫万泉和。”王会一说:“刚才已经听裘支书介绍过了,您是万医生。”我说:“你来了,我就不是万医生了。”王会一听了我这话,似乎有点紧张,朝裘幸福看,我就知道裘幸福是他的后台,我说:“你别看裘支书的脸,这事情我做主,我本来就不是医生,现在我又可以做回我的万泉和了。”裘幸福说:“万医生,虽然有了王医生,但你还是可以协助王医生做点工作的。”裘幸福大概还觉得给足我面子了,等着我感激涕零呢,可我听了并不高兴,我才不稀罕,我端着架子说:“不必了吧,我还有我的事情要忙呢。”裘幸福说:“得了吧,你忙什么忙,你又没有地,你又没有女人,也没有孩子,你有什么好忙的。”我说:“我有个爹呢。”裘幸福说:“别以为我官僚主义,你爹现在好多了,都能自己吃饭了,就差不肯说话。”裘雪梅是一向站在裘幸福的对立面的,但这一回他帮了裘幸福来说服我,他说:“万医生,王医生新来乍到,情况不熟悉,你先帮他一阵,也是为大家嘛。”裘雪梅这么说了,倒堵住了我的嘴,我如果执意不肯,显得我心胸太狭窄,不肯为人民服务。我勉强地点了点头,说:“我只帮一阵,等你熟了,我就不干了。”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我们的诊所换了执照,换了医生的名字,村里人有了病都来找王医生,我听他们王医生王医生的喊,心里怪不是滋味,而且竟然还有一个不懂道理的人跟我说:“万医生,你现在当护士了?”我气得说:“是呀,只有医生当护士,没有护士当医生。”他还笑,说:“从前说,只有丫头升太太,没有长工做老爷。” 不知道是在城里的医院受过排挤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王会一一空下来就向大家历数现在城里医院的种种不好,他还总是要我配合他,比如他问我:“万医生,你猜猜一把手术刀多少钱?”我当然说不出来,他就显得比我见多识广了,他告诉我们,一把手术刀要几千块钱,成本只要几十块,而且用一次就丢掉了,你要是舍不得钱,想用普通的便宜的刀,医生就吓唬你,问你命重要还是钱重要,几千块钱的那把刀,割开肉来,连血都不会流一滴。王会一又问我:“万医生,你说医生好当不好当?”我当然摇头,摇了一下我觉得我摇错了,又胡乱地点了点头,王会一一看我点头,他又赶紧爬着杆子上去了:“万医生,你真是明白人,现在的医生好当呀,现在城里大医院的医生不要太好当噢,他连看都不用看你一眼,闭着眼睛就开方子,叫你三四百块钱当三四毛钱一样用。”咽了口唾沫又说:“从前赤脚医生还知道叫你张开嘴巴啊一声,看看喉咙呢,万医生你说是不是?” 王会一的话,句句说在大家心坎里,他简直就是乡下人的救星。 有一天来了个病人说头晕,脸红,我觉得像高血压症状,王会一大概也看得出来,因为他替他量了血压,量过以后,停了一会,他又量了一次,我正奇怪他为什么要给人家量两次血压,王会一就喊我了:“万医生,你来给他量一量。”我暗想,哼,你还想考验我?应该是我考验你才对,毕竟先入山门为大么。不过我也只是气不过想想而已,并没有说出来。我量了病人的血压,说了出来,王会一点点头,好像很赞许我,好像我通过了考验。他记在病历上,我伸头一看,就是我说的那个血压,看起来王会一还蛮信任我的。 后来有好几次给病人量血压都是这样,他先量,然后叫我量,我量过说出来,他就记上我量的数字,我就有点奇怪了,这考验还没完没了了?而且怎么光考验量血压,其他不考验呢?我心生诡计,跟他使了个法,就瞎说了一个数,明明那个病人上压125,下压97,我给他倒过来说,上压152,下压79,这样一倒,相差很大,我还以为他会指出我的错误,结果他想都没想就照我说的记到病历上去了,我过去一看,心里大吃一惊,王会一没有看见我的心,他还笑眯眯地跟我说,没错吧。我简直怀了疑,他自己测量的结果在哪里呢?难道他根本就没有量?但我明明看到他量的呀。 我虽然心存怀疑,但这个怀疑无从说起,何况大家都那么信任王医生,所以我的怀疑只好先埋在心里。裘雪梅现在每天踱到我们诊所来,有事没事一坐就是半天,好像诊所是他的一个新生儿子,怎么看也看不够。有时候王会一去出诊了,他就跟我聊天,说:“奇怪了,奇怪了,这么有本事的医生怎么肯到我们乡下来,这么辛苦,做这一点点微利?”我说:“也许我们碰到了活雷锋。”裘雪梅听出我话中的刺,批评我说:“万泉和,你的心态有问题。”我说:“不知道谁有问题。”裘雪梅朝我看看,他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我也没有跟他多说,他又不懂医,跟他说了他也不懂。 但是我得给自己的疑惑找一条出路,要不然它老是在我心里窜来窜去,弄得我很不舒服。我用了用心,就想出了一个对付王会一的办法。过了两天,王会一果然又叫我量血压了,我假装没听清,说:“王医生,你大声点,我没听见。”王会一就大声地说了,我假装才听见,“噢”了一声,就愁眉苦脸地对他说:“王医生,我这两天耳朵疼得像虫子在咬,根本就听不清楚声音,听你说话也像蚊子嗡嗡叫,我不能量血压。”王会一朝我看了看,我装得比较像,一会儿用手捂住耳朵,一会儿又按一按耳朵,他没有怀疑,就自己写了,我一看,他写了两个字:正常。这下我倒没办法了。就这样过了几天,他一直这样对付我,我觉得这不是个办法,正寻思着换一个法子跟他玩,正好万九根来了。 万九根是个老高血压病人,得高血压多年了,因为舍不得花钱吃药,药总是用用停停,所以他的血压越来越高,情况也越来越不好。这天他进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他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了,脸红得发紫,我估计他的血压又高起来。可王会一给他量过血压后,又写上了“正常”两字,我一急,跳起来说:“我耳朵好了,我来量。”我重新给万九根一量,听到血压器里“扑扑”的声响,把我吓得魂飞魄散,万红中的上压已经到了175,非常危险了,我把他的病历拿起来朝王会一挥动起来,气得大喊道:“王会一,你搞什么鬼?!”王会一朝我看了看,似乎有点慌张,但没有回答我的话,还回头好声好气地对那个脸上挂着眼泪正要打针的小孩说:“不怕不怕,就是蚊子叮一口。”他的态度简直就是雷锋,他一哄小孩,小孩子果然就不哭了,勇敢地挨了他一针。我却继续气愤地大声道:“王会一,你别装聋作哑,万九根的血压已经——”我说不下去了,因为我眼看着万九根慢慢地在往下瘫,往下瘫,我扑过去想扶住他,可是万九根很胖,我扶不动他,反倒是他把我弄倒了,最后我和万九根一起倒在了地上,他压在我身上,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大声喊救命,王会一也慌了,赶紧过来拉开万九根,先把我扶起来,我说:“你扶我干什么,我不是喊你救我的命,你要救万九根的命!”王会一把了万九根的脉,赶紧拿了药,加上我,再加上那个生病小孩的父亲,我们三人一起掰开万九根紧咬的牙关,把药弄了下去。 过了一会,万九根的脸色渐渐好了些,气也透出来了,我松了一口气,正要责问王会一,隔壁裘雪梅听到我的喊声,赶了过来,问我什么事,我把情况跟他一说,他想了想,似乎想不通,走到王会一面前问他:“王医生,你会量血压吗?”王会一说:“你什么意思,血压都不会量,还能当医生?”裘雪梅愣了愣,回头朝我看看,瞪了瞪我,我知道,他又在怪我心态不好,吃王会一的醋了。我不服气,明明王会一有问题,怎么就抓不住他呢?我没法可想了,最后只剩一个办法,那就是求教于我爹。 我爹虽然不会说话,但我知道我爹心如明镜,他什么都能看得见摸得透。可当我一走到我爹房门口,一看到我爹沮丧的脸,一看他朝我翻白眼,我一下子就泄了气,我知道我爹不肯帮我,他记恨我,这都怪两个小哑巴。我正想转走开,可忽然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扯住了我的腿,我停顿下来,眼前的我爹的脸,竟然变成了小哑巴的脸,两张一模一样的坏笑着的脸,这让我想起了跟小哑巴打手势过日子的情形。忽然间,我开窍了,我惊喜不已,但我没露声色,赶紧回出来,把裘雪梅拉到一边,我们俩就背对着王会一,我大声地说:“王会一不是医生!”裘雪梅像个白痴似的看着我,没有明白我要干什么,我又说:“我就是试试他的耳朵,你要配合我。”裘雪梅才明白了,说:“好,我配合你,看看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都大声说话,而且离王会一很近,和平时完全一样,唯一不同,就是没有面对他,我们说了一会话,都是说的王会一的坏话,王会一果然毫无动静,我干脆说得更凶一点,我说:“王会一是个骗子,是个大骗子!”说过后,我们一起回头看王会一,王会一看我们看他,还朝我们笑着直点头呢。 真相终于大白了,王会一是个聋子,他是靠看唇语听别人说话的,只要背对着他,说什么他也听不见,我们让他给蒙了,差一点害死了高血压的万九根。 王会一见自己暴露了,也不再谦虚地微笑了,他还嘴凶,说:“我耳朵不好怎么啦,我能望能切,比我差的医生多的是,望闻问切一样都不懂的医生照样在给人看病。”他又说:“你们这是歧视残疾人,现在全社会都要爱护和照顾残疾人,你们这样做,我要到残联告你们的状。” 王会一卷铺盖走人的那天,村里人都过来看热闹。王会一还说:“你们今天叫我走,说不定哪一天你们又来求我。”裘雪梅生气地说:“我们后窑再穷,也不会请个聋子来当医生。”王会一的话更气人,他说:“你们不请聋子,聋子还不买你们的账呢,我现在要去的那个村,比你们条件好多了。”他还责问我们:“你们还瞧不起聋子,除了聋子,谁来给你们当医生?”支书裘幸福始终没有出现,他大概认识到自己做了件太没名气的事情,也没脸再到诊所来了。 王会一走了。这么多年,涂医生走了,吴宝走了,马莉走了,谁都走了,只剩我和我爹没有走。我们也不是不想走,可我们没地方可走。每次有人走了,我的麻烦就开始了。农民是惯性思维。他们不管你们谁走了谁来了,昨天来你这里看病,今天还来你这里看病,我跟他们说,医生走了,你们别来了。他们很生我的气,说我不负责任,我关了门,他们就敲门,一直敲到我开门为止。从前涂医生走后,马莉走后,都是这样的情况。所以,如果有人说历史是循环往复的,我同意这样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