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此,臣以为,为正朝野之风,行大秦之律,应予以惩处,以儆效尤。”李斯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先是夸赞了扶苏,又以会产生不好的效应为由,要求始皇惩罚。好坏歹话都让他说尽了,两方反倒都无可辩驳。众臣屏息敛神,只等着始皇做决定。嬴政一挥宽大的衣摆,黑袍上的暗纹尽显威仪。他凌然道:“朝堂之事只有一个扶苏么?”“此事容后在意,其余可还有要事?”始皇将此事压下,明显是偏向扶苏。只是帝心难测,又多有犹疑,最终结局会如何还未可知。后宫,内殿。赵姬已来回踱步良久,向来姿容得宜的宠妃此刻连鬓上珠钗乱了都顾不得。田硕从外面回来,快步入内。一进去,赵姬就急急上前,“老田,如何?”“夫人放心,今日早朝,虽有多人对公子发难。”“可甘罗上卿,太朴百里卫等都出言维护,夫人筹谋多时,没有白费。”赵姬松了一口气,继而抬首:“陛下呢,陛下怎么说?”“陛下,将此事压下了。”赵姬紧绞的手指这才松开。她睨着桌案上,始皇赏赐的精巧金樽道:“我了解陛下,他这这么做,就是暂时偏向苏儿。”赵姬紧闭着眼长吁了一口气,紧绷的心弦暂且放松下来。田硕问道:“用不用属下再去找甘罗上卿,转圜一二。”赵姬抬手止住,“先不用,陛下多疑,回护苏儿的人多了反倒对他不利。”“陛下会以为他私下笼络臣工。”她咬着银牙道:“此事与李斯胡亥定然脱不了干系。”“他们肯定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此事还需让陛下尽早定夺的好。”“那夫人打算?”“我自有办法,你先去吧,虽然陛下摁下不提,也不可掉以轻心。”“是。”早朝散去,嬴政果然如往常来到赵姬处。赵姬悉心伺候之余,一直在暗中打量嬴政神色。只可惜始皇一应如常,看不出心思。“陛下今日,似是有些乏累。”赵姬的柔荑已然捏上始皇肩颈,力度适宜,始皇顿觉得松泛不少。他拍了拍赵姬的手道:“果然爱妃这里,最是舒适。”赵姬娇声道:“能伺候好陛下,是妾的福分。”“你和苏儿,一个内一个外,都能替朕分忧。”见嬴政主动提起扶苏,赵姬当即接话道:“妾斗胆问陛下,苏儿一走数日,可有消息传来?”嬴政见她谨慎,含笑道:“你一片爱子之心,有何斗胆不斗胆的。”“苏儿现下还在云阳,抵达龙陇西估计也是半月之后了。”“那就好,云阳乃咸阳边界富县,苏儿应当不会吃太多苦。”赵姬温声道,语毕便认真替始皇揉捏,未有多言。嬴政今日来正是想跟她聊一聊扶苏。现下倒是抬头睨向她,主动发问。“爱妃不想知道苏儿在云阳做什么?”赵姬谦卑回应,“他既然领了陛下的令前去筹粮,做的应当是正事。”“这些,也不是妾这个妇道人家能置喙的。”她又倚着始皇柔声道:“妾只想陛下安宁,苏儿安康,别的也不求了。”她这话说得始皇心里很是慰贴,刚毅的脸稍霁。捏着赵姬的手叹道:“若真如此,倒是好了。”赵姬做担忧状,“可是苏儿做了何事?”她起身跪地道:“身为后妃,妾不可对朝堂之事多有置喙。”“可身为人母,妾不得不担心儿子的处境。”她抬头,一双秋水眸里满是伤感与担忧。“苏儿性子直,有时候不懂转圜。”“又是个能憋事的,在外若有苦楚,定然也不会告知陛下与臣妾。”“可他无论做何,对陛下都是一片拳拳之心。”“若真有行为不妥之处,还请陛下看在他自来随性又固执。”“闷不吭声做事,宽宥一二。”嬴政并未让她起身,目光复杂地盯了她半响。沉声道:“爱妃,可是知晓了什么?”赵姬花容失色,“陛下此话何意,是苏儿他,当真出了什么事?”嬴政见她容色不似作假,这才虚扶人起身,宽慰道:“无妨,苏儿在外为朕分忧,朕自当对他对一分偏颇。”两人又闲闲说了几句,嬴政便起身离开。赵姬跪地睨着始皇离去的背影。心知此举算是引得陛下怀疑了。若因此,让陛下心里多念扶苏一分好,也是值得。扶苏在朝野无人,能靠的无非就是陛下的信任。这咸阳宫内,能在陛下面前替他回护一二的,就只有自己。她又想起今日田硕回禀之事。朝堂半数臣工齐齐弹劾扶苏,难免让人令人心惊胆寒。帝心本就不稳,扶苏又不在咸阳。若又有小人趁机串掇,苏儿的处境极为不妙。看来,那些事须得加快速度为好。始皇离开,赵姬当即着人去唤田硕。吩咐一大通事宜。嬴政亦在后殿,思索良久。同时坐立难安的还有望夷宫的胡亥与赵高。“这该死的扶苏,做出如此胆大妄为之事,父皇竟还护着他。”“实在可恶!”胡亥坐得歪歪斜斜,手肘倚着桌案愤愤道。今日半数臣宫弹劾扶苏,其中自然有他的手笔。他原以为,经此一事,父皇就算不严惩扶苏,也应当敲打一二才是。谁知父皇竟轻拿轻放,丝毫不顾及满朝臣工之严,压下不提。发泄良久他还是觉得烦闷,闷了一口酒水就将酒樽仍在地上。“公子莫急。”端坐于一侧的赵高倒是神色平静“筹粮之途甚远,咋们的机会还多着。”胡亥面色未有缓和。自打扶苏受重用以来,他日日寝食难安。唯恐哪天始皇突然下诏,将来传位于扶苏。到时候,哪里还有自己的活路。他坤着袖摆胡乱擦了擦下巴的酒水,睁着一双三角眼巴巴望着赵高。“老师,此行,咋们肯定能把他扳倒。”“是不是。”赵高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神情,闭了闭眼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