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山的晚秋仍是这般红火。花是不多见了。却有一树树如火的红枫,飒然亮于山前屋后,恰与江边白雪也似的芦絮相映成趣。山草已是衰败枯黄,野菊却不甘落漠,奋然探首于金黄的乱草丛中,倒也给人以跃跃欲试之感。最热闹的自然是香火了,数年前上过狼山,印象中的香客已是很多,不料今更胜昔。上山来者,十之八九是狼山大圣的信徒。且青年人之多,香火之盛,直令我这个“唯物论者”咤舌不已。去年在青海,藏民在塔尔寺俯首伏地“叩长头”的情景,蓦然掠过脑海,尽管地域不同;尽管禁锢了近三十年,一旦开放,宗教意识还是如燎原之火,日见其炽。足见其感召力之大呵。有一天,我也会被其卷席而去吗?“你也叩个头吧。”市文联高萍和我开玩笑。“狼山大圣,照远不照近,对你一定很灵的”。李晓白也半真半假地劝我。我一笑而已。却不无真心地对高萍说:“让你儿子叩个头,他的日子还长着呢。”大约小亮早已被圣殿的气氛所感染吧,他顺从地叩了个头,我又怂恿他再叩两下,心里竟有点欣慰的感觉,仿佛他为我弥补了什么似的。在此之前,我是一向视宗教为愚昧不经的。步出圣殿,心头忽然动了一下。想到夏坚勇、黎化作品讨论会上,曾很热烈地议到的一个话题:中老年作家思想是否已经或将会僵化?僵化无疑是可怕的,它意味着停滞,意味着倒退;对作家而言,简直无异于死亡。其实,青年作家也有个是否僵化的问题。任何人,倘不自省,随时可能被僵化的魔鬼勾引了去。这是由人固有的惰性所决定的。当中国文坛一花独放,“塑料花”独放的局面刚被打破,我也曾欣欣然于一时。一旦西方现代主义创作思潮汹涌而来,我却也着实惶惑甚而厌恶过一阵呢!而实际上,这是大可不必的。恰如我在哲学上仍然信奉唯物主义,在创作上我仍然信奉现实主义。因为我相信,真正的现实主义在中国还仅仅是开始,作为它的本质的真实性,典型性及批判性这三性,在三中全会前的创作中几乎连影子也看不见。一旦使其恢复“本性”,现实主义的前景真是广阔得很呢。然而,即便如此,现实主义独秀文坛的局面将不会也不应再现,它将和红枫一样,与芦花相映成趣,与野菊共占秋光。遗憾的是,人们对于自然界的四季更替、百花齐放总是理所当然地接受,对于社会上,创作上的类似现象却总会自觉不自觉地困惑或厌恶。信奉现实主义者,不乏对现代主义盲目排斥或厌恶者;这无疑有僵化之嫌,但如似某些热衷现代主义入迷境地者,对现实主义一概取厌倦和不屑一顾之态度,恐怕那离僵化之地也只是一步之遥了。幸运的是我毕竟还年轻,还来得及或比较能进行所谓的心理调节——虽然这种调节还远非轻而易举,並时时不免彷徨犹豫的。就我今天对待宗教的态度较之以前而言,大概还能算得上“调节”成功的一例吧?这么一想,我不免有几分窃喜了。不过,我並不希望我“调节”到干脆被宗教热潮席卷了去的地步,尽管它已经並必将还要席卷去无数信仰者。人总是要有点独立意识的。你信这或信那都行,关健是要有正确的、理智的和相对坚定的信念。倘若亳无自信地大幅度地摇来摆去,什么时髦就向向什么三跪九叩,或今天信东,明天信西,恐怕那比僵化还要糟呢。在艺术上,你信你的,我信我的,互相理解,相辅相成。这世界有何不好,这文坛该多绚丽!事实也只能如此,这世界本来就是矛盾的复合体嘛!即便宗教,也有佛教,道教,东正教,基督教等等之分,谁能吃得了谁去?出得山门,朗朗一条大江,浩然长流于眼前。心情霍然为之一振。但见那大铁香炉内青烟腾腾如缕,犹有不少未燃之香,成捆地扔在其中。忽然心血来潮,与蒋涟、黎化二位同攀于上,取出火柴来燃那香。望着那一丝我点燃的青烟扶摇而上,不禁戏谑地想到:该也许上个愿吧?不知他们二位有没有许愿,反正我心底是冷丁冒出一句来的:大圣呵,佑我不僵化,不摇摆!倏尔一想,不觉哑然失笑:不摇摆者,无非是不想放弃既定之信仰;而我不是无神论者吗?岂有求神保佑自己不信神的?——何况你连头也没有叩,还是窃的别人的香!如此亵渎神灵,该当何罪哟!阿弥陀佛!姜琍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