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序曲

【果敢聪慧帝后江沅×志高心坚帝王宋延巳】【男强女强+相爱相杀+双重生+权谋+1V1+HE+天生一对+甜】正安年间,南梁江山摇摇欲坠,战马之上,银铠熠熠,他执手对她道:我定要去那万万人之上,让天下都不敢小瞧于你。 未料,山河易主之日,便是皎月盈亏之时,至高无上的权力,终成他手中冰冷的利刃,在她心上划下一道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深宫冷箭,朝堂喋血,一朝全族尽灭,蜀国帝后万念俱灰,观云阁上纵身一跃,碎金浮华,爱恨痴缠,皆为尘土。 是非恩怨转头空,一场嫣然梦。大梦惊醒,她重回正安八年,此时春花正好,人犹在,家未亡。上一世,她从哪里死,这一世,她便要在哪里生。

第三十章 太平盛世 浮生若梦
“噫?”江沅看着被放在桌上的那盆绿琼,不明所以地回望着宋延巳。
火焰的花瓣被骨节分明的手指捻着,宋延巳越看越觉得扎眼,“这玩意儿你还打算留多久?”
张显贵垂着脑袋立在一侧,今早他原本如往日一般,把花搬出来晒晒暖,谁料却被宋延巳撞个正着,当场就阴了脸。显贵不知道这盆花的来历,更不知道哪里惹了帝王的不快,一转眼,就成了如今这个局面。
绿琼花开,多年不败,养而不死。
江沅老老实实地坐在一侧,“我这不把它搬出去了吗。”
“丢了。”
“你确定?”孟习之性子古怪,这盆绿琼是他熬了多年的心血养出来的,为的就是送给卫王后。上辈子这盆绿琼被卫王后当成至宝,如今她直接由庄姬夫人成了一国的太后,即便不是真心,也算帮过她一次,总不好毁别人心头挚爱,更何况,谁知道孟习之会不会反过来再问她要这盆小玩意。
宋延巳指尖敲着花盆,绿琼花瓣因为受力而有些微颤,半晌才停了动作,“何谦。”
“奴才在。”何谦低眉顺眼,花盆就这么从桌上移到了他怀中。
“一会儿让徐安把东西连回信一同送到卫国去。”
回信?江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点,好奇地拉了宋延巳的衣袖,“什么回信?”
“好奇?”宋延巳捏着他衣袖上素白的指头,指甲闪着温润的光泽。
“嗯。”江沅也不瞒他,她不觉得宋延巳与孟习之之间有何情分可言。
鼻尖被轻点着,宋延巳的语气有些欠揍:“就不告诉你。”
“……”
次年元月,卫国派使臣访蜀。消息传开,民间议论纷纷,所来的不是别人,而是卫国的镇国公,那个曾经差点把朔北纳入囊中的狠辣阎罗。
孟习之坐在车内,身边靠着两名美姬,车内燃着熏香,是清淡的白荷,与他嗜血的爱好不同,他喜欢淡香。
美姬极少出城,何况大蜀,身上带着股兴奋劲,偶尔也会撩开厚重的帷帘,看着越来越不同的民间风貌,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孟习之搭眼看了眼越发临近的临安城,青灰色的城墙砖瓦,他曾在这儿待过许久,如今又见,才觉得有些思念,不知道是怀念那段时间的无忧还是城内的某个人。
绿琼花被送回的时候,他呆愣了许久,最后才了然,有些失落更多的是释怀,江沅与他,终究是没有什么缘分的。
访蜀一事早就定下,只是这盆绿琼,让他忽然想见江沅最后一面,他俩有多久未见了,十多年了吧。
当年那个带着他跑在漫天战火破城日的小姑娘,居然成了那个国家最至高无上的女主人。他仿佛还记得那时候的她,小小一个,眼睛里印着的是南城蹿天的火龙,她就那么佯装镇定地站在那里,设法让他定了个荒唐的诺言。
他以为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只是没想到两年后她又落到了他的手里。江沅是个很奇怪的人,怕他却又不是真的怕他,念着宋延巳却又不是真的把所有都压在宋延巳身上,想认命却又奋力地挣扎,好像过得不是她自己的人生,而只是按照自己的规划,一步步地活下去。
这样的人生有意思吗?她装模作样地活着不累吗?
江沅与他简直是两个极端,他想要的一定要得到,女人也好,江山也罢。他喜欢战场上血液弥漫的味道,这让他热血沸腾;他迷恋王室的富贵荣华,这让他欢愉不已,人命于他而言不过蝼蚁,不过沙石。
他生命中的女人来来去去,这么些年无非就留下了一个绿琼。他一直以为这点他和宋延巳十分相像,女子可以任性可以心狠可以矫情做作,唯独不能愚蠢。
高处太冷,需要有人为伴。
蜀国之事,他也颇为关注,谢生平的那个女儿,他也是知道的。心比天高,手段果决。他若是宋延巳,定然会多加利用。当一个女子自认不输男子,骄傲到了一定程度,有了自己想要的,看到更宽广的天地,就不一定愿意臣服在男人身下,做朵只会依附而生的菟丝花。
谢嘉言就是如此,她的心太野,想要的太多,不为宋延巳不为谢生平,而是为了自己。这种人聪明却又不太聪明,最容易成为宋延巳和谢生平之间最大的不定因素。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宋延巳会废了这一步好棋。
“不知该说太愚蠢,还是太自信。”孟习之甩袖卧在美姬膝上,两名女子面面相觑,不知孟习之说的是不是自己,只闭了嘴,伸手去揉他的太阳穴。
江沅得到消息的时候,差点打翻手中的果茶,她眨眨眼睛,“你说谁?”孟习之?他来干吗?!这个人,她每次碰见他都没好事,“你居然瞒我到现在。”
要不是孟习之入了临安,作为帝后,她非见不可,宋延巳是不是还要瞒着她?江沅不开心了,拿肚子顶了顶宋延巳。
肚子里的小东西已经八个多月,似乎感觉到了江沅的不满,也象征性地动了动。真是个好孩子,江沅看着肚皮,暗中夸赞。小人似乎和母亲的心思相通,又动了两下才平静下来。
“小东西。”宋延巳把江沅拉到怀里,一手抱着她的腰身,一手摸着她的肚子,这个孩子怀得没费丝毫的力气,也不折腾,几个月下来,江沅安逸地胖了一圈,原本尖尖的下巴也有了些圆润,肌肤就像温玉又白又暖,“他总归是要来的,与其让你整日里不安稳,不若等他到了再与你说。”
“借口!”江沅脸一偏,哼哼出声,只是胳膊还挂在宋延巳的脖子上,半晌没等到宋延巳来哄她,才悄悄地别过眼睛迅速地瞄了他一眼,却被抓了个正着。
太尴尬了,他就是故意的!
没错!肚子又动了两下!宋延巳感受着掌心的律动,轻轻点了点江沅的小肚皮,笑道:“别闹了,听说有孕的女子生气,生出来的婴孩长得丑。”
“你说谁丑呢!”江沅也不知道怎么会被宋延巳这句话带偏思路,也许人皆爱美,肚子里的这个也不例外,她撑着腰挺着小肚皮,“我的孩子定是长得极好的!”
不信你看看呈钰,长得多好看哪!
宋呈钰对着宫人们做了噤声的手势,刚踏入殿中的脚就又收了回来,他冲何谦摇了摇头,这才带着朱船和小秋他们离开。
“殿下怎么不进去。”小秋自幼跟着呈钰长大,这会儿见他心情颇好,才带着疑惑开了口。
“本殿进去岂不是打扰了父皇和母后。”呈钰忽然扭头,对着身后的宫人粲然而笑,竟是看得人有些移不开眼,他如今年岁还小,容颜就有些出来,若是再大些还得了。
小秋怔了怔,才回笑:“殿下说得极是。”
嘴上虽然赞同,可惜他毕竟是个小太监,懂不得这其中的情感,见宋呈钰开怀,也就不再问下去。
只是走了没多远,张显贵就气喘吁吁地追上了他,跪道:“殿下顺安,方才得了信,说是卫国使臣婉拒,直言要今儿个入宫参拜,陛下派奴才告知殿下,今日无须再去韦先生那儿。”
“嗯,起吧。”呈钰听完,一抬袖子,显贵才弯着腰站了起来,双手交叉放于腹前,恭顺而不谄媚。
这个模样,也是江沅教的,她说,宫内皆是主子,可是真正敢动你的寥寥几人,无须过度取悦别人,凤起殿的总管太监就该有总管的姿态。
“你去回了父皇,说本殿就在安源殿,届时差人来唤便是。”
“喏。”
等人走远了,他微微颔首,小秋连忙带着宫人退后了几步拉开距离,只留了朱船和罗暖在他身后同行,宋呈钰在水池旁停了脚步,如今冰封未化,池内一片萧条。
呈钰第一次见到孟习之,便是在宋延巳的昌乐宫内,浓厚的玄色长袍,手中抱着金丝手炉,拇指上的血翡发着好看而诡异的光泽。
他笑着招手让他过去,“贵国的太子殿下果真是龙章凤姿,非同一般。”
“谢过相丞。”呈钰落落大方。
话音将落,就见面前的男子笑出了声:“太子如此,未来我大卫怕也是难安哪。”
“你倒是敢来,不怕我杀了你。”宋延巳说话做事从不瞒着呈钰,在他看来,他的儿子必须有承担天下的肩膀,养在后宫只读圣贤书绝非明智之举。
“我敢来,就不会怕。”孟习之拍了拍呈钰的肩膀,眼睛却盯着宋延巳笑,“我可是摆兵布阵完才来的,你这江山如今这么飘摇,怕是没力气与我大卫交锋了。”
待又聊了些政事,相顾无言,这才让呈钰退下。
外忧内患。以往他只知谢家,知那些奸佞之臣,如今亲眼见到孟习之才彻底觉悟,这个世上并非只有蜀国这方天地,还有大卫,有北汉,是自己的格局太小了。
孟习之看着远去的小身影,嘴角微挑:“怎么,现在就让儿子把我当对手了?”
“他还小,难得能见到你这样的。”他必须要明白,他见到的,他知道的远远不够,“省得只看得到眼前的一亩三分地。”
“虎父如此,真是心疼沅沅跟了你这么个不近人情的。”沅沅这两字被他叫出来,染了些许的暧昧。
宋延巳眉心不留痕迹地一挑,又瞬间归位,只看着他开口:“卫国高位之上那个可是你儿子?”
这件事绝非秘事,只是没人敢摆到台面上来罢了。
孟习之转着拇指上的血翡扳指,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不是我儿子,他还有命坐在那椅子上?”
他如今,非帝王而胜似帝王。
“所以,你到底来做什么?”
“你我二国这些年风雨不断,北汉却日益壮大,自然是想与你聊聊此事。”孟习之笑着,眼睛却直视着宋延巳,“我还想见下沅沅。”
“孤若说不呢?”
“如果是前者,我劝你最好考虑考虑,如果是后者……”孟习之轻笑出声,“倒也无所谓。”
江沅最后一次见到谢嘉言便是在阴森的冷宫内。
谢嘉言疯了,这是张显贵送来的消息,那个高高在上的女子,在谢家垮台后便开始精神恍惚,每日只恶毒地念着她的名字。
冷宫阴森而幽静,江沅刚踏进去就打了个冷战,忽然有条黑影向她扑来,还没靠近就被侍卫一脚踹飞在地。
一声闷哼,江沅听到骨头撞击地面发出的声音。看管太监显然是被吓到了,连忙跪下求饶,额头不停地碰在地上,心里却越发地憎恨那女人。
“你为什么还不死?你怎么还不死?”地上的女子因为疼痛而缩成一团,她笑的声音都在颤,透着丝丝的诡异。
“住嘴!”看管太监见她口不择言,也急了,伸手就想要给她两巴掌,只是这一巴掌还未扇下去,就被人中途拦下。
张显贵垂着眼,“刘公公,帝后还没发话呢。”
夫人未废,她便还是主子,是主子就轮不到一个内监在她头上耀武扬威,这是后宫的规矩,是皇家的规矩,也是江沅的规矩。
人,要时时刻刻记得自己的身份。
“是奴才逾越了。”看管太监反手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越发地觉得这冷宫中的女人是个晦气。
“退下吧。”江沅开口。
看管太监飞快地看了眼江沅,心中有些犹疑,“可是……”这个女人就是个疯子,留下帝后,何况她肚子还有皇嗣,他不亲眼看着着实不放心。
江沅看了眼身边的侍卫,这是宋延巳亲手拨下来的,想来功夫也是极好的,张显贵看着江沅的眼色,不待她开口,便不耐烦地对刘公公道:“要说几遍啊,你当咱家是死的吗?”
“不敢,不敢。”看管太监见张显贵烦了,便不敢再留,只弓腰退了出去。
殿门被关上,阴风从缝隙中呼啸而过,地上的人还在笑着,伴随着因疼痛而产生的咳嗽声。
“为什么?”江沅看着张显贵飞快地上前绑了谢嘉言的手脚,这才靠近她,“我与你无冤无仇。”
江沅对于她和谢嘉言的关系想了许久,如果说上辈子是为了宋延巳的恩宠,她们斗得你死我活,那么这辈子呢?她们之间没有情爱的冲突,为何她却要一次又一次想置她于死地?
仅仅为了利益?不见得。
“真是虚伪的女人。”谢嘉言抬头看向江沅,此刻的她披头散发,脸上染着灰尘,眼神如同地狱来的恶鬼,“一个个的只会逢场作戏,你是这样,谢十七是这样,我大姐也是这样。”
可是偏偏,她们都比她受到的宠爱多!父亲偏心偏到骨子里,老夫人也更喜欢十七多一点,好不容易,她们都死了,她却又遇上了江沅。
从小到大,她明明那么努力,为什么就是没人喜欢她,而那些女人,满腹的算计都藏在了这副人畜无害的皮囊下,一伸手就抓到了她想要而得不到的。
父母的疼宠,长辈的喜爱,夫君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就像个看客,可是她明明才是天之骄女,她不是好人,她们就是了吗?大姐死了她很开心,谢十七没了她心生欢愉,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江沅还不死。
“你真是疯了。”
“我没疯!”刺耳的叫声划破众人的耳膜,谢嘉言挣扎地想要爬起来,“我只不过是做了你们想做而不敢做的,就因为我做了,所以错了吗?你扪心自问,你就没想杀过我?”
“想和做是一样的吗?”江沅靠近她,上辈子不提,这辈子得知她想毒杀呈钰的时候,就恨不得把她大卸八块,可是她得忍,“我想的事情多了,难不成都要做?”
“对!我看到我讨厌的人死的死伤的伤,我心里就是舒坦。”人活一辈子,为什么非要委屈自己,谢嘉言忽然想到了初次见宋延巳,那么明亮,阳光下不染阴谋,确实让她动了心,可是没多久,她就发现,他也是如此,虚伪得让她恶心,而她与他的初见,只是因为那日的阳光明媚,晃了眼。
面前的女人,偏执而又疯狂,活在阴暗里,内心黯得照不进一点光,仿佛世上所有的人都对不起她。
“你有什么好不满的?谢生平费尽心思为你铺路善后,烟州为你寻得了最好的儿郎,你自己错过了怨得了谁?”是人就固然有偏心,谢嘉言自幼便不甘人下,为人冲动性子狠辣,她若是谢生平,也会更加偏疼文弱的长女,都是嫡亲的骨肉,便是真的亲疏有别,又能偏到哪里去?
只是时光磨平了谢嘉言的冲动,把她骨子里的那份狠发挥到了极致。世上有多少女子敢如她这般,年岁尚幼就算计着毁掉堂妹的清白,逼得老夫人亲手舍了自个的嫡孙女,年岁大些杀人下毒更是眼睛都不眨一下,仿佛那些于她而言都不是人命。
江沅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她会算计,会伪装,折在她手里的人命也不少。可即便是上辈子,她和江芷闹得再狠,也从未想过把庶姐如何。哪怕是宋延巳的姬嫔,若不是想要踏着她上位,何至于连骨肉一起折到她手里。
你不仁我便不义,你视我如无物我便当你是尘埃,蓉安和她的那对子女她上辈子恨到骨子里去,直到她跳了观云阁不也没动过?
“哪有人真的对不起你,一件件哪一件不是你对不起别人。”江沅缓缓蹲下与谢嘉言对视,“善恶皆会得报应,祸福自然有天理。”
“报应?天理?”谢嘉言含着泪笑得开怀,“我从来不信这些,我只是不及你们,所以我输了而已。”
江沅伸出素白的指尖,轻指向她的双眸,“你的眼前都是黑,双目虽在,却早就看不见了。”
“盼的皆是空,等的全是梦。”谢嘉言收了笑,眯着眼,神情有些扭曲,“我只是想要所有人和我一样,何错之有。”
江沅无奈摇头,张显贵连忙伸手将她搀扶起来,一高一低,一上一下,江沅看着谢嘉言,地上狼狈的女子也回看着她,“你我二人无论相逢于何时,都无法相处。”
“成王败寇。”谢嘉言屈起身子,看向江沅的眼神闪着幽暗的光,面容狰狞,“若不是有宋延巳,你绝对斗不过我。”
江沅聪敏,却不如她狠,她能豁出去一切拼个万人中央,江沅却不能,有牵挂便有弱点,脑海中不知怎么又想起九姐的那句话:“你不为万人中的明珠,便要为撵落泥中的残红。”
她是谢家的女儿,本就该万人中央,她是明珠,怎会是残红?
江沅看着喃喃自语的谢嘉言,她似哭非哭,片刻又开怀大笑,声音带着尖锐。
谢嘉言这模样看得张显贵毛骨悚然,忍不住开口:“娘娘,谢夫人是真疯了,咱们回吧。”
殿门被缓缓闭上,隔断了殿内谢嘉言凄厉的哭笑声,江沅扭头看着紧闭的殿门,“爱本是恨的来处,可她连爱都未有,到底又在恨些什么。”
“恨自己不争气罢了。”熟悉而陌生的声音闯入耳朵,江沅浑身僵硬,片刻才转身,熟悉的笑容映入眼孔,她双目微圆,就听孟习之道,“沅沅,好久不见。”
他和宋延巳站在殿外,听着殿内江沅和谢嘉言的对话,心中暗叹宋延巳不识人,“这谢家女若是卫人,入了我大卫的皇殿,怕又是另一番局面了。”
“人生若追逐的是名利,总要放弃些东西。”宋延巳走到江沅身边,伸手揽了她的肩膀,安慰地轻抚了两下,怀中的人才放松了警惕,“可惜我志不在此。”
“那真是可惜。”孟习之眼神扫过江沅凸起的小腹,江沅被他看得有些不安,不留痕迹地遮掩了腹部,却换来了他的嗤笑,“沅沅还是这般怕我。”
“中离,我有些不舒服。”江沅望着宋延巳,表情有些可怜,“可以走吗?”
“好。”宋延巳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又解下身上的黑裘系给她,“天冷,早些回去休息。”
江沅点点头,这才被张显贵扶着出了冷宫,她抬头看着阴暗的天空,偶尔有点白落在墨色的大裘上,“又下雪了。”
“是。”张显贵应道,“我扶着娘娘走慢些。”
“别看了,人都没影了。”孟习之看了眼望着江沅背影的宋延巳紧了紧身上的披风,“一听到她来看谢家女,便心急火燎地赶来,只是沅沅会不会这么想就说不定了。”
“镇国公什么意思?”宋延巳冷着脸回头看他,何谦怕他冻着,可是宋延巳交代过不准他们过去,如今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冰天雪地里一身单袍,怀里抱着另一件大裘不知道该不该上前一步。
“万一,沅沅以为你是专门带我来看她的,我可就罪过了。”孟习之有些唯恐不乱地道。
宋延巳冷眼看着他,又抬抬手,何谦这才得了令,连忙把狐裘给他披上,就听他淡淡地开口:“见也见了,镇国公打算何时离开?”
“明日。”孟习之转着指上的扳指,表情看不出喜怒,人见到了,被宠得珠圆玉润,一个男人究竟有多爱一个女人,只看眼神就能明了,自打见了江沅,宋延巳的眼神就没在她身上离开过,他自问做不到宋延巳这般。
使臣出访,仅待三日,这是从未出现过的情况,可是宋延巳和孟习之心中都明了,只闭口不谈。
辇车骊驾越走越远,孟习之坐在车内,忍不住挑起了帷幕,青砖黛瓦渐行渐远,他一直有句话想问江沅。
若当年破城那日,他带着她一起逃了,她也未能在慌乱中遇见宋延巳,会不会与他一起。
而现在,不用问他也知道,不会。
“爷,咱们这么快就回吗,妾还没玩够呢。”娇软的小手攀附着他的肩膀,身边的女子带着娇嗔。
思绪被拉回,孟习之笑着把人拥在怀里,轻轻在她脖颈上印上了一抹红,“大卫可比蜀国有趣多了。”
“可不。”另一位美妾心里暗恨他身边的女子争宠,也趴到他肩上,笑道,“咱们卫国的姑娘可比蜀国漂亮多了,爷说对不对。”
“卿卿说得都对。”车内笑闹作一团。
雪生骑马跟在车旁,只看了眼,希望这回彻底断了念想罢。
也许是这两年太累,也许是这个冬天太冷,孟习之刚走,临安便下起了鹅毛大雪,而宋延巳,这么撑了两日,人就直接病倒在了昌乐宫。
太医院探过脉说是染了风寒,连吃了几服药都不见好,高烧持续不退,手脚却冰冷异常,到后边人烧得都有些糊涂,不停地说着胡话,急得江沅一直趴在他身边抹泪。
第五先生难得被逼了出来,也不与他们对着折腾,只皱着眉开了方子,直吃了几天,眼见人都瘦了一圈,这才有些清醒。
一睁眼看到的就是江沅泛红的眼眶,宋延巳唇上刚被沾了水,即便是干燥的严冬也不见干裂,他伸手碰了碰江沅的脸,就见她嘴巴一撇,金豆豆就唰唰地落了下来,砸到他手背上,烫得他直心疼,“怎么哭了。”
“你还说,你都睡了几日了,连第五惠那个小老头都不说笑话了。”江沅捏着小帕子,擤擤鼻涕,又红着眼拉了宋延巳的手去摸她的肚子,“他这两日一直动,定是被你吓的。”
“胡说,当年呈钰这个月份也是经常动的。”
“我不管,就是你的错。”江沅伸手揉了揉眼睛,擦了眼眶中的泪花,“是那日冻的吗,傻不傻啊,我穿了夹袄的。”
“夹袄那般薄,你身子弱,会冷的。”宋延巳握着她的手,不知怎么想到了孟习之的话,眼神忽然黯了下去,“那日,我是去看你的,没想带他。”
“我知道,所以我没生气不是吗?”江沅反握着宋延巳的指尖,他的手一直滚烫,极少有这么冰的时候。
“真的?”眼神忽然亮了。
“当然。”江沅点头,继而又抬着脑袋,“我若是生气,才不来守着你呢。”
笑容渐暖,宋延巳把她指头放在嘴边,轻咬了口,“我睡了多久了?”
“整整五日。”江沅说着伸出五根小指头抱怨道,“一定是这些日子以来太累了,整日天不亮就去早朝,就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说了这么些天的胡话。”
“胡话,我说什么了?”宋延巳心里暗笑摇头,这么些年,他从来不说梦话的。
江沅被他问得笑容有些凝固,片刻又绽放开来,带着点小骄傲,“你跟了悟大师说要去寻我。”
笑容有些恍惚,宋延巳心底忽然有些惴惴不安,面上却不显,“还有呢?”
“哪还有啊,反反复复就这一句。”不知怎么眼泪忽然就滑下来,江沅连忙用帕子拭去,笑道:“你瞧,找到了不是。”
“没了?”
“没了。”指尖微微陷入掌心,江沅摇摇头。
宋延巳这才放松了精神,刚要眯眼,就听江沅幽幽的补充道:“还有,我方才差点忘了。”撞上宋延巳骤睁的眸子,小女人带着任性,一字一句道,“你说这辈子就娶我一个。”
“我真的说了?”宋延巳有些狐疑,这有些不太像他会说的话。
谎言瞬间被戳破,江沅恼羞成怒,满脸通红,揪着小帕子挺着肚子道:“就是你说的,别想赖账!”
“好,就当我说了。”宋延巳伸手揽着江沅,在她额上轻吻了下。
“不能就当,你要发自心底地承认这是你说的。”
“没错,就是我说的。”宋延巳笑得开怀,也喜欢哄她,“我家阿沅听到的都对,说的我都信。”
“什么都信吗?”江沅撑着身子,与宋延巳对视,看着他不明的目光,朱唇微启,“那我说,这世上我最喜欢中离哥哥,你信不信?”
“原来阿沅喜欢中离哥哥。”宋延巳伸手碰着她的脸颊,不知怎么眼前升起了薄薄的雾气。
“嗯。”
“有多喜欢?”
“喜欢到这辈子想要走在你后头。”不想再丢下你一个人了,江沅似乎想到了什么,“下辈子,我也不饮孟婆汤,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好。”
“到时候,换你提小兔子花灯。”
原来他还说了花灯,不忍心戳破江沅的话,宋延巳点头:“好。”
他们原来见过这么多次的,江沅伸手给宋延巳掩着被角,垂着眼看着锦被上烦琐的纹路,可是她怎么都不记得了呢?
江沅有些失神,不对,她是记得的,记得杏林诗会,记得那首月桂词,记得被她羞辱得满面通红的高公子,记得好像是有那么一个人在她的答卷上提了一首小诗,可她却没细看,只一心想着帮哥哥出气,转眼就给丢了。
还有上元节的那盏花灯,那日她与江芷大吵了一架,抢了那盏唯一的小兔子灯,被父亲训得心里委屈异常,索性哭着跑了出来,她不记得中途撞过多少人,更不记得当中有没有宋延巳,她只记得那盏花灯真好看,小兔子的眼睛红彤彤的,像两颗硕大的红宝石。
从来都不只是有她追着他跑,他也追过她,可是,她却什么都不知道。那些他记得的她不记得的,他知道的她不知道的,她想忘的,他不想提的,命运总是光临得阴差阳错。
宋延巳牵着江沅的手,等她感觉到他在晃她,才回了神,“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感觉好久没见过阿沅了。”宋延巳扣住江沅的指尖,十指相扣,“有点想你。”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江沅咬着唇瓣,一双大眼盈盈含水,他原来从不与她说这些的,哪怕是他们关系最好的那两年,他也不曾这么说过。
“一直想说的,开始是拉不下脸,后来就没机会了。”
“现在有了。”江沅托腮看着他,“你好好养病,等身子好起来,要天天说给我听。”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任性了?”
“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殿内地龙烧得滚烫,江沅坐在小狐狸毯上,和宋延巳相对而笑。
声音传到外殿,何谦他们才松了口气,紧了紧身上袄褂,心里期盼着这个冬天早日过去。
三月,春暖花开,江沅的肚子也有了动静,太医院的大夫全都睁大了眼,整日轮番候着,连第五先生也被宋延巳揪了出来。
“瓜熟蒂落。”第五先生不堪其扰,他还在鼓捣新草药呢,这一天到晚地待在女人屋里也不是这么回事啊,终于,在他被迫着又探了次脉后,捏着小山羊胡保证道:“帝后这胎要好生得多。”
“什么时候生?”
同样的人,同样的问题!他是医者,又不是神仙,左右不过这两日,便看着有些焦虑的宋延巳,开口敷衍道:“今晚吧。”
没想到第五惠一语中的,夕阳低垂,这还没到晚上,江沅的肚子就开始疼了起来,这是宋延巳称帝以来,后宫唯一发生的一件喜事,凤起殿的宫人们皆铆足了劲。
宋延巳焦急地在殿外走来走去,呈钰也一脸凝重,恨不得把帘子瞪穿。都说女子生产,就是在鬼门关上走一遭,呈钰年龄小,难免有些害怕,偏偏宋延巳这个做爹的比他更紧张。
呼痛声渐渐响起,宋延巳的心也悬在了半空中,他心里天人交战,最后打算撩了帘子冲进去的瞬间,屋内就传来了响亮的哭泣声。
“这么快?”江沅忽然感觉肚子一空,就有什么东西滑了出去,没有生呈钰时候的撕心裂肺,这个孩子来得特别顺畅。
第五先生见差不多了,才哼哼着离开,“老夫就说这胎生得容易。”
“恭喜陛下,恭喜帝后,是个小殿下!”何嬷嬷快速地把婴孩擦洗干净,拿了柔软的襁褓包裹住,还没等她出去,就见眼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冲到了床前。
“阿沅。”宋延巳握了江沅的手。
“娘亲。”呈钰红着小脸,有些担心。
江沅看着自个好不容易生出来的孩子就这么被华丽丽地忽略了,只好开口提醒他们:“孩子。”
“何嬷嬷。”宋延巳这才唤道,“把孩子抱过来。”
襁褓里的小人软绵绵的,眼睛紧紧地闭着,宋延巳把他放到江沅身边。呈钰也扑在旁边,左瞧瞧右看看,弟弟长得真丑,一点也不像娘亲,如果是个妹妹一定漂亮多了。
承泰十年。
这日,江沅躺在紫藤花树下,忽然脸上有些痒,一抬眼,便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宋延巳,他就这么圈着她,许久后,又是一个缠绵的吻。
时间飞逝,宋延巳的眼角已经出现了细细的皱纹,这个男人变得更加沉稳,蜀国在他的手中越发地强大。
“怎的了?”江沅攀着他的胳膊起身,整个人却依旧被他罩在怀里,笑道,“难不成朝中又催着你选妃?”
“你一口气生了四个儿子,呈钰如今年岁又大了,哪还有人愿意把自家的女儿送到我这里来。”宋延巳看着江沅,伸手拧着她的鼻尖。
“可惜,没能给你生个小帝姬。”江沅也有些失落,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如今自己也是三十多的妇人了,宋延巳心疼她的身子,说什么也不准她再生,可是,她是真的想要个女儿的。
“等再过段时日,我看能不能送给阿沅一个聪慧可人的女儿。”看着江沅疑惑的表情,宋延巳伸手把她拥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鬓,“虽然不是咱们的骨肉,可那孩子真心是个好的,你定会喜欢她。”
“她在哪儿?”
“不知道。”宋延巳轻轻拍着她的背,“这会儿应该还没被丢弃。”
“母后!三哥又欺负我!”呈峥扯着嗓子,拎着小袍子就往江沅这边跑,等快到眼前,才看到黑着脸的宋延巳,呼吸一怔,生生停住了脚步。
“小不点,你又告状,看我不收拾你!”身后传来清脆的童音,接着一道墨绿的身影就冲了过来,还没到跟前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不对,脚一缩,就要猫着腰往回跑。
“回来!”严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要完!”呈度瞬间停下,脑袋一垂,心里暗道,扭头的瞬间又换上了天真纯粹的表情,小跑到江沅和宋延巳面前,拱手行礼,甜声道,“父皇,母后,皇儿跟您两位请安了。”
“又怎么了?”这俩孩子,真是三天不打,就敢上房揭瓦!呈钰和呈光也没这么顽劣啊,这俩的性子到底像了谁?
“是三哥抢了我的弹弓!”
“胡说,明明是你这个小不……摔了我的砚台,还嫁祸给傅家妹妹,弄哭了她,我才教训你的。”
“就是傅婉那个小丫头打碎的,三哥太偏心了!”呈峥越想越气,跺着脚就要往江沅怀里扑,还没碰到香香的娘亲,中途就被一只大手拎了起来,又气又怒,“二哥可以给我做证。”
“就会讨好二哥,你怎么不说让太子哥哥给你做证!”
“母后,你看三哥。”最后呈峥嘴一瘪,号啕起来,小金豆豆乱蹦,看得江沅有些心疼,连忙伸手去宋延巳那边接他。
阳光透过花藤洒下,院内叽叽喳喳,江沅的声音温和地响起,宋延巳就这么眯着眼,他虽然嘴上说几个孩子太能吵闹,心里却被幸福填得满满的。
承泰十年秋,帝王携后去回安寺上香,中途捡到一名被遗弃的女婴,帝后心喜此女,带回宫中养于膝下,取名宁瑶,宫中皆唤其为安平公主。此女聪敏恭孝,能文善武,十七岁下嫁于穆将军幺子,多次献计抵御大卫,夫妻二人半生戎马,贤名远播。
承泰十八年,帝王染病,传位于太子。
同年,太子拜宗庙,登基称帝,年号乾德,开启了大蜀最为辉煌的百年。
多年后——
“呈钰定然会生气的。”马车内宋延巳精神抖擞,他盘腿坐在小几案前,边饮茶边笑看满心激动的江沅。
“这不都怪你,非要把我的瑶儿嫁那么远,想见一面都这么难。”
“女婿是你挑的,怎还怪到我头上来了。”
“我不管!”
阳光碎在湖面上,风和日丽,秋水微荡共长天一色,马车在宽广的道路上缓缓而行,车内女子和男人的声音随着马蹄声,越飘越远。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