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序曲

【果敢聪慧帝后江沅×志高心坚帝王宋延巳】【男强女强+相爱相杀+双重生+权谋+1V1+HE+天生一对+甜】正安年间,南梁江山摇摇欲坠,战马之上,银铠熠熠,他执手对她道:我定要去那万万人之上,让天下都不敢小瞧于你。 未料,山河易主之日,便是皎月盈亏之时,至高无上的权力,终成他手中冰冷的利刃,在她心上划下一道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深宫冷箭,朝堂喋血,一朝全族尽灭,蜀国帝后万念俱灰,观云阁上纵身一跃,碎金浮华,爱恨痴缠,皆为尘土。 是非恩怨转头空,一场嫣然梦。大梦惊醒,她重回正安八年,此时春花正好,人犹在,家未亡。上一世,她从哪里死,这一世,她便要在哪里生。

第二十二章 玲珑棋局 环环相扣
“从今日起,左双你去盯住谢府,酆都你仔细着府外的动静,有什么异常,无须过人,直接报我。”江沅太了解阿妩,也太了解谢嘉言,如今她俩凑到一块,还真指不定能做出什么。
朝堂之上,宋延巳步步紧逼,提到削藩,大司马一派自然复议。
“谢太傅认为如何。”小皇帝每日就这么一句话,反复地说着。
谢太傅捏着胡须,似在想些什么,见李璟开口问他,便阔步踏入殿中,“臣认为大司马此言极是。”
竟是赞同削藩,殿中大臣面面相觑,猜测谢生平的本意,等了片刻,才有人站出来,“微臣复议。”
“臣也复议。”
“臣认为不妥。”江忠嗣跨前两步,宋延巳眼皮微挑,瞬间又恢复了平静。这些日子,江忠嗣瘦得吓人,他不停地咳嗽,“陛下年幼,若是真权集中央,难免心有余而力不足,不如让各方藩王多治理些时日,待陛下年岁大些,再削藩也不迟。”
若是削藩,各方地权最终还不是到宋延巳与谢生平手中,难怪他们二人意见如此一致。元西太后坐在内殿,朱唇紧抿,只是她不明白,这江大人是宋延巳的岳父,按理说应与他一起才对,怎会接二连三地反对于他。当然,江忠嗣的提议无疑是最好的,等璟儿年岁大些,再懂事些,到时候再提削藩,说不定又是另一番天地了。
“江大人此言差矣,如今各地藩王已放任许久,早已有些蠢蠢欲动,现下再不削藩,怕是晚了。”张祭酒开口,余光却一直注意着宋延巳,说到最后见他也没出声,心里才悄悄地松了口气。
孤掌难鸣,唯此而已。
下了朝,江忠嗣的步伐越来越慢,早年与他有些交情的,如今恨不得避着他走,可他毕竟是宋延巳岳父,也就自然没人真敢当面与他辩些什么。
宋延巳看着走在面前的身影,宽大的官袍罩在江忠嗣身上,光影投在地面,显得何其没落,他一个动作,身边的官员便识趣地退下,他迈着步子走在江忠嗣身后,“岳父大人为何针对于我?”
“你倒真不怕等陛下年岁大了生出其他心思。”江忠嗣回头望他,眼神称不上好感。
左右周围没有人,宋延巳如今走到这一步,也不怕与他摊牌:“能不能长大还是一说。”
“你!”江忠嗣原本微眯的眼睛骤睁,“你是臣子,他为帝王!”
“许是岳父大人忘了。”宋延巳笑着开口,就像他第一次在宫内见他的模样,笑得让人如沐春风,“是非成败本无定,王侯将相宁有种?”
“贤婿想要的未免太多了!”
“阿沅是我发妻,呈钰是我嫡子,我今后取得的,便也都是他们的。”宋延巳忽然迈前一步,收了脸上的笑意,面无情绪道,“岳父大人到底在怕些什么?”
江忠嗣袖中的手不停地颤,他暗暗用另一只手压住,面上依旧镇定,“怕贤婿走不到那一步。”
宋延巳直起身子,笑得开怀,阳光落在他的官袍上,深紫成黑,他的语气值得玩味,“咱们拭目以待。”
“那下官就先告退了。”江忠嗣拱手,然后又飞快转身掩了唇,咳嗽声被他死死地压在喉咙里。
“江大人慢走。”宋延巳看着他微滞的步伐,目光盯着他的身影越走越远,这一路,他头也未回。
“真的?”谢嘉言听到消息,略有疑问,“莫不是那一大一小两只狐狸在做戏?”
“断然不会有错。”敬武公主捻了一颗蜜饯放入口中。
“那就奇怪了,按理说江忠嗣得这么个女婿,理应全力助他才是,怎会在朝堂这么落他的面子。”谢嘉言还是有些奇怪,“殿下可有查到?”
“我还没来得及着手。”敬武公主用秀帕沾了水,轻拭着手指,似想到了什么,笑道,“我忽然有个好主意,谢妹妹可要听?”
说着伸手拉了谢嘉言的胳膊,在她耳边细细道。
“这,会不会有些过了。”听完敬武公主的提议,谢嘉言有着片刻的犹豫。
怎的这般婆婆妈妈,阿妩面上不显,心里还是有些皱眉的,不知怎么就想到了江沅,若是她,或许会立刻应下吧,只可惜,她与她终究不是一路人,“双方博弈必有一伤,咱们先下手为强,你有何可怕的。”
谢嘉言沉思了半晌,点头应下:“只是,我于此不算了解。”
“东西我来准备,用你的人。”敬武公主似怕谢嘉言起疑,忙道,“我的人都被盯住了,不好动。”
至于是谁在盯着她,她用脚趾也能想出来,宋延巳果真在疑她!
院内传来几声猫叫,江沅瞬间醒来,这是左双给她的暗号,她扭头看了眼身边呼吸匀称的宋延巳,悄悄地起身下床,绣鞋踏在柔软的地毯上,未发出丁点声响。
江沅刚出屋子,宋延巳就缓缓睁开了眼,他有些失神地看着眼前的床幔,这藩必须要削!
三年的内战,生灵涂炭,百姓析骨而炊。这次,他不能再给他们那么多时间,亦不能再陷万民于水火,他要趁着他们羽翼未丰,一举将他们连根拔起。
三更的梆子敲了数下,就有人摸着黑出现在了安国侯府的大门前,他小心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确定没人了,才开始动手,透明的浆液被洒在地面上,朱门则照着那人给他的标记画了上去。
“夫人。”酆都悄声道。
世人皆信天象,我倒有个法子帮帝后整治谢家。阿妩的声音犹在耳,可惜这个方法上辈子她还未曾听到,她父亲就出事了。
江沅看着那条黑影在门口泼画着什么,指尖都是颤抖的。
“有人!”酆都忽然脸色大变,开口道。
“多少?”
“一队人马!”
江沅被酆都掩在远处,只见那人刚要抖着包袱离开,周围瞬间围出了大批人马,那人没挣扎多久就被人按在了地上。
江沅冷眼看着忽然出现的人群,徐安举着火把,火苗摇曳,安国侯府紧闭的朱门骤开,宋延巳就这么踏着步子出现在门内,如闲庭散步,他笑着立在火光之中,单手背在身后,“夜深露重,壮士在我安国侯府门前做什么?”说着又用脚踏了踏地上微润的土地,面上一脸明了。
江沅再也待不住了,阿妩这是要置江府于险地!她理着衣袍,待觉得无失礼之处,才迈着步子靠近朱门,“夫君这是在做甚?”
“阿沅比我慢一步。”宋延巳伸手,江沅笑着把手指放入他的掌心,就听他悄声道,“不过,徐安不及阿沅的人。”
“你早知道?”江沅抬头看他,火光下,他的睫毛投下阴影,看不清眼里的情绪。
“这些日子我得罪了不少人,自然要多些防备。”他捏着她柔软的指尖,有点冰,“点火!越亮越好,我倒要看看他画了些什么!”
火把接连不断地被点燃,照得安国侯府门口恍若白昼,方才洒的水渍因着了光,渐渐变了颜色,原本清透的地方开始透上了淡淡的红,随着火光的明亮而越发地深,最后化为遍地的猩红。
一幅巨大的星象图跃然而上,客星倍明,主星幽隐,星孛赫然于三台星上。
天官书曾言:慧在三台星,臣起君亡。
好个大逆不道!若是今夜不曾发觉,待明日阳光晒到门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天降异象,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真的仅此而已吗!江沅气得指尖都在抖,她父亲与宋延巳在朝堂上发生分歧,为的便是宫内那位!她压着心中的火,冷笑出声:“谁让你来的?该不会要说江大人吧。”
周遭死般的寂静。
若不曾发觉,突降此异象,安国侯府必会成为众矢之的。若是发觉,便嫁祸江家,让宋延巳认为是江忠嗣逼他放权!
江沅见那人浑身一抖,似被说中了心思,还没来得及咬后槽牙上的药丸,她就飞快开口:“别让他死了!”
酆都身影一闪就伸手拧掉了那人的下巴,他眼中写满了震惊,此刻嘴巴闭也闭不上,口水从嘴角流到地面,湿了一块土地。
想死,没这么容易!江沅就这么幽幽看着宋延巳,周身的气息冰得骇人,“这人,我亲自来审!”
“好。”宋延巳垂眼点头。这样的江沅,他已经许多年不曾见过,只要触碰到江家,她就会变得像只刺猬,敏感而多疑,浑身长满了硬刺。
牢房内,鞭子鞭鞭抽在皮肉上,地上染了点点的猩红,江沅就这么坐在交椅上,直直地盯着他。
死士她上辈子没少见,可是,是人就有弱点,多少人犯到她手上,活不得死不了,都被逼得说了实话,但凡踩到她的底线,江沅从来都不是那心软的。
这辈子,她和宋延巳之间没走到你死我活,她也愿意做那平和温婉的安国侯夫人,陪他拿下这万里的河山,看她的家人平安喜乐,让她的儿子高高在上。
可是,居然有人想毁了她一生所求。
“是谁?”一盆冷水泼下,那男人昏死又醒来,这几天,他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肤,不停流淌的血液早已染湿了衣衫,江沅心里已有了答案,可她就是想听那人亲口说出来。
“敬……敬武公主……”那人眼前一片漆黑,不停地翻着白眼,口中喃喃道。
“还有呢?”江沅起身,靠近他,血腥味涌入鼻腔。
“没……有了”他思绪已经不清晰,可是谢家,他说什么也不能供出来!
“继续。”江沅背过身去,绣鞋上浸了血珠,耳边传来声声鞭响和闷哼声,她声音小得如同自言自语,“阿妩欺人太甚。”
消息是左双那里传来的,这其中谢嘉言怕是多多少少的也逃脱不了干系,江沅冷着脸蹲下身子,用手帕轻拭着鞋面的血渍,一下又一下。
“爷,差不多就快招了。”徐安自打那人入了牢房,就密切关注着,江沅审人的手段绝不是一两天就练出来的,她似乎也不打算瞒着他,这让徐安更为悚然,这还是那个温和娇俏的夫人吗?
“你想办法把人杀了。”宋延巳皱眉开口,不能再审下去,这事到敬武公主为止,断然不能直接扯出谢家。
他与谢家的这盘珍珑局,江沅不能进去!上辈子不行,这辈子就更不可以。
“夫人。”酆都探着地上的尸体,“中毒。”
身上的伤口已成乌青色,显然毒是从伤口侵入体内,江沅看了眼旁边空掉的木盆,这本是用来盛冷水的,“你去探探。”
酆都擅毒,只需片刻便有了结果,“夫人所猜不错。”
毒药是融在水中,一盆盆泼下去,冷水混着鲜血渗入人体,便能在她眼皮子底下把人不声不响地杀了,而能做到这些的人,少之又少。
“宋延巳,你到底想做什么?”江沅喃喃自语,脸上难得染了愠色,甩袖出了牢房。
等江沅到府的时候,徐安已经在门口候着等她,府邸门口前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丝毫不见那夜遍地的红,“夫人,爷请您去书房。”
“算得可真准。”江沅忍不住笑出声,眼里却没有点笑意,“我正巧要找他。”
宋延巳的书房内布置得颇为素雅,因着天气渐暖,半身高的汝瓶内插入了新折的花枝,他安静地坐在桌案后,单手执着书卷,听见江沅的开门声,才抬了眼。
“人是你杀的。”江沅带上门,问得平和,可是宋延巳知道,她心里多半是气极的。
“没错。”宋延巳起身,踱步到她面前,他比江沅高一头,就这么垂着头望她,“不能再问了。”
“哼。”江沅朱唇微抿,哼笑出声,广袖下的手指紧紧握着,“你可是在怀疑我父亲。”
宋延巳摇头:“并不。”
“那你杀他做甚!”江沅靠前一步,她仰着头,她极少与他这么对视,带着狐疑,带着打量。
“你既然都知道,为何还要问。”宋延巳平静地回望她。
“我一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江沅点点自己的耳垂,“我要亲耳听到。”
“既然如此。”宋延巳单手拂过她的发丝,温热的手碰到她的耳垂,轻触着她耳上垂下的红宝石,“我只能告诉你,这次我从没疑过你父亲,他与我之间虽政见有分歧,却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江沅伸手拉下她耳上的手指,宋延巳反手握住,“我的人从你出宫便一直盯着公主府。”
他果然是知道了,朱船还是罗暖?他似乎再用自曝这点,来博取她的信任,证明自己确实没有怀疑江家。
“阿沅,你该知道我的。”宋延巳把她的手放到唇边,“我若怀疑,早就大义灭亲了,无须等你来质问我。”
“我这不是关心则乱吗。”江沅眼睛飞快地眨了两下,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小模样俏生生的,拉着他的手摇晃道,“如今世道这般乱,我是真心怕的。”
揉揉她的脑袋,宋延巳笑着没吭声。
“酆都,你去帮我做件事。”出了书房,阳光正暖,江沅行在蜿蜒的曲廊中,“今日申时,你去八方铺子给我买一道梅糕小点,要沾红蕊的,再去顺丰茶行帮买盒上饶白眉的新茶,纸要多宝轩的萃雯宣纸。”
阿妩既然敢做初一,就休要怪她做十五。
上辈子,梁王李立私自佣兵,阿妩与他往来密切,她那时候因着哥哥的死与宋延巳闹得厉害,尔后父亲伤重不治,她心里更是怨恨不已,便真卡着宋延巳的七寸出手帮阿妩和李立谋划了一番。
当时的她急红了眼,只顾得到自己的恨、自己的怨、自己的委屈,却从未想过后果,未曾想过天下,亦未曾想过万千的黎民,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江沅也无从得知,她还没等到那一天,就活不下去了。如今回想起来,她才深深觉得自己上辈子实在自私得很。
至于宋延巳,江沅散步到池边,池中锦鲤游得欢快,她不介意帮他一把,毕竟以后得自家的东西总好过夺外人的。
当晚,江沅便写了封只有阿妩和梁王才能看懂的密函,将上饶白眉捻了一根印入火漆中,里面放着朵梅糕小点上的红蕊。梅糕小点是李立封地的传统小点,临安唯八方铺子有之,而贴了红蕊的,只有申时出笼的这几份。
宋延巳想要削藩,那她便给他个想要的。至于父亲那边,她倒真要抽时间与他谈谈,这其中,定然有许多她不知道的东西。
同年四月,梁王李立的密信送入临安,江沅深知其中门道,便差酆都背了暗号去取了来,作为交换,江沅让宋延巳把江澧派到柠溪,并安排了孔令举同去,位于其兄长之下,尔后才把破出的消息和密函一并交到了宋延巳手中。
“你不问我怎么得来的?”江沅笑得有些古怪。
“这是阿沅的秘密。”宋延巳微怔,继而摇头道,“我信得过,亦不会多问。”
果然,梁王李立的密函被呈入朝堂,一片哗然,连一向沉稳的谢太傅都惊了把,他皱眉打量着宋延巳,从上至下,从未有过地认真。
“什么密信!”敬武公主惊得打翻了茶盏。
奉命前来的侍卫自是不会与她多言,“殿下入宫便可得知。”
这一路,阿妩的脑子都是懵的,直到看见李立的回信,震惊写满眼眸,为什么,她并未去信,红蕊被染成黑色退回,这是她与李立之间的秘密,除她之外,无人知道!
寒意布满全身,敬武公主望向宋延巳的眼神充满了惊恐,这个秘密,世上绝无第三个人知道,而她才刚开始着手谋划,敬武公主话都说不利索:“你……到底是谁?”
“微臣名唤宋延巳。”宋延巳看着瘫跪在地上的敬武公主,神色从容。
“陛下!老臣认为削藩之事,不可再拖!”谢太傅见时机成熟,撩袍而跪。
“臣复议!”大殿之上,齐刷刷跪了一地,两派之间,从未有过地和谐,于他们而言,梁王此事铁板钉钉,对他们所有人,都不是好事。
宋延巳这场动作做得极大,不仅借此机会进行削藩,更着手诛杀了有关的几家外戚,牵连治罪地方上反对自己的豪强,当然,还有逼杀敬武公主。
江沅得到消息的时候,一个人在房内沉默了许久,朱船她们都识趣地抱着呈钰去院里玩耍,无人敢扰她。
阿沅放心,总有一日,我会让你亲眼看着烟州谢家崩塌。
上辈子,所有人都在局内搏杀,她被宋延巳逼着选了阿妩。
这辈子,她不想入局,却被阿妩生生逼到了宋延巳身边。
即便是阿妩在她与谢嘉言之间,选了谢家的那一日,江沅也未想过,今生,她与阿妩会是这种结果。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酆都晚上带来了新消息,公主府被抄,于夹墙内收出密函十余封,府内男宠二十七人,不少是官员孝敬。
“你可曾看到一位琴师?”江沅莫名其妙地开口。
“我不知他们的身份。”酆都摇头,又想起来什么,补充道,“倒是有个男宠被拔了舌头,双眼也被剜了下来,只是不知是不是敬武公主的手笔。”
江沅一听,便猜到是谁,琴师那双眼睛像极了段三公子,阿妩怎么舍得剜了它。
“娘亲!”呈钰拽着小风筝,额上冒着细汗,乐呵呵地闯了进来拉住她的手,“钰儿可以把风筝放得好高好高,您快出来看。”
“好。”江沅伸手戳戳呈钰的小脸蛋,宋延巳果然还是她熟悉的宋延巳,下手又快又狠。
元始二年,梁王李立携东郡太守赵莽及都督霍鸿铭起兵反宋,声势浩大,因此地靠近柠溪,孔令举又是难得的将才,宋延巳便顺着江沅的心意用上了此人,江澧则坐享其成。
阿沅为人就如同她下棋,杀伐果断却又环环相扣。
她看准了李立会反,便提前把她兄长和孔令举一同安排去了柠溪。江澧天资平平无大才,可是孔令举不同,他忠义而刚勇正是镇压的上佳人选,只要能灭了梁王,等宋延巳荣登大宝那日,孔令举连同江澧一起,那就是从龙之功。
江沅为了江家,可谓是费尽了心思。宋延巳忍不住想,前世,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江沅多次劝江忠嗣远离朝堂纷争,他虽然不安心,但是想到这些日子以来的事,终究还是听了江沅的,称病不出,不再理会朝堂之事。而朝中的局面随着宋延巳接连不断的举动,多少有些偏移。
“愿佛祖保佑我的几个儿女。”江忠嗣年轻的时候多少仗着一身的才学和颖悟,轻世傲物,从不信鬼神佛说,可是如今,他却愿意在这缥缈未知的佛堂中寻求慰藉。
“老爷。”瑞安轻轻敲了佛堂的乌木大门。
“我不是说拜佛的时候勿扰的吗!”江忠嗣声音不甚欢喜。
“今早有小厮往咱府上送了绢信。”瑞安看着手中印着金丝的尺素。
门被从里面吱扭拉开,阳光透过枝叶洒在江忠嗣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金丝纠缠成扭曲的模样,他颤着手接过,里面就两句话:江水三千里,行行无别语。
笔墨力透纸背,他的心却越来越沉,手中的念珠落在地上,散落开来,滚满遍地。
有些该来的,终归是躲不过。
明瓦船行在江中,水面微波泛起,雕花刻凤的屏门上挂着珠帘,风吹起,轻摇曳,江忠嗣坐在中舱的四仙桌前,壶中的茶水微烫,指尖摩挲着杯壁,微微出神。
“先生到了。”船身停下,不一会儿便有小厮快步上楼来报。
江忠嗣看着门口,珠帘微动,就见那人披着金线绲边绣蟒纹的黑色莲蓬衣,等入了室内,才笑着取下,“尚书令许久不见,伤寒可好些了?”
“有劳太傅大人关心。”江忠嗣看着谢生平笑得温慈的脸,表情不变,“不知大人约下官前来所为何事。”
“正让这些年可与我生分了许多。”谢太傅撩袍而坐,给自己满了杯茶,又看着江忠嗣的空杯,笑着也为他斟了杯,“想当年,你我把酒而谈,恍若昨日,这眨眼之间,就都白发换乌丝,时间如梭,咱们都老了。”
江忠嗣看谢太傅单手用杯盖刮着茶叶,手微抱于袖中,“我当年不过尔尔,怎敢高攀太傅大人。”
“哈哈哈,正让这年纪大了,记性可不太好啊。”谢生平抿了口茶,“三十年前的事,我可是时时刻刻都记在心上,丝毫不敢忘记!”
“大人若是想与我回忆往昔,怕是要让您失望了,我年岁已大,年少时期的种种早已忘得差不多,我劝大人也忘了吧。”江忠嗣冷着眼,就这么看谢生平把玩手中的杯盏。
“正让可是我的恩人,于我有天大的恩德,老夫岂敢忘却。”谢太傅手指弯曲轻敲着乌木的桌面,似陷入了某种回忆,“当年咱们不过二十来岁,正是男儿立业之时,你,我还有那汤家的公子,他叫什么来着?对,汤瞿义。”谢太傅忽然笑出声,“许多年不提他,老夫都要忘了。”
那时候,永稷河水患频发,谢老太爷为了给儿子铺路,便让朝中之人举荐谢生平去永安修渠筑堤,顺手从地方上拨了几个年轻的官家子与他同往。他们几人碍着谢家的名头,也不敢真的插手工程之事,于是银子一层一层地剥下来,真正用到修筑上的便极少。按理说修河渠并非大事,小灾小患也算不得什么,待过上两年,借口重修也是常事。
偏偏事情那么巧,次年,永稷河的长堤水门刚修建完毕,永安便遇到几十年未见的大汛,永稷河忽然决溢,高达三十五处,下游八县被淹没,受灾百余村。田庐坟墓尽皆淹没,庐舍为墟,死伤百姓甚众,尸体漂浮水面,惨苦情况,不堪言状。幸存者颠沛流离,饥不得食,寒不得衣,号哭之声闻数十里,除稍有力者迁徙他乡不计外,无家可归者达数万人。
这场灾患大得压都压不住,圣上震怒,永稷河修筑之事几乎成了日日早朝的议题,谢老太爷急得胡子都白了一圈。
谢生平作为谢家嫡脉的长子,他不能倒,谢家也不能背上这个罪名,于是所有的矛头都自然而然地指向了他们几个被拉来给谢生平做脸面的。
欺瞒长官,贪墨银款,罪名罗列了满满几张宣纸。只是,罪名有了,账目也得有,他人做不如自己人做,这是唯一一次脱身的机会。
“要说这事,我还得谢谢正让,若不是你账目做得好,当初永稷河那事我也不会只被从临安贬去地方这么简单。”说着谢生平起身,拱手对他一拜,继而又笑道,“只是可惜了那几家公子白白做了替罪羊。”
“谢生平!”江忠嗣拍案而立。他整个人都是抖的,这件事,几乎是他心底不能明说的疤,如今却被谢生平生生挖开,露出腐烂的坏肉。因着永稷河一案,陶、罗两家满门被灭,尹家王家元气大伤,汤家一夕之间背负上了贪官污吏的名声。只有他们江家,在这件事中全身而退,只贬了官职。
“呵,你我年岁都大了,莫要激动,”谢太傅轻笑出声,抬手示意他坐下,“无非是死了几家公子罢了。”
“你这是要把所有的事都扣在我头上?”江忠嗣广袖中拳头紧握。
“正让这话我可听不懂,难道不是吗?汤家好好一个书香清贵的官家,死了个最为出息的嫡子不说,为了填这笔烂账,居然只有把女儿嫁入商户,换那铜臭之物这条路可以走。”谢太傅面色不改,声音异常平缓,“我记得汤大小姐与傅家公子青梅竹马,当时早已谈婚论嫁,正让可是亲手坏了两位小姐的姻缘哪。”
汤菘乔那年刚满十六,正一心期盼着嫁给心尖上的公子,结果兄长出事,汤家一夕之间就变了天地。汤老爷为了救被关押在牢狱的另外两个儿子,不得不用钱银来开路,可是汤家清贵,汤老爷为官更是两袖清风,哪里有多余的钱财去救人。
结果汤大小姐上香祈福的途中,被宋项安看上惊为天人,愿以宋家半壁为聘,求娶汤大小姐。汤老爷没实在没有办法,只得跪求女儿下嫁,与傅家生生退了婚。宋项安经商极有头脑,偏偏于女色上不甚分,三书六礼还没下完,就忍不住去调戏汤大小姐,甚至染指了她的丫鬟。
汤菘乔自幼饱读诗书,何曾受过这份屈辱,结果一个想不开投了缳。香帕犹在,青梅已凋,傅公子为此大病一场,身子将好便冲到商行,若不是被人拉着,差点把宋项安打死,也自此决了与汤家的情分。
聘礼已用来打点各方,退不得,于是汤老爷只好含泪把小女儿嫁入了宋家,那时候的汤二小姐才十五岁,就这么匆忙地一顶红轿嫁了进去,一进门就面对着满院子的姬姬妾妾,和两个庶出的儿子。
“够了!”江忠嗣指尖不停地颤抖,瞋目裂眦,“还不是你!当初若不你逼我……”
“我逼你?”谢生平丢了杯盏起身与他对视,“正让,做人可要讲良心,你扪心自问,若不是我们谢家帮衬,就凭你,区区一个庶子,能娶到怀州太守的嫡长女?没有我们谢家,你能一路平步青云,短短十几年就能从地方的五品官员爬到临安城的正二品?”
江忠嗣被他问得一个踉跄,跌坐在椅凳上,谢生平就这么高高在上地俯视他,“可我万万没想到,正让的心这般狠,居然要斩草除根哪!”
当时他没有根基,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总共就只有他们几人知道,他不得不攀附着谢家,心里只祈求着这事过去便好。谁知道事后汤家两位公子不甘兄长冤死,姊妹受辱,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这些年四处收集证据,妄图给汤家翻案,求个清白。
这一件件,一桩桩,又怎么可能查得到谢生平身上,到时候,他多半会被扔出来当替罪羊,陶、罗两家的结局历历在目,若是他被牵扯进去,他们江家怎么办?眼见汤家两位公子有了眉目,不得已之下,他只好先下手为强,想法把他们以强占良家女的罪名被送进大牢。结果进去没几日,人就死在了牢中,至于是谁做的,江忠嗣用脚趾都能猜到,但凡威胁,谢生平向来不会给他们留下丁点的活路。
之后汤家二老受不了这个打击,撒手人寰,汤二小姐没了母家的帮衬,在宋府更是举步维艰,这辈子就得了双儿女,小女儿还未满两岁,就被后院的女人们生生熬死了。
“对了,听说早年正让有段时间缺银子,跟升初茶行的刘家走得颇近,就是不知道事后刘小姐嫁入宋府做贵妾,有没有江大人的手笔了。”谢太傅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笑得胡子尖都在颤,“不过她嫁进去没两年,宋夫人就莫名其妙地去了,她也因着讨那商户喜欢,被扶了正妻,也不枉当年孝敬正让的那些银子。”
“你想说什么?”江忠嗣这会儿也不端着了,直看着他冷笑。
“有些事情,冥冥之中天注定。”谢生平指尖沾了茶水,在黑漆漆的桌面上画着,“转来转去,最终还是一个圈。”
“谢大人这是在暗示我?”江忠嗣看着逐渐在他指下成型的圆,两端就这么碰在一起。
“这些事,宋延巳早晚会知道,抑或者已经知道了也说不定,届时,依他那睚眦必报的性子,正让觉得他会如何对你?”谢生平想了又想,笑着摇头,“这般的因缘,你怎么还敢把女儿嫁给他?还是说,正让真以为自己能算得过他?”
江忠嗣眼神微闪,继而垂着眼嗤笑出声:“太傅大人多虑了,他姓宋,不姓汤。”
“可他母亲姓汤,他舅舅姓汤,那么小一个孩子,天资聪颖,少承名师,该有着多平坦的青云路可以走。若是他们还在,何至于被逼得这般小就投入李晟的麾下,做那不惜死的武将,拿着命去搏功勋。”
“所以,太傅大人认为这都是我的错?”
“难道不是吗?”谢生平摸着手中微凉的茶水,“栽赃嫁祸的是你,毁人前程的是你,把刘小姐送入宋府的还是你,你踏着汤家的尸体走上了康庄道,莫不是这些年都忘了?”
顺手把凉透的茶水洒出,江忠嗣按着茶壶倒了杯温茶,他嗅着茶香,片刻一饮而尽,“说吧,你想如何,拐弯抹角地与我讲了这么些,不会就是喝杯茶吧。”
“明人不说暗话。”谢生平这才端直了身子,他轻捋着泛白的胡须,“老夫需要大人帮老夫个小小的忙。”
“我若说不呢?”江忠嗣放下杯盏,与他平视。
“那我只好大公至正,找机会把这件事上禀圣听了。”谢生平笑着错开他的眼神,起身欲离,“大人可要想仔细,这么些年过去,便是你这条船翻了,也湿不到老夫的鞋。”
谢太傅撩帘而出,脚步踩在木质的楼梯上,吱吱作响,他看着波平如镜的江面,忽然笑出声,身后,是死一般的沉寂。
这些日子,李璟突染重疾,太医院的汤药吃了一副又一副,身子骨却总不见好,朝堂后宫一片混乱,连民间都有些人心惶惶。
南梁人多信天道,谶纬禅让之说盛行,李璟病后,各地方符命便层出不穷,“南梁中衰,当更受命”的流言四起。宋延巳的这些动作,江沅两耳不闻,日日陪着蓉安在府中绣花,只是心里多少有些嗤笑,宋延巳到底何时把这种扰乱民心的天道之说学了个十成十。
呈钰因着西席入府,早就被安置去了西苑,为此还与宋延巳哭闹了许久,只是再哭再闹,宋延巳都铁了心地不应,最后只好一步三回首,含着泪花花把自己的小玩意都收到了小包袱里,被朱船牵去了西苑。
而韦昭那个人,江沅也在他入府那日见过,随口问了他几项,便明白了宋延巳请这个粗布麻衣先生的因由,正如宋延巳所言,此人才华横溢,文思艳丽,所言所谈皆是正道,毫无妄语。
这种平平淡淡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年中。
“夫人,宫里来旨了,说要请夫人立即入宫。”
碧帆匆匆跑进来,吓得蓉安绣针戳到了指头,血珠染到白帕上,心疼得穗儿不得了,蓉安只焦急地牵了江沅的手,“这个节骨眼,要表嫂进宫做甚?”
“无碍。”江沅皱眉看着她指尖上的伤口,让穗儿为她止血,又扭头对碧帆道,“怎这般慌张!”
“夫人,那内监如今就在府外了。”碧帆喘着粗气,“之前丝毫消息未知。”
看样这旨元西太后是瞒着一些人,忽然送出来的。
“夫人可要换衣衫?”碧帆看着江沅的模样,发鬓微垂,慵慵懒懒,多少有些不适宜接旨。
“无须。”江沅起身,元西太后这个时候给她传旨入宫,想来是心里急迫得很,“你和帐香随我去接旨,让酆都先去备车。”
行到半道,江沅驻足,思虑再三,又对碧帆道:“算了,你还是先去告知侯爷一声。”
“可是……”碧帆脚步微怔,朱船、罗暖如今寸步不离地跟着小公子,江沅身边左右只有她们两个丫鬟,如今她再去给爷报信,进到宫内,帐香怕是自个应付不过来。
“不是还有酆都在嘛。”江沅笑道,“这次,我带着他入宫便是。”
“嗯,那奴婢先扶夫人上车,然后再去禀爷。”碧帆一听酆都也去,心就落下来,点头如捣蒜。
华丽的楼阁被青翠环绕,殿中飘出淡淡的苦味,安静异常。
“安国侯夫人至。”殿门口的内监见江沅靠近,才扯开尖细的嗓子唱道。
这是这么些日子来,江沅第二次见到元西太后,不复往日的风采,眉宇间的愁绪浓得化不开,她小心地给李璟掩了掩被角,背对着珠帘摸了把泪,又端正了云鬓,才被侍女扶着出了内室。
江沅弓腰问了安,又坐在一侧陪着元西太后随意聊了几句,待上了新的平水珠茶,元西太后才挥手让宫人们全部退下。
沉重的殿门被掩上,大殿之内就只剩下她二人。
“夫人。”元西太后开口,话刚说出,就忍不住哽咽,眼圈微红。李璟已经病了半月有余,太医院的方子开了一张又一张,依旧是整日昏昏沉沉染病不起,手臂摸上去,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求求您救救我的儿子吧。”
忽然,元西太后前身一扑,身子就真挺挺地跪在江沅脚边,她伸手拽住她的衣袍,倒把江沅骇了一跳,连忙伸手拉她。
元西太后顺势扯住她的袖口,眼睛红得像两颗核桃,她拼命地摇着,头不停地撞在大理石铺就的地面上,额上青红一片,“璟儿还不足六岁,连个字号都没有,我可怜的孩子,求夫人救救他,救救他吧,我不求他大富大贵,只要平安长大就好。”
这是有人要杀他啊!璟儿才那么小一点,只是个孩子,怎么在这皇家活下去,就这么难。她虽然贵为太后,可是在这后宫之中,就是个被人掩了耳、捂了眼的废人,听不见也看不着,甚至连自己心尖尖的孩子都护不住。
“太后怎么这么肯定我会救他。”江沅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怎么也不会让元西太后产生她是善人的想法,更何况她还是宋延巳的夫人。
“走投无路了,便什么都想试一下。”元西太后双手捂着脸,泪水不停地从指缝中流出,无论是宋延巳,还是谢生平,他们之中必然有人动了手脚,而另一个,则冷眼旁观,她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夫人也是做母亲的,您的儿子只比璟儿小一载,您该知道,这般大的孩子不该承受这么多的。”
“母后。”李璟的声音从室内传来,带着点点的哭腔,“疼。”
“璟儿哪里疼?”元西太后双手并用地撑起身子,结果踩到裙角,整个人都摔了下去,江沅连忙伸手搀她,扶着她进了内室,元西太后嘴角想要带丝笑,却怎么也扯不起来。
“母后。”这是江沅这辈子第二次见到李璟,不复初见在花苑的骄傲,肉乎乎的小脸现在瘦得皮包着骨头,小小的一个,就这么陷在明黄的床榻中,拼命地忍着眼泪,“我是不是要死了。”
“胡说。”元西太后压着嗓子打断他的话,“小孩子怎么会死呢?”
江沅一瞬不瞬地盯着李璟,他的眼神怯生生的,与她对了个眼就飞快地躲开,而她被他这一眼看得,则有着片刻的晃神。
“帝后,我是不是要死了。”那个病弱的少年,眼睛盛着一汪清泉,只是眼中漆黑一片,没有一丝的神采,什么都看不见。
“怎么,宋延巳说要杀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没有,可我知道我活得够久,父皇母后早已离去,而我现在也长大了。”
“真巧,我的父亲兄长也死了。”那夜,江沅在观云阁上遇见了他,他身边只跟着一个用来监视他举动的小太监,她不停地饮着酒,身后齐刷刷地跪了一地的侍女,她说,“我都没死。”
门被她忽然打开,她迈着虚浮的步伐踏到了栏杆旁,一转身就看到了无数侍女太监惊恐的眼神,唯独他,就这么安安静静,眼睛里干净得她想哭,她问:“你会来找我吗?”
“会,到时候你还给我编蚂蚱。”
“好。”然后她仰头将手中的归晚一饮而尽,酒杯落地,她看着众人失声尖叫,疯狂地推开李璟,向她扑来。
那一年,谢嘉言入主鸳鸾殿,她与她斗得精疲力竭,不知怎么就走到冷宫,在墙角处遇见瞎了眼睛的李璟。她不明白,宋延巳这种做事必斩草除根的人,怎么会一时心软留下他。于是她也莫名地靠近,编了只蚂蚱递到他手里,她说:“真是可怜人,在宫里与我相依为命吧。”
江沅到底没实现她的诺言,他的眼睛那么透彻,最后印着的,却是她那晚观云阁的纵身一跃。
“我可以想办法把他送出去。”江沅坐在床侧,伸手想要揉李璟的脑袋,却被他偏头躲了过去,她扭头看着元西太后,“可是,我救不了你。”
“谢谢夫人。”元西太后眼底的光一点点地点燃,她笑中含泪,“打进宫的那天起,就没想过活着出去。”
“我今日就带了一个丫鬟。”江沅忽然看着她,开口道。
元西太后愣了半晌,嘴唇微颤,眼泪漫出眼眶,唰唰地往下砸,厚厚的衣衫罩在她瘦弱的身体上,更显得空空荡荡,“夫人的大恩大德,白玉来世再报。”
马车行驶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帐香抱着昏睡不醒的李璟,浑身都在抖,她家小姐进了趟宫,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了今上。
“碧帆是个脸上藏不住事的。”江沅安抚着帐香,她这次速度极快,一时半会儿不会让他们心生怀疑,“这事你不说,我不说,酆都不说,没有人知道。”
届时,让酆都随便找个好人家养着,安安稳稳地在民间长大,也算是她这辈子唯一能给他做的了。
“小姐。”宝云这回正在跟着谢嘉言在玄色阁挑胭脂,忽然就看到了熟悉的车帘标记,“安国侯夫人的马车。”
“她干吗去了?”谢嘉言扭头,就看见蓝色的幕布一闪而过,她向前迈了几步,在高阁上看着马车渐远,“飞羽,跟住她,别让人发现!”
飞羽是谢生平亲自从身边拨到她手里的,父亲说,你且再等上一等。谢嘉言想了半天都不明白父亲到底让她等什么。不过她虽然心里奇怪,但是不得不说,谢太傅手里出来的人就是好用得很,做事干净利落。
“你说,有个男人抱了一个孩子。”晚上,谢嘉言听到飞羽带来的消息,眉头皱成一团,“什么孩子?”
“不知,属下不敢靠得太近。”飞羽是个高手,那人也是个高手,为了不让他发现自己的行踪,不得不拉出距离,“不过,他进了个人烟稀少的小村子,再出来,孩子就没了。”
“这倒有意思了。”谢嘉言眼睛骨碌碌转着,最后一拍桌面,“其中定有猫腻,你再去探探!”
“是。”飞羽刚要走,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小姐,我追赶马车的时候,有人在跟我。”
“多少。”谢嘉言眉头紧锁,若不是她临时起意让飞羽行动,断然不会察觉出来。
“一人。”这是他感觉到的。
“这样啊。”谢嘉言托着腮,模样娇娇俏俏,“那就不要探了,你去把人给弄出来,若是弄不出来,便杀了!”江沅费那么大功夫瞒着众人,显然那孩子是个见不得人的,却又不忍心杀他,才大费周章。而如今能跟她的人,除了安国侯府的,还有谁?她这边接到了消息,对方自然也收到了,她忽然对那个孩子充满了好奇。
金秀垂着脑袋飞快地看了宝云一眼,宝云也没想到因为自己的一句多嘴会是这个结果,恨不得立刻把之前的话给吞回肚子里。
“得令。”飞羽一弯腰,人便隐出了门外。
“我真是极其讨厌那女人。”谢嘉言朱唇微启,她对镜而坐,抚着鬓上的珠花,“那看透一切的模样,总让我觉得自己在她眼里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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