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序曲

【果敢聪慧帝后江沅×志高心坚帝王宋延巳】【男强女强+相爱相杀+双重生+权谋+1V1+HE+天生一对+甜】正安年间,南梁江山摇摇欲坠,战马之上,银铠熠熠,他执手对她道:我定要去那万万人之上,让天下都不敢小瞧于你。 未料,山河易主之日,便是皎月盈亏之时,至高无上的权力,终成他手中冰冷的利刃,在她心上划下一道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深宫冷箭,朝堂喋血,一朝全族尽灭,蜀国帝后万念俱灰,观云阁上纵身一跃,碎金浮华,爱恨痴缠,皆为尘土。 是非恩怨转头空,一场嫣然梦。大梦惊醒,她重回正安八年,此时春花正好,人犹在,家未亡。上一世,她从哪里死,这一世,她便要在哪里生。

第二十四章 初立东宫 有匪君子
初八是个好日子,天还未亮,宋延巳刚醒来,床边便空了一片,他起愣了片刻,这才挑开床幔,江沅对着妆镜素白的手指握着牛角梳,梳着顺滑的秀发,不知在想些什么。纱帘微微晃动,宋延巳踱到她身后,双臂从后轻轻地圈住她,他的下巴顶着她的头顶,不由问出声:“想什么呢。”
“想我居然做了蜀国的帝后。”江沅伸手握了他的手臂,身子微微后仰,镜中出现两个暧昧的身影,“你不睡了?”
“阿沅不在身边,睡不着。”宋延巳又把江沅圈得更紧了些,他双睫微闪,闭着眼在她发上蹭了蹭,“叫人来伺候吧,一会儿还要进行封后大典。”
“嗯。”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凉风卷着火烛的光亮一起入了殿内,宋延巳冕服整理完毕,便立在江沅身后,看宫人给她梳妆,黛眉微挑,珠翠面花贴于眉梢,青丝绾起,珠翠金累丝镶白玉珍珠的九凤冠压在秀发上,镶宝凤蝶鎏金簪插在发髻旁,愈显端庄。
“你老看着我做甚?”江沅广袖微抬,轻掩住唇瓣,眯着杏眼笑道。
“阿沅好看。”宋延巳走到她身侧,身边的侍女立刻退开两步,他看了眼妆台上的口脂,挑了盒带着木樨花香的,在手指上轻沾了些,然后另一只手挑起了江沅的下巴,指腹压在唇瓣上,染了点点的红,“香腮雪,朱丹唇。”
“陛下,您到入殿的时辰了。”何谦端着手,在一旁道,他眼睛看着地面,余光却不敢离开主子半分。
宋延巳接过侍女的帕子,拭着手上的红,又飞快地在江沅的腮上啄了下,才笑眯眯地松开她,周围的宫人恨不得把脑袋埋到地底下去。
江沅看着宋延巳渐远的背景,待人消失在视线内,才对着妆镜端详着方才被他吻过的地方。
要不要再补点铅粉呢?她喃喃自语道。
封后大典是盛事,但凡有品级的命妇皆要着翟衣入宫,集于凤起殿,随后跟江沅一起入勤阳宫参拜。巍巍皇宫青砖黛瓦,因着近日来的喜气,被挂了不少红绸,显得生机勃勃了许多。群臣跪满殿中,参拜声远远就传入了江沅的耳中,等一切就绪,礼官才起唱。
江沅玄色祎衣,衣襟处绣着彩积云龙祥纹,敝膝垂下,大带上系着大绶和玉佩,手持白浆衣玉谷圭一枚,她一步步踏得极缓。大殿之内,王座之上,坐着这片土地上最有权势的男人,她屈身拜下。这个天下如今是她夫君的,以后便是她儿子的,她额头轻碰手背,谁也别妄想夺走哪怕一分丝毫。
宋延巳起身,江沅看着面前绣着龙纹的黑履,她顺着鞋靴望上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宽袍中伸出,停在她眼前。江沅含笑把指尖放入他微烫的掌心,面前的红毯绣着金丝,踏上去软绵绵的,她就这么一步步被宋延巳牵着踏上白玉阶梯,眼前的位子,仿佛就是她的宿命,前世今生,人要信命,永远坐在万万人之上,便是她的命,这一次,她说什么也要坐一辈子。
“日月为福,阴阳调和,物之统也,兹有江氏,娴静柔嘉,得天所授,允和母仪于天下。钦哉。”
天子诏曰,群臣跪拜。
之后便是封夫人姬嫔的旨意,一排女子,皆跪于地上。
谢嘉言指甲紧紧地抠进手心里,耳边的圣旨她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她堂堂谢家嫡脉嫡女,居然会沦落到与人为妾,便是对方身份再高又如何,这就是父亲让她等的结果吗?
内监念完一道,见宋延巳点头,立刻从托牒中取了另外一道,他吞咽着口水,继续道:“自古帝王继天立极必建立元储,懋隆国本,以绵宗社无疆之休。朕缵膺鸿绪,夙夜兢兢。嫡子呈钰,天资粹美,授以册宝,立为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谨告天地、宗庙、社稷。”
“此举万万不可。”谢生平向前一步迈出,难得有些失了分寸,太子乃大统,易立不易废。他想过许多可能性,江忠嗣当初做过的事,依着宋延巳的机敏,不可能丝毫没有察觉,他一直以为他在等,所以,无论是江沅为后还是言儿为后,于他都无太大的妨碍,毕竟他们两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所以,他怎么也想不到,宋延巳会立江沅的儿子做太子,太子一立,以后想废便不是那么容易了,而且极容易动摇江家,让其产生侥幸,“皇子年幼,现下册封太子未免过早。”
“孤如今就这么一个儿子,又是帝后所出,占长占嫡。”宋延巳食指与拇指微微摩挲,笑道,“此子为孤亲手所教,孤心甚喜之。”
江沅不露声色地看着殿内大臣你来我往,宋延巳忽然伸出手悄悄拍了拍她的手背。
“为何不告诉我?”江沅朱唇微启,轻声道。
“回去再说。”宋延巳趁机捏了捏她的指尖,然后继续挂着不变的微笑,抬头看戏。
宋延巳是铁了心地要立呈钰为东宫,无论怎么说,皆四两拨千斤,没办法,谁让他年近而立,却只有呈钰这么一个儿子,断然没有逼着新继位的帝王不立太子的道理。何况,宋延巳如今能走到这一步,也不是个好对付的。
凤起殿内,宋延巳早已退了冕服,套着松快的藏色长袍优哉地饮茶,待江沅收拾妥帖,才挥手退下了内侍,殿内点着苏锲香,白雾萦绕在香炉上方。
江沅立着他坐着,半晌,她才开口:“立东宫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提前告知于我?”
果然,宋延巳看着眉头微蹙的江沅,他这番动作却是让她有些措手不及,他没给她任何思考的机会,也直接暗示了江忠嗣,把躲而不出的他逼到不得不选的地步。江忠嗣是个极重家族名望之人,他是太子的外祖,江家未来还极有可能是帝王的母族,没有什么比这更大的诱惑了,而这,也是宋延巳能给的最大的诚意。选他还是谢生平,他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嘴上却道:“钰儿是我唯一的儿子,何况早些封为太子,也能让你安心。”
“让我安心?少说得冠冕堂皇。”江沅与他对视,若是宫内没进这么多女子她就信了,如今朝中杀机四伏,进到后宫的女子也多是带着不可明的心思,如今太子一立,无非是在呈钰的身上压了更大的筹码,要知道,筹码越大人心越贪婪越急迫,而呈钰,所要面临的危险也就更多。她又想到前几日宋延巳偶尔问她的话,笃定地怒道,“你无非是怕谢家一家独大,逼我父亲出山。”
这件事情,他若是需要父亲的帮衬,大可与她说,为何要把呈钰树成靶子!江沅看着沉默不言,只把玩着茶盏的宋延巳,心里深深吸了口气,尽量压平自己的情绪,“中离,你可以先与我说的。”
“我若说了,你肯应吗?”宋延巳话音刚落,见江沅又要开口,眼神微微移开,“你不为自己,也要为珏儿想一想。我在柴桑的时候便说过,我今后的所有都是他的,他若没个坚固可靠的母家,以后如何坐得稳江山?退一步说,就算他不是太子,无非是风雨来得晚一点,小一点,可终究还是要来的。”
“前朝大可放心交予我。”江沅狐疑地看着宋延巳,就见他握了她的手放在掌心,目光如炬,“至于后宫什么样,就全看阿沅了。”
“你确定不插手?”既然这批女子必须要入宫,那么她就不能给儿子留下任何隐患,但凡她们敢动到呈钰的头上,她定然不会放过她们,何况其中,还真有不少心黑手黑的。
她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帝王姬嫔皆如此,还是只有宋延巳的后宫这样,挑挑拣拣,没几个纯良的。她忽然又想到张修容,这倒是个好的,只是这辈子没进来。
“绝不。”宋延巳看着江沅逐渐释怀,又扣着她的手笑着补充道,“若是阿沅应付不过来,我倒也可以帮你一把。”
“哼。”江沅鼻孔微抬,“你到时候别心疼就好。”
又过了些会儿,呈钰来问安,宋延巳又有国事要忙,便出了凤起殿,回昌乐宫的路上,何谦一行人远远地跟在后边。
徐安走在他身后一尺处,“消息传到江府了。”
“怎样?”
“江夫人喜极而泣,正收拾东西,准备明个去寺庙谢佛呢。”徐安想着江府的情况,几乎每个丫鬟小厮都堆得满脸笑意,除了江忠嗣,“江大人从得到消息,就把自个关到书房,至今未出。”
“那就继续等。”宋延巳背着手停下脚步,宫中的红绸还未解下,迎着细细的和风飘着,天空湛蓝。
“您不宣他?”这么等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要让他来寻我,我展现出了所有的诚意,他也要展现点诚意才是。”宋延巳眯着眼摇头,唇角上扬,看起来心情颇好的样子。他在等一个人,一个只有江忠嗣才可以献给他的人,那个人手里有他最想要的东西,上辈子他没找到,这辈子他要让江忠嗣亲手把人交出来。
“这入宫都一个月了,妾还未曾见过陛下呢。”杨婧娥咬着红唇,眼眶微红。
江沅吃着茶,杨婧娥欲言又止说说停停大半天,待她忍不住全说完了,江沅才放下手中的茶盏,“本宫也只见过陛下几面而已,如今新朝初立,陛下正是繁忙的时候,哪里还顾得到这么多儿女情长,婧娥该懂事些才对。”
“那帝后再见陛下的时候,可否与他提提妾们。”杨婧娥素手指着身后几位同来的姬嫔,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妾们也是为了皇嗣着想。”
“唉,本宫每每见到陛下,所言皆是民间灾情,这不前些日子梅河又生了水患,陛下为了灾银一事心中郁惆得紧。”江沅话音一转,“听闻婧娥二嫂家乃是一方巨贾,不知可否与其提一句?”
这也太不要脸了!杨婧娥一时有些语塞。她二哥哥不学无术,又非长子,母亲便与父亲商议,给他娶了户商人女,虽说出去多少有损官家的名声,可是其中好处却是实打实的。二嫂虽然出身低,可是那嫁妆足足能晃瞎人眼,商家难得把女儿嫁得这般高,更是接连不断地往杨府递孝敬,银子简直如流水。可是,这自家的银子也不是白来的啊!
杨婧娥看着江沅熊熊放光的眼神,有些扭捏,面上摆出一副很是为难的表情,“这事妾也做不了主,得问问父母兄嫂才行。”
“碧帆。”江沅就等她这句话,招她到身边,细言了几句,便让她退了下去,碰上杨婧娥疑惑的眼神,掩着唇笑道,“本宫让那丫鬟去知会前边一声,说杨婧娥愿意为陛下分忧,看能不能抽时间让婧娥回府省亲。”
偷鸡不成蚀把米!杨婧娥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她恶狠狠地瞪了姜燕婷一眼,难怪那死丫头不吭声,诓了她来做出头鸟。
江沅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权当看不见她们之间的小动作,摸着刚倒上的新茶,轻轻地抿着。
嗯,好茶。
啪——
瓷器砸落的声音,翠挽阁的房门紧闭,杨婧娥气得揪着帕子砸了几日前姜燕婷送的琉璃盏,脸涨得通红,越想越气,“谢姐姐,你得帮帮我,我这该怎么给父亲交代啊!”
“这有什么好交代的?”谢嘉言一弯眉似蹙非蹙,江沅没来找她们,她们却非要往上撞,心里虽然嫌弃,但嘴上还是道,“你该不会以为陛下见都不见你,就打发你回杨府吧?”
难道陛下会见她?杨婧娥听了谢嘉言的话,眼神忽然就由黯转亮,她上前一步牵了谢嘉言的手,蹲下身子抬头与她对视,“真的会见我?”
“自然。”谢嘉言嘴角微弯道,不留痕迹地起身错开她的手,心里却止不住地冷笑。
杨家倒是想得开,与其挑来挑去,不如选个蠢笨的当炮灰,只是未免太蠢了,一入宫就被人当了试探帝后深浅的那把剑。
“娘娘,夫人。”侍女在门外敲了三下,柔声道,“前边原公公来传旨了,这会儿就要到翠挽阁了。”
“真的?”杨婧娥满面的惊喜,又回头看了眼谢嘉言,脸颊爬上一抹红晕,“姐姐诚不欺我。”
“快去收拾收拾。”谢嘉言冲她挥挥手,又对侍女道,“把地上的碎瓷捡捡,莫要让他人觉得翠挽阁没规矩。”
她看着地面,把后几个字念得极重,杨婧娥却不觉她口中语气,下巴一抬,附和道:“夫人说得对,还不快做,你们都聋了吗?”
谢嘉言指尖碰到杯壁,所触冰冷,又松了开来,“妹妹既然要做准备,我也不便多待。”
杨婧娥原本还不知怎么与谢嘉言开口,这会儿见她自己提出要离开,心中大喜,面上却连忙装出副不舍的模样,“今日辛苦姐姐与我说的这般多,他日我再去看望姐姐。”
谢嘉言颔首微笑,出门时刻意避开了原公公,择了另一条道而行。
宝云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迈上渚寒桥,才开口,声音笃定:“夫人可是不喜欢杨婧娥?”
“蠢笨不堪,尊卑不分。”渚寒桥横架在静临湖上,视线极其宽广,宫人皆远远跟在后面,身边只近着宝云、金秀二人,谢嘉言停住脚步,看着平静的湖面,手指摸向白玉石,“这种人,莫说她那人尽皆知的小心思,便是真忠心于我,这般愚蠢,捏在手里我都不敢用。”
昌乐宫一片寂静,殿内烛光闪闪,内监把她引入殿内,便弓腰退了出去。杨婧娥站了半晌,见无人出来,这才素手挑开内殿的珠帘,莲步轻移,声儿娇娇地唤:“陛下,云儿问陛下安。”
“杨婧娥来了?快进来!”江沅的声音骤然在殿内响起,带着掩不住的笑意,似对身边的人道,“这便是我与你提到的杨婧娥。”
这又是哪出戏,杨婧娥脑子嗡嗡的,帝后怎会在此。
许久见她没有回声,江沅这才从纱幕后边出来,手里还握着只沾了墨的翠玉狼毫,冲她招招手:“婧娥怎不过来?”
“帝后千岁金安。”杨婧娥见到江沅,只好又硬着头皮拜下。
“你便是要为梅河水患献银钱的杨婧娥?”片刻,一阵好听的男声闯入她的耳朵,听得杨婧娥忍不住抬头望,这一望,宋延巳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映在了她的瞳孔里。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杨婧娥唇瓣微张,片刻才慌乱地低下头,满面通红小声道:“是。”
“起吧。”
“谢陛下。”杨婧娥起身,又咬着唇瓣,怯生生地望了眼宋延巳,眼角的余光扫过江沅,不知怎么,原本还觉得慈蔼的帝后,忽然就有些碍眼了。
江沅权当看不见,银钱还没落实到位呢!
“你们都过来吧。”宋延巳笑着招招,声音温和,“咱们继续方才的事。”
杨婧娥只得点头应下,就看见江沅的衣角消失在帘幕后,画出美好的弧度,她心里即便有些不满,也不好直说,只跟着江沅的步子快步踏入里面。
绣鞋刚踏进去,杨婧娥就不觉地瞪圆了眼,嘴巴微张,面前是一幅长约六尺的巨大绢幅,绢幅平摊在桌面上,上面被密密麻麻地标记着。
“这里便是梅河一带。”宋延巳背着一只手,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则轻夹毛笔,继而又把笔尖立于上方,“孤不知杨婧娥想要献银钱于何段?”
杨婧娥顺眼一瞅,看不懂,又不愿宋延巳看低自个,随手在画绢上一指,大不了让嫂子把嫁妆多拿出来些便是,反正她也不敢说什么,再不济还可以问她母家要不是。
宋延巳眉角微挑,又立刻落了回去,顺着她指的方位虚虚比画了一片,“确定?”
江沅看着杨婧娥那一指头下去,忍不住咋舌,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啊!她觉得就算她那个所谓嫂子把整个本家全填进去,也不一定够哪,只好再提醒她一遍:“杨婧娥莫要勉强,若是……”
“云儿不觉勉强。”杨婧娥直接打断江沅,生怕坏了自己在宋延巳心中的印象,语气多少有些不悦。
“杨婧娥说无碍自然是无碍的。”宋延巳淡淡笑着对江沅开口,摇头道,“你莫要再多言了。”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江沅看着含羞带怯的杨婧娥,心里忍不住翻白眼。要不怎么说宋延巳一肚子坏水呢,不与她说钱银,不与她道工料,只画了梅河图,杨婧娥这一笔画下去,绵绵近百里,所用劳卒没有八万也要五万,既要商度地势,凿山阜,破砥绩,直截沟涧,又要防遏冲要,疏决壅积,多立水门。江沅现在就能想象出杨大人气急败坏的模样。
“既然如此,那孤便估算下钱银,待明日杨婧娥与杨大人细说,可否?”宋延巳笑起来的样子极好看,说的杨婧娥点头如捣蒜,接着又伸手指着旁边的棋盘,“看样今夜又要无眠,帝后陪杨婧娥去旁边下上几盘棋,等孤算完,再与你们看。”
“这么个小事也要陛下动手不成?”杨婧娥难得来到昌乐宫,可不是为了和江沅下棋的。
“新朝初立,难免政务繁忙。”宋延巳宽袖一挥,便垂头于桌案,不再理会她二人。
“杨婧娥莫不是不想与本宫下棋?”江沅清着嗓子,似笑非笑。
“妾愿意。”杨婧娥僵着笑,向着棋盘走去,说不定一会儿就完了呢?或者,她心里盘算着江沅,帝后年纪大了,说不定一会儿便乏了呢?到时候,殿内就剩下她与陛下,想着,也就真带上几分笑。
江沅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忍不住地摇头,一扭脸,就见宋延巳飞快地笑着朝她挤了个眼。
美色误人,诚不欺我。
这几盘棋生生下到四更天,杨婧娥脑袋一点一点的,似是困极,又过了片刻,她是真撑不住了。宋延巳找准了机会,才把帖给她过目,“这样可否?”
“可。”杨婧娥眼睛都睁不开,随便看了眼,怎么也撑不住了,轻伏到了棋案上。
“杨婧娥?杨婧娥?”江沅推着唤了几声见她不应,这才扯着宋延巳出了内室,“我觉得杨家做不来。”
“我知道。”宋延巳反手拉了她坐下,砂壶坐在金丝的小火炉上,水还带着烫,他先倒了杯茶递给江沅,又给自己满了一杯,“这么大的工程,除了宋家,我真不觉得有多少人敢大言不惭。”
“杨婧娥经此一事,多少会得了杨家的不满,今后怕是不好过了。”江沅摇摇头,“明明不知,却又不问。”
“原本入宫的就不该是她,只是因着她那妹妹莫名地摔到了脑袋,这才送了她进来。”宋延巳眼睛微弯,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中离消息好生灵通哪。”江沅托腮。
“我那么多探子,可不是白养的。”只是探子虽多,有的府邸他的手是怎么也伸不进去,宋延巳执杯饮茶,“不怕人蠢,就怕人又毒又蠢。”
“不与你聊了,我困极了。”江沅打着哈欠,“你不睡吗?”
“这都快五更天了。”宋延巳看着漆黑一片的窗外,点点江沅的鼻尖,“马上要早朝了,你去睡吧。对了!记得明早催杨婧娥回杨家要钱。”
这点可不能忘。
“好。”江沅俯身在他脸颊上轻印了下,唇瓣刚离开,就听见何谦细碎的脚步迈入内殿。
他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撞见圣上与帝后坐在殿内聊天,一时有些怔住。
不过他毕竟是宋延巳亲手挑的,连忙跪下轻声道:“陛下万安,帝后千福,奴扰了陛下与帝后,望恕罪。”
“起。”宋延巳起身,对他言,“洗漱吧。”
“诺。”何谦话音将落,侍女便端着铜盆素帕,贯穿而入,脚下如踩棉花,丝毫声音未出。
天色渐渐露出点点的白,天上还混着大片的黑,宫外的青石板上传出马蹄敲击与车轮碾过的声音,江府的马车已经许久没有在这个时间出现,向着皇宫嗒嗒而行。
江忠嗣双手微微揣于袖中,双眼微闭,眼角的皱纹舒展,他就这么靠着车壁,坐得端正。
退朝之后的殿内空荡,金色巨龙盘绕在朱红的梁柱之上,“岳父大人如今病症初愈,若是无事,便退罢。”
“为什么?”殿门紧闭,光影透过窗花,印在江忠嗣苍老的脸庞上。
“什么为什么?”宋延巳似听不懂,他玄袍微撩,慢慢踱着步子下了白玉阶梯,唇在笑,眼睛却没有笑意,一瞬不瞬地盯着江忠嗣,“是我明知三十年前岳父所作所为还要立阿沅为后的事?还是哪怕岳父大人伸手助了别人我还要立呈钰为太子的事?抑或二者皆有?”
江忠嗣眼神不变,袖中的指头却越收越紧,他没猜错,宋延巳果然都知道。可是他不明白,宋延巳明明清楚,为何还要这般,就为了沅儿?世上固然有男子为女子付出真心,可那人怎么也不该是宋延巳,他不相信会有人让步至此。
他与他之间,是死结,是家恨,是世仇。哪怕阿沅什么都没做,她的存在,在宋延巳眼中就该是错的。
可是如今,他的女儿掌控着整座后宫,是大蜀唯一一位也是第一位帝后,他的外孙是名副其实的大统继承人,他毁了汤家的一切,甚至无意间也毁了他母亲的一生。可是,这个与汤家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男人,却把自己的后背、自己的江山全放在了他们江家人眼前,这无疑是一场泼天的豪赌,而他们江家便是这场赌局的庄家。
这种情况,他怎么能相信?怎么敢相信?
江沅曾告诉过他,自己很好,宋延巳待她也很好,那时候他也抱着一丝希望他不知道一切的侥幸,可现实却并非如此。
“呵呵,不说老夫,便是你,敢信吗?”宋延巳与他摊牌,江忠嗣便也不遮着掩着,他转身迈着步子,眼神不停地打量着龙飞鹏翔的勤阳宫,手指碰到被刷了朱漆的柱子,“若是不恨,何必非要搭着命爬上这万万人之上。”
“谁说我不恨,若不是阿沅,你当你们江府还能存到现在?”宋延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里闪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浑身的血液像沸腾着的开水,怒气从心里一直流到指尖。
上辈子他选了另一条路,母亲的仇报了,汤家的仇报了,江家倒台,谢家崩塌,各地藩王也如碎裂的冰面,沉得不见踪影。可是结果呢?他并没有活得比原来好。阿沅不在了,蓉安不在了,穆擎战死在沙场,傅正言心死辞官云游此生再也未见,多年的内乱,民不聊生,这片大地因为他一个人的自私变得千疮百孔,而那些曾真心待过他的,都没能陪他走到最后。
都道,回安寺的钟最响,回安寺的佛最灵,回安寺的了悟大师可以度万千生人,可是,怎么也度不过他。
宋延巳猛然转身,他抬头望着王座上朱红的大匾,“妻贤子孝已知足,我不想成为孤家寡人。”言罢,待眼中的水雾干了才扭头继续看着江忠嗣道,“怕是你当年做账本时,也未想到汤家会是这种下场吧!”
许久的沉默。
“我与汤瞿义是同批入的官场。”江忠嗣就这么与宋延巳对视,他年岁大了,这两年头发早已愁得灰白,眼角皱纹密布,这会儿更是脸色蜡黄,这双深陷在眼窝的眼睛,像一对珠子,片刻,一直挺着的肩膀才微微塌下去,“也算是相识,当年一起随着谢生平去修筑永稷河,想着能攀上谢家的公子,大家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欢喜的。只是谁知会遇百年大患!那几家事后什么情况你也知道,全垮了!我一个嫡支庶出子,母亲只是个不得宠的姨娘,这断根毁嫡的罪名我担不起啊!之后,宦海沉浮,多少大风大浪闯过来。”他嗤笑出声,眼神却越来越飘忽,“随着后来我官位不断地高升,生生越过嫡兄,看着族人越发地敬重,便更不愿输了。”
眼前的男人胡子灰白,上辈子,江忠嗣到死都没与他这般示过弱。
“你可曾想过阿沅,在她心里,她的父亲霁月清风,是世上最伟岸的男子,可是你连她都算计。”算得江沅到死,都把所有的错归咎到自己身上。
“沅儿是我最喜欢的孩子,可是,她不能越过兄长,更不能越过江家。”江忠嗣沉默片刻,“你当年御前求娶的时候我是真没想到,后来觉得与其惹了你不快,倒不如在你身边安双眼睛。”
宋延巳挑着嘴角,冷笑不止:“万一阿沅知道,依着她的性子,她该怎么面对你我?是杀了对江家有恨意的我,还是抛弃生她养她的父母?”
江忠嗣嘴唇微颤,微微探着身子,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黑到死气的鞋靴,“她会知道吗?”
“不会。”宋延巳不待江忠嗣问完,就飞快地打断他,他看着江忠嗣头颅骤抬,冷眼道,“她会是唯一的帝后,钰儿会是唯一的太子,这是我能给的诚意,至于结果,就在江大人的一念之间了,有个强大的母族意味着什么,便我不说,江大人也该知道。”
意味着废后不易,他的外孙会更容易成为这个天下的王。
江忠嗣眼神复杂,内心深处两种声音不停地撕扯,最终化为一声轻叹。
宋延巳看着江忠嗣撩袍而跪,膝盖碰到地面的一瞬间,这个倔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的人,终于向他弯了膝盖。
空荡荡的大殿内,只有额头碰到地面的声音。
江沅这会儿睡醒,刚打发了杨婧娥去杨府要钱银,就有侍女快步来报:“帝后娘娘,太子殿下到了。”
“让他进来。”江沅话音将落,就见一抹蓝色的身影钻了进来,直挺挺地扑到她怀里,小嘴瘪着,满脸都写着:我不高兴。他把脑袋紧紧地埋着,看得江沅忍不住问:“怎么了这是,谁又让钰儿委屈了?是不是韦先生又布置了太多功课?”
“不是。”怀里的小声音细得像猫,呈钰已经许久没有在她面前这么孩子气了,“不是先生。”
“居然不是先生?”江沅装作惊讶的样子,扶着呈钰的胳膊把他从怀里拽出来,不留痕迹地打量着儿子,精神恹恹的,平日里灵动的小表情这会儿也敛去了许多,便知道多半是真伤心了。
江沅看了眼朱船,就见她点点头。朱船和罗暖被她送给了呈钰,平日里跟在身边照顾着,便有了思量,“钰儿告诉娘亲吧。”
她特意用了娘亲,未用母后,果然,呈钰听到江沅这句话,嘴巴一撇,小脸蛋憋得通红,差点就要哭出来,又碍于殿内这么些人,拼了命地忍着。
碧帆一见这情况,连忙带着众人退了出去,只留下母子二人。
“娘亲,爹爹以后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疼钰儿了。”小家伙红着脸,眼泪哗地就落了下来,直拿着袖口往眼上蹭,“都怪那群狐狸精,等她们以后生了小狐狸,爹爹就不会这么疼我了。”
“呈钰!”江沅看着哭得抽抽的宋呈钰心里咯噔一下,她极少这么郑重其事地唤他,只皱着眉头问,“这话谁教你的!”
什么狐狸精,小狐狸,这是一国太子该有的言论吗!
江沅收了笑,满脸严肃,看得呈钰有些慌张,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母亲,心里稍微挣扎后,才小声开口:“任嬷嬷说的,她说父皇以后有了其他的孩子就不会那么疼我了……”
任嬷嬷当年在江沅洞房花烛夜被甩了两耳光后,老实了一阵,后来她随宋延巳去柴桑为着防止她在府里作妖,便把人迁去了庄子。只是宋延巳登基,任嬷嬷又无儿无女的,为了名声江沅只得把她接了进来,扔到后苑里养着,平时仗着宋延巳乳娘的身份作威作福她也权当看不见。
没想到如今这日子过得刚舒坦了没几日,前世的老毛病就又回来了。上辈子,蓉安的儿子还小,就被她教得一肚子坏水,浑身冒着邪气。蓉安那时整日把自己关在殿里,做亲娘的不管自个的儿女,她这个做帝后的就更不管了。打死个太监侍女是常事,只是不知道那好色的毛病随了谁,被教得小小年纪就敢调戏位份低的姬嫔。
这回没了那个庶出的皇子,任嬷嬷倒把主意打到呈钰身上了,“她还说了什么?”
呈钰虽然小,但也不是愚笨的,这会儿见江沅动了怒,就知道那嬷嬷多半不是个好的,“她说不让我告诉母后。”
“看样是我这些年让她过得太舒坦了。”江沅心中暗恨,真是个老虔婆,又转而对呈钰道,“以后这话莫要学了,男儿志在天下,以后莫要理会这些个婆子,多听韦先生的。”
“是,皇儿谨遵母后教诲。”呈钰立刻应下,这会儿心思转过来了,也就不再钻那牛角尖,他眼睛骨碌碌地转了圈,“任嬷嬷说以后想听父皇儿时的事,便在未时去逛影随园寻她,还道这是我二人的秘密,断不能说与母后听。”
呈钰一向崇拜宋延巳,往日里也爱问些宋延巳的事情,每每听江沅说,都听得津津有味,任嬷嬷倒还真会投其所好。
江沅揉了揉呈钰的脑袋,笑眯眯道:“晓得了,钰儿真乖。”
“母后可有赏?”呈钰抱着江沅的胳膊,坐到她身侧,露出一副狡黠的小模样。
“那我的钰儿想要些什么?”
“母后做的八宝糕。”说着呈钰吸了吸鼻子,“可香了,皇儿想念得很。”
“好。”江沅点头,袖中的指尖握得发白,继而又松了开来。好好的人间道不行,非要往阿鼻狱闯,真当她江沅是个好相与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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