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倾天下空负卿

逃灾途中慕婵成为孤儿。 她先是得到少将于卿恒的帮助,后又遇到丞相田忠波,并被田忠波带到皇城培养为心腹。 长大后,慕婵因任务进入将军府。于卿恒对慕婵心有怀疑,但是一来二去,两人渐生情愫。慕婵一直知道于卿恒就是曾帮助过她的少年,也因此暗中帮助过他,从而引得田忠波不满。 然而,就在于卿恒选择相信慕婵时,等到的竟是慕婵的背叛…… 他们有着不同的执拗。慕婵为了养育之恩,选择帮助田忠波,但也为了于卿恒,背叛了一直坚持的信义。 于卿恒:年少时我没有将你带走,却不知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机会将你带走了。 慕婵:于卿恒,这是你欠我的,你不能死!

第七章 一世折磨,至死方休
次日,天空放晴,碧蓝得像是被水洗过一般,只是深秋初冬的凉意却更加刺骨了些。
“找到了吗?”青衣刚从屋外进门,便见慕婵弹跳而起,紧张地问道。
青衣摇了摇头:“你确定昨天将玉佩带出去了?”
“我一直都随身带着的。”
“可我一路仔细搜寻,尤其是炼丹房及其附近,都没找到。”青衣紧皱眉头,心中不安,“会不会是被别人捡走了?”
慕婵摇头,思绪有些混乱。
将自己的私人物品掉在任务点,这样低级的错误在听风阁可是大忌。先不说会不会被人察觉出什么,光说那玉佩上刻的“卿”字,若是被别人捡到后交给了于卿恒,她又该如何解释?
“今天我要出宫,去见主上,你帮我安排一下。”慕婵长呼一口气,心情越来越沉重。
“好。”青衣点头应道,心中也不免为慕婵紧张。
等待的时间永远漫长。慕婵此刻的心情就像即将被押往刑场的犯人,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终于,深夜来临。
慕婵如鬼魅般飘出宫门,径直朝听风阁飞身而去。听风阁暗室内,田忠波已等候多时。
“九儿前来请罪。”进门后,慕婵单膝跪地惭愧地道。她的心情已然平静许多。
“何罪?”田忠波躺在玉床上,悠悠地道。
慕婵重呼一口气:“九儿可能将自己随身携带的玉佩掉在了炼丹房。”
闻言,田忠波缓缓起身。
慕婵继续道:“九儿办事不力,前来领罚。但是为了保险起见,让昏君消失的计划可能需要暂时搁置。”
“你没将丹药换过来?”
“换了。只是丹药本就是慢性毒药,需要连服七日,现在九儿将玉佩掉落,难免会被他人察觉,所以……”
“既然换了,还所以什么?”田忠波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见慕婵不解,他又道,“我忘了告诉你了,丹药的用量我加重了,只需你换的那几颗就足以让他病入膏肓,慢慢消失。”
“主上……”
“至于他会不会吃下去,就不用你担心了,接下来的事,有佳人。”
慕婵蹙眉,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以前从没想过,田忠波竟会将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送上沾满鲜血的道路。看到他那般无所谓的样子,心里难免生出层层寒意。
“至于那块玉佩,你也不用担心,反正是于卿恒的,不会有人查到你头上。”田忠波说着,毫不在意地起身,走到慕婵面前将她扶起,“为了这点儿小事就过来,可不是你应该有的样子。而且我听风阁教出来的人,可不能只有这点儿胆量。”
“九儿还有一事不明……”
“何事?”
慕婵有些为难:“主上曾说,皇朝将灭,是因为有昏君不作为,所以对昏君有怨怪是应该的,可是为何……”慕婵顿了顿,“为何主上还要联合外朝攻占束热?”
田忠波看着慕婵,忽然有种即将支配不了她的感觉。
他冷声一笑,原本温和的声音也变得冰冷,转身道:“一个朝城,若是君主昏庸无能,那必将覆灭。既然如此,我为何不能在解决昏君的同时,也将天下握在自己手中呢?还是……”田忠波毫无表情的脸上,忽然闪现一丝狠厉,“还是你觉得,我没有治国的才能?”
“九儿不敢。”
“但愿你不敢。”田忠波语气骤冷,“回去吧,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好。”
田忠波话一出,慕婵便只有点头应是。只是当她从听风阁回到宫中后,许久都没回过神。
这是第一次,主上对她说出自己真正的野心。那他从前所告诉她的,是为了百姓有个更英明的君主,是为了报昏君父亲谋害善王爷性命之仇,是为了皇朝不被其他朝城覆灭的话,都是假的吗?
夜风更凉了,慕婵独自坐在屋内,心神恍惚。
于绰语的婚事,已是板上钉钉。近几日,整个京都的人似乎都在为这件事而激动,除了将军府。
于绰语不知已经以死相逼了多少回,但于和恩的态度依旧坚决。其实他也没办法,自己的女儿,他比谁都疼惜。可是将军府上下一百多人,从祖辈攒下来的光辉历史,不能因她一人违抗王命而消失殆尽。他除了要做一个好父亲之外,也要当一个好将军,一个好的继承人。
于绰语最终还是同意了,虽然她没说出一句好,但也不再闹了。想来应该也是于卿恒的劝说起了作用。
“贵为将军府的三小姐,你从小要什么有什么,无人敢冲撞你。你若当真觉得我们所有人只将你当作一颗驱灾避难的棋子,那我也是真的寒心……”
“小语,昨夜父亲待在书房又是一晚没睡,其实他比谁都要心疼你,比谁都盼着你嫁个好人家。倘若这件事是用舍弃满门荣耀便可解决的,我想父亲也定会自愿沦为一介草衣,带上我们一家远走天涯。可是,不是的,如果我们违抗王命,这将军府上下一百多号人都是跑不掉的。虽然他们都是家奴,可能你长这么大也就记住了奶娘一个人,但你要知道,他们也是有家人的。他们已经把自己的人生都奉献给了将军府,难道你还要将他们的命也埋在这里吗?”
“小语,父亲身为护国大将军,他有自己要背的责任,那么你呢?可不可以背起另一份责任?我知道你年纪尚小,这份责任于你来说也过于沉重,可是现在,你必须要学会长大。”
“小语,你别怕,若你嫁过去当真受了委屈,就算让兄长舍弃一切,我也定会救你出来。”
“小语……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
那天,于卿恒似乎说完了他前半生所有的话,他眼眶通红,但在于绰语面前却没有落下一滴泪。
那天,于绰语一直闭口不言,直到于卿恒从她房里离去时,她才轻声道:“兄长,我害怕。”
就像坚守了许久的战场被敌人突破了最后一道防线,于卿恒转过身,双拳紧握,喉咙哽咽。
“别怕,兄长在,你二哥,也在。”于卿恒说话时,目光不忍地朝门外望去。
于宁恒正蹲在门口,咬破了嘴唇。
婚期如期而至,按照太后懿旨,婚事破例以太子规格在宫中大肆操办。整整一条护国街,直接通往宫中,满是五彩飞扬的彩带。
爆竹从清早起,便响彻天空。整个京都的人挤满了护国街,都想图个好彩头。
于绰语一身喜服,赤红的双唇、金色的头冠,藏在盖头下,但脸上,不见一丝喜色。
正午时分,于卿恒一身朝服,骑马带队,护送于绰语走向下一段人生旅程。他面容坚毅,眼神却似有哀伤。
王后的侄子,名唤易清竹。因为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虽捡回了命,但还是落下了终生残疾。他不能走路,行走只能靠特制的椅子。
许是与从小的经历有关,他向来不喜与他人交流,性格虽有些孤僻,但也很是平和,丝毫没有王后那般高高在上的样子。
于卿恒进宫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了他,见他清风高雅,举手投足间皆沉稳大度,这才稍稍放下了心。
于宁恒也和于卿恒一样,在这之前他一直都忍着不去打探这个人的任何消息,就怕此人当真不堪,自己知道后会忍不住违抗王命,誓死保护唯一的妹妹,所以这日也是他第一次见到易清竹。
婚宴真正开始,定在申时,乾清殿外。
初冬的夜晚来得格外早。申时刚到,便见明亮的天空暗下了一大半。此时,宫城之内,已满是红灯笼与彩带。
这些天,经过洛言的香薰调养,王上的气色明显比前几天好了不少。此时的他身为主婚人,正喜笑颜开地坐在龙椅上,看着一对新人喜结连理,甚是欣慰。
礼毕,于绰语在宫中嬷嬷的带领下被送入华清宫,而易清竹因不可饮酒,也早早退场,准备开始婚事的下一步礼仪程序。
二夫人看着一手带大的女儿完成了人生大事,心里难免一阵酸涩。她眼眶湿润,喉咙哽咽,好像一说话便会痛哭一般。大夫人看出她的难受,拍了拍她的肩,以示安慰。
酒席开始,二夫人好似酝酿着什么,她面色为难,但又不停深呼吸以给自己鼓励。然后,便见她端着装满酒水的金樽来到上座田贵妃身边,压低了声音道:“贵妃娘娘,我本不应再说此话。可是……小语是我唯一的女儿,又是府中最小的,为娘的不多几句嘴,当真是心里难受得很。”
田佳人有些意外,但也立马点头,又听二夫人道:“小语现在虽然嫁为人妇,但终究还是个小姑娘,若她这些日子在宫中有不妥之处,还请您多多担待。我也不知该嘱托谁,唯有您,因当年的错缘还可让我放心说几句话。”
“夫人放心,就算您不说,我也会那么做的。”
田佳人的态度让二夫人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她感激地点点头,眼眶里的泪水又要忍不住滴落。
此时,表演的水台之上,慕婵正作为压轴登场。酒席中间的于宁恒与她四目相对,却终究无言。
一曲舞毕,又高歌一首,慕婵终慢慢退场。
天上的弯月被一层薄雾遮挡着,若有若无的光芒照在地面上。慕婵在四个白衣婢女的簇拥下,返回乐艺坊。
走在御花园的长廊上,只见长青松柏树影婆娑,凉风吹过,清晰的沙沙声拂耳而过。
“你们先回去吧,我稍后就来。”长廊被灯笼照得通明,慕婵忽然开口。白衣婢女点头应是,继而离去。
“跟了我一路,有事吗?”
于卿恒的气息浅浅从身后传来。
自风雨夜交手后,这是二人第一次见面。
其实慕婵也想过那块玉佩是不是被于卿恒捡到了,但是转念一想,如果是他,他不会这般安静,也不会对这块玉佩的来由不闻不问。如此一来,慕婵面对于卿恒的态度,也就更加淡然了些。
“有事吗?”慕婵又问了一遍,她语气冰冷,丝毫不像当初二人初见时那般。
“嗯。”于卿恒从慕婵身后慢慢走近,站到她面前,盯着她的双眸道,“我想来问个明白。”
“说。”
“在湟水山谷的时候,你说我身上有你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呵……难得将军还记得这等小事。”慕婵近乎嘲笑地轻笑道,“以前是想要,但是现在,我不想要了。”
“为什么?”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将军只需知道,从今往后,我与你不会再有任何瓜葛。从前小女子不懂事,有得罪将军之处,还请将军见谅。”
慕婵无所谓的样子,让于卿恒顿时憋了一口闷气。
他不悦地用舌头抵了抵口腔,半天没挤出一句话,见状,慕婵道:“将军若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慕婵说完,便与于卿恒擦肩而过。
“等一下。”
慕婵刚走出没几步,就听于卿恒开口喊道,她愣了愣,定在原地,等待他说话。
“你上次为何要潜入炼丹房?”
慕婵轻扬嘴角:“我何时到过炼丹房?”
没想到慕婵又上演死不认罪的套路,这不免让于卿恒顿觉好笑。
他再次走到慕婵面前,眼里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深意:“听说洛言姑娘最近忙得很啊,要掌管乐艺坊,还要安排今日婚事的礼乐,还要帮王上制香。”
慕婵抬眸,见于卿恒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笑了笑,又道:“不知洛言姑娘知不知道她的香里已经添加了什么别的东西?或者应该说她知不知道自己早就已经落入了别人的圈套?”
“什么意思?”慕婵目光冷冽,却换来于卿恒确定般的轻笑。
“没什么意思,就是当日你做过手脚的香,我已经处理掉了。相信洛言姑娘不会怪我擅自将她的香毁了。”
于卿恒说罢,便学着慕婵的样子,淡然地从她身边走过。
他的衣角轻轻擦过她的裙边,而她的发丝被风扬起,拂上他的脸。
慕婵站在原地,眼眸有如深潭,望不见底。就在于卿恒往前走了没几步的时候,不远处忽然响起了一阵阵慌乱嘈杂的声音。
于卿恒放眼望去,看见几个宫人正火急火燎地在长廊那头奔跑,他面色一凛,握了握腰间的长剑,提步而去。
与此刻所有慌乱形成对比的,便是独立在长廊之上的慕婵了。
她眼神缥缈,转身看着于卿恒远去的方向,轻声道:“开始了。”
于卿恒赶到婚宴时,王上已经被众人扶到了龙安殿。
经于宁恒告知,才知道刚才洛言舞到一半的时候,王上忽然病发,口吐白沫,浑身抽搐,此时已不省人事。
不可能啊,慕婵动过的香已经被处理掉了,不可能还会如此啊!
于卿恒心中的疑惑一点点放大,正当他准备去龙安殿内询问赶来的太医时,却见一个侍卫风尘仆仆地赶来。
不同于宫城侍卫,来人身上穿的,是边关侍卫的战服。
于卿恒心中一紧,不安如潮水般涌来。
“报告将军,木朝联合沂蒙朝突袭,此刻束热已经失守!”
边关侍卫的话犹如一柄铁锤,将于卿恒的大脑震得嗡嗡直响。
他想过木朝怀有狼子野心,可没想到沂蒙朝竟然与他们联盟!现在看来,当初沂蒙朝将洛言送来示好,只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罢了,目的就是让皇朝对他们放低戒心。
“我才离开束热几个月,临走之前也特意嘱咐过李复和庄牟小心戒备,为何现在会失守?”于卿恒想着,说话的语气也不自觉提高了几分。
此时,朝中文武百官都挤在乾清殿内,等候王上苏醒的消息,听到侍卫和于卿恒的对话,一时之间乱了阵脚。
这真可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是沂蒙朝,沂蒙朝的朝商队伍说前来为皇朝进贡礼品,那日城门侍卫也没多心,看了令牌就放他们进来了,可没想到,城门一开,那朝商队伍便立马化为死士破了我们城门,而后便冲进来一大群士兵,打了我们个措手不及。”
果然如此!果然是用沂蒙朝做了幌子!
于卿恒双拳紧握,愤怒就快要冲破头顶。
于和恩也听到了二人的对话,他已有皱纹的脸上也满是愤怒。他双袖一甩,怒道:“当真是反了!”
“现在王上昏迷不醒,这可如何是好?”人群之中,忽然出现一个声音,点醒了众人。
边关侍卫听到这话,面色为难,心中更加焦急。
“王上曾经颁布过一道圣命,说如果有事不能朝议,那便由护国大将军监国主事,田丞相辅助。”人群中另一个声音道。
乾清殿内的布置,仍是一片喜气洋洋,可在场之人却都忧心忡忡。刚刚还在把酒高歌的大殿,此时已是一片肃穆。那话一出,他们便齐刷刷将目光投给了于和恩。
“所有武将听令!”于和恩开口发令。
“在!”一身朝服的武将,气吞山河般齐齐跪地应道。
“我们皇朝,一直都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现在既然有外人想要攻占我们的领地,那我们也当誓死反抗!我亲自带兵出战,即刻出发去往束热。贾高远留下,替我守卫京都。所有武将也立马前往哨兵所整顿自己的军队,前往边关的各个作战点!明白吗?”
“是!”
于和恩快速做出了安排后,殿内刚刚还谈笑风生的武将们便一哄而散,开始各自准备。
月色朦胧,将军府众人坐在马车上,打道回府。
就在将军府门口,于和恩刚走下马车,大步跨进门口时,于卿恒却一把拉住了他:“父亲,您不能去!”
于和恩眉毛一竖:“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堂堂护国大将军,有人来侵犯我们的领土,你让我不去应战?那我还叫什么护国大将军?”
于和恩此时的愤怒已然到了极点,他不想是因为自己的私心将于卿恒从边关带回来,才引出了如此祸事。他狠狠瞪了一眼于卿恒,甩手再次往府内走去。
随后,于宁恒以及两位夫人也下了马车,见父子二人面色不悦,都有些疑惑。
于卿恒身为家中长子,从小便对父亲的话唯命是从,也没让人操过半点儿心,怎么现在二人竟险些要争吵起来了呢?
于宁恒上前,想要拉住于卿恒问问,却见于卿恒紧跟父亲往书房走去。
进了书房,于和恩径直走去暗格前将兵符拿出。
于卿恒见状,立马上前道:“父亲,您不能去!”
于和恩见于卿恒异常执着,拿着兵符气呼呼地绕过了他:“让开!”
“您走了,京都怎么办?”
于卿恒此话一出,于和恩总算停下了脚步。
见状,于卿恒又立马上前道:“父亲,到了如今这个时候,您还当真以为田丞相是个爱国爱民的好人吗?”
“怎么好端端的你就是咬着他不放?”
“不是我咬着他不放,是他自己心里有鬼!您当真觉得,赶在此次战乱之时王上病发,只是巧合吗?难道您当真觉得,如果他有心谋反,您离开京都后,所有巡城军以及宫城侍卫的兵权,都会稳稳掌握在贾高远副将手上吗?”
于卿恒的话让于和恩陷入了沉思。片刻,他有些心虚地道:“你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不要乱说。”
“好,就算我是乱说。但是,父亲,防人之心不可无,您就当我内心阴暗吧,为了京都的所有百姓,您不能冒这个险,不可以亲自上战场,您要留下来,守护这座城!”
于卿恒说着,见于和恩紧握兵符的手渐渐松开,他又继续道:“既然束热本就是我驻守的领地,那便应由我亲自出征,将其夺回来!您相信我,他们抢了我的东西,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若说于卿恒前面的话只是掀起了于和恩心中怀疑的波浪,那么他此刻的话,才算是真正让于和恩放心,打消了亲自上战场的准备。
他轻叹一声,道:“是我心急了。”
喜宴的彩带还在风中飘扬。慕婵站在窗前,看着被薄雾遮挡住的月光,若有所思。
田忠波的最终计划已经开始,她再无回头路可走,可回想这一路,她发现自己其实并没帮他做多少事。
如此说来,就算以后与于卿恒在江湖上相遇,她也应该不会有愧疚吧?
“你在想什么?”突如其来的问话让慕婵一惊,她愣了愣,转身望去。
此时的于卿恒已换上一身盔甲,他的手轻轻搭在腰间的长剑上,见慕婵回头,他眼波流转,似有深意。
“你不去带兵作战,又来我这里做什么?”慕婵淡淡问道。
“自然是有话要问。”
“你说。”
“我给你机会,你是否愿意改变你的立场,脱离田忠波?”
问话一出,慕婵便轻笑道:“我给你机会,你是否愿意背国弃民?”
于卿恒眼神黯然:“你动过手脚的香我已经处理掉了,为什么王上依然病发,而且还这么严重?”
“既然你都说了是王上自己病发,那又关我何事?关洛言的香何事?”
慕婵态度坚定,于卿恒看不到任何希望,此刻的他忽觉颓败,不知自己上战场前见她最后一面到底值不值得。
他顿了顿,上前一步,拉近与慕婵的距离:“你当真不肯回头?”
“无路可退。”慕婵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心被揪住般疼。可她的回答,只能是这四个字。他们的命运,从一开始便已注定。
对立而站,永不罢休。
“那如果我放任你在这里,你是不是还会做更多的坏事?”于卿恒忽然面色一转,变得狠厉异常。他步步紧逼,与慕婵几乎近到呼吸交错。
慕婵有些不明,蹙眉而望,却见于卿恒嘴角浮现一抹笑意。她察觉不对,立马就要往后退,可就在这时,她却忽然感到脖间一疼,再后来,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慕婵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于卿恒挟持作为筹码,带上了前往战场的路。但于卿恒还是有点儿良心的,除了让她没饿着肚子外,还特地给她安排了一辆马车,供她休息,或者应该说,让服了软筋散的她,有个暂时的安身之所。
“吃。”
“喝。”
“你要不要方便?”
每天于卿恒对她说的话,永远都是这三句。他们俩就像相处多年的敌人,惺惺相惜,却又你恨我怨,不肯多说半句话。
慕婵觉得好笑,她不明白于卿恒这么做的意义,更不明白为何自己心里竟还有些欢喜。
可这世上让人不明白的事太多了,特别是感情这回事。
前往束热的路,走了不到五天。一行军队,日夜不息地向前,累了就随便找个地方整顿整顿,饿了就吃随身携带的干粮。这一战于卿恒似乎是铆足了劲儿往前冲,他就怕去晚了连虎城也失守了。
于卿恒带兵赶到虎城的时候,李复和庄牟已经将敌人的先锋兵杀了回去。虽然束热依旧没有夺回来,但数万将士的军心终于稳定了些。
慕婵被于卿恒送到虎城一处宅院里。宅院建在城内离城门不远处的郊地上,郊地是一处被树林围绕掩盖着的小山坡,山坡四周是一条河沟,地形易守难攻。
慕婵被送到这里后,于卿恒只对院里的嬷嬷说了两句话。
“别让她死。”
“每三天记得让她服软筋散。”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慕婵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家等他回来的妻子。她抿嘴笑了笑,只道自己想太多了。
初冬的早晨,已经可以见到霜花了。
慕婵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望向窗外。
欲霜日射西山赤,渐冷天腾北极高。秀色更浓唯竹柏,孤根先动是蓬蒿。
于卿恒是在离开后第七天回来的。他脱去一身盔甲,化身白衣商人,来见她时,身上已洗去了风尘仆仆,可慕婵一眼望去,还是看到了他眼中深深的疲惫。
“这一战,我赢了。”于卿恒看着半躺在软榻上的慕婵,为她轻轻盖上绒毯。
“恭喜。”慕婵淡淡地回应。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于卿恒在矮榻边席地而坐。
“很好,如果是跟自己爱的人住在这里的话,更好。”
于卿恒没想到慕婵会说出这般动容的话。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却见她的眼睛望向窗外的枯树枝。
于卿恒扬起嘴角:“这里是很久前,我受到敌方埋伏后得救的地方。当时,这里什么也没有,就只有一间稻草屋,是给平时要上山的猎人用来歇脚的。我在这里被困了三天三夜,当我的士兵找到我的时候,我正趴在前面的院里挖树根吃。”
慕婵微愣,将视线移到于卿恒身上,却见本该悲伤的他,脸上满是温柔的笑意。
“我也吃过树根。”慕婵道,“那年家乡闹灾荒,我跟娘亲走了大半个月,想要去投奔城里的一个亲戚,半路的时候把最后一点儿干粮吃完了,娘亲就帮我挖树根吃。”慕婵似乎陷入了回忆。她说着说着,眸中透出的光就如当年那个小女孩一般。
而于卿恒,对那些一直不敢信的事情,也终于相信了。
他长吁一口气,起身道:“我带你出去走走吧。”
软筋散服用过后,药效一般能维持三天左右。第一天的时候会浑身无力,只能躺在床上;第二天可以勉强坐起来,用手拿一些轻巧的物品;第三天可以下床走动,但依旧手无缚鸡之力。
今天是慕婵服药的第三天,她双眼微微睁开一条缝,看着于卿恒问道:“去哪儿?”
“好地方。”
于卿恒带慕婵去的地方,是宅院后山的一处温泉。如果不是他一直用药物软禁她的话,慕婵恐怕早就找到这处与世隔绝的仙境了。
天然的温泉水,冒着热气,周围的石壁长着清幽的绿苔,放眼望去,朦胧的雾气里,只看得见一片斑驳清雅的绿。
“下去试试?”于卿恒侧头,挑眉问道。
慕婵乜斜着眼看他:“不试试我来干吗?”说完,她便伸手将身上的白色斗篷脱下了。正要继续脱的时候,突然视线一转,直勾勾盯着于卿恒问道:“你还要看吗?”
闻言,饶是于卿恒这般久经沙场的汉子也经不住如此耐人寻味的拷问。他稍稍红了脸,转身朝一旁的石壁走去:“你想给我看,我还不看呢。”
听到这声回答,慕婵轻笑,而后逐渐变为大笑。
于卿恒从未听过她笑得这般开心,他只觉那笑声比她的歌声还要好听,不知不觉,他也咧开了嘴。
“都已经软禁了我这么多天了,还不相信我不会跑啊?”第二日,见于卿恒拿着软筋散站在自己床头,慕婵无奈地道。
于卿恒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但并未回答她,而是摇了摇头。
“你知不知道这东西吃多了会死人的啊!”慕婵认真地看着于卿恒,语带愠怒。
“不会,这是我在周太医那里拿的,他说吃不死。”
“你……”
慕婵被说得哑口无言,于卿恒却不为所动。他面带微笑地将手上的丹药递了过去。
凭什么被软禁了,还要自己乖乖吃下可以把自己软禁起来的药?是不是傻?
慕婵如此想着,耍起了无赖:“出去,我不吃。”说罢,她一头蒙在被子里,缩成一团。
于卿恒无奈一笑,伸手就要将她的被子拉开。慕婵翻滚躲闪。眼看就要守不住自己的阵地,她反退为进,一把掀开被子,想要试试自己酝酿了好几天的功力。而于卿恒此时正好弯腰想要将她连人带被子抱起来扔到外面,想给她点儿颜色瞧瞧……彼此的双唇,有些出乎意料的柔软。
于卿恒心中狂跳。他看着慕婵的眼睛,心里某块被灰尘掩盖的地方,似乎被轻轻拨动了。
“公子,京都来信了。”屋外,嬷嬷的声音传来。
闻言,慕婵和于卿恒这才想起来要分开。
于卿恒身体僵硬,他不知所措地干咳了几声,故作镇定地回答:“我知道了。”然后便头也不回地往屋外走去。
他没发觉,原本在手里的软筋散,已被握得粉碎。而慕婵则怔怔地出神。
在嘴边浅浅停留的柔软,就像一个巨大的旋涡,将她整个人都吸了进去。她舍不得抽身而退。
屋外,常年面无表情的嬷嬷见于卿恒出来,恭恭敬敬地递上手中的信封。
于卿恒皱眉一看,却发现是家中传来的加急加密信件。
“吾王已病逝,太后随去,贵妃有孕。”
简单几个字,将京都内最近的情况全部告知。不用父亲写,于卿恒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坐不住的人,自当坐不住。隐藏在暗处的人,也自当会主动跳出来。这一场暗战,可能刚刚开始。
慕婵没有等到于卿恒再进来,她听到屋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心里一阵失落。
午时,嬷嬷送来午饭,慕婵犹豫了许久,开口问道:“他人呢?”
“公子说他晚饭时回来。”
得到消息,慕婵终于将压在心中的石头挪开。
她随意扒拉了几口米饭,便惬意地躺在软榻之上,只是脑海中回放的,竟是之前那个不经意的吻。
她使劲地擦了擦嘴唇,想要把这种感觉擦掉,可无论她多么用力,那一幕却还是在脑海中回荡。
于卿恒回来时已是深夜,慕婵在软榻上睡得很深。毛毯被她踢落在地,她侧身躺着,环抱着自己,就像一只急于渴求温暖的小猫。
于卿恒看得出神。
他记得她向来睡眠很浅,所以他此刻也不确定,她到底是装睡还是熟睡。
但他还是选择了相信她。
他将慕婵轻轻抱起,走回内室,然后将她又轻放在了床上,盖好棉被。
她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轻许多。
他呆立在床边,静静看着她的睡颜,忽然想起多年前田佳人去往边关时对他说的那句话。
那日,他在湄河之战中大获全胜,获得少将军称号,可也因此受了重伤,断断续续昏迷了好些天才慢慢苏醒过来。
田佳人就是在那时出现在他生活里的,她对他无微不至,小心翼翼,唯恐哪里没有照顾好,唯恐他的伤不会痊愈。
可就是这样一个对他万般付出的人,他痊愈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竟不是感谢,也不是其他,而是质问。
“你怎么还没走?”
于卿恒还记得,当时田佳人微愣后的表情,是尴尬、伤心、愤怒……几日之后,田佳人便收拾东西离开了,离开之前她说:“于卿恒,如果让我选择,我是绝对不会来见你,或者爱上你的。可如果真的可以让我选择,我宁愿与你一世折磨,至死方休。”
最后她说:“愿你以后爱上的人,都是爱而不得。”
于卿恒知道,她是有怨恨的。所以就算升为贵妃后,她依旧不肯放过自己,就算是以捉鬼这样幼稚的名义要自己去见她,她也乐在其中。
不是说过吗?我要与你一世折磨,至死方休!
此时的于卿恒,脑中一直浮现的便是田佳人说过的这句话。而这句话,他此刻想对眼前熟睡的人说。
如果爱是单方面的,那我宁愿死在你的爱里面,哪怕只是被你折磨。
于卿恒静立良久,轻叹一声,离开了。
在他走出房门的那一刻,慕婵一直紧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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