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倾天下空负卿

逃灾途中慕婵成为孤儿。 她先是得到少将于卿恒的帮助,后又遇到丞相田忠波,并被田忠波带到皇城培养为心腹。 长大后,慕婵因任务进入将军府。于卿恒对慕婵心有怀疑,但是一来二去,两人渐生情愫。慕婵一直知道于卿恒就是曾帮助过她的少年,也因此暗中帮助过他,从而引得田忠波不满。 然而,就在于卿恒选择相信慕婵时,等到的竟是慕婵的背叛…… 他们有着不同的执拗。慕婵为了养育之恩,选择帮助田忠波,但也为了于卿恒,背叛了一直坚持的信义。 于卿恒:年少时我没有将你带走,却不知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机会将你带走了。 慕婵:于卿恒,这是你欠我的,你不能死!

第六章 我们从来都没有第二选择
乐艺坊位于宫城的西北方向,是常驻宫中的声乐班子。虽然以艺为乐、以色为官,但这个新立单位受重视的程度却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这里的掌管人是上次沂蒙朝进献的美人,洛言。而洛言听从的命令,则是直接来自王上。
慕婵跟着公公前行,没多久便来到了一处幽静的院落。院落大门上挂着“乐艺坊”的门匾,推门进入后,是一处不大不小的竹林。
竹林中间有一条用石子铺成的羊肠小道,沿着小道往前走,便可见到一处高台。上面穿插的丝带随风飘扬,红色灯笼高挂在高台四角。
穿过高台后,几处小院落分布而立。
慕婵首先见到的便是飘雪轩。
她不过扫了一眼,带路的公公便立马开口道:“那是乐艺坊负责跳舞的姑娘们的住所,那边叶落轩是负责乐器的姑娘们的住所,还有后面的两处院子,物生轩是负责唱曲儿的姑娘们的住所,最后的语冰轩便是姑姑的住所了。”
“那位洛言姑娘可是与我住同一处院子?”
“是的,洛言姑姑住北院,您住南院。”公公说着,又将慕婵往语冰轩引了引,“到了,姑姑。没有别的事的话,奴才就先告退了。里边有掌事嬷嬷,您要是有什么需要的话,直接告诉她就好。”
“嗯,麻烦你了。”慕婵道。
语毕,青衣上前一步,又往公公的手里塞了几锭银子。
公公点头行礼,默默收下:“奴才师从林大总管,在御书房当差,名唤曾木,姑姑以后有什么吩咐直接派人过来就好。”
曾木离开后,慕婵便朝语冰轩走去。只是一进大门,她就明显感受到一股凉意。
她随意望了望,察觉不到半点儿生气,脚步不觉变得小心稳重。而伴在她身侧的四个白衣婢女,也是如此。
“何必这般警觉,姑娘难道不知今日乐艺坊全部去御花园给田贵妃助兴了吗?”从天而降的修长身影,将几人的目光锁定。
慕婵松了口气,侧头示意白衣婢女离开。
“这里的嬷嬷和婢女也同时不见了,难道也是去助兴了?偌大的宫城,未必这般缺人手。”
慕婵在夜色中亭亭玉立,而于卿恒则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咄咄逼人的模样。
慕婵走近,紧盯着面前的人,道:“少将军可真是改不了喜欢大晚上找人玩的毛病啊。在听风阁是如此,在乐艺坊又是如此。”说着,慕婵轻扬嘴角,再次将自己与于卿恒的距离拉近。
她与他之间只隔着咫尺之距,他的气息和心跳,她也能全都感受到。
她将薄唇缓缓凑到他的耳边:“是不是将我送出来,你后悔了?”
于卿恒皱眉,强忍心中的慌乱,退后一步,淡淡地道:“如果你不愿意待在这里,你可以离开,我就当今天晚上没见过你。”
慕婵微愣,而后笑了起来。
于卿恒有些不快,他眉头紧拧,沉默不语。
“少将军你可知,这可是欺君罔上的罪名?”
“知道。”
“那你为何……”
“因为这是我欠你的。”不等慕婵将话说完,于卿恒便开口道,“在湟水山谷,你帮过我,我不过是来还你的人情。”
慕婵点头,冷笑一声:“既然如此,那你便欠着好了。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话落,慕婵便与他擦肩而过。
于卿恒呆立在原地,心里忽然冒起一股无名怒火。
她就是要自己欠着她,她就是要跳入这宫城深渊,她就是要与他为敌,她就是要一分一秒地折磨他,不愿离去。
似乎从一开始,他就逃不掉了。
慕婵走进屋内的时候,里面已经换上了她最爱的桂花熏香。随意环视了一眼四周,她坐在了客室的圆桌旁,一言不发。
包括青衣在内的白衣婢女正进进出出为她添置热水、收拾包裹,唯独她一人静静坐在那里,像在等待着什么。
月上柳梢,晚风四起。备好的热水逐渐变凉,白衣婢女也全都歇下了。慕婵依旧独坐屋内,浅闻阵阵花香。
“你们刚刚怎么都去送衣服了,这院里都没留下个人?”带着些许沙哑的温柔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语气似是有些不悦。
闻言,慕婵抬了抬眼皮,听着外头传来的说话声,不动声色地继续坐着。
“姑姑,飘雪轩的嬷嬷跑来找我们求助,实在是着急得很啊。说那边的衣物出了问题,需要调换。可衣物太多,她们几个搬不过去,我们不去不行。”回答问话的这个声音似乎有些苍老。
她说完后,刚刚怨怪的女声便止住了埋怨,转而道:“嗯。你们都先下去吧,留欣儿一人照顾我就好。”
“是。”
对话完毕,循规蹈矩的脚步声依次消失。
“我是这乐艺坊的首席——洛言。不知姑娘睡了没有?我前来打个招呼。”片刻,门外说话声如慕婵预料中响起。
慕婵轻扬嘴角:“进来吧。”
话音落,没过几秒,大门便缓缓打开。
来人气若深谷幽兰,洁白的纱裙和眉间红莲相得益彰,只是脸上的笑容,却总在不经意间让人心生寒意。
慕婵抬眼望去,与其视线交错。
“姑娘这是在等我?”洛言开口道。
慕婵微微点头:“不管怎么说,你才是这乐艺坊的首席,我住进这里自然是要和主人打声招呼的。”
“姑娘不必如此谦虚,既然现在你我身处同一位置,这些虚伪的繁文缛节便就此省下吧。”顿了顿,洛言继续道,“刚刚王上身体有恙,提前退席,所以我才回来得快了些。若以后再遇到这样的盛典,姑娘就要与我一起做好熬夜的准备了。”
“王上身体有恙?”
“这些都不是你我该操心的事。既然姑娘已经和我打过招呼了,明日的训练还请不要缺席。一来便是首席,我相信姑娘自然是有本事的。到时还希望姑娘不吝赐教。”
洛言态度较为冷淡,换作常人一定不喜与她交谈,可慕婵看她一副故作清高的模样,心里竟然还有几分欢喜。
或许她只是觉得,这人与自己太像了吧。
慕婵见洛言说完便要离开,看似不经意地道:“你刚刚说今日是因为王上身体有恙才提前结束,可这天色已经不晚了,为什么还算是提前?”
洛言脚步顿住,出乎意料地耐心答道:“今日田贵妃寿辰,按礼来说晚宴是要持续到子时的。像祭天那样的盛典,我们在王上眼皮子底下晃悠的时间便会是三天三夜。不过你不用紧张,今年的祭天已经结束,现在只剩将军府幼女与王后侄子的大婚和年末的庆典这两个重要日子。平时乐艺坊还是挺自在的。”
“大婚?”
慕婵此话一出,洛言的脸色明显变了。她瞥了一眼慕婵,转身道:“姑娘这样好奇的性格,在宫城内可不是什么好事。”
洛言离开后,愣在原地的慕婵只觉脑海里炸开了花。
那皇后侄子她不是不知道,虽然胸有文墨,但因小时候大病过一场,所以留下了一些残疾——左脚无力,是个瘸子。
于绰语那般任性、天真,知道这门亲事后,不知道会惹出多少幺蛾子。
慕婵担忧着,只觉心中寒意丛生。
这桩亲事,一来为了打压将军府的气焰;二来也算是拉了个人质,永绝后顾之忧。
王上的用意,不过如此。
为了稳固自己的权益,竟可将豆蔻年华的少女的终生幸福随意托付给身患残疾的男人?
想到此,慕婵不自觉握紧了双拳。
知道于绰语婚事后的第三天,慕婵便明显感觉到了来自宫内的压力。
王上从那日晚宴退席后,就一直卧床不起。后妃们则轮流悉心照顾。太后为了冲喜,执意要将于绰语和王后侄子的婚事提前,并在宫内大肆操办。
皇家赐婚,又包办婚事,对所有人来讲这可是天大的殊荣。可也就是这项殊荣,让慕婵知道,这一决定,已无可更改。
“震霆将军怎么还没来?难道他不知道王上的状况吗?这定是田贵妃宫中那些鬼怪在作祟!”龙安殿内,王后摔破一只茶杯,怒骂道。
跪倒一地的宫女们和公公们,瑟瑟发抖,无一人敢出声。
“王上的病是打小积累形成,就算震霆将军来了,抓到鬼了也没用。王后何必如此心焦,拿奴才出气?”田贵妃不知何时来到宫殿门外,悠悠走进门道。
其实刚刚见里头一片慌乱,她本打算不进来的,可听到王后嚷嚷的话,又实在忍不住。
见田贵妃现身,王后发出一声冷笑。她越过跪倒在周身的一众宫女,来到田贵妃面前,高高在上地看着她。
田贵妃见状,心中纵然万马奔腾,但终究还是压下去了,她蹲身低头行礼道:“王后金安。”
王后沉默着不回,她便一直半蹲。偌大的龙安殿内,霎时只剩浅浅的呼吸声。
忽然,一阵猛烈的咳嗽声从内室传来。
王后瞳孔一缩,冷哼道:“以下犯上,罚你手抄佛经五十遍,不过分吧?”
田贵妃冷笑,点头应道:“是。”
“你说你找到了其他方法来医治王上,难道就是找了这么个艺女来献狐媚计策?”王后正趾高气扬地准备回内室去看王上,忽然注意到了一旁的洛言,她将其上下打量了一番后,皱眉不悦道。
“洛言乃沂蒙朝的制香高手,我让她来瞧瞧王上,看用什么香有助于王上的病情。”
“呵……用香治病?田贵妃,王上这般尊贵的身份,难道是一介艺女能胡乱开药诊治的?”
“那王后还有什么办法?眼睁睁地看着王上就这么一直卧床不起?”一直沉稳的田贵妃忽然有些愠怒,她毫不畏惧地直视王后的双眼,丝毫没有退让。
此时,内室的咳嗽声又响了起来。
王后不悦地甩袖而去,将跪倒的宫女、太监抛到脑后,田贵妃,自然也在此列。
“你们起来吧,待会儿屋内需要什么再叫你们便是。”见王后进屋,田贵妃随之跟上。临走,她不忘了将这些什么都没做错,却总是在挨罚的奴才解救出来。
内室的雕花栋梁自是不用过多形容,中央的玉床,最是让人难忘。
田贵妃走到床边,见刚刚气焰嚣张的王后已然换上了哀伤难过的表情,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佳人来了啊?”王上面色苍白,墨黑的浓眉下,只睁了一条缝的眼睛准确无误地望向田贵妃。
田贵妃温柔笑着,走近王上身侧,伸手握住了他瘦骨嶙峋的手,点头应道:“嗯。”
王上无话,淡淡笑着。
王后见此,示意一旁端着药的宫女上前,道:“王上,该喝药了。”
“我这几日昏昏沉沉,都是因为喝了这药,你去倒了吧,我不喝也罢。”王上有气无力地开口,但屋内却立马跪倒了一片。
王后焦急开口:“不能啊,王上!若不是靠这药续命,那……”
“咳咳咳……那什么?那我……早就命归黄泉了是不是?”
“王上!”王后察觉自己说错了话,立马跟四周宫女一般,跪倒在地。
“好了,你的用心我都明白。”王上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他强撑着从床上坐起。
田贵妃马上从床里侧拿了个枕头,垫到其背后。
“王后照顾王上这么久应该累了,你回去歇息吧,这儿有我。”田贵妃将药汤接下,说道。
王后抬眼,见她一边说一边喂王上喝药,完全忽视了自己的存在,心里怒火上涌,但表面仍是不动声色地起身,半蹲着朝王上行了个礼,道:“王上注意身体,臣妾告退。”
王后走后,王上要喝的汤药也快见底了。许是温热的汤药起了作用,王上的面色好了不少。
“洛言是沂蒙朝的制香高手,王上知道吧?”田贵妃将汤碗递给一旁的宫女,似是不经意地开口道。
“嗯,知道。”
“上次她和我说,好的香有舒缓人的身心、调养气息的作用。我想着近来王上卧病在床,心情难免郁闷,所以想让她制一副香来,在这寝殿点着。若帮了忙,自然甚好;若不管用,对身体也无大碍。”
“难为你费心了。”王上浅笑,温柔地道。
田贵妃羞赧低头:“王上哪里的话,这本就是臣妾该做的。”田贵妃顿了一秒,又道,“现在她就在外室,需不需要叫她进来看看?对症下药,才可事半功倍啊。”
“进来吧。”
王上的话音刚落,便见田贵妃朝一旁的宫女点了点头。片刻后,洛言一袭白色襦裙,低头而进。
“王上万福金安,贵妃金安。”洛言半蹲行礼。
“你走近些。”田贵妃淡淡地道,“今日算是我求你帮忙,你有话直说即可。”
“是。”洛言说罢,又朝前走了两步。她快速地看了一眼王上,而后立马低头道:“是药三分毒。王上这些年体内积攒的汤药已不少,现在这样也实属无奈。但汤药一定是要吃的,我会配上两副香送来,晚上、白天各用一副,在这屋内点着,用来排解王上体内的毒素。”
“嗯,我知道了。你且去制吧,若是少了什么材料尽管和我说。”田贵妃说完,又顿了顿,道,“最重要的一点是,这香只能你自己亲手完成,不能让他人看管。明日我便吩咐炼丹坊为你空出一间屋子,并让震霆将军前来镇守,你专心在那里制香便是。王上若有好转,我定不会亏待了你。”
“是,洛言谨记。”洛言说罢,便见田贵妃点了点头。她行礼告退,颔首离去。
“这几日,震霆将军怎么没来?”屋内重新安静下来,王上开口道。
“因为上次王上的圣旨,将军府内现在正准备三小姐的婚事呢。”
王上点头:“嗯。看来于和恩也没有枉费朕对他的一片苦心。”
“王上龙体欠佳,难免朝局动荡,但好在为首的文武两官,于将军和田大人都是忠心耿耿,才没让那些小人有可乘之机。”田贵妃说着,又轻叹一口气,“可于将军手握军权,就算王上相信他,那些流言蜚语也不会放过他。难得王上想出这计策,平复了那些小人的说辞,也牵制住了于将军的心思。”
田贵妃说完,便见王上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他万分安慰地看向她的双眸,道:“只有你懂我。”
话刚说完,王上便眼皮沉重,又要睡着。
田贵妃起身,将垫在王上身后的枕头抽出,轻声道:“王上喝完汤药,想必也累了,歇息吧,臣妾陪着你呢。”
王上重新平躺在玉床上,田贵妃坐在床沿上,看着这张陪自己走过几年风雨的脸,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让乐艺坊新来的那个慕婵晚饭时到蔷薇宫来见我。”待王上安睡后,田贵妃对身边的宫女桃桃轻声吩咐道。
得知要去蔷薇宫见田贵妃的消息后,慕婵虽淡然应下了,但心中却万分为难。
她们俩的关系,在这深宫中应该是越疏远越好,尤其是在这么敏感的时间点。为何她还要见自己?
为难和困惑困扰了慕婵整整一下午,晚霞渐起时,她终于走进了蔷薇宫。此时,田贵妃刚从龙安宫回来,换过了装束,正坐在梳妆台前拆卸头饰。
“贵妃金安。”慕婵行礼道。
“桃桃,怎么还不传晚膳?”田贵妃像是不知道慕婵的存在一般,转而与一旁的宫女说起了话。
“娘娘饿了吗?我现在就去催膳房。”
“哎,你站住,我又没说我饿了。”田贵妃摸了摸已经卸下发饰的长发,看着镜子里的身影,淡淡地道,“昨晚我觉得宫中好像又开始闹腾起来了,你有时间去给震霆将军送个信,就说宫中鬼怪未除,他还是得前来当差。”
“是,奴婢记下了。”
“前几日王上送我的那对翡翠耳环去哪里了?”
“都在首饰盒里呢,娘娘。”
“嗯,你帮我准备好,明天去见王上的时候,我要戴着。”
“好的,娘娘。”
田贵妃说着,又往大厅内走去,她身材如柳,窈窕纤瘦:“这秋乏实在厉害得很,天还没暗,本宫竟有些困了。”
“娘娘还是用完晚膳后再去休息吧。这几日为了照顾王上,娘娘都憔悴了不少。”桃桃扶着田贵妃在大厅正椅上坐下。
慕婵依旧在原地保持着行礼姿势。
田贵妃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假装对着桃桃怨怪道:“怎么屋里来客人了,你都不跟我通报一声?”
“奴才该死,竟没注意到婵姑姑来了。”桃桃说着,作势要跪下请罪。
田贵妃纤手一摆,慵懒地靠在藤椅上:“罢了罢了,你忙你的去吧,这几日事太多,竟忘了为本宫生辰时婵姑姑的献艺而道谢了。你且退下吧,把上次得来的春芽泡一壶给婵姑姑尝尝。”
“是。”桃桃小心翼翼地为田贵妃盖上毛毯,而后应声退下。身边的小宫女也随她一同退下。
片刻,偌大的宫殿中,只剩她们二人。
“过来吧。”田贵妃面无表情地看着一旁的慕婵说道。
慕婵起身,双腿有些微颤,面色依旧平静如水。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过来吗?”田贵妃率先开口。
“不知。”
慕婵的回答让田贵妃一阵轻笑,笑罢,她从藤椅上坐起:“不知?没想到爹爹如今挑选的人竟然如此蠢笨了,连自己要做什么都不知。”
慕婵微怔,抬眼看向田贵妃。
其实她是有些诧异的。因为在她的认知里,主上对这个独女田佳人是宝贝万分,舍不得让她经受一点儿挫折,更别提让她去碰沾满血腥的事了。所以虽然她知道田佳人的存在,但没有想过田佳人竟然对她们所做的一些事也了然于胸。
“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田佳人语气突变,她双眸泛出冷冽的光,见慕婵不语,又长呼一口气,问道,“还有多久?”
“娘娘还是不知道的好。”
“你肯定也和爹爹一样,以为他是个昏君吧?”田佳人突然莫名其妙地说道。
慕婵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起初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是……你不知道他对我有多好。”田佳人说着,似乎陷入了回忆当中。她眸中似有泪花,面上却故作冷静:“罢了,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我阻止不了爹爹,这世上没有人能阻止得了他!”
“主上这么做自然是有他的道理。还望娘娘看开些。”慕婵语气平淡,就像个局外人。
田佳人苦笑:“看开些?”她长叹一声,“当年他把我送入这高墙之中的时候,我便看开了,不然你以为我是以什么样的信念活到今天的?”
一时,屋内寂静得可怕。
片刻,田佳人将翻涌的情绪整理好,从袖中拿出一个牛皮纸包,递给慕婵:“好了,这是你要的东西。明日开始洛言便会在炼丹房制香,子夜时分,那里的看守换岗,你有机会下手。”
田佳人明白,不管自己说多少,眼前这个人都不会背叛父亲的命令,所以说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让她看了个笑话罢了。
可是她也知道,自己忍不住啊!忍不住去尝试任何一个有可能说服父亲的机会。
虽然这些年她心里装着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父亲口中所说的昏君,可是这些年这个昏君为她所做的一切,她都无法忽视。
慕婵接过牛皮纸包后,转身便要离去。
就在这时,田佳人又开口道:“以后我不想再见到你,不管你这次的任务成功与否,都与我无关。”
“慕婵知道。”
从蔷薇宫出来后,慕婵的心就像被什么打乱了一般。她安慰田佳人,要她看开些,可是自己呢?
她一直坚信主上的信念,从未怀疑。可自从上次见到他视人命为草芥的模样后,心里便有了疙瘩。而这次听到田佳人的话,她也才知他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也同样如此狠心,不惜让她成为棋子。
那么以前她相信过的那些恩情呢?又算什么?
慕婵不敢细想,她双手环抱臂膀,摸到藏在袖中的纸包,心里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天色渐暗,宫城之内的红灯笼逐个点亮。慕婵环视了一眼四周低头行走的宫人,忽觉自己掉入了一片沼泽。
找不到方向,也看不到希望。
更甚的是,她竟然开始怀疑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否正确。
慕婵入宫后的第五天,也是于宁恒醉酒的第五天。二人咫尺天涯,而他最疼爱的小妹于绰语也即将嫁人。对于男方,于宁恒除了知道他是个瘸子,其余毫不知情。
这些日子,他整个人几乎垮掉。
虽说他不是经不起风浪的人,执剑天涯的那些日子,也见过生离死别,遇过爱恨情仇,可是,刀不架在自己脖子上,就不知道到底有多痛。
他忽然想起当年知洛公子为情醉酒的那些日子,他是如何嘲笑别人:“男子汉走天涯,为这些小情小爱受尽苦恼,实在不是大丈夫所为。”
言犹在耳,可是如今却觉得尤为刺耳。看来,知洛公子当年未曾与他绝交,才是真感情啊!
于宁恒想着,苦笑一声,又将手中的酒碗放到嘴边,只是那碗中,早已滴酒不剩。
此时,正值正午,深秋入冬的季节,空中不见半点儿阳光。
狂风席卷着街上每一个角落。商铺门口的旗帜被吹得翻滚飞扬。行人缩着脖子,环抱臂膀,匆匆而过。
于宁恒坐在酒楼上,听着窗外刮得刺耳的风,一时心烦意乱。
“小二!再来两坛酒!”他大呼道,却见一身着锦缎长袍的中年男人踏上楼梯,朝自己匆匆而来。
来人身材有些发福,皱眉时脸上的横肉都挤在了一起。
“公子,三天前你来我们小店的时候,我就闻见你身上的酒味了,现在你在我们这里都喝了三天两夜了,别喝了吧?”
“掌柜的,你这是怕我故意赖账啊,还是怕我付不起酒钱啊?”于宁恒面色泛红,说话间,呼出的尽是酒气。他乜斜着双眼,瞥了一眼掌柜说道。
“哎哟,我哪儿能这么以为啊。只是,公子,你这么喝下去,我们也不好做生意啊。”
“怎么不好做生意了?”于宁恒不悦地怒斥,说话时有些吐字不清。
“行了,公子,我也不和你废话了,你把这几天的酒钱结了就走吧。我们这小店,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这世上,从来没有给钱不赚的道理。这掌柜的也是一样。只是这有可能沾上人命的事,赚多少钱,别人也会避之不及。
连续喝了这么几天,真要喝死,这责任,谁背?而且看这公子的打扮、谈吐,身份定不简单。他这小店啊,招呼不起。
掌柜想着,便又朝楼梯口走去。他朝楼下挥了挥手,几个小二打扮的男人急匆匆走了上来。他们二话不说,想将于宁恒一把架起。可他们的手还未碰到于宁恒,便见他飞身上桌,躲开了几人的抓捕。
“掌柜的,我又不是不给酒钱,你何必动粗呢?”
闻言,掌柜面红耳赤。
这人功力不浅,硬碰硬的话,只有自己吃亏。可他说话时轻描淡写的模样,却叫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想到此,掌柜面色一冷,挥手命小二齐齐朝于宁恒扑去。
于宁恒再次躲过。
他飞身跳到其他客人桌面,醉气熏天地说:“这么巴不得我走?我偏不走!”
说着,他又在桌上打起了醉拳。
一时之间,酒肆二楼的客人一哄而散。
掌柜越气越急,挽起袖子就要亲自上阵。
于宁恒余光一瞥,便见几人再次朝自己扑来,他轻扬嘴角,提气一跃。竟纵身飞到了二楼窗边。
他一脚将窗户踢开,霎时,狂风伴着些许沙尘一涌而进,他斜靠在窗沿上,摇摇晃晃。
见状,掌柜立马住手喊停,对着于宁恒作揖求饶道:“哎哟,祖爷爷哎,您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这小店啊!你别动!别动!摔下去了我们可是不会负责的啊。”
经过这么一闹,于宁恒心中的阴霾竟散去不少。他抿嘴无声笑着,翻身下窗准备就此离开。可就在这时,他却无意间瞥到街上一个低头疾步行走的身影。
那人是从街对面的院落走出来的,而那院落,正是听风阁的后院。
他觉得自己似乎见过对方,虽然有些不确定,但依然被勾起了好奇心。
他从怀中掏出钱袋,往掌柜所在的方向一扔,喊道:“不逗你们了,就此别过。”
话落,便飞身下窗,稳稳落在了大街上。
于宁恒泰然自若地跟在那人身后,他学着周围人的样子,缩头抱臂,假装疾步而行。没有几步,他便与那人擦肩而过。
他悄悄一瞥,心中已然肯定。
这人是田贵妃身边的侍女,桃桃——宫中晚宴他参加过几次,对这人也算有印象。
宫中有人出来办事本不稀奇,只是这大风天,她一个小小宫女,独自出行,神色匆匆,难免会引人遐想。
她腰间挂着一把扇子,看似毫不起眼,可于宁恒却注意到,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把扇子上。
大风天带扇子?有意思。
于宁恒轻笑,在一个路口转角停下。他看着桃桃继续向前的身影,有些发愁。
忽然,桃桃进了一家药铺。于宁恒跟在其后,正思索着怎么出手,一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却突然往他怀里撞来。于宁恒心知肚明地一笑,将准备溜走的小乞丐一把抓住。
“对不起,对不起,公子,我不是故意撞你的。”小乞丐是个面容清秀的男孩,说话时,睁大的双眼里,两颗如黑珍珠般的眸子直直地盯着于宁恒。若不是于宁恒早就察觉腰间的玉佩不见了,他还真有可能会掉入小乞丐装可怜的圈套。
“拿出来。”于宁恒伸手,一脸严肃地看着小乞丐。
“公子,你说什么啊?”小乞丐说着,又要从于宁恒手中溜走。
此时狂风呼啸而过,小乞丐瑟瑟发抖。
于宁恒蹲下身,诚挚地看向小乞丐道:“你把玉佩还给我,再帮我个忙,我就把你带进将军府做家奴,保你从此吃穿不愁。”
听到这话,小乞丐双眼放光,可不过一秒,他又有些迟疑:“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我?”
“你把玉佩拿出来,上面有将军府的标记。”
小乞丐眼珠滴溜溜地转,思索几秒后,像是赌一把似的,将玉佩从屁股后面拿了出来。
他像是在研究什么宝物一般,盯着那块晶莹的白玉看,上面的字他不认识,可玉佩边缘的老虎图形,他却无法不认识。
那是将军府的图腾。
“你是将军府的人?”小乞丐确定玉佩后,又立马急着确认于宁恒的身份。
于宁恒轻笑,点头应是。
“那你需要我帮你什么忙?我帮了你后,你当真会带我进将军府?你身上这么大酒味,不是让我去帮你打人吧?打人我可不行的,你看我这个小身板。”小乞丐像是上了发条般,喋喋不休道。
于宁恒侧目,见桃桃正准备从药铺离开。他凑到小乞丐的耳边交代了几句,小乞丐便撒欢儿似的朝桃桃跑去。
小乞丐用了对于宁恒的伎俩将桃桃腰间的扇子取下,于宁恒紧随其后,准备当个好人。
“姑娘,你东西掉了。”
桃桃被小乞丐撞了后,便见小乞丐倒在地上哀声哭喊着,她过意不去,慌忙查看小乞丐身上是否受伤,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说话声。
桃桃回头,不过一眼,便立马低头,唯恐眼前之人将她认出。
她猛地将于宁恒手中的扇子接过,道:“谢谢公子。”话音刚落,便逃也似的离开了,再也顾不得小乞丐的哭喊。
狂风继续呼啸,小乞丐则被于宁恒带着,急匆匆朝将军府奔去。
将军府的威严,吸引了小乞丐所有的视线。
“问你呢,小孩儿!你叫什么?家在哪里?家中有几口人?”小乞丐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只剩下管家的大手。而将他带来这里的人,早就不见了。他心里有些难过。
“我没名字,但街上的人都叫我狗皮膏药。”小乞丐话刚出口,管家和他身后的几个家奴便应声而笑。
小乞丐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继续道:“打记事起我就是孤儿,没有家。”
这话一出,管家再也笑不出来了。他拍了拍小乞丐的肩:“先进去吧,以后你要做的事,我都亲自教你。”
“谢谢大伯。”小乞丐甜甜地叫道,“大伯,刚刚那个带我进来的人是谁啊?”
管家轻笑:“那是府邸的少主,将军的二公子。”
闻言,小乞丐惊叹一声,心道:今日可真是偷到贵人了!
于宁恒将小乞丐交给管家后,便径直去了于卿恒的院落。
于卿恒正在午睡,见于宁恒十万火急地来找自己,竟也淡然得连眼都不睁,道:“消失这么多天,回来就是这副醉醺醺的模样。”
“你先起来。”于宁恒说着,便将于卿恒从矮榻上强拉了起来。
于卿恒眉头轻皱,有些不悦:“如果你要说慕婵的事,我只能告诉你,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如果你要说小语的事,我也只能告诉你,君命不可违。现在,你还有要说的吗?”
“暮冬不冻,束热可寒,什么意思?”
于卿恒抬眼,看向于宁恒,一脸不知所然。
于宁恒见状,又焦急地道:“我刚在街上看见田贵妃身边的侍女了,她从听风阁的后院出来,还拿了一把扇子。”
于宁恒顿了顿,于卿恒的神色也紧张了起来。
于宁恒继续说:“我找机会看了一眼那扇子,打开只有一幅普通的山水画,只是扇柄上刻着这么一句——‘暮冬不冻,束热可寒’。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过一把扇子罢了,你别管了。”于卿恒收回刚刚显现的紧张,转而毫不在意地道。
于宁恒见此,急不可耐,几乎就要跳起来怒吼,但他依旧压抑着内心的焦灼,尽可能平心静气地道:“田贵妃身边的侍女怎么会从听风阁出来,还拿了这么一把蹊跷的扇子?你不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吗?”
“就算有什么问题,会是你我该操心的事吗?”
“哎……不是……”见于卿恒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于宁恒更加焦躁了起来,“慕婵是从听风阁出来的,现在就在宫中,你难道就不想知道这里面有什么联系?”
“不想。”
于卿恒坚决的态度,让于宁恒顿时失去了想要和他继续探讨的兴趣。他放下手臂,失望地冷笑道:“兄长,你现在可当真有震霆将军的样子。对‘小事’漠不关心,对官场事事用心。”于宁恒说罢,就要离开。
“这件事你不要管了,你应该相信我。”于卿恒看着于宁恒的背影道。
于宁恒微怔,对自己刚刚脱口而出的话心生后悔。
兄长不让他管,并不代表他自己会视若无睹。
明白于卿恒的用意之后,于宁恒只觉对醉酒的自己很是恼火。他长吁一口气,语带歉意地道:“我相信你。”
深夜,狂风渐强,其中更是夹带着细雨,吹打在人的脸上,疼痛不止。本就暗的夜晚,因此变得更加沉闷。
于卿恒带着宫城侍卫,细心探查宫中每一处。
子时,电闪雷鸣后,降起了大雨。炼丹房周围因为侍卫换岗,变得更加沉寂。一个身穿夜行衣的黑色身影飞快掠过。她融进夜晚的狂风中,霎时便消失不见。
慕婵没有犹豫,在炼丹房内准确无误地找到了王上每日暗中服用的丹药。她从怀中掏出牛皮纸包,飞速将两种丹药调换了过来。
王上暗中吃丹药的习惯,除了王上本人知道之外,便只有王后和田佳人知道了。特地选在洛言制香时动手脚,也无非是等将来出事后,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人啊,永远都不记得,最能将自己置于死地的,往往就是对他人的信任。
“你在干什么?”慕婵刚从炼丹房内出来,便见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她面露紧张,想也不想便出手,准备先发制人。
于卿恒剑眉紧蹙,心中甚是不悦。
今日于宁恒告诉他的事,他还没找到机会去问她,没想到她自己倒是找上门来了。
于卿恒想着,想要将其制服的动作也快了些。这也是慕婵第一次毕生武学全部展现在他面前。
她飞身踏墙,身轻如燕,手上紧握的短刃就像一只随时可以致命的毒蝎子,稍不留神便会将人伤得体无完肤。而于卿恒却只是躲闪,不敢真进攻伤了她。所以几招下来,他处在了下风。
不远处,宫城侍卫齐刷刷的脚步隐隐传来。于卿恒面色一凛,终于步步紧逼。他抽出长剑,几乎是挟持着将慕婵逼上了屋脊。
狂风不止,细雨渐大,砸在屋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雷声也如鼓点般传来。
明明两人已经湿透了,但仍在屋脊上苦苦纠缠搏斗,互不相让。
忽然,一道闪电劈落,慕婵晃神,被于卿恒长臂一挥,生生压制住了。
“够了,我知道是你。”
于卿恒话落,慕婵挣脱了他的束缚,一跃而起,退开几步道:“你想怎么样?”
“不是我想怎么样,现在是你想怎么样?”于卿恒颇为无奈地看着慕婵,并未收起手中出鞘的长剑。
“你不是说你欠我的吗?这次算你还我,让我走。”
“可以。但是你要先告诉我一件事。”
屋檐之下,宫城侍卫的脚步声慢慢逼近。看着还有雅兴谈判的于卿恒,慕婵也只是无奈苦笑:“什么事?”
“暮冬不冻,束热可寒,什么意思?”
于卿恒话一出,便见慕婵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见状,于卿恒强势逼问:“田忠波是不是已经通敌叛国了?”
“震霆将军这般会猜测人心,又何苦来问我?”慕婵冷笑,便要拔腿离开,“告辞了。”
于卿恒面色不悦,几步上前,又一把将慕婵抓住,二人齐齐从屋顶掉落。慕婵想要挣脱,毫不留情地举起手中的短刃就要朝于卿恒刺去,恰巧,又一道闪电落下。
震耳欲聋的声音几乎将天空撕裂,于卿恒面色一凛,见慕婵将短刃放在了自己脖间。他微微一愣,随即便被慕婵钻了空子,只能看着她甩手离去。
“将军,发生什么事了?”听到异响,宫城侍卫立马带刀赶到,可他们赶到时,却只见于卿恒一人恨恨望向黑夜中的某处,咬牙切齿。
“没事,继续巡宫。”半晌,于卿恒回答道。
宫城侍卫得令离开。
此时,又一道闪电轰然落下。于卿恒借着闪电的光,发现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玉佩?
卿?
刻着“卿”字的玉佩,像是一辆失控的马车,生生撞进于卿恒眼中。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所以一遍又一遍擦拭着,可那玉佩的虎形图腾,却越发清晰。
你到底是谁!
于卿恒紧握着自己儿时便送出去的玉佩,心中百感交集。
他是愤怒的,却在见到慕婵的刹那,有些舍不得与她交手。
他是狂躁的,却在握住这块玉佩的时候,有些失而复得的喜悦。
一切事情,正朝他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仓促而又生硬。
于卿恒轻叹一口气,心中的不安,如同这风雨夜,让人心惊胆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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