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倾天下空负卿

逃灾途中慕婵成为孤儿。 她先是得到少将于卿恒的帮助,后又遇到丞相田忠波,并被田忠波带到皇城培养为心腹。 长大后,慕婵因任务进入将军府。于卿恒对慕婵心有怀疑,但是一来二去,两人渐生情愫。慕婵一直知道于卿恒就是曾帮助过她的少年,也因此暗中帮助过他,从而引得田忠波不满。 然而,就在于卿恒选择相信慕婵时,等到的竟是慕婵的背叛…… 他们有着不同的执拗。慕婵为了养育之恩,选择帮助田忠波,但也为了于卿恒,背叛了一直坚持的信义。 于卿恒:年少时我没有将你带走,却不知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机会将你带走了。 慕婵:于卿恒,这是你欠我的,你不能死!

第四章 风很大,你要去哪儿
于和恩一身戎装,在城门之外准备带着无主之兵面圣请罪,可就在这最后一刻,于卿恒出现了。
父子二人没有过多言语,于和恩也没有追问他一夜未归是否安好,他只拍了拍他的肩膀,为他递上准备好的盔甲,道:“小心。”
于卿恒平安归来的消息很快就传进了将军府,而遵守约定回来,和于和恩斗争了一晚,最终被其关在佛堂的于宁恒也终于放下了心。
他安心地在将军府内等待慕婵归来,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个熟悉的身影却依旧没有出现。
他按捺不住,想要出门去寻,结果刚打开门,便听到恰巧前来的于和恩一声怒斥:“慕婵姑娘至今未归,我自会派府兵前去寻找,你就不用操心了。”
说完,大门一关,“咔嗒”上了锁。
听风阁内,“不知所踪”的慕婵正躺在床上安眠,沁芳姑姑恨铁不成钢地坐在她床前。
“姑姑,你拦不住我的。”忽然,慕婵睁眼,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后说道。
沁芳姑姑瞥了她一眼,从床边矮几上拿过瓷碗,递给她说:“那你也得养好伤才去。”
慕婵坐起身,皱眉喊道:“姑姑……”
“喊我也没用,你看你伤成什么样了?若不是我手下的人刚好遇见你在购买马匹,你是不是就这么离开了?还有,若不是你伤得这么重,你又怎么会察觉不到风的接近,任由他将你打晕带了回来?你有没有考虑过自己?”
“我只是……”
“只是什么?你不要和我狡辩。我知道我拦不住你,可那是在你没受伤之前。而且这件事要是被主上知道,你要如何解释?要如何全身而退?”
“我没打算狡辩,也没想过全身而退。可是,姑姑,若我是从听风阁消失的,你又要怎么解释?还是趁现在无人发现,快快让我离开吧。”
“你这是在往火坑里跳,你知不知道!”沁芳姑姑怒火中烧地起身道,“先不说主上那边该如何解释,就说现在你要去帮他,你觉得他会相信你吗?”
“会。”
“你!”
气氛一触即发,空气中似乎都有火药的味道。
可当沁芳姑姑望向慕婵坚定的眼神,一时之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顿时泄气了。
她无奈地长呼一口气,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包银两,又转身从梳妆桌前拿过几瓶药膏扔到床上,看也没看慕婵一眼,道:“你一个女子骑马终归还是太引人注目了,换成男儿装从后院走。不过,要是被主上知道了,可千万别拖我听风阁下水。”
慕婵眼眶似有泪花,她微微一笑,点头道:“谢谢姑姑。”
慕婵离开的时候,已是黄昏。天空满是彩霞,瑰丽而妖冶。
她一身男装,策马奔驰在鲜有人烟的郊外。偶然一看,便是红叶飘飘的远山,再一看,又是缓缓流动的河流。
马蹄嗒嗒,目光如炬。
在到达驿馆之前,慕婵已不眠不休地赶了三天三夜的路,在黑夜来临前的最后一丝光线里,她才终于察觉到,马背行囊上早就没了吃食。
“公子,休息一晚再赶路吧。前面那座高山便是湟水边界了,那片山林多有猛兽,后面不远处的山谷又多有山贼,你可得要休息好了,才能安然过去啊。”驿馆小二担忧地看着嘴唇泛白的慕婵道,见“他”迟迟不回话,又接道,“看你这马也跑了好几天了吧,就算你再有什么要紧的事,这马也需要休息啊。”
闻言,慕婵远远看了一眼前面的枯树林,心想:晨色所说的计划里,湟水山谷第一道关口处才有埋伏。现下离军队已不远,天色渐暗,待养精蓄锐,明日再行也不迟。
理清思绪,她沉着嗓子对小二道:“帮我好好喂一下马,再备一间房,弄一些吃食。”
“好嘞,您稍等。”小二牵着缰绳,憨笑道。
慕婵匆匆吃了些东西,锁上房门,脱下衣物准备泡个热水澡时才发现,身上多处伤口已有溃烂之象。她闭眼沉入加了药物的木桶,皱眉咬牙忍痛。
这一晚,慕婵头脑昏沉,待她再次确定了湟水山谷的地图之后,才安心闭眼睡去。
次日,天空刚泛出鱼肚白,旖旎的光晕轻轻在山那边晕染开来,慕婵便跨上马匹继续赶路。
风声从耳边呼呼刮过,一路除了马蹄下的枯枝发出的细微声音之外,慕婵便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了。
时间慢慢流逝,太阳刚向西沉下,慕婵便到了驿馆小二说的那片多有猛兽、山贼的山林。
她在山路上行走了许久,四周仍旧安静得可怕,不安也慢慢涌上心头,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口呼之欲出。
慕婵警觉地查看了一下四周,却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但正因如此,她更加警惕了些。
她眉头轻蹙,薄唇紧抿,藏在袖口的短刃也已被其握在手中。
微风吹过,血腥味掺杂其中,涌进慕婵鼻腔。她拉紧缰绳,轻踢马肚,一步一步循味而去。可不过十几步,她便愣在了原地。
枯叶缓缓落下,萧瑟的山路上,躺了一地的血色尸体。被半人高的石块压住的战马,插在尸体上的利箭和短刃,还有一个巨大的、被插满了枪戟的尸体坑。
而这些人,全都穿着于卿恒军队的战服。
慕婵凝眸,又见一面写着“皇”字的军旗也颓然地倒在那片尸海之中。
都不需亲眼看见,仅凭此刻眼前的画面,便可想象出当时战况的惨烈。
她的眼眸似有泪光,不忍却无可奈何。
忽而,她目光一闪,拉紧缰绳,顶着就要从头顶爆发的怒火和焦急,大呼一声:“驾!”
慕婵狠拉缰绳,掉转方向,绕过眼前惨不忍睹的景象,心下再无半点儿迟疑。
晨色拿来的作战布点是假的!最没威胁的山路竟设下这么大一个陷阱,那地图上重点布置的山谷关口呢?又该是怎样?
慕婵焦灼地策马狂奔,誓要在于卿恒准备进攻之前追上他。
日落西山,沉静的天边,无一丝晚霞。
此时,离湟水山谷不远处的河道边,正有万余士兵驻地休息。
营地中央的营帐内,于卿恒一脸肃然。他银白色的战衣上已多有血色。刚刚在半路遇袭的情形还在脑海中回放,他手持长剑指着地图上的湟水山谷,沉静得可怕。
“少将军,第一关就采用火攻,是否太铤而走险了?”贾一此时也是一身狼狈,褐色铁甲满是污痕,手臂处的伤口则被胡乱包扎着。
“我念及溪山寨虽劫了富家无数,但也帮了附近百姓不少,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呵……没想到,他们竟如此阴险狡诈,害我丢掉无数兄弟的性命。这个责任,只能我背。”说到此处,于卿恒目光泛红,但不过一瞬,又变得狠戾,“我们伤亡惨重,他们定不会想到我们会立马反击,所以此刻正是好时机。”
“可是,少将军,如此一来,岂不是要和他们正面交锋?你知道的,湟水山谷内,易守难攻,我们恐怕……”
“没有那么多恐怕了。现在这个时候,他们第一关的兵力一定会比平常多一些,我们直接采用火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再由庄牟带一队大力兵强攻第二关的溪山门。李复,你带兵跟在庄牟后面,势要争取多一点儿的时间给后面弓箭手进谷的机会。贾一,你直接领先头兵直奔第三关溪山墙,搭梯毁墙。”说着,于卿恒将长剑一收,“这次,我定要他们整个溪山寨血债血偿!”
“报!”
正当几位将领在讨论作战时,一个小兵忽然冲入营帐。
“怎么了?”于卿恒以及几位将领都关切地望向小兵。这个时候直冲帐内,必定有要事相报。
小兵单腿跪地,气势十足地道:“报告少将军,营外有一公子,自称是将军派来有要事相商的。”
“他可说了他叫什么?”
“他自称鬼影。”
于卿恒剑眉一竖。
二弟?
他来干什么?
“快快让他进来。”
“是。”
于宁恒在江湖中飘荡这些年,无影无踪,可唯独于卿恒总能知道他在何处,所以于卿恒知道他“鬼影”的称呼,也就不奇怪了。
片刻,一位翩翩公子走进营帐之内。他一袭青色锦袍,玉带束冠,进来后弯腰行礼道:“草民鬼影,给少将军问安。”
于卿恒眉头紧蹙,怎么看这个人都不是于宁恒。他打量了许久,道:“你抬起头来。”
话落,只见那人有一丝犹豫,而后又分毫不惧地稍稍抬起脸。只见英眉之下,一双桃花眼灵动水润,挺直的翘鼻又衬出些许不羁,最是那抹薄唇,紧紧抿着,似有几分男儿的威严。
慕婵!
于卿恒头上似有一大朵烟花绚丽爆炸,美不美他不清楚,那声音震耳欲聋,倒是让他铭记在心。
“你来干什么?”
“自然是有重要的事要与少将军商量。”
于卿恒斜眼打量,道:“说。”
闻言,慕婵从怀中掏出一张牛皮画,然后将其铺在矮桌上。只见那上面画着的正是湟水山谷路线,甚至比刚刚于卿恒与其他将领商量作战计划的地图还要清楚不少。
但,有几处关口的分叉路,却有不同。
“少将军可能不知,溪山寨在此作恶多年,山路早就被其重新打乱排序,进谷的关口也不再是从前王上手里的模样,还请少将军看看这幅地图,再仔细行事。”
“既然这山路是溪山寨自己打乱的,那你又是从何得知?”
“鬼影行走江湖多年,这点儿本事,还是有的。”
“为何我要相信你?”
慕婵抬眉:“你只能相信我。”
话毕,营帐之内一时之间竟无人再说话。
此时,那个名叫庄牟的精壮大汉朝着慕婵大跨一步,道:“你这穷酸书生,好好在家考取功名就罢了,为何来此添乱!快走,不然小心我打断你的腿!”
庄牟说着就要上前。一旁的李复忽然拦住他说道:“庄牟兄,少安毋躁。你在军营多年可能不知道,但我倒是从家乡玩伴那里听过鬼影公子的名号。”
“那又如何?他的名号还能掀起什么浪来不成?”
“他的名号,的确可以掀起浪,而且还是巨浪。”李复说着,目光悠悠地看向慕婵。
庄牟听闻,两眼放光,也疑惑地打量起一旁的慕婵:“看这样子,也打不赢我啊!”
“庄牟兄有所不知,上次与万里琴音、知洛公子、林枫少侠将水绿山庄搅得天翻地覆的,便是这位鬼影公子。”
“水绿山庄?”李复的话一出,便见庄牟面色大变,他纳闷着,不再作声。
虽说其他的几位公子他也不知道,但水绿山庄倒是有所耳闻。
水绿山庄的少庄主乃是沂蒙朝上下公认的武痴,专注研究武学,那功力自是不用多说。可这面前的穷酸书生,竟敢跑去别人的老巢掀个底翻天!这样一来,他便要好好想想该怎么说话了。
此时,于卿恒紧紧地盯着慕婵,在矮几前坐下后道:“你们先出去,我和这位鬼影公子还有些私事没有解决。”
他话一出,庄牟立马答道:“是。”见状,其余几位将领面面相觑了几秒后,也顺从地退了出去。
营帐内,瞬间只剩下了慕婵和于卿恒二人。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说得对,你身上的确有我想要的东西,所以,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你死在这里。自然,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也最好相信。”慕婵毫不畏惧地对上于卿恒的双眸,继续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肯定以为他们第一关的人手比以往多了不少。按照以往湟水山谷的情况,他们的确会这么做,但是现在第一关之后,多了一道暗门,如果你不按照这上面的暗道进去,放火烧山也没用。”
于卿恒蹙眉凝视着滔滔不绝的慕婵,不打断也不附和。
片刻,慕婵停止说话,回以凝望。
于卿恒道:“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身上有我想要得到的东西。”
“什么?”
“以后你自然会知道。”
于卿恒从矮几前起身,踱步来到慕婵面前,低头俯视着她:“要是我现在就想知道呢?”
“如果你再这么拖下去,你就错过了最佳的反攻时间。你确定现在要和我讨论这些吗?”
于卿恒微微一愣,站直了身子,喊道:“来人。”
“在,将军!”
“把将领们都喊来,就说要重新制定作战计划。”
“是。”
贾一和众将领重新来到营帐之内,得知要改变作战计划之后,没有半点儿质疑。
而慕婵在于卿恒和他们讲解时,除了时不时插两句嘴指正一下方向,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嘱咐了。
夜色渐临,刚刚经历了一场浴血奋战的士兵却都精神饱满,气焰高涨。
为刚刚失去的兄弟,讨回溪山寨欠的债,他们势在必得。
慕婵坐在营帐之中,耐心地等候于卿恒等人的归来。
片刻,一声长鸣号角赫然吹响,慕婵跑出营帐,便见不远处的山腰上火光冲天。
厮杀声、刀剑声飘荡在上空。
一直等待的慕婵虽然焦灼,但也没有惶恐。因为她相信自己,更相信于卿恒。
这一战,持续了好几个时辰。慕婵就站在营地的最高点,看着不远处腾起的狼烟,听着风刮过耳边时的咆哮。黑暗当中,似只有她一人,在等待他们凯旋。
动静渐小,星河散去,漆黑的天渐渐变蓝。
此时,已是凌晨。
贾一押解着一个腰系虎皮的精壮男人,满脸愤怒地出现在慕婵眼前。就在慕婵欣喜地以为大获全胜时,却发现贾一身后还有一个焦急地往前冲的人影。
那是扛着于卿恒的庄牟。
看见那已被血色染红的银白战衣,慕婵站在原地,竟恍惚得不知该做些什么。
“先止血,先止血……不不不,先上药,上药……”庄牟将于卿恒放到营帐内的矮榻上,几人已乱成一片。
慕婵愣了几秒,随后大步走入营帐内,将几人一把推开,斥道:“先准备好温水、空盆、毛巾、灯火。”
慕婵吩咐完,又怒道:“随行的太医呢?”
“太医……”李复支支吾吾。
贾一将押解回来的男人关好之后,走进营帐内道:“太医早在我们进谷前,就死在那片陷阱里了。”
“难道你们就只带了一个随行的太医?”
慕婵的问话让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唯有庄牟理直气壮地道:“不止!有三个!”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更加沉默了。
见气氛不对,庄牟又悻悻地低下头道:“三个都不幸死了。”
慕婵冷笑一声:“你们少将军可真是自信无比啊!”
“鬼影公子,我知道你本事很大,你快想法子救救少将军吧。”李复插话道。
慕婵瞥了他一眼,然后又重新望向躺在矮榻上嘴唇发紫的于卿恒,皱眉纳闷地道:“不像是因为刀剑伤昏迷的。”
“书生!你莫非是瞎了眼吗?这满身的血,哪里不是因为刀剑伤?”庄牟粗声道。
“脱了。”慕婵吩咐道。
庄牟浓眉一竖,怒斥:“这穷酸书生当真是疯了!你能治便治,为何要脱我衣物!”
慕婵不悦地瞥了一眼庄牟,并不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向一旁的贾一。贾一瞬间明白过来,蹲下身,开始解于卿恒的衣物。
片刻,于卿恒结实的胸膛便展露在众人面前,刀疤旧伤也毫无保留。
慕婵其实没有医治救人的本事,但独独有识毒害人的本事。说来,这还得归功于田忠波当初对她的悉心培养。
几处新添的刀伤血肉模糊,而最深的那一处,竟可看见白骨。
“他怎么伤的?”慕婵屏息问道。
她深知,凭于卿恒的本事和自信,绝不会让自己受如此重的伤。
贾一听见,愧疚地低下了头,道:“那溪水提刀砍向我的时候,我正和他哥哥溪山纠缠,可我的右臂早已受伤,无暇顾及身后,少将军为了帮我,挨了其他山贼一刀,才帮我拖住溪水。”
贾一说着说着,声音渐小。
慕婵接着他的话继续道:“然后溪山又发了一枚暗器,所以他一时毒发,被他们钻了空子,以至于被伤了这么多下。”
“暗器?”
其他人异口同声道,片刻后又都陷入了疑惑。
众人面面相觑,仔细查看时,却都未发现于卿恒身上有暗器所造成的伤痕。
慕婵话落,开始仔细检查于卿恒身上的每一寸肌肤。片刻后,她眉头轻蹙,伸手从于卿恒喉间抽出一根极细的银针。
她动作极轻极快,可于卿恒还是闷哼一声,像是终于缓过了一口气,咳嗽起来。
“水盆。”慕婵道,然后在矮榻边坐下,伸手将于卿恒轻轻扶起。
而后,便见于卿恒一阵猛烈地咳嗽,口中乌血悉数喷出,吐在了早就放在他身侧的铜盆里。
“温水。”慕婵再次开口。
她话音刚落,李复便从小兵手中接过水壶递了上去。
“别喝进去。”这次,慕婵是跟于卿恒说的。
虽说于卿恒双眼紧闭,但仍听见了慕婵的话,且依言而行。
毒血清出一些后,慕婵便扶着于卿恒重新平躺在矮榻之上,忧心道:“眼下没有银针、药物,这刀伤,也只能简单清洗包扎了。”
“有有有,太医虽然都不在了,但是他们的医箱还在。”贾一连连点头道,随后指示一旁的小兵,“快去拿来。”
小兵很快就把药箱拿了过来,只是一帐篷的人都盯着坐在矮榻边的慕婵,一言不发。慕婵倍感压力,但也无奈。
这四五个大汉,除了干瞪眼,竟无一人可为于卿恒疗伤,如此,便只有自己了。
待慕婵将于卿恒的伤口处理完毕走出营帐时,天色也亮了起来。贾一和其他几个将领都困倒在营帐门外,但无一人离去。
“少将军怎样了?”慕婵刚走出去,贾一便立马弹跳而起道。
“暂无大碍,只是体内余毒未散,我要去帮他采些药。你们留一个人守在这里,其余的人先去休息,每两个时辰再换一人。”慕婵开口。
“那我和你一起去。”李复也醒了过来,他大步跨到慕婵跟前,“溪山逃走,现在还没抓到,他肯定会再回来的,我和你一起去采药。”
“不用了,你五大三粗的,等下别把我要采的药踩烂了。”慕婵说完,提步便要离开。
贾一一把拦下她,道:“公子,溪山还未抓住,定会过来寻他兄弟,你一个人出去,太危险了。”
“昨日战况惨烈,他重新集结兄弟也要些时日,不会此刻前来送死的,况且,论武学,你不一定可以胜我。”
慕婵此话一出,贾一顿时清醒,想起对方“鬼影”的身份,暗笑自己多虑。
“那公子你快去快回,这是狼烟弹,你带一颗在身上,若是遇到危险,及时砸了便可。”
“嗯。”待贾一说完,慕婵提步离去。
她的身影有些瘦削,在清晨的微风中,竟有些说不出的孤独。
慕婵离开后,于卿恒断断续续醒过一两次,许是毒性发作,他的梦话混混沌沌。将领轮番守候时,无一人听清他在说什么。
慕婵再次进入营帐时,庄牟正将左耳附在于卿恒嘴边仔细听着什么。见慕婵回来,他立马跑到慕婵面前道:“书生,你快快看一眼少将军,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所以也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慕婵身上那件青色锦袍沾满了淤泥,她疲累地来到于卿恒身边,见他干涸的嘴唇正一张一合,几乎没有声音。
她轻叹一声,再次仔细观察,这次,于卿恒模模糊糊念叨着的话清晰无比,他念道:“你过来干什么?”
慕婵颓然放下提着草药的手,心里一阵惆怅。
我也不知道我过来干什么,可是我知道,若是这次我没过来,你便要真的命丧黄泉了。那时,你拿什么来阻止我要做的一切?
慕婵回首,看向一直等待自己的庄牟,道:“你在这儿继续等着,我去煎药了。从现在开始,不要给他喂水。”
“哎……不是……书生,你要先告诉我,少将军在说些什么啊……”
庄牟的话还未说完,慕婵便迈着沉重的双腿再次踏出了营帐大门。
此刻,她身上每一处的刮伤和箭伤正张狂地叫嚣着,路过被李复守着的铁笼时,她竟不自觉没有忍住,倒抽了一口气。
“鬼影公子,你回来了?”李复看见慕婵,立马询问道,而后又发现了不对劲,问,“鬼影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无碍。”慕婵咬牙,强装镇定地回答,却不想李复的问话竟引起了关在铁笼里的溪水的注意。
她不经意一瞥,便见笼子里的那人头发凌乱却不肮脏,腰间的虎皮嚣张却不张狂,魁梧的身材加上袒露在外的古铜色半臂,无不告知别人他是个习武之人,最是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让人一见,便心生怵意。
“哦,那便是我们昨日抓来的溪山寨二当家,溪水。鬼影公子,你脸色不是很好,可是身体不舒服?”见慕婵打量了一眼铁笼,李复立马解释道。
“无碍。”慕婵淡淡回答,收回视线后,径直往伙房营帐走去。
她能感觉,身上的伤口已经在慢慢溃烂,她急需找个地方偷偷为自己上药。
因为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为了解于卿恒身上的毒,她独自闯进了湟水谷的山林,耗尽精力才找到一株凝香草、一株白归花、一株红叶藤、一株板明枝。
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因为长途奔波而裂开的伤口,令她刚刚从山谷石壁掉落时,险些爬不起来。
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一身的淤泥,是在那山谷中的沼泽地所沾。
这一切,她都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所以她拒绝了贾一他们要与她一同前往的要求,因为她知道前路艰难。
所以她忍着已经裂开的伤口的疼痛去煎药,因为她不想有一点点差错,让他醒不来。
所以她故意避开所有人,独自舔伤。
于卿恒身上所中之毒,本是哑毒,见血封喉。若不是慕婵及早发现那根银针,恐怕于卿恒再醒来时,也是回光返照了。
也幸亏是在山谷内,所需药草在山林中便可采得,虽艰难了些,但总比出了山谷之后摸不着头脑要好。
慕婵将草药研成粉末,配着养足气血的草药药汤喂给卿恒喝了下去,而后便将所有将领遣退,说溪山恐会回来解救弟弟,望他们加倍小心。
如此一来,其余几个将领都带兵轮流巡视驻兵之地,于卿恒的营帐中便只剩了她一人。
晚膳时,庄牟过来喊她去吃饭,便见她一脸疲惫地困倒在于卿恒的矮榻边。正当庄牟准备喊她时,却见一直昏迷不醒的于卿恒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又怎会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只见他急忙喊道:“少将军!你醒啦!”
于卿恒将放在嘴边的食指放下,无奈地轻呼一口气。
与此同时,慕婵也立马醒了过来。
她醒后见于卿恒的气色红润了起来,矮榻边的地上还有吐尽的乌血,便知他是真的没事了。
“你们将军没事了。”慕婵起身道。
“哎?书生,你去哪儿?要开饭了。”
“我不吃了。”慕婵此刻只想好好休息一下,摆摆手就要离开,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站住。”于卿恒坐起身,命令道。
见慕婵停住脚步,他又转而对庄牟道:“我等下带她去,你先过去吧。”
“少将军,这书生倒神奇得很啊,你今早还昏迷不醒,现在就活蹦乱跳啦!”
于卿恒瞥了一眼庄牟:“这是我命大。你先出去。”
庄牟抓了抓脑袋,纳闷地走出了营帐,看到不远处的篝火时,忽然想起兄弟们都还不知道于卿恒清醒的事,便加快脚步朝火焰处飞奔而去。
营帐之内,慕婵站在矮榻边不远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于卿恒:“叫我留下干吗?”
“我饿了,陪我去吃点儿东西。”
“看你这样子,应该可以自己下床了,自己去就是了,为什么要麻烦我?”
“反正麻烦了这么多次,多一次也没事。”
“你倒真是不见外。”
“那是自然的,你莫非忘了,你现在还是我的侍奉。”
闻言,慕婵冷笑一声:“少将军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我现在不过是贵府上一个外客,而且恐怕此刻,贵府已经将我这个外客当作了亡魂。”
慕婵说完,便见于卿恒双眼微眯,无奈地笑了一声。慕婵不解,皱眉问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这张嘴这般厉害,是怎么让那些文人雅士来当你的回头客的?”
“自然有我自己的方法,这倒不用你操心。”
慕婵说完,又要离开,于卿恒没再挽留。可正当她拉开营帐的门帘时,一阵风扑面吹来。
那是人高马大的其他几个将领。
最先进来的是李复,他绕过慕婵身边,径直走到于卿恒面前道:“将军,你醒了?”
随后的几个壮汉,齐齐跑进,来到于卿恒矮榻边。
慕婵无奈地看了一眼那几人,便又要准备离开,可她还没走出一步,便和迎面而来的贾一撞了个满怀。
“对不起,对不起,公子。”
慕婵龇牙咧嘴地捂着自己的胸口,一时之间,背后的冷汗层层冒出。
贾一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道着歉,却见刚刚满面痛苦的慕婵,在所有人望向他们时,面色迅速恢复了正常。
“无碍。”慕婵挥了挥手,强忍着伤痛要离开。可没想到,营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慕婵感官一向灵敏,比如之前她就读懂了于卿恒所说的话。此时,她分明听见了四周有轻微的脚步声。
“他来了。”慕婵轻声开口。
一句话,像是落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所有人都屏息望着她,只是大家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她抽出袖中短刃,一个箭步朝门帘踢去。
果然,一声痛呼后,慌乱的脚步声和清脆的刀剑声此起彼伏。
贾一率先拔出腰间长剑,跟随慕婵而去,其余人也接二连三反应过来,带上各自的武器跑了出去,包括于卿恒。
虽然溪山这次来得仓促,但准备得十分充足。
在慕婵一行人发现他们时,他们的先锋兵已暗杀了驻地周围数百个士兵,而当慕婵等人出现后,随之而来的火刃,也像暴雨般落下。
“将军,你怎么也出来了?你的伤还没好,快去休息吧!”庄牟提着大刀,将迎面而来的火刃挡开,喊道。
“你是想要我被烧死在里面?”说话间,于卿恒飞跃而起,将迎面拿着枪戟刺来的敌兵踢了个狗啃泥。
听到这话,庄牟回头一看,见众人刚刚跑出的营帐燃起一片火海。庄牟浓眉一竖,大声啐道:“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连将军的营帐都敢烧!”
说着,他提着大刀,一声怒吼,将迎面扑来的几个敌军悉数歼灭。
这场突如其来的战役,持续了一个多时辰,血染红了湟水,刀剑声回荡在整片山谷。溪山带着众兄弟做着最后的拼死战斗,于卿恒也带着士兵,殊死拼搏。战况惨烈,一时难分胜负。
深夜,朗星满天,凉风肆意。
浴血的驻地上,营帐凌乱不堪,多有烧焦之景,遍地的伤兵,遍地的尸体。
慕婵与于卿恒一同坐在篝火边,旁边还有庄牟和贾一。
“这熊人,到死了还不信邪!害得老子又失去这么多兄弟!”庄牟红着双眼,恶狠狠地瞪着不远处被李复看押着的两处铁笼。
那铁笼中关押的除了溪水,还有一个身着粗衣麻布,面容却十分俊秀的男人,他的眉眼与溪水如出一辙,可那眸中透出来的光,却不是狠戾,而是深不见底的精明。
于卿恒此时正拉着慕婵为她包扎右臂上被乱剑刺伤的伤口,见庄牟说话,不过随意瞥了一眼溪山便道:“这些人已是溪山寨最后的机会了,此刻全部落网,要兄弟们好好休息,我们后日再赶路回京。”
“是。”贾一起身恭敬地道。
“少将军,你的伤怎么样了?”庄牟回过神来,问道。
“无碍。多亏……鬼影公子帮我解毒,现在不过是一些皮肉伤罢了。你也早些休息吧,等天亮了,你带人去寨里把赃物抬出来。”
“那好。”庄牟说着,便要起身去他所带的那一支队伍,可此时,被关在不远处的溪水却意外出声了。
“鬼影?呵呵……想不到少将军除了在战场上骁勇以外,就没其他的用处了。”溪水冷嘲热讽,话中有话。
“你个熊儿子,你说甚呢!”庄牟说着,一股怒火又要爆发。
“我说你们少将军瞎了!被人欺骗了还把人当爷爷供着。”溪水说话时,眼睛死死盯着慕婵。
慕婵明知他在说自己,却闭口不言,连看他一眼都不曾。
庄牟似乎还没明白溪水的意思,他大步一跨,冲到铁笼面前,斥道:“你再乱说话,信不信我挑断你的脚筋!”
溪水倒在铁笼另一侧,毫不在乎地冷笑了一声:“乱说话不要紧,就怕有人乱认人,把鬼魂认作了鬼影。”
“你……”
“庄牟。”庄牟刚准备上前将溪水抓出来好好教训一番,却被于卿恒及时喊住,“你去休息吧,不用理他。”
庄牟不甘地看了眼靠在铁笼一侧的溪水,哼了声后,甩头走了。
李复也想对溪水说些什么,却见于卿恒又道:“李复,你去清点一下军中剩余人数,还有伙房的食物。”
这话一出,李复便看出于卿恒是想故意支走二人,便什么也没说,点点头走了。
篝火熊熊地燃烧着,慕婵看着于卿恒帮自己包扎完手臂上最后一道伤口,脸上没有半点儿情绪。
“少将军为何如此着急,是害怕溪水拆穿这姑娘的身份不成?”在旁一直静默无言的溪山忽然玩味地开口。
“姑娘?嘿嘿,我只道我曾见过鬼影一面,不是这人,没想到竟是个姑娘。”溪水眼神忽然放光,“这一仗真是输得不应该。”说着,他还猥琐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只是他话音刚落,于卿恒便握了握腰间的剑起身,盯着溪山一步步走去。
“拆穿如何?不拆穿又如何?”于卿恒无视溪水的话,无畏地冷笑一声,盯着溪山道,“她是不是鬼影,我根本就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她可以帮我灭了你们整个寨子。而且,她也的确做到了。”
“若是你军中的兄弟知道他们少将军仰仗的是一位姑娘,不知会做何想法?”溪山反驳道。
于卿恒了然点头,道:“肯定会军心大乱,以为我这个将军靠不住!”
溪水听到于卿恒这话,立马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可一旁的溪山却察觉出了不对。
“既然如此,我定是不能把这个消息透露出去,对不对?”于卿恒故作轻松道。
闻言,溪山的瞳孔忽地缩小,但赶在他有所反应前,于卿恒长剑出鞘,直指溪水。
溪水也没能反应过来,只是张嘴傻傻地看着朝自己飞来的剑,无处可躲。
霎时,他只觉得口中一凉,而后刺痛侵袭整个头皮,血水从口中阵阵涌出,伴随的,还有一截舌头。
“溪水!”见状,溪山一直游刃有余的镇定终于崩溃,他趴在铁笼边,看着哀号着无法出声,蜷缩在地上的溪水,痛苦大喊。
“这样……他就不能说话了。”于卿恒收回长剑,冷笑着转身。
这时,溪山却像疯了一般拍打着铁笼,喊道:“于卿恒!我跟你势不两立!如果这次你没有杀掉我,就算十年、二十年,我也一定会找你报仇的!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你!”
“放心,我不会杀掉你,但是你也绝对活不了。毕竟,通贼卖国的事,不是谁都能原谅的。”
于卿恒朝慕婵走了两步,又停下,侧头看了一眼溪山,而后与慕婵对视,道:“你们立山为寨,劫富济贫,我本不会与你们如此敌对。可是你们串通木朝,搅乱皇朝,那我定不会饶了你们!”
于卿恒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慕婵心中一紧,可面上依旧平静如水。
“这次,就当我的回礼好了。作为湟水边界上,你送我的那个尸体坑的回礼。”
“于卿恒!你给我站住!”溪山此时早已乱了阵脚,他苦苦哀号着,看着已经晕厥过去的溪水,想去看看他的伤势,“溪水,溪水你怎么样了?”
溪山的哭喊还在身后回荡,于卿恒已走到了慕婵面前。此刻,她的脸被篝火照得通红。
“没想到,你的心竟然和你的脸一样冷。”她起身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于卿恒不言。
慕婵转头提步离开:“道不同不相为谋,出来这么久,我也该回去了。”
说罢,她跃上一匹战马,绝尘而去。
月光将她的背影拉长,而于卿恒在篝火边站得笔直。
他凝视着她离开的身影,幽幽地道:“你只看到了表面,何曾看见过我的内心?”
是啊,她只看见了表面,所以自然不知道,在她离开了后,从溪山寨抓来的老医,立马进了铁笼为溪水疗伤。
她只看见了表面,所以自然不知道,他作为将军,必须安抚军心。
她只看见了表面,所以自然不知道,为了那些在尸体坑死去的数百将士,他红了多少次眼眶,而那些都是与他同在军营十几年,同吃同战的兄弟。
慕婵独自上路,骑马跑了通宵后,终于在山林边看到一所驿馆。
她在驿馆内清理好伤口,又饱餐了一顿,才倒头大睡。而这一睡,便是好几天。此时,于卿恒早已带上赃物和主犯走上了进京都的路。在他们进城的那天,慕婵才醒来。
待慕婵回到京都时,于卿恒正式袭爵加官的消息已经传得尽人皆知了。
“震霆将军来了!震霆将军来了!”刚进城门不远处,慕婵便见急步奔走的巡城兵在齐刷刷地清街。
她就站在人群之中,远远望着不远处被护卫簇拥着前行、一身朝服的于卿恒。
在人潮拥挤的嘈杂声里,她一动不动。那一刻,时光仿佛回到了他们年少时初见的那天。
“主上在等你。”
忽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慕婵愣在原地,几秒之后,转身离去。
该来的,总会来的。
田忠波已在听风阁等待多时,按他的推算,慕婵三天前就该到达。而且,按他的计划,于卿恒不该是这般威风凛凛地出现。
“天气变凉了,最近不穿披风,都不能出门。”田忠波身着一件黑色的及地披风,背朝着慕婵,苦笑道。
暗室内,灯光依旧亮白如昼,可慕婵却在踏进门口的一瞬,忽觉压抑。
“主上保重身体。”她尊敬地回应。
“呵呵……”田忠波轻笑出声,“保重?自己从小到大养着的孩子背叛了我,你说,我该怎么保重?”
慕婵皱眉,无言。
田忠波缓缓转身,眸中透着怒意:“我知道你一直都是重情重义的好孩子,可这次,怎么对我就这么无情呢?”
“我……”
“你不用解释,我知道,我都知道。”田忠波走上前,将跪地的慕婵扶起,“只是溪山寨这一盘棋我输了。九儿,你说,下一步,我该怎么办?”
见慕婵依旧低头不语,田忠波放开搭在她臂膀上的手,对旁边的贡达点了点头。
片刻,暗室内又多了几个人。
白衣婢女将满是血痕的晨色拖了进来。
慕婵不敢相信地呆立在原地,而后又见另一个满身伤痕的女人被推了进来,那是沁芳姑姑。
这一幕,将慕婵一直伪装的坚强瞬间击溃。她眼眶赤红,扑通一声又跪倒在田忠波脚边,哀求道:“主上,这次是九儿考虑不周,九儿愿意承担一切罪责,她们两个对此毫不知情啊……主上……”
“毫不知情?”田忠波眉头轻蹙,咧嘴轻笑,“湟水山谷内的路线早就被溪山寨秘密重建,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就只有当初帮我传递消息的贡达和沁芳。这次于卿恒中了那么大的埋伏,却可以对溪山寨一击即中,你说,我会怀疑贡达,还是沁芳?”
“主上,不是姑姑!你相信我,真的不关姑姑的事!”
“我相信!真的。”田忠波诚挚地看着眼泛泪光的慕婵,“所以风被我发配到毒蛇谷了。”
闻言,慕婵无力地坐倒在地,耳鸣将她环绕。
那个在阁内使人闻风丧胆的毒蛇谷,可是个万蛇千蚁噬心的地方啊!只要进了谷,就会遭受谷内的百般刑罚,在精神和肉体崩溃的最后一刻,便会被扔进毒蛇坑里,承受百般痛痒、入火锥心之感,之后再被千虫万蚁、百蛇毒蛆啃噬而死。
“你说,应该在沁芳那里的地图,怎么就落到于卿恒手上了?我想不通啊,真的想不通。可是,最后……我想明白了。”田忠波恍然大悟地朝晨色走去,“原来这世上,可以让人不劳而获的,真的是感情啊!”
此时的晨色,脸上已经没有一块好皮肤,她眼里也没了泪水,唯有痴傻和赤红。
“风为了晨色把地图偷出来给了你,晨色又为了风,答应了你一些无理的条件,而这一切,都被沁芳看在眼里,却默认了。你说,这与她们无关?”
慕婵看着跪在一旁的沁芳姑姑,心急如焚,她连忙说道:“我承认,我承认是我鬼迷心窍。主上,晨色和姑姑都是被九儿威胁的,求你不要怪罪于她们二人。所有的后果,九儿愿意一力承担。”
“啧啧啧……”田忠波有些不悦,他苦笑了一声道,“九儿,你还记得我将你收养回来的那天吗?你不记得没关系,我记得就好。”
田忠波说着,又走回慕婵身边,叹了一口气:“那天的雪下得很大,你缩在我怀里,像只柔软的小猫。那时候啊,我就把你看作自己的亲生孩子了,此刻,又怎会怪罪于你?”
慕婵不解地看向田忠波,却见他眸光一闪,从温柔变为狠戾。他淡淡地对一旁的白衣婢女道:“晨色勾结外党,背叛听风阁,按阁规处置,挖其眼,割其舌,挑断手筋、脚筋,逐出京都。但念其常年蹲守将军府,忠心耿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故此,免其刑罚,直接赐死。”
语罢,田忠波往自己的披风内缩了缩,呼出一口气,继续道:“让她走得痛快点儿,也不枉我们二人主仆一场。”
“是。”
“主上……”
慕婵满脸惊恐,想要为晨色求情。
可田忠波却紧了紧披风,踏步而去:“这是我对你最后的宽容了,希望你不要再让我失望。”
田忠波的声音还在暗室回荡,可他的人却早已消失不见。
慕婵稳住情绪,战抖着起身,走到沁芳姑姑身边,担忧地道:“姑姑?姑姑你怎么样了?”
“无碍。”沁芳姑姑虚弱地拍了拍慕婵的手背,笑说,“你不要担心我,我好歹也是听风阁的门面,主上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沁芳姑姑干涸的嘴唇还在一张一合,慕婵却早已泪流满面。
她记得,她刚被田忠波送到听风阁的时候,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便是沁芳姑姑。
她身感热寒,是沁芳姑姑整夜未眠照顾。
她第一次因为乐艺没有长进,被田忠波知道惩罚,是沁芳姑姑冒着被关禁闭的危险,为她送吃的。
她第一次因为练舞从房梁上掉落,也是沁芳姑姑贴心照料。
若说田忠波给了她第二次活下来的机会,那么,沁芳姑姑便是那个给了她活下去的意义的人。
可是,她明明只比她大十岁啊!
田忠波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慕婵将沁芳在听风阁内安顿好之后,便又踏上了前行的道路。
可这一次,她似乎没了当初的一往直前的勇气,只多了一些绝无退路的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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