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倾天下空负卿

逃灾途中慕婵成为孤儿。 她先是得到少将于卿恒的帮助,后又遇到丞相田忠波,并被田忠波带到皇城培养为心腹。 长大后,慕婵因任务进入将军府。于卿恒对慕婵心有怀疑,但是一来二去,两人渐生情愫。慕婵一直知道于卿恒就是曾帮助过她的少年,也因此暗中帮助过他,从而引得田忠波不满。 然而,就在于卿恒选择相信慕婵时,等到的竟是慕婵的背叛…… 他们有着不同的执拗。慕婵为了养育之恩,选择帮助田忠波,但也为了于卿恒,背叛了一直坚持的信义。 于卿恒:年少时我没有将你带走,却不知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机会将你带走了。 慕婵:于卿恒,这是你欠我的,你不能死!

第九章 我信你,押上我全部的赌注
于卿恒从临城又赶回束热的时候,天色已暗。风呼呼地吹着,衬着军营中窒息般的安静,令人害怕。
他手握长剑,缓缓走进军营中,见四周空无一人,剑眉紧蹙,不安也渐渐袭来。
他跨马离开,一路向西,退到虎城边缘,却见城门大开,城内门户紧闭,街道上也空无一人。
一时之间,于卿恒只觉自己掉入了梦魇,这无人之境,仿佛将他压得喘不过气。
他策马飞奔,穿过了整座城,就在他以为接下来依旧是空荡荡的场景时,却意外地发现了掩于树林中的堆堆篝火。
他警惕地下马,小心翼翼地接近,看到了满是疮痍的皇朝军旗歪歪斜斜地插在地上,心中凛然,快速朝众人奔去。
皇朝的众将士都已疲惫不堪,守夜的士兵看到有外人闯入,仿若惊弓之鸟,大呼一声,举起枪戟便要朝于卿恒刺来。
于卿恒翻身躲过,愠怒道:“是我。”
此时,庄牟和李复都已赶来,见来人是于卿恒,立马愧疚地低头请罪。
“末将辜负将军重托,连失两城,请将军责罚。”李复说道。
“木朝杀回来了?”
“将军没走多久,那木朝的人马便又气势汹汹地杀了个回马枪,而且兵力比先时多了不少。”李复如实禀告,心里怨气难平,“他们什么话都没说,上来直接搭梯毁墙,我们的将士本以为他们都走了,放松了警惕,结果没想到被他们杀了个措手不及。”
“他们搭梯翻墙,竟然用自己兄弟的身体做人肉挡箭牌,我们的弓箭手无论怎样使力,还是没拦住他们。”庄牟双拳紧握,恨不得将那些人去骨饮血。
“他们这是调虎离山之计。贾一那边的粮草有毒,大家都中毒了,目的就是为了引我过去,一举歼灭我方。”于卿恒尽量语气平淡地道,可心中的愤懑已然接近爆炸。
“临城那边的情况如何?”李复问道。
“我将兵符给了慕婵,此刻她应该已经去哨兵所请求支援了。”于卿恒说罢,又环视了一眼四周。
坐在篝火边的将士们,多有负伤,火光照着他们疲惫的脸,于卿恒心中无比愧疚。
他上前一步,对着众人喊道:“各位兄弟辛苦了,今日实乃我判断有误,我于卿恒在此向大家赔罪!”
于卿恒说着,便朝众人深深鞠了个躬。
庄牟立马赶到他身边将他扶起:“将军,你可别折煞我们了。”
于卿恒起身,又道:“木朝妄图侵占我们的土地,我作为将军,自然是誓死不应的。今日之辱,我在此立誓,定要木朝血债血偿!”
“好!”众将士齐呼道。
原本疲惫的众将士,听到于卿恒此番话,个个又像是打了鸡血一般,斗志昂扬。
于卿恒双拳紧握,心中的怒火已然烧到最旺。
田忠波,待我解决外敌,你这个内患,我也定要你血债血偿!
次日清晨,树林里白雾弥漫。
于卿恒彻夜未眠,与他一起的,还有李复。
“我从虎城城内出来,为何未见木朝的兵?”于卿恒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
“听闻木朝那边有个习惯,刚刚攻占下来的城,他们不会住进去,只会在附近的山上安营扎寨。因为他们觉得刚刚打下来的城里会有怨灵……”
“山上?”于卿恒若有所思,“虎城附近的山,是不是只有我的宅院那里?”
“好像……是吧。”李复有些不确定。
于卿恒却双眼泛光,无比确定地说:“肯定是那里!那里的视线最为宽广,为了守住刚刚攻占下来的城,他们不会走得太远。”
于卿恒说着,心中似乎有了些主意,他玩味地道:“走吧,让他们尝尝山神的厉害。”
于卿恒说罢,便拍拍屁股起身。
李复跟随起身,朝睡得横七竖八的将士们喊道:“起来!做事了!”
虎城附近那座高山本无名,后因于卿恒逃难时发现了那个猎人小屋,便自命为“猎山”。
于卿恒和将士们小心翼翼地将猎山包围。于卿恒挥手下令,便见站在他身后的将士一齐拉弓放出火刃。
火刃焚山,满山的枯枝残叶瞬间点燃。原本寂静清冷的清晨,立马变得燥热起来。
山中熟睡的敌方将士在察觉到营帐被烧后,纷纷叫嚷着跑下山,可待他们跑到山脚,便又见皇朝将士举着枪戟,堵住了他们的逃生之路。
于卿恒这一烧山,将自己与敌方的差距着实缩小了不少。漏网之鱼是肯定有的,可他已经不在乎了。看着敌方余下的将士哄散而逃,他终于解了一口闷气。
虎城重新夺回,于卿恒带着军队回城,并紧锁城门。
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掉以轻心。
慕婵回来的时候,一身乞丐打扮,灰头土脸。
她拿着和于卿恒分别时带走的兵符,顺利进入城门,却没有带来好消息。
“临城全军覆灭,包括贾一。”
慕婵说出这话的时候,不过瞬间,便见到于卿恒眼眶含泪。他赤红着双眼,隐忍悲痛问道:“怎么回事?”
“我拿着兵符刚赶到哨兵所请求救援,便被对方强行扣留,我解释了许久,他们照样没有听从我的话。后来我侥幸逃脱,抓住一个士兵强行逼问,才知田忠波早就给他们下达了命令,说‘王上已逝,震霆将军所带军队人心涣散,意图起兵谋反,以后不管哪个哨兵所,见到震霆将军的人,便立马强制关押’。”
慕婵说着,顿了顿又道:“现在这块兵符已是烫手山芋,无人敢接。待我再赶回临城时,便见他们全军覆没,木朝的人,已经占领了整个临城。”
于卿恒低着头,默不作声。
慕婵又道:“我一路伪装成乞丐,回到束热,却发现那里也被木朝的人占领了,便只好一路退了回来。幸好虎城守住了。”
慕婵将话说完,于卿恒便觉心中咯噔一下,可他却唯愿是自己多想。他双手掩面,整理了一下思绪,道:“洗漱一下,好好休息吧。”
于卿恒说罢,便径直走出了营帐大门。
冬日的寒冷,渐渐将整个皇朝覆盖。
慕婵站在营帐之外,呼出一口白气,顿觉体内又更加寒冷了几分。
“怎么不进屋休息,出来做什么?”于卿恒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她背后。他一袭白色披风,将本就挺拔的身姿衬得更加英伟。
慕婵愣了愣,道:“有小兵告知我下雪了,我便出来看看。”
“还没到真正下雪的时候,有什么好看的。”于卿恒说着,又不自觉地朝慕婵走近,拉过她冰冷的双手,搓了搓,道,“进去吧。”
慕婵没有反抗,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走进屋内。
营帐中央摆放着烧得正旺的火盆,于卿恒将慕婵带到火盆旁边,为其将披风脱下,放在一旁的矮桌上,而后又在火盆上取下热茶,倒了一杯给慕婵握在手心。
“握着,暖和点儿。”说罢,他便悠悠走回自己的正位。
慕婵看着于卿恒的背影,迟疑了许久,而后道:“不知这场战事什么时候才会停?”
于卿恒微怔,道:“该停的时候,自然便停了。”
慕婵握着温热的茶杯,走近他,说道:“如果你不是将军,你想要做些什么?”
于卿恒端起自己桌上的茶杯,轻抿了一口道:“做个闲人。”
慕婵无言,等待于卿恒继续往下说。
片刻,于卿恒又道:“闲云野鹤,隐居山林,撇清所有凡尘俗事,看云卷云舒。那样,便很好。”
“你倒是想得自在。”慕婵苦笑。
“那也不过是想想而已。”于卿恒神色忧虑,“眼下木朝的士兵定会再次攻来,可我们后续兵力已然不足。前几日你若向哨兵所求得了帮助,那便是好,只可惜……”
于卿恒话未说完,慕婵眉头紧拧,看向于卿恒时,眼里似乎还有些不安。
“若这一战败了,我便不能再护你左右……所以,吃过午膳,你便离开吧。这悠悠人世,总有你落脚的地方。”
于卿恒说话时,一直低垂着眉眼。他没看慕婵,也再无当日的狂妄自信。
慕婵双拳紧握,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没开口。
“虽然我想做个闲人,但如果来世还能与你再见,到那时若得你陪我……我想,应该会更好。”
于卿恒这话说出口,慕婵霎时愣在了原地,只觉口干舌燥。
她喉咙有些哽咽,犹豫了许久,才说了句:“庄牟说给我抓只野兔来,我去看他回来了没有。”
说罢,她仓皇而逃。
雪粒零零散散地下了一夜,终于飘起了雪花。漫天白雪翻滚而落,将整个皇朝笼罩在一片莹白当中。
慕婵最终还是听了于卿恒的话离开了。她走的时候,于卿恒没有露面。她与所有人告别,但唯独没有和于卿恒告别。
广袤的白色世界,慕婵策马飞奔,如同一只准备高飞的雄鹰。
于卿恒站在城楼上,只觉眼眶湿润。
正午时分,木朝军队卷土重来,与他们一起的,还有插着江阴朝旗帜的士兵。
自己的兵体力还未完全恢复好,又没有任何外援,饶是于卿恒这般身经百战的将军,看到这形势也顿觉吃力。他好像早已看到了结局,可没到最后一刻,他还是不信这结局。
“将军,这一仗……”见城门下的雪地上站着的乌泱泱的人群,李复面色为难,心中不免恐慌。
“以守为主。”于卿恒说出此话的时候,声音已不像之前那般洪亮,只是眼里的坚毅丝毫没有改变。
“好。”李复简短地回答,表明了他誓死跟随的决心。
与此同时,城门下,木朝的人正用推车装着木桩狠狠撞击城门。
“弓箭手。”于卿恒下令,后退一步。身后举着弓箭的士兵一齐而上,趴在城墙上,朝下方敌兵发动攻击。
“放。”于卿恒又朝一旁扶着巨大石头的士兵说道。而后便见石头滚落城墙,直击撞击城门的敌军。
“将军,城门快要挡不住了。”一个士兵从阶梯上跑来,气喘吁吁,一脸恐慌。
于卿恒眼神凌厉,抽出腰间的长剑,直指苍穹,吼道:“今日一战,便只有浴血,再无退路!众将是否愿意同我一起,捍卫这片土地?”
“愿意!愿意!愿意!”于卿恒的话音一落,便听所有将士齐声喊道。
那一刻,他们下定决心战死沙场,气势如虹。
不等于卿恒走下城墙迎战,对方便开始朝城楼射出火刃。于卿恒躲闪而过,飞身下楼。
城内五千将士此时已全部集结完毕,于卿恒为首,站在就快要被摧毁的城门前,等待下一刻的厮杀。
终于,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响起,也刺痛了于卿恒的耳膜。他看着眼前倒塌的城门,握紧手中长剑,决战之势已起。
“杀!”
一声令下,两方人马直冲而上,场面顿时混乱不堪。
若我有幸存活,那我便要与你一世折磨,至死方休。
于卿恒双眸赤红,手起剑落间,人也越发麻木了起来。
厮杀不知持续了多久,散落的火苗和已经被血色淹没的雪地,都在讲述着这最后一战的壮烈。
于卿恒满身血污,当他身边最后一个将士倒下后,他内心的悲伤,终于决堤。
这最后一个将士,便是庄牟。
庄牟满身枪戟地跪倒在雪地上,大睁着双眸,却依旧微笑地看着于卿恒,他吃力地说道:“跟着将军,庄牟无悔。”
话落,他高大的身躯轰然倒下,扬起一片雪沫。
于卿恒跪倒在地,看着满地的尸体和依旧虎视眈眈的敌军,心里蓦然悲痛万分。
我从前张狂高傲,觉得这天下没有我赢不了的仗,纵然中过敌军的奸计,但依旧自信万分。
可是如今,看着你们一个个从我眼前消失,我才终于明白,那些自信都是你们给我的。
所以,褪去一身骄傲后,我已一无所有。
于卿恒仰天恸哭,手中长剑赫然举起。
“不能同生,只有共死。”他喃喃自语道,抬剑就要朝自己颈间挥下。可就在此时,一颗石子从远方飞来,将他的长剑击落。
于卿恒有些呆滞地朝石子飞来的方向望去,见到的,却是他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
慕婵穿着的还是清晨离开时的那件白色广袖裙,她从对方军营之中走来,面无表情,却又似有哀伤。
于卿恒微愣了几秒,而后便是一阵苦笑。他仿佛笑出了眼泪,也笑出了自己全部的自以为是。
“你说帮我去哨兵所搬救兵,我信了。你说你化身乞丐,独自穿过木朝攻下的所有城池,我信了。你说我手中的兵符已是烫手山芋,我也信了。呵……明明那么多漏洞,我却还是信了。”
风吹过,吹起于卿恒早已散开的发丝。此时的他,满脸血泪,一身污垢。
他在笑,笑自己赌上了一切。
笑自己爱上一个心狠手辣的人。
笑自己输了。
慕婵带着一身高傲走来,她眼中有泪,却居高临下地看着于卿恒:“我背叛了我心中仅存的道义,为的就是你这一条命。这是你欠我的,你不能死。”
于卿恒仰天长笑:“我欠你的……我欠你的……”
慕婵不语,只是弯腰捡起一旁的长剑。
于卿恒道:“我信了你的所有,但你为什么不信我?”
慕婵抬眸看去,见于卿恒正悲痛地看着自己,他似乎是想要一个理由,也想要个结果。
他说:“你为什么不信我,我可以护你左右?为什么不信我,只要你没有撒谎,带来哨兵所的援助,我便会赢?为什么不信我,执意要同他们一起灭了临城?”
“我信你。”慕婵声音颤抖,“可是你有你要守护的人,我也有。”
“所以你还是选择了田忠波,帮助他通敌卖国,对吗?”
“对。”慕婵的眼眶似乎就要承受不住泪水的重量,她闭眼忍住,深吸几口气,又道,“我从来不曾干净过,自我十岁那年投毒害死第一个人起,我就全身血债。所以,如今这通敌卖国的罪名,我也不在乎。”
“那你在乎什么?在乎过我吗?”
于卿恒的话,就像一阵狂风,将慕婵的心席卷得凌乱不堪。
她双唇紧闭,无视口中的血腥味,只觉胸口处压着一块大石头,让她喘不过气来。
片刻,她故作淡然地道:“没有。”
闻言,于卿恒垂下头,苦笑一声,然后从怀中掏出了一块带着他体温的白玉,笑着朝慕婵递去:“可是怎么办?我已经在乎了。”
慕婵垂眸望去,心里最后一道城墙终被击溃。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颗颗掉落。
于卿恒从地上站起,艰难地来到她面前,将刻着“卿”字的白玉放在她手心,然后又心疼地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怪就怪,命运太会作弄人。少时我没有将你带走,却不知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机会将你带走了。慕婵,你毁了我所有,可是我不恨你,只求你能让我走个痛快,去向这些兄弟请罪。”
于卿恒说话间,声音依旧颤抖。
慕婵听言,立马拼命摇头道:“不要!”
“慕婵,若我们来生还会遇到,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这么不听话了?”于卿恒捧着她的脸,强颜欢笑道,“慕婵……在虎城别院无意中吻到你的那天,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一天。”
于卿恒的请求,将慕婵伤得千疮百孔。
她不停摇头,道:“不要,你不能死!于卿恒,这是你欠我的,你不能死!”
于卿恒流泪苦笑,慢慢握住慕婵拿着长剑的手。
就在长剑快要回到于卿恒手中时,慕婵忽然收起眼泪,将长剑再次紧握,并将于卿恒一把推倒在地。
她转身朝木朝的将士威严地喊道:“皇朝战败,俘虏对方主将于卿恒,即刻收押启程回京都。此乃重犯,定要严加看管,不得有任何闪失。”
于卿恒看着慕婵固执的背影,喃喃道:“何必呢?”
何必让我恨你?何必要让我苟活于世?何必?
于卿恒被喂下了软筋散,关在特制的铁笼里。此时的他已脱下战袍,只着一身白色中衣。
他头发凌乱,面容憔悴,有着前所未有的狼狈。
慕婵担心,怕他着凉,所以特意找了毛毯和绒袍送过去,可于卿恒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大雪阻碍了军队前行的速度,却并没有阻挡住他们继续前行的决心。慕婵坐在马车中,俨然成了军队里的重要人物。
她握着重回手中的白玉,心里一时不知是何种滋味。脑海里浮现的,是那日田忠波来找她时的情景。
那日,于卿恒前往战场还未回来。慕婵百无聊赖,独自去了于卿恒曾告诉她的温泉谷。彼时,温暖的光线和着温泉水的层层雾气,覆在她的身上。
她懒洋洋地靠在水边的石壁上,享受着这难得的休憩时光。
约莫一个时辰后,她才依依不舍地从温泉里走出,回到别院。
可她刚进门,便见田忠波一袭灰色素袍,背手站在屋内。
他看着窗外的景色,似乎对慕婵的到来毫不知情。
慕婵心中一惊,连日来的惬意在此时也全部消失殆尽。她快步上前,单腿下跪行礼道:“主上……”
田忠波没有很快回答,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一会儿后,他才悠悠转身道:“这里的景色如此好,也难怪你不想回去了。”
慕婵低头,不敢去看田忠波的脸。
田忠波绕过她身边,走到屋子中央的圆桌旁坐下,而后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轻声道:“九儿,你是不是特别想离开听风阁?”
“九儿绝无此意。”
“无此意?”田忠波轻笑,抿了一口热茶,“有什么话你尽管说便可。”
慕婵没有作声。
田忠波又道:“其实,你要离开听风阁也可以,但是,我有个条件。”
慕婵骤然抬头,问:“什么条件?”
“让于卿恒战败。”
田忠波说话时,云淡风轻,好像在述说一个美好的童话故事一般,内容却让人心里发毛。
他又道:“我这次来,也是你沁芳姑姑拜托我的,她在听风阁内很担心你啊。不知你会不会和她一样,为她担心呢?”
“主上……”慕婵听出田忠波话中的威胁,心里已然不安。
“九儿,这些年我似乎也未曾亏待过你。现在你长大了,要离开我,离开听风阁,我也只能让你去飞。只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已经飞不动了的人,又该怎么办呢?”田忠波说着,微微侧头看了眼还跪在原地的慕婵,“我想要的不多,这最后一个任务,就算是你我主仆一场,十几年缘分的终结吧。”
“沁芳姑姑怎么样了?”
“放心,沁芳好歹也是听风阁的老人了,我不会把她怎么样的。”
田忠波说完,慕婵浑身僵硬地起身,走到了他面前。
慕婵踌躇了许久,喝了一杯又一杯的水,才说:“除了沁芳姑姑,还有于家所有人的性命。”
说罢,她看着一脸平静的田忠波道:“我一定会完成最后一个任务,但是,我要你留住沁芳姑姑和于家所有人的命。而且,也不能伤害他们,一根头发丝都不可以。”
田忠波轻笑,将茶杯里的水一饮而尽,而后起身道:“这几日你便会去于卿恒的军营中,希望你不要再让我失望。”
一晃多日,此刻的慕婵正坐在马车上,带着最后一个任务的结果,准备返回京都。
路上,她一直都在思索一个问题,那便是自己到底是对了还是错了。
她本以为拼尽全力去维护自己爱的人,便是对的。可现在看来,她为了保护自己所爱之人的性命,牺牲掉的却是更多条人命。这……便是错。
不过她是自私的,从来都是。那些代价于她来说,不过就是让她满是罪孽的身上,再多背负些人命罢了。
她终究是要还的,她很清楚。
不管是今后下了地狱,还是现在就以命偿还,她终究会还的。
王上驾崩的消息,在瞒了数天后,终于公之于众。
此时,王后因为田忠波的收买,已经联合他一起将于和恩贬为了阶下囚。田忠波以唯一监国的身份将王上安葬以后,又开始做一些事来拉拢民心。
比如大肆抓捕各个地州市的贪官污吏;比如将旧年积压的冤案、未解案通通翻出,开始一笔一笔着手调查;比如劝本已打了胜仗的木朝退了兵,代价不过也就临边三座城池的所有权。
于卿恒被押解回城的那天,正是田忠波被许多百姓和官员联名上书,要求登基的那天。朝议上,他故作谦虚,可最终的结果,却是他早就准备好的——欣然接受。
登基的日子,定在五天之后。
田忠波终于得到自己想要的,可慕婵却已找不到前路。
这晚,她从宫中回到听风阁,想要寻找沁芳姑姑,可原本红极一时的听风阁,此时却已是人去楼空。
大概是因为田忠波身份、地位不同了,所以听风阁也更加隐秘了吧。
慕婵叹了口气,从漆黑的屋内走出。
雪光将黑夜照亮,她站在星朗街上,一时不知该往哪儿走。
“叹什么气?”熟悉的声音从屋顶传来。
慕婵抬头,见一身黑衣的于宁恒正从屋顶缓缓落下。
他踱步来到慕婵面前,又道:“你们听风阁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你还叹什么气?”
慕婵微怔,仿佛上一次见面,已是多年前。
她苦笑一声:“深夜矫情一把物是人非,总是难免的。”
“呵……物是人非。”于宁恒说着,将看着慕婵的视线收了回来,转而看向地上的白雪,“我兄长如何了?”
“他没事,令尊也没事。”
“嗯,那就好。”于宁恒顿了顿,又仰天轻叹,“从小父亲就将兄长重点培养,做好了随时可以袭爵的准备,偏偏不学无术的我,喜欢仗剑天涯。”
于宁恒轻笑摇头:“可能都是命吧。他们两人为了将军府的满门荣耀辛苦了大半辈子,却终究和我一样,落得变成闲人的结果。”
“你知道你兄长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
于宁恒困惑:“大概是做常胜将军吧。”
“不。”慕婵摇头,看向于宁恒,“他想要做个隐居山林的闲人。”
于宁恒微愣。他从不知原来兄长的志向是这个。这样看来,为了自己能潇洒行走江湖,兄长主动背负起的家族荣耀,要比他自己想象的沉重很多。
“将军府所有人都转移了吗?”慕婵问道。
“嗯,父亲被田忠波陷害前,他便将所有人打发走了,而我两位娘亲此时正藏在隐秘的地方,由我照顾着。”
“于绰语呢?”
“将父亲关押进天牢时,王后和于和恩做了交易,现在小语由易清竹保护,田忠波不会对她怎么样。”
“嗯,好。”慕婵点头应好,顿了顿,又道,“五天后的登基大典,你要来。”
说完,慕婵便转身离开。
于宁恒看着慕婵的背影,怔怔出神,待她走了几步之后,他才问道:“你会跟我们一起走吗?”
慕婵停下步伐,背对他摇了摇头,而后继续向前。
“你爱的那个人,是不是我兄长?”于宁恒再次开口。
问话在慕婵耳边炸开,有如天惊石破,可意外的是,她的心却平静如水。
其实她一直都在逃避这个问题,她不敢去想,也不敢回头去看,因为就算她知道了答案,也毫无意义。
她顿了顿,道:“这世上,人与人之间总藏着我们看不见的牵绊,有的是为了报恩,有的是因为血缘,有的是因为爱。而还有些人,只不过是因为仇怨。你兄长于我来说,都不是。我们是彼此的债主,上一世的冤孽,在这一世偿还,现在两清了,便只有各过各的了。”
听到这话,于宁恒觉得心中闷得慌。原来他当真这么蠢,竟没看出这二人之间深深的羁绊。
“可,先遇见你的,明明是我啊。”于宁恒失落地开口。
慕婵不语。
“明明是我先遇见的你,为什么选择了他?”
慕婵摇头:“不,是他。”说完,她转身盯着于宁恒的双眸,道,“我从木朝逃荒而来时,便遇见了他。于宁恒,你值得更好的人。我对你来说,除了知己,便再无其他。”
于宁恒苦笑,点点头。
慕婵再次转身离去。
慕婵回宫已有三四日。此时,她百无聊赖地待在宫中,等待田忠波实现他的承诺。却不想,这世上的一切承诺,不过就是对方为了达到自己的利益而随口说的一些废话而已。
那晚,她从听风阁回来后,便直接去问了田忠波沁芳姑姑的下落,可田忠波只是笑了笑,道:“何必这么心急,待我行完登基大典,自会将沁芳交给你,然后让你们离开。”
慕婵对田忠波的话深信不疑,因为她所了解的主上,从未食言。
登基大典就在明日正午举行,慕婵知道,明天一过,她便要与这些曾在她心里开出过花的故事,说再见了。
可是,她很想他。
其实早就应该去天牢见他的。
只是,见了一面又如何?二人早已是桥归桥,路归路,何苦再见一面,徒增伤感?
思念总是在最后一刻压垮你所有的坚持。
慕婵站在天牢外已有半日,可她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进去看他。她有一百种不能见他的理由,但似乎也有一百种要去见他的理由。
她在雪中呆立了许久,准备离开时,却忽然意识到,现在不见,从此便无缘再见了。
这个想法有如一记警钟,敲碎了慕婵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她内心深处有一团炙热的火焰呼之欲出,那团火焰烧得她心里隐隐作痛,却意外地痛快得很。
她怀着这股冲动,径直来到天牢中,也径直来到了于卿恒面前。
只是当狱卒打开了牢门,她却瞪大了眼睛。
慕婵不敢相信地走近,想要看清面前这个人是不是于卿恒,可她越仔细看,心里便越像刀绞一般难受。待她完全确认后,早已无声痛哭。
于卿恒被绑在一根十字木桩上,披头散发,满面污垢,身上的白色中衣早就被血渍染透。他的脖子被铁圈固定在木桩上,双手双脚却是用铁钉钉在了木桩上。
“你来干什么?”于卿恒的声音无比嘶哑。
慕婵紧咬双唇,却依旧止不住渐渐哭出声来。
“你走吧,我现在这样……太狼狈了……你不要看我。”于卿恒故作轻松地道,可他嘶哑的声音却明显带着战斗之意。
慕婵转身,揪着衣服,想要让自己稍稍冷静些,可她越是忍着,心中的悲戚便越发明显。
从此以后,再无骁勇战将于卿恒。
从此以后,只有弱不禁风的于卿恒。
片刻,慕婵终于缓和了些。她走到于卿恒面前,拨开他凌乱的头发,看着那张脏乱不堪的脸,轻轻为他拭去眼角的泪。
她轻声道:“你再等等,你就要梦想成真了。你可以……可以去做你隐居山林的闲人了。你……再等等。”
“你……会陪我一起走吗?”
于卿恒的话就像一把利刃,将慕婵原本就千疮百孔的心再次伤得七零八落。
她隐忍着泪意,低头道:“不会。”
不会。
怎么可能会?有些事一旦发生,就注定回不到过去,我又怎可能放下心中的愧疚,与你潇洒一世?
我能做的,只有好好待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看着你们安好,孤独终老。
慕婵擦掉滑落鼻尖的泪,深呼吸道:“这一次,是我欠你的……我下辈子再还你,好不好?”
于卿恒虽面容憔悴,可眼眸依旧亮如朗星,他紧紧盯着慕婵:“不好……”
话一出,慕婵眼中的泪再次汹涌绝堤。
她捧着于卿恒的脸,战抖着踮起脚,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沧海桑田,我们注定要遇见。
斗转星移,我们注定要分开。
于卿恒的唇,干燥龟裂,慕婵的吻就像一股清泉,给了他新生的力量,令他沉醉其中。
一吻结束后,慕婵再次退到与于卿恒相隔一米的地方。她认真地凝视着他,道:“你要活着,好好活着。”
于卿恒想过去抱抱她,却无能为力。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说完这句话后转身离去。而在她离开后,他终于说出了藏在心里许久的话。
“没有遇见你之前,我不知道什么才是好好活着。可现在遇见了你,却又失去了你,你还要我怎么好好活着?”
慕婵从天牢出来后,便一腔怒火地直奔御书房。
此时的田忠波正以监国的身份批阅奏章,见慕婵气势汹汹地过来,便猜到了十之八九。
“这么晚了,有事吗?”田忠波淡然开口,却见慕婵不行礼,也不说话。
他也沉得住气,你不说,那我便不问。
田忠波继续批阅奏章,权当冲进来的慕婵是透明的。
片刻,慕婵开口:“你为什么骗我?”
“我没骗你。”
“你答应我的,不会伤害于家人。”
“我的确做到了啊。于和恩现在在冷宫好好养着,每日三餐有人侍奉,天天潇洒快活,难道这样是伤害?”田忠波故意装傻。
“那于卿恒呢?他……”说到这个名字时,慕婵只觉心尖一颤,她隐忍着痛苦,道,“为什么要那样对于卿恒?”
田忠波恍然大悟:“哦……原来你说的是他啊。”
田忠波说着,将手中的笔放下,而后毫不在意地道:“我答应你不伤害他,是因为这是你最后一次任务的奖励。可我又伤害他,完全是因为另一件事。”
“每件事都算清楚,那才好。”田忠波面不改色地道。
“什么事?”
“我将我的独女送去战场,他却不领我的好意,将她赶了回来,然后又伤害了佳人这么久,我这个做父亲的,做的不过是天下所有父亲都会做的事罢了。”
“你也别说我太记仇,毕竟这一点我自己是清楚的。因为如果我不记仇,我又怎会坐到今天这个位子上?”
“九儿,我答应你放过他们的性命,却没答应你,放过他们的人啊。你知道的,像于家这样骁勇的将军世家,若我不牵制住他们,这把龙椅我又怎会坐得稳?”
慕婵心中已然渐渐明了,原来自己自作聪明做的一切,不过就是为了给所有人挖坑,然后让他们跳入其中。
“那沁芳姑姑呢?”慕婵不安地开口。
“听风陵内。”田忠波迟疑了许久,最终说道。
听到回话的慕婵,脑海就像炸开了般。她不敢相信地看着田忠波,心里忽然有一种要他血债血偿的冲动。
听风陵是听风阁专属的陵园,这里埋着的,都是任务中途失去生命的人。简单的墓碑,算是他们人生的最后一点儿安慰。
“为什么……”
田忠波长叹一口气,道:“那日我派黑衣人去虎城别院假意刺杀你,没想到这个消息被沁芳知道了,她自己单独行动,想要阻止那些人,却不想,被那些人夺了性命。”
慕婵无力地瘫倒在地,目光呆滞,双耳嗡鸣。
她心中如有狂风咆哮,可咆哮后,却平静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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