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倾天下空负卿

逃灾途中慕婵成为孤儿。 她先是得到少将于卿恒的帮助,后又遇到丞相田忠波,并被田忠波带到皇城培养为心腹。 长大后,慕婵因任务进入将军府。于卿恒对慕婵心有怀疑,但是一来二去,两人渐生情愫。慕婵一直知道于卿恒就是曾帮助过她的少年,也因此暗中帮助过他,从而引得田忠波不满。 然而,就在于卿恒选择相信慕婵时,等到的竟是慕婵的背叛…… 他们有着不同的执拗。慕婵为了养育之恩,选择帮助田忠波,但也为了于卿恒,背叛了一直坚持的信义。 于卿恒:年少时我没有将你带走,却不知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机会将你带走了。 慕婵:于卿恒,这是你欠我的,你不能死!

尾声 从此陌路江湖,山南水北不相逢
慕婵无法接受的事实,终究还是以最残忍的方式展现在了她的面前。
深夜,她坐在屋内,看着消停了几天后又重新落下的大雪,心如死灰。
那个她效忠了十几年的人,最后骗了她。
那个与她生活了十几年,将她当作亲妹妹对待的人,最后为了她葬身黄泉。
那个她最不想伤害的人,最后却被她伤得最深,甚至因为她,毁了一世英名,废了半条命。
这世界,当真是要将我作弄到体无完肤啊!
慕婵苦笑着,笑出了泪。
她隐忍多时的坚强,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次日,下了一夜的大雪终于停止。
为了新王的登基,举国欢庆。
宫城外,来来往往的人群,热烈讨论着新王的丰功伟绩。而宫城内,田忠波终于穿上了那身黑色龙袍,走到了祭天仪式的高台上。
祭天的钟声一声声传来,慕婵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释然。
青衣为她添上浓妆,穿戴好盛装。她就像奔赴战场的战士,眼里全是孤注一掷的勇气。
天色渐暗时,晚宴正式开始。
乾清殿内,田忠波坐在高位上,接受百官恭贺,气质依旧温和。
酒过三巡,百官该醉的都已经醉了。田忠波下令让所有人回去,自己却坐在空荡荡的大殿内兀自愣神。不久,他终于起身准备离去,却见慕婵缓缓走来。
“慕婵都还未表演,主上何必着急走?”此时的慕婵,完全没有昨日那般失态。她言笑晏晏,吐词大方得体。
田忠波微微愣了愣,却没有作声。
慕婵在殿下站稳,行礼完毕,便陷入回忆一般开口:“那年也是这样的大雪夜,主上将我收养,九儿感激不尽。这些年,九儿一直唯命是从,不敢有半分违背。所以今日你我终到了断绝关系的时刻,我也希望是好聚好散。”
慕婵说着,又看了看站在田忠波身边的贡达:“承蒙主上重视,让我师从贡达,练就一身飞燕轻功。所以师父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了,既然如此交情一场,慕婵可否能要你帮个小忙?”
贡达一直冰冷的神色有所缓和,他看了看田忠波,想要问其意见,见田忠波无话,便无声地点了点头。
“主上可曾记得,将娘亲入葬之后,你曾给我喝过一种甜酒?”
“嗯。那时你胆小瘦弱,唯有那甜酒可以让你稍稍稳定些。”
“待我长大了些,我便再也没有碰过这甜酒,就怕想起一些我承受不了的过去,徒增伤感。”慕婵深吸一口气,“但今日,我忽然有些想喝。”
慕婵看向贡达:“不知师父能否前去帮九儿寻一些回来?”
闻言,贡达朝田忠波请示,等田忠波点头同意,他才瞬间消失。
“培养了我这么多年,我还从未为主上单独表演过,实属九儿不懂事。”
“你每一次任务中的献艺,都是为我而舞,何来的从未?”
慕婵浅笑:“主上说得对。但今天九儿还是想给你单独奏一曲,算是今日诀别的最后礼物。”
田忠波点头,微笑应道:“好。”
慕婵拿出早就备好的陶埙,十指轻握,轻轻吹出一片哀愁。
这首曲子被慕婵称为《爱别离》,曲调平缓压抑,又暗藏玄机。
田忠波不动声色地坐在王位之上,像是已经投入其中,也像是防备慕婵可能随时会有的下一步动作。
可是,一曲完毕,也未见慕婵有任何异样。
“九儿有幸得主上庇护,有了可以遮风避雨的家。现在,家散了,九儿也该离开了。”慕婵抬眸,看向田忠波,“主上,我可否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将我收养回来时,是否就打算将我当作棋子用?”
慕婵的问话,让田忠波有些出乎意料。这一刻,他心里竟然有些难过。他思索了几秒,道:“不是。我将你抱回京都时,是真的准备将你当作自己的孩子养。”
“那为什么……”
“因为我身边已经没有可以相信的人了,除了你,我找不到其他人来替代你的位置。”
慕婵有些鼻酸,她冷笑道:“所以,我就从孩子沦为了棋子?”
田忠波无言。
慕婵继续道:“可是你知道吗?那时的你是我唯一的依靠,我是真的将你当作父亲尊敬的。”
话一出,田忠波身体明显一怔。
饶是他这般处心积虑、费尽心机的人,在这一刻也有些震撼。
他从未想过手下的人会对自己付出真情,他只要他们百分百的忠心就够了。其他的想法,他完全不在乎。
“今日,你我诀别,从此再无瓜葛,你做你的王上,独揽大权;我做我的孤魂,游历世间……”话落,慕婵从袖中掏出一个白色瓷瓶,打开木塞后,把里面的东西猛然喝了下去。
田忠波一惊,从座位上蓦地起身:“你喝的什么!”
慕婵浅笑,毒药在下一刻发挥药效,爆掉她所有血管。
七窍流血,慕婵瘫倒在地。
田忠波心神大乱,他从未想过她会如此决绝,竟会真的了结自己。今夜过后,她本可以有个快活自在的人生,可为什么她宁愿死在他面前,也不肯真的好聚好散?
田忠波步伐蹒跚地朝倒在地上的慕婵走去,他蹲在她身边,为她拭去脸上的血泪,道:“奈何我有必须要完成的使命,否则我也定会将你当作亲生孩子一般抚养。”
此时,慕婵气息微弱,她痛苦地张嘴,断断续续地说道:“主上……你曾抱着我,体验这人世,现在可否也像当初一样抱着我,离开这人世……”
话落,血泪又从慕婵眼角滑落。
田忠波点头,将她缓缓抱入怀中。
时间一晃,慕婵想起了十年前。
那年大雪夜,她趴在田忠波的肩头,任田忠波轻轻拍着自己的背,听他告诉自己:“不要怕,我会帮你的,不要怕……”
田忠波有些动容。看着自己养大的孩子决绝地死在自己面前,他失去了平日的淡然。他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想到昨晚的那个梦。
梦中,田佳人抱着一个婴儿,以死相逼,让他放弃王位。他不肯,便见田佳人和孩子倒在了血泊之中。
她们是在死在自己手里的。
这个想法,纠缠了田忠波一天。
现在,九儿先行一步,死在自己面前,这算不算是上天的警告?
田忠波不敢想,也不再想。
他轻轻拍着慕婵的肩膀,像是哄一个许久未眠的婴儿入睡。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心中一凉,刺痛缓慢地从大脑皮层传来。他不敢相信地低头,却见已经奄奄一息的慕婵,手持短刃,插在自己心口。
他立马将慕婵推开,想要寻求生机,可那短刃已经深入心口,只见刀柄。
血液汩汩从心口流出,他防备了一晚上,却在这最后关头,失算了。他指着慕婵,想要怒斥些什么,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口。
十几秒过后,田忠波嘴唇发紫,双眸通红。他倒在地上,看到慕婵七窍流血的脸上绽放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我做错了所有事,但也终于,终结了所有错事。
贡达提着甜酒回来时,田忠波倒在地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仓皇跑过去查看,却见田忠波怒视着慕婵,死不瞑目。
“不要——”于卿恒是在贡达进门后的下一秒赶到殿前的。
他看着倒在殿内的熟悉身影,心如刀割。
他跌跌撞撞地从门外进来,声音沙哑地朝慕婵扑去,而后,又将慕婵紧紧抱在怀中,恸哭不已。
此时贡达见于卿恒出现,像是找到了罪魁祸首,起身就要朝于卿恒打去,却在这时,一个黑影飞速将他踢倒在地。
于宁恒似在隐忍着什么,他双拳紧握,平静地道:“一切都结束了,不是吗?”
“结束”二字就像敲打在贡达头顶的棒槌,他愣了愣,看着二人的尸体,精神恍惚。
他从小便跟着田忠波在长白山下拜师学艺,那时的田忠波是个武艺高强的少年,自己则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
二人一同成长,有着仗剑天涯的志向,可是没想到,志向和未来永远不能并肩前行。
那时,他因为惹了祸事,得罪了江湖上一个很有名望的帮派,被抓回别人的老巢中。田忠波为了救他,在途中被人断了筋脉,功力全失,身体还因此落下许多毛病,虽有自我防身的功夫,却不再有当年挥剑饮酒时的气魄。
这是他欠田忠波的。所以这些年,他甘愿在田忠波身边当一个贴身护卫,只为护他周全。
可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当年他赤红着双眼,说要报仇的事,结束了。
甫作明死后,他说不能将恩怨牵扯到下一代,最后却依然害死了甫高远的事,结束了。
他终于实现了自己的野心,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于卿恒抱着慕婵尚有余温的尸体,嘶吼痛哭着。
在他的前半生里,他从未意识到这世上有一种感情,是真的可以让人痛彻心扉的。现在他意识到了,却已经晚了。
于宁恒的身体有些颤抖,可他依旧站得笔直。他不知该如何去安慰兄长,因为此刻的他,好像也需要安慰。
殿内静得可怕,而殿外从屋脊吹过的风,却张狂呼啸着。
于宁恒是在晚宴最热闹的时候潜进宫内的,那时,他拿着慕婵给他的令牌,一路畅通无阻。
见到于卿恒的时候,他也被吓到了。
他小心翼翼地为兄长穿上黑色夜行服,又小心翼翼地将其护在身后,将他带离。可是当他们冲过万重险阻后,一阵悠扬的埙声微微传来,于卿恒随即愣在原地。
片刻后,于卿恒固执地将搀扶着自己的于宁恒推开,一路跌跌撞撞地朝乐声来源跑去。路过的宫人尖叫慌乱,他视若无睹,赤红的血液流了一路,他也毫无察觉。
他咬紧牙关,一身虚汗。而当他终于找到自己一直心心念念的那人时,却见她早已倒在血泊之中。
他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春天的初芽渐冒,冰冷的雪水融化,艳丽的小花绽放。
虎城别院内,于卿恒写诗弹琴,过上了他曾经最想过的那般自在的生活。慕婵被他安葬在后山温泉附近,与他共度余生。
每当他去温泉时,便觉得流淌在周身的温暖,是慕婵的体温。那时的他,好像才会稍稍感受到一点儿季节的变化。
于宁恒在慕婵死后的第三个月,才来虎城见于卿恒。
那日,阳光明媚,于卿恒正在院中的石桌上提笔写字。
阳光透过树影,照在他的身上,以及他的白发上。
“你写的什么?我要看!”
忽然,一阵轻风吹过,于卿恒还未反应过来,便见一个机灵的小孩儿抢过桌上的纸。
小孩儿饶有兴味地看着,而后摇头晃脑地评头论足:“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小孩儿念诗的表情颇为深情,似乎真的懂这两句诗是何意思。他抓了抓脑袋,又道:“嗯,字不错。”
于卿恒被突然出现的小孩儿惹得有些困惑,但他倒是未感到危险,便微笑道:“小孩儿,你是谁?”
“我不叫小孩儿!我有名字,我叫田知街!”
“你怎么会跑到我家里来啊?你来干什么?”于卿恒的语气里藏着无尽的温柔。若他当初再勇敢一些,带着慕婵远走高飞,将来的孩子也定然像眼前这小儿一样机灵古怪吧。
“要不是老大逼着我,我才不想来!山腰那里都被烧秃了,这里一点儿都不好看!”田知街说着,又一屁股坐到石桌上,眨巴着双眼问道,“爷爷,你怎么一个人住这里啊?”
爷爷?
若按照于卿恒以前的脾气,他定会直接将这小孩儿单手拎着,扔到山下去,可如今……于卿恒摸了摸自己满头的白发,道:“我不是一个人啊,我的爱人也在这里。”
“咦?怎么没见她出来?”
小孩儿说完,从石桌上跳下,四处张望。正当他准备去屋内寻找时,却见一人赫然挡在了他面前。
小孩儿撞到那人身上,郁闷地摸了摸头,仰头怨怪:“老大!你不要总是忽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于宁恒低头看着田知街,伸手拍了拍他的头:“要你不要跑这么快!你就偏跟离弦的箭一般,发疯地往前跑!下次还这样,你看我要不要你滚回将军府!”
田知街被于宁恒教训一通,委屈地低下了头。
可这时,于宁恒又道:“半个时辰后回来,不要跑远了啊!”
话落,田知街便像得了圣旨般,撒欢儿似的朝树林跑去。
“家中父母可还好?”待田知街离开后,于卿恒望向于宁恒,淡淡地笑道。他坐到石桌前,倒了一杯茶放到对面。
于宁恒随即坐下:“嗯,都很好。朝内通过决议,成立了监国省,暂时由父亲主事,他说等田贵妃腹中的小王子出生,就撂担子不干了。”于宁恒轻笑,又道,“可是像他那样喜欢操心的性子,哪里会说走就走?”
于卿恒轻轻点头。
“还有小语,现在已有身孕了,易清竹待她很是贴心,当初还闹着不嫁,现在竟成了幸福的小娇妻。”
于宁恒说完,于卿恒点头说道:“嗯,真好。”
话落,气氛短暂沉默。
于宁恒低头,看着手中刚刚从田知街那里抢来的纸,神色哀伤。
见状,于卿恒故意岔开话题:“刚刚那小孩儿是谁家的?”
“呵呵……说来好笑,他是我当初在街上随便捡到的一个小乞丐。”
“小乞丐?”
“是啊,见他可怜就带回将军府了,交给田管家抚养,上次发生了那么大的事,父亲把将军府所有的仆人都解散了,这小乞丐也跟着田管家走了。上个月,朝内局势稳定,田管家带着田知街又找了回来。正好府中无人主事,我便将他们留下了。”
于卿恒点头:“你有什么打算?”
“先带着知街游历四方吧,有什么能比看人世沉浮更有趣呢?”于宁恒说着,端起桌上的茶杯轻抿了一口,“说来,你还不是我认识的第一个白了头发的人。”
于卿恒苦笑:“难道这世间还有与我一样痴情的男子?”
“还真有一个。”于宁恒说着,又笑了笑,“你还记得当初乐艺坊的那个洛言吧?”
“有点儿印象,沂蒙朝来的那个?”
“对,就是她。”于宁恒说,“知洛公子为了她,也是一夜白头。”
于卿恒若有所思地点头:“原来沂蒙朝退兵是因为这个?”
“嗯,就是这件事。当日我与知洛公子达成约定,他退兵,我帮他将洛言心甘情愿地带回去。”于宁恒说着,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我是将她迷晕后硬扛出来的。”
“哦……”
“但有什么关系,反正最后他们两个不还得感谢我帮助他们重新在一起?”
于卿恒无言,轻笑着摇了摇头。
于宁恒再次看了看手中的纸张,心中涌起无限哀愁。他喃喃自语道:“如果她还在,就好了。”
“嗯。”于卿恒淡淡地应道。
如果你在就好了。
如果你在,我便从此只有快乐,再无哀思。
“带我去看看她吧。我这次来也是想跟你们告个别,下次见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于宁恒起身说道。
“好。”
郁郁葱葱的后山,被温泉里的蒸汽浅浅笼罩着。
于宁恒和于卿恒站在一处墓碑前,静默无言。
爱妻于氏慕婵之墓。
墓碑上的大字,映入于宁恒眼中,可他却并不觉得刺痛,似乎他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接受了兄长和慕婵相爱的事实。
“我要继续仗剑天涯了,你不许跟来啊,你得陪着兄长,知不知道?”于宁恒故作轻松地对着墓碑说道,“下次见你,我可能会帮你带个弟妹回来,到时你得帮我参考参考啊,虽然我并不会听取你的意见。”
一阵沉默过后。
“慕婵,若有来世,你一定要让我先遇见你。”于宁恒眼眶湿润,喃喃地道。
“不会的,我早就和她约定好了,下一世,她还是会先遇见我。”于卿恒假装吃醋地道。
此时,于宁恒刚刚到了眼眶的泪水,噌一下消失不见,他没好气地瞥了眼于卿恒:“反正下一辈子我肯定要做你兄长。”
“随便吧,反正这兄长我也当腻了。学你做个没心没肺的弟弟,可能会更好。”
于宁恒无语,笑了笑,转身离开。
阳光斑驳,墓碑前长满了黄色的小花。于卿恒看了一眼自己种在一旁的桂花树,道:“墓有桂花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多年之后,定会亭亭如盖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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