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养了两天后,庄庄终于病好了。她准备今天去公司上班,虽然好几天没有上班,但后面几天许忆还是会在微信上和她汇报工作上的事,有需要她审批的材料也会让邵雨下班后带回来。刚开完会,许忆一见她从会议室出来,立马将她拉到一边:“庄庄,林总来了,在你办公室。”庄庄一愣,看向许忆。“就你奶奶呀,本来前面想跟你说,她听到你在开会就没让我打断你,在你办公室等,”林淑怡的气势太强了,她不敢在办公室和她面对面,干脆出来办公了。庄庄把手里的东西递到许忆手上,一言不发地往办公室走去。林淑怡没有像往常一样穿着通勤装,反而一身休闲的常服,也没有化妆,斑白的中长发披在肩上,看上去比平日的气质柔和许多。她坐在沙发上喝着茶,打量着办公室的陈设,看见她走进来,笑着道:“开完会了?”庄庄点点头,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奶奶怎么来了?”林淑怡的笑多了些愧疚:“抱歉,愫愫,这些年让你受苦了。”庄庄浅弯了弯嘴角,自顾给自己倒了杯茶,直截了当地开口:“这些话,不必反反复复说了。”林淑怡闻言,脸上更是多了些苦笑,她拿出一份股份转让协议:“这是答应你的股份。”庄庄接过快速地看了一遍,然后干脆利落地在协议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宁氏,我不争了,让宁尧放心吧,这个股份是我应得的,我只要这个股份和福美,江叔告诉我,福美是爷爷当年特意买下给我的,我要它不算过分吧。”林淑怡点头:“是,我知道,愫愫你心里有怨气,在你走失后这些年,你父母去世,你爷爷去世,宁氏日渐下滑,许许多多的事发生,我没有去找你,是我的错,但我也只是一个人,你哥哥那时候还小,你二叔又是个不顶事的,所以才提拔了林煜承,我一个人要撑着的事太多了。”其实蒋雪蔓确实没有猜错,在宁尧和庄庄两人之间,她的确更重视庄庄,在林淑怡心里,她与年轻时候的自己很像,杀伐果断也不怕事,宁尧的耳根子有些软,蒋雪蔓在他身边也是个隐患。庄庄缺的是历练,她原本想的是,让她先做出一些令人信服的功绩,然后调任集团的一些管理层职位,一步一步升至集团高层,在她还有力气在宁氏掌权的这些年,她会手把手地把庄庄打磨出来,看看她最终能不能挑起宁氏的一部分重担,以后兄妹二人也可互相帮助。可是最终还是引起了兄妹的嫌隙。她侧过脸去,捂住脸,平复了一下心情,然而一开口还是哽咽了:“是我对不起你,你怨我是应该的。”庄庄抽了一张纸递给她,却也没有因为她的眼泪而出现情绪的波动:“我向裴晏提出了解除婚约。”林淑怡怔住,沉默了一会,她长叹一口气:“你不愿,那就罢了,但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回家,你哥哥只是一时接受不了,蒋雪蔓从小带他,感情比较深,那天才会说出那样的话,他心里已经后悔了。”“他后不后悔与我没有关系了,我也不在乎,”庄庄顿了顿,又接着道,“奶奶难道觉得,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与宁薇、宁尧难道还有修复的可能。”说到这,她又嘲弄地摇了摇头:“不对,算不上修复,从来也没有好过,宁尧和宁薇从未把我当成过妹妹,就这样吧,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我想宁尧也是这样想的,至于宁薇,她若是还想做什么,我依然不会手软,她么,也就那点本事。”林淑怡这一次又是长长的沉默,她那天被气得晕厥,身子一直都不舒服,卧床休息的这几天,她放下了公司的事,一个人好好地想了想,为了宁氏,她这些年原来忽略了那么多事。所以她决定退休,她名下股份一共有30%,除去答应庄庄的那一部分,她又加了一些宁盛行名下的一部分股份给她,剩下的将其中的5%转给了宁薇,其余都给宁尧。“林煜承我把他赶出了宁氏,也让林家和他断绝了关系,你二叔和蒋雪蔓已经办好了离婚手续,我们到底还是一家人啊,”林淑怡劝说着,语气里也带着几分讨好。她是真不希望宁家四分五裂,明明是血亲,却变成陌生人、仇人,等未来她哪天闭了眼,去了下面,也无颜见丈夫和儿子。如今她是后悔了,当初应该早些把宁愫寻回来。“奶奶真的不用多说了,宁家已经碎了,拼不回去了。”她想,走到了这个地步,又何必再维持表面功夫,按她原本的计划,是要和宁尧争到底,可是她还是放弃了,只是想维持最后的体面。林淑怡看着她,突然道:“你和你父亲一样执拗。”庄庄摇头:“不是,我这不是执拗,人情世故我懂,察纳雅言我也懂,我只是不愿委屈自己,宁家这些年的变故,我自认没有愧对任何人,我就是有仇必报,但事情到这里,我放弃争夺宁氏,不代表我要原谅,也不代表可以和谁继续做一家人。”上一世她在宁家委屈够了,也强求够了,于是她丢了一条命。之前宁尧的话,其实也动摇了她的心,那天她是真的觉得一切一切的变故都是她错,可是最后,她还是想说,去他的罪魁祸首,她就要自私自利。绝不反省自己,给自己增加枷锁,她就要怪罪别人!林淑怡的神情变得脆弱了起来,她知道庄庄话里指代的人也包括她。她擦了擦眼泪,拉过庄庄的手,郑重地拍了拍:“我知道了,我明白,是我们亏欠了你,你不愿意是应该的,最后一件事,既然股份都转给你了,公司近期的股东大会,还是得参加一下,我还想,给你办一个宴会,其实早该办的,你的身份要和大家公布的。”有利可图的事,她也没有理由拒绝:“好的,奶奶安排好了跟我说吧。”林淑怡离开后,许忆才探头进来。“林总过来是干什么,视察工作吗?”庄庄一边发着信息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你猜?”许忆摇头:“我猜不到,高层的事我怎么会知道。”“一件事,福美以后不再是宁氏的了,”庄庄收起手机,笑盈盈地看向她。许忆震惊:“啊?到底怎么回事啊?”“就是以后宁氏这边不再持股,公司以后就是我庄庄的天下,”她扬起下巴得意道。许忆依然不懂:“为什么啊,跟着宁氏不好吗?”她总觉得跟在老大身后好像更有保障的样子。庄庄:“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受宁氏的挟制。”许忆:“林总不是答应你,集团不会插手公司决策吗?”庄庄站起身,回到了办公桌后面:“现在不插手,不代表以后不会。”宁氏高层那些人都是老狐狸,等到福美未来起来后,又怎么可能继续忽视呢,怕不是都要来指手画脚一下,那时候再想脱离,那就是不可能的事了,就算要走,也得刮掉一层血肉。自从知道福美于她的意义后,福美在她心里便不一样了,她想以后能够在福美自由发挥,趁着林淑怡对她如今愧疚,现在提出让福美脱离宁氏,完全是最好的时机,而且不用费钱和心力,林淑怡会帮她搞定一切。“之前你拿出来的200万,我会给你相应的股份,以后,你也是福美的小股东了,”她一边收拾着办公桌一边说着,“还是你想要利息?”除此之外她还会拿一部分股份给裴晏,怎么能说没有背靠的大山了呢,虽然她要和裴晏解除婚约,不谈感情,但还是可以接着谈利益的嘛。她忍不住在心里洋洋自得,这世上怎么有她这么奸诈的人,简直是天生做生意的料啊。许忆立马雀跃起来,不再纠结庄庄之前的话:“股份,当然是股份,我要在福美奉献我的青春和热忱,我家人总说我干不成什么事,未来福美去港市敲钟的时候,我要让他们都好好瞧瞧我许忆的本事。”庄庄:“……”得了,这里有一个比她还自大,还敢畅想的人。下班前,庄庄给裴晏发了一条微信:“你等会儿什么时候回公寓那边,我想去收拾一下行李。”她在这时才发现,裴晏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头像,从原本的一片白色,变成了落日晚霞。裴晏:“好,我会准时下班,大门密码还是原来那个,你直接过去就行。”庄庄到裴晏的公寓时,他还没有回来,她先进了房间收拾衣服,她衣服不多,多的主要是她的绘画用具和生活用品,画架、颜料。刚打包完一个箱子,裴晏就回来了,帮她一起装箱,两个人一起收拾,很快就把房间和画室清空整齐。裴晏:“我送你?”庄庄将行李箱推到门口,展颜一笑:“不用了,谢谢,这段时间多谢你照顾,以后还是好朋友。”裴晏推了推眼镜,点点头。庄庄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还有一件事,这是给你的福美股份,今天我奶奶到公司来了,应该是愧疚吧,把之前约定的宁氏股份转给我了,我提出想要福美,她也答应了,以后福美不再是宁氏的了,之前你投资了福美,雪中送炭,这份情谊,我当初就说我会还的。”“不必,”裴晏拒绝道,“这件事当初说好是公事。”当初说是投资,实际上裴晏投资的这笔钱,并不占股,她也无权给他股,相当于其实是借贷关系。如今福美脱离宁氏,庄庄有了权利,这个股除了是她的感谢,还有她的私心,她拥有的很少,裴晏帮她很多,她还不上,只能给一部分股给裴晏,未来的分红都是她还的情。“怎么,看不上我小小的福美,”她故意调侃道。裴晏:“不是,一码归一码,何况以前,你是我未婚妻,帮你是应该的……”庄庄立马抢了他的话:“怎么还这么正经,难道我们解除了婚约,以后请你帮忙你就不帮了?”裴晏知道说不过她:“自然不会,还是朋友。”“那你就当我想找一个新靠山,以后你是福美的股东,福美陷入什么困境,也希望你这个小股东能施以援手啊,”庄庄冲他挤挤眼,一副精明的模样,看得裴晏失笑。他接过合同,无奈道:“好。”“那我走了,”庄庄推着行李箱进了电梯。裴晏也一把抱起箱子,跟着进去。“不用送我,你就放这就行,我开了车就在楼下。”裴晏按了一下一楼,才道:“不过是送你下楼而已,东西多,你也说了是朋友。”塞了后备箱,又塞了后座,还是剩一部分,庄庄叉着腰看着地上塞不进的箱子,当初搬进来的时候,她好像还没这么多东西啊,怎么大半年下来,东西变这么多了。“你先放我这吧,有空再来拿,”裴晏提议道。庄庄只好麻烦他,将行李托付在这里。裴晏目送着庄庄开车离开小区,最后转弯时,庄庄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渐小的身影。有一刻,她觉得有失落涌上了心口。在裴晏这里住的这大半年,是她在回到宁家以后这段日子,活得最自在的一段时间。想到这,她又露出笑容,不过未来,她依然会这样自在。她不会再受宁家束缚,也不会再有人时刻觊觎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