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归客此次回到聊云,深居简出,除了偶尔上门的喻红林,几乎从不与外人打交道。他除了去伞店,便是去城外金水河谷。后来买菜的事索性都交给七夕了。时光飞逝,距离聊云城主被困阵中已过两月,可聊云人仍是束手无策。邦山城主布下陷阱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谁也不知道他躲到了何处,在酝酿着什么。整个金水河谷都被那团磅礴的无色气浪笼罩。河水时而如同冰层凝固,时而似爆裂开的云团。惘生兵阵森然霸态,仿佛是一座通天之塔,蔓延得无边无际,没有任何人能够窥探到它的顶峰。六司之一城备军封锁了现场,老帅卫子彰日夜坐镇,名义是为接下来的颜皇诞辰献祭。若无云护府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江毅多次独自前来想要偷偷入阵,怎奈城备军的守卫太过严密,还有部分骁卫、羽卫的帮助,他始终无法深入兵阵的中心。最多只能攀上河谷外的一处山腰,远远看见兵阵无华的大道雏形。这次喻红林亮出那块鹰扬令牌,报了云护府总管的大名。城备军指挥瞅了半天,这才勉强同意。江毅二人进入河谷深处,在惘生兵阵前流连许久,时间顿成流水。等到清醒过来,天色已然暗透。若非城备军连番催促,江毅定是要逗留到天明,继续思索破阵之法。在身心全副投入的某个瞬间,他听到了一个遥遥的求救声音。那是谁发出的?“聊云城主,你看见了吗,那条横亘在聊云上空的血色云河……”“现在,那条血河又开始流动啦……”“你还能拔出聊之云,让血河停止吗?哈哈哈……”直至被赶出河谷,江毅眼中还满是那种惊喜、错愕的复杂情状。他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候。第一次拿起小小木剑,发出剑之力击碎木桩,心中满满的惊奇和撼动。他仿佛又重温了年少热血。第一次见到小宗师境高手,以气御形,以剑气破剑势,以大锤碎白瓷。那一个小小的台阶,一如天地之隔,一念之间迥然无常。喻红林的感受也相差无几,那种超迈和远大像是一个滔天巨浪,一下子就将他击倒、征服了。一种远非应天子,更是超越大宗师的无上境界。传说中的第四扇门!两人谁都忘了言语,谁都忘了惊叹。这时候,惊叹反而成了累赘,因为缺乏合适的言语。造化大道,何人参天?唯有大宗师中的佼佼者。喻红林眼前那个桀骜仙然的身影一闪而过,雁山剑宗之尊。如果说这世上真有人听到了那第四扇门的敲门声,那一定是他吧。马车声滚滚,离开金水河谷很远,两人谁都没有察觉,依然还沉浸在那种通透的忘我之中。耳畔不断流动着那汹涌河水冲刷岩石的声音。喻红林想得头脑发热,雁山的一草一木,曾经的所作所为重又出现在他脑海中。感受太过逼真,以至于他产生了一种幻觉,此时掀开车帘,外头不是聊云,而是雁山。两地相距何止千里,但目光仿佛一下子就跨越了过去。雁山上那把断剑的残魂还在叫,叫不断……“白以。”“你叫我什么?”喻红林忽然唤了声,江毅听得心中一惊,抬头发现喻红林在看车外,并不是在和他说话。他目光所往,一片荒冢中立着一方残破的石碑,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小字。隔得太远,时间太久,风雨太大,许多名字早已模糊。“是英灵碑。”喻红林这才回过头来道,“十三年前那场战争中牺牲的英魂。白以,这个名字好像哪里听过似的……”“他是聊云的罪人。”“江大哥,你知道他?”“当年此人拔出石中剑,引得云神大怒。东海冰封百里,邦山人趁机登陆,从东面大山直袭到聊云城下。”江毅平静说道,“若非此人一意孤行,胆大妄为,十三年前那条血河也不会流动。”“此人拔出了聊之云,这怎么可能?!”喻红林大吃一惊,江毅后面说的话反倒全被他忽略。“这有什么稀奇,乱一城者,死太便宜他了。”“江大哥,你言过了,战争也许并非他本意呢。”喻红林叹道,“他为聊云而死,再大的罪孽也恕清了。毕竟天力,人怎么能挽回得了?况且聊云、邦山必有一战,天下人都清清楚楚。把罪责都退给他一人,未免太不讲理。”“错就是错,没什么好辩解的。”“云神云我。”喻红林祈祝了声,惋惜道,“拔出石中剑的人物,可惜我没能早生十年。”“狮心门的事,我可以帮你,我可以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但是——”江毅嘴角抽动,话锋一转道,“我要那块金牌一用。”“你还想来惘生兵阵?”喻红林没开心多久,忙道,“这可太冒险了,如果被苏总管发觉了,咱们两人都要完蛋。”“我不会被发觉的,我已经找到了进入河谷的方法,这块金牌只是以备不时之需。”“你要从地下钻进去,还是天上飞过去?”“何必那么麻烦,城备军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回到猎卫府已是三更半夜,喻红林刚刚进门,发现秦云叶独自一人站在堂中。她仰着头看着那“唯我鹰扬”的四字匾额,那是所有猎卫的心之所往。几日不见,她风采依旧,侧脸看去眉宇间多了几分疲倦之色。“云……秦副使,这么晚还没回去休息?”听见喻红林的脚步声,秦云叶转过身来:“喻总使,源将军的回信到了,苏总管要我们立刻去风暴堂议事。”“信上怎么说?”“并无什么要求,只要尽快查明真凶。”“好,那我们现在就去。”“文铁克的事交给漠上扬,源将军这边就由我来对接。”“你要出城,什么时候走?”喻红林讶然道。“明天一早。”两人前后走出大门,秦云叶边飞快说道:“总使大人,还请尽快找出杀人凶手,不管他是不是鞘归人,都给聊云一个交代,也给长佑一个交代。”“此事事关长佑聊云,还请秦副使替我转告源将军,喻红林必不辱命。”喻红林解下腰畔的玉佩,交到秦云叶手中,“见玉如见人。”秦云叶应道:“好,总使的玉我接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