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福安看着屠二身死,心中一阵唏嘘,他突然间想到自己如果没有遇到有人以及有人的试炼,是不是在自己惨死街头的那一天也会这样去咒骂那虚无缥缈的老天爷。蒙福安听见墙外侧包围而来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楚,不由得看了看依然呆傻哭泣的仇升,自己的双腿现在有了力量,但要是脱困而出还是不够的,到时候那群土著衙役涌过来,他们手中的短弩定然会把他和仇升当即射死。突然间,蒙福安看见不远处的废墟中猛地站起一人,随着他的站起,数只箭矢带着锐利的破空声直射而去,那个人猛地伸出双手,竟然是各捞住了一只箭矢,然而他的肩膀还是中了一箭。那人大喊:“魏言!你个狗官!”蒙福安一看,这人满脸灰垢,但双目之中却是发射着清冷锐利的杀意。“邹正,这个人倒是命长。”蒙福安看清了这个人的脸,暗自惊叹。原来当黄申跳入火中引爆猛火弹之后,强大的爆炸力把邹正直接震晕过去了,随即他又被倒塌下来的大牢碎砖瓦砾所掩埋,直到刚刚方才醒转,而当他醒转过来后的第一个想法就是:“魏言!”于是他心中的那被利用被欺骗的羞耻感使他仿佛生出了无穷的劲力,他直接从碎砖瓦砾中挺身站起,并且在间不容发之间接住了箭矢。远远躲在一旁的魏言,看见邹正,心中顿时百感交集,他初来乌拉城县衙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被贬黜的小官员,所以对他也就是表面尊敬暗地里嘲笑,他发的政令,所有人也是阳奉阴违,有些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在乌拉城中自己这个县令的政令都比不上仇升和屠二之流说的话有用,他在愤怒的同时也觉得自己的可笑无助,而当时邹正的出现,却好像是一剂猛药令他从浑浑噩噩中有了精神,虽然这个邹正正直得发傻,可却又傻得执着,执着得令他动容,可是,他早已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邹正所坚持的公理正义。“停。”魏言先是对那些衙役们喊话,之后又开口:“邹正,其实咱俩本不用这样。”“‘这样’是哪样?”邹正冷笑,他的肩头伤口血流如注。“你该知道,虽然我骗了你,但我是真的一直都很赏识你,如果……”“没有如果!你这狗官,我跟你势不两立!”“你……真是幼稚的可笑!好!莫要怪我!这都是你自己选的!给我杀了他!”魏言说罢,便扭过头去,他不想看见邹正如那屠二一般的死法,然而当他扭过头的一瞬间他呆住了。他看见不远处的巷子中有一队火把冲他这边直扑过来。他最担心的事发生了——戍边部队赶来了。为首的一个骑手,看盔甲便知是个将官,那人似乎目力很好,已是看见了魏言,随即做了个变阵的手势,顿时在其身后成纵队戍边兵卒们分向前方两侧包抄而上。魏言看见这阵势,肝胆俱裂。但仍是强装镇定的走上前去,高声喊道:“我乃乌拉县令魏言,从七品,来者可是乌拉守军将士,快快通报官阶、名姓。”那个将官好似没有听清他的话,依然纵马向前,一直到冲到魏言面前的时候方才猛地勒马,其坐下马儿吃痛,双蹄高高扬起,好似要当头踏在魏言天灵盖之上,魏言惊骇,顿时呆立原地,然而马蹄却是带着劲风落在了他身前一臂处,马那粗重的鼻息猛地喷在魏言脸上。“俺个当兵的,说了你也不认识,你,我倒是知道,不就是那个从朝廷下来的文官吗。是不是叫魏言?啊?”这个将官语气轻慢,并且完全没有下马的意思。魏言看在眼里,心中既怒且惊,怒的是这个臭当兵的竟然对自己这个文官如此无礼,惊得是,这臭当兵的这明显是有恃无恐啊,而他如此轻慢自己,定然已是有了什么打算了……但是,还是得装下去,这群臭当兵的或许和往常一样就吃这一套。魏言想到这,硬着头皮喝到:“放肆!本官命令你马上通报官阶名姓,并下马行礼。”“哎呦,兄弟们瞧瞧,咱们的县令小老爷生气啦!”将官说着四顾左右,一时间他身边的那些粗豪的兵卒们哄然大笑,将官接着说:“哎呦喂,县令小老爷怎么脸红了,是气的还是羞的?俺看你不但长得白白净净的像个小娘们,没想到这脸皮也跟个雏儿似的还红了。好吧,俺就告诉你,俺叫王一,戍边游骑将军,至于下马行礼,俺看是没这必要了。”叫做王一的将官说完,从马鞍旁的行军囊中拿出一个信筒抛在魏言脚下。魏言听见这人说“行礼没有必要了”的这句话时,心中就咯噔一下,当看见脚下这个用作驿站传递消息所配置的信筒时,心中有了一种不想的预感,于是他慌忙的捡起信筒打开筒盖掏出里面的成卷信纸看去。顿时面无人色,上面写着:“乌拉城县令魏言,勾结江湖匪人,对百姓横征暴敛,致百姓终年苦不堪言,怨愤滔天,壬子月丙申日夜,魏言勾结匪人,强征城中商户财产,杀伤无辜百姓,终激起民变,乌拉城戍边守军闻讯,赶至城中,于镇抚民变的同时,清缴城中作乱匪人仇升屠二等人并拘捕魏言,然,匪人挟持魏言与守军抗法,乱战之后,虽是匪人尽屠,但魏言也身死……”看到这里时,魏言也就根本没有心情向下看去了,不仅仅是这封信上“未卜先知”的透露出的他自己身死的消息,还是因为这其中的两个词;一是勾结匪人二是激起民变。勾结匪人!重罪,他个小小的魏言死不足惜!激起民变!是会连累到亲朋师友的重罪!到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巴望着他个小小的魏言死的干干净净一了百了而不连累到他们自己!所以,他个小小的魏言这是死定了的!而且死的名正言顺,死的理所应当!死的顺应民意!魏言看透了这一切,但他的嘴却不争气的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那个将官看着魏言如此,从马上探下身来,轻轻说道:“告诉你,这个信函已经挂了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了,你个臭读书的,俺知道在你们这群人瞧不上我们。但是俺们也瞧不上你们,你们除了会耍笔杆子动嘴皮子还会啥?俺来的时候,俺们将军说了,你们这群人满脑子弯弯绕绕的,和你们斗心眼麻烦。莫不如快刀斩乱麻,把你们都给弄了倒也干净。”魏言听着这个将官着带着阴寒的话,心中念头百转,他知道此时多说无益,唯一能做的就是看能不能先活下来。“将……将军,现在这里局势怎么乱,跑掉个人,应该也是合情合理的……你只要放了我,我能给你一大笔钱,够你买下个大宅子,一大片良田,还可以娶上好几房黄花闺女……”魏言边说便满怀期待和蛊惑地看着这个将官。这个将官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这可不行,俺们将军说了,你竟然敢动仇升断了俺们的财路,你是找死,加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总得有个替罪丧命的,所以,无论如何俺也得弄死你,放心,今晚会死不少人,什么仇升啊什么屠二啊也会陪你上路的。”魏言听罢,知道一切都完了。但他不想死,他还要挣扎一下!他猛地把信筒砸向那个将官的脸上,转身便跑向那些土著衙役。他不要等死,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也要活下去!“我还有许多事没做!我不能就怎么死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我不能背着罪名而死!我不是失败者!”魏言心中对着自己怒吼!只有这样他的双腿下不会发软而令他瘫倒,只有这样他才能向前跑去。他扭头着那些兵卒,自己却是失去平衡而跌了个狗啃食,这些兵卒没有追上来,反而因为他的这一丑态而轰然大笑起来。“笑吧!笑吧!老子我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我肯定能活下去!”“将来我一定会报仇的!一定会的!到时候我要把你们碎尸万段!诛灭九族!”“我在也不是以前的我了!我不害怕!我不害怕!”魏言不断在心中狂喊着,然而当他身后的那个将官唤了声:“格杀勿论”时,他的腿又软了,这一软让他跌倒在那几个土著衙役脚下,他试着站起来,可是腿伤酸软无力,他对着土著衙役们喊道:“快带我突围!”那几个土著衙役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突然间问道:“为什么?”魏言愣住了,随即大喊:“你们他妈的忘恩负义!要没有我,你们早就烂在大牢里了。”其中一个土著衙役应声说道:“没有你们这群外来人,我们也不会被关进大牢。如果没有你们,乌拉也不会有什么大牢。”魏言哑口无言,当年他把这些个抓来的土著救下了,并非出于什么仁慈,而是原本就打算让他们做自己的鹰犬,这些土著以往倒是知恩图报地确确实实得帮着他做了不少事,可不知为何在这个时候却又恢复了野性。“你救了我们,我们知恩图报,为你所用,这是我族的传统,但你是个外来人,我们为你做过事,所以,我们已经没有脸回到我们族人那里去了……”这个土著说着,抬起刀指向围拢上来的兵卒,接着说:“现在只有战死在这里,用这些杀我族人的兵卒的血来洗刷我们的耻辱,这样我们的灵魂才能去往真神和祖先许给我们的圣地。”那个土著衙役说完便带着其余几个衙役一起默默地迎向那些兵卒。看着这些土著衙役抛下自己而去,魏言心如死灰,然而或许是强烈的求生欲望使然,他心中猛地闪现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好似给了他劲力,他看向邹正,突然间爬起冲了过去。邹正看着魏言狼狈的跌跌撞撞地朝着自己跑来,心中因为看见魏言的不堪更加觉得自己不堪。魏言跑到邹正身前,好似脱力了般抓着邹正衣襟,开口说道:“邹正,我不能死!”“我现在就杀了你!”邹正一把抓住魏言领口,将其掼在地上,操起手边的一块砖头就要当头拍下。“我……我是该死!但你也要和我一起死吗?你没听见他们喊格杀勿论吗?”魏言涩声说着。“我就算死了,也像人一样的去死,而你呢,死得像条狗!”“行,就算你不怕死,但你死的可有价值?!你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带着为虎作伥的罪名去死?!你追求的公理正义在哪里呢?”“哈哈,公理正义?我这辈子都在追求这个,也正是因为此才会被你利用,才会违法去清缴药堂!现在我要死了,就当是用我的死来捍卫我所坚持的我公理正义吧。”“你……”魏言说到这的时候,咬了咬牙低声说道:“我不能死,我知道一个大秘密,这秘密有关曼陀罗!有关无名!也有关……朝廷中的一个极其显赫的大人物……”“什么?”“你就没想过这曼陀罗为什么能这么猖獗吗?为什么这些年曼陀罗越禁越多?”邹正听到这呆住了。魏言不待他回话,接着说:“当年我就是只是稍稍涉及一下,就差点落个身死族灭的下场。所以,你要是能带我突围,我就会去找御史说出这个秘密,并且向御史证明你的清白,到时候,我能通过这个秘密立下大功。而你,不但洗刷罪名,还能消灭曼陀罗,这真是一举两得啊,难道你不想消灭曼陀罗,使发生在你朋友身上的事不再发生吗?”“我凭什么信你?!”“一,我的性命就在你的手里,二,我现在已经是个犯了死罪的罪人,唯一能活下去的办法就是立下大功来抵罪。”邹正看着满脸冷汗的魏言,叹了口气:“你看看那些兵卒,少说也得有一百多人,你觉得我有能力带着你杀出去?”魏言回头看去,正见到最后一个站着的土著衙役被围上来的兵卒们用数十把长矛扎成了刺猬。随即那些兵卒齐声大喊着发力,一瞬间,那个土著衙役便喷射着鲜血地被数十把长矛撕扯得四分五裂。那些兵卒并不停留,而是朝着他们身前的、依然呆呆傻傻的仇升而去,他们的长矛高高举起,作势下一瞬间就要刺杀向仇升。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影冲入兵卒之中,顿时掀起一阵血雨!那些兵卒个个呆若木鸡,待看见身边战友相继被断头断手,心中血勇泛起,发狂地四下乱砍,一时间,残肢断臂在空中纷飞!鲜血死出泼洒!魏言看见这一幕,惊骇绝伦,正在这个时候,邹正一把将他抓起扛在肩上,猛地朝着交战的相反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