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言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已经好久了。久到他都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照镜子,对于他来讲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而这最开始的起源是他父亲对他的教诲。他到现在还记得,甚至是偶尔在梦中还会梦见,那是再老家祖宅,身体枯瘦满脸病容的父亲坐在破败庭院中那个祖传家产中唯一没被变卖的黄花梨太师椅上,他剧烈地咳嗽着,但规范的坐姿依旧体现出所受家教的森严。每到这时,视线中的父亲便会面色严肃地招呼他的名字,每到这一时刻,梦中的魏言既紧张却又遗憾,紧张是因为在记忆中父亲将要考教他的学业,遗憾的是,在魏言的记忆中他和父亲除了学业之外的闲谈少的几乎记不得了。父亲常问他的问题有两种,一种是自家祖辈们功绩几何,官居几品的家史,一种是最新时政以及相应的主观策论。对于前一种问题,幼年的魏言被考得多了,自然是背得是滚瓜烂熟,然而当他每每迅速对答如流之后,父亲却常常是长吁短叹,不但没有褒奖他,反而面色越发严峻,幼年的魏言在看着父亲的脸色而噤若寒蝉的同时也是满心疑惑。直到很久之后,魏言回想起这一幕时方才解了心中的疑惑,当时父亲的神情叫作不平衡不得志不甘心。而对于第二种问题,父亲往往在魏言说出一些连自己都觉得青涩的回答后反而会和颜悦色地给予指正甚至会转为父子间极少出现的闲谈,而这种少之又少的闲谈往往都令日后的魏言记忆深刻。比如一次父亲要他以后“多照镜子,勤整衣冠,”魏言疑惑,父亲给出的回答是:“多照镜子,看看自己,时刻告诉自己便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自己要对得起自己的尊严,这样才能更加珍惜自己,一个珍惜自己的人才能不断地努力让自己越来越好。”魏言曾想,也许就是从那以后,自己就渐渐地形成了照镜子的习惯。可是自己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沉迷于照镜子呢,或许便是从初入官场的时候。那年魏言初入官场,由于没钱没势,纵然是在科考中成绩斐然,也只是被选派到了工部的一个“养老”衙门,所谓的“养老”衙门其实是朝廷官僚体系中的一种“福利”,这种“福利”的受益者往往是三种人,一种是年老体衰却又不致仕的中层官员,他们无非是为了多赚几年俸禄。一种是既无品行更无才能的、又要在朝廷中混个官员身份的人,这种人往往都是朝廷大员的亲朋故旧。第三种人,便是如魏言这种无根无派的官场新人,原因呢,自然是为了照顾好前两种尸位素餐的人,毕竟再怎么“养老”的朝廷衙门,也还是衙门,怎么的也会有些事要做,前两种人自然是不会去做的,所以魏言这种第三种人自然是要有的。刚入衙门的魏言,幼稚地以为可以独善其身,然而他很快就在同僚们的白眼和嘲讽中知道自己是多么的“格格不入”。而这种“格格不入”渐渐地在他心中变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而这寒冷也渐渐地让他产生困惑,他一次次想:“难道在这世上,像周围的这群人一样活着不好吗!”。每当出现这种想法时,他心中便又有一个声音呐喊:“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事开太平!”于是,在这两种声音的交替出现时,他便会去照镜子,他要看看在镜子中的自己会如何选,他越来越分不清镜子中和镜子外的哪一个他,才是真正的他了。直到有一次他因言语而犯了莫须有的罪,不但使他从京城贬到了乌拉城,也让他找到了他的困惑的答案。“我绝对不要像周围的人那么活着,这古往今来唯一的我怎么能活的好似猪狗!“为天地立心?这天地还有心吗!?”“为生民立命?天地不仁,万物何尝不是刍狗!?”“为往圣继绝学?哪有圣贤?!只不过都是欺世盗名的得益者!”“为万世开太平?我活不了万世,我只要我这一世的荣华显赫!”魏言就这么想着,镜子中的自己越发的真实而可爱。“父亲啊,你要我饱读圣贤之书,培养君子之德,心系苍生之责,感念祖上荣光,可是……你可曾想过咱魏家为何家道中落?你可曾想过我有一日会落得如此田地?你可曾想过这世道变了啊!”魏言自言自语着,镜子外的自己竟然愤恨到双目含泪。恰在此时,耳边突然传来连绵巨响,好似惊雷乍落,震得魏言心神惧震,魏言呆立了几秒,忙循着声音推开窗子向外望去。只见原本漆黑的乌拉城上空被火光点燃,而那火光的源头……魏言思索一阵,顿时大惊,那火光源头的方向竟然是屠二的棒房大宅所在地!他再凝目希望火光升起之处,赫然耸立着三个高高的、挂着大红灯笼的塔楼,而这些塔楼便是棒房大宅的标志。“屠二这厮!怎么回事!不是早就告诉过他收拢手下,不得生事吗!”“不对,这火光和刚刚的声响……是猛火弹的声音!”魏言被自己脑中的这个想法惊到了,他是知道仇升从戍边部队营中得到猛火弹的事,但他未曾想过仇升真的敢用猛火弹!“不对!仇升不是在牢里吗!他的手下不是被邹正都给封锁到药堂了吗!”“邹正,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定是他出了什么纰漏!妈的,我一定要杀他的头!”魏言恨得咬牙切齿!不自觉间由望向镜子,镜子中的自己是那么的……狼狈!双目赤红,发髻凌乱!这一幕突然将让他想起了那年他刚刚收到贬谪命令时的那羞耻、无助、惶恐的时刻。他咬了咬牙,对着镜子中狼狈的自己咆哮!“你发过誓的!你这辈子都不要像那个时刻那样窝囊!不要慌!你已经不是那个时候的你了!快想办法!快想办法!”魏言吼完,好似完成了对自己的催眠,整个人渐渐平复到往昔的模样,只是眼神中有了一股阴冷。“城里这么大的动静!城外戍边的那些武夫们一定也听见了,他们一定也能知道这是猛火弹的声音!他们清楚在城里也就仇升有猛火弹,因为就是他们给仇升的!”“呵呵,他们一定慌了!这么大的动静,想必临近的一些城池也都听见了,这事肯定瞒不住的!平日里他们吃空饷,倒卖些制式武器还算小事,这一回可是猛火弹啊!哈哈……”“他们现在一定会集结人马进城查看的……不对,他们要是进来查看的话,保不齐就会发现我对药堂下手了!药堂不但是他们的金主也和他们有着不能露的干系!到时候为了钱也是为了他们自己,他们一定会为药堂开脱的!这事闹大了,他们捂不住,他们一定会推卸责任!而我是乌拉城的县令!还是个被贬谪的!他们一定会把责任推给我!”“他们这群武夫向来官官相护!到时候朝廷中的那些武将们肯定会针对我!而那些文官也犯不上为了我和他们产生矛盾,到时候必然选择牺牲我这个没根没派的小人物!”“不行!妈的!我要做些什么?我先去火光那里看看情况?不行!我一定没有戍边的那群武夫快!”魏言越想越惶恐,渐渐地转化为了被迫害的念头!而这念头使他越来越恐惧!渐渐地,恐惧令他无措!无措令他绝望!绝望令他愤恨!愤恨令他……有了一股子狠劲!“妈的!只有一个办法了!杀光这些人,仇升也好,屠二也罢,对了,还有艳姑娘!当然还有邹正!凡是和这事、和我有关联的人都死了,我也就安全了!”“说辞呢,简单!牢头监管不力,导致仇升和屠二在牢中火拼!双方都死了,自然也就不知道谁用的猛火弹!不知道谁用的猛火弹,也就没人知道猛火弹是怎么来的,到时候也算是不得罪军队那帮武夫。“邹正呢!等我找到他,我就抓紧弄死他,这样,他做的清缴药堂的事,我就可以说是他冒用我的名号,公报私仇!到时候死无对证!况且他还没啥当官的亲戚,日后也不用担心有人查!”“艳姑娘呢,呵呵,应该早就中招了吧!”魏言理清了这些脉络,顿感心头豁然开朗,冷笑一声,高喊一句土著语,片刻后一个形貌奇特的衙役走了进来,仇升吩咐道:“带上你的兄弟跟本官走!到了你们偿还本官恩情的时候了。”那衙役听罢,点了点头领命而去,他没有注意道身后的魏言此时的狰狞而阴冷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