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堂门外一片肃杀气氛。五百名配备着精铁朴刀和厚实的盾以及军队制式短弩的衙役将药堂由里至外分两层团团包围住,他们虽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心中都已经隐隐有了要恶斗一场的预感和觉悟。邹正冷着脸骑在马上看着这些衙役,他心中却是忐忑的,他们虽然可以说是装备精良,但临阵的战斗力却不尽人意。邹正了解他,因为他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他知道这些衙役平日里来要么游手好闲惹是生非,要么酗酒吃喝泡澡赌博,要么专攻琴棋书画。更有甚者干脆违反禁令,披着官服做起来个人的买卖。除此之外,当然也还有别的状况。邹正就知道一例与以上种种相比,反倒显得正常了。那是邹正刚入行时,带过他的一个老捕快。那人不好烟酒嫖赌,却好种田养花,时常教导邹正什么花该怎么样养,种地土要怎么刨,施什么肥更好,那时的邹正先是迷惑后是厌恶最后反而释然了,因为他知道他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是痞子,酒鬼,艺术家,商人,农夫,而全然不是捕快,而自己只是一名捕快,也只想把捕快这一身份做好。邹正正想得出神,一个传令衙役骑马而来,那个衙役行到邹正面前,勒马说道:“邹捕头,县令有令。”说完递给邹正一张纸条,邹正打开一看,顿时面色大变,那纸条上有着魏言发布的一道言简意赅的命令:“查封药堂财产,如遇抵抗,一律就地正法。”邹正心中大惑,“这道命令有些诡异。”仇升现在还身在牢中,并未经过提审,按照程序没有罪状,衙役是不可以直接抓人乃至查封他人财产的。更何况命令中提到的“一律就地正法”六字,药堂那是黑道帮派,必然会有所抵抗,难道就因为此就要将所有的药堂中人就地正法?着明显是更加的不合法不合理。一时间邹正陷入两难,要是依照命令执行,必然是有违法制,可是不执行,却又是有负魏言命令,邹正自认自己一向秉公执法,从未有违法纪。但此时,这道铲除药堂的不合法命令不但是自己多年的夙愿,同时也是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魏言所下达的。恰在此时,一个形容枯槁衣衫褴褛的汉子被衙役们拦住,询问之下知道这个汉子是来药堂买药的,衙役问他买什么药,那汉子支支吾吾,邹正看在眼里,自然知道这汉子要买的药肯定是曼陀罗,只见那汉子苦苦哀求衙役,好似做牛做马也成。看到这里,邹正顿时想到一个人——赵良!是的!当年赵良就是这样苦苦哀求药堂的人,可却被他们群殴而死!赵良那赤裸着的、苍白枯瘦、伤痕密布的身子越发清晰地出现在他眼前!想到此处,邹正心中的怒火骤起,他跳下马来,几步走到那个汉子面前,一手抓住其领口,另一手连扇了他两个耳光,狠声喝到:“滚!你给我断了买曼陀罗的念想!从此之后,不再有药堂!”说罢,把那汉子推到在地,转身冲着众衙役命令到:“随我如药堂抓人!查封药堂财产,如遇抵抗,一律就地正法。!”众衙役均是一愣后面面相觑,邹正又是一声大喝,:“违抗命令者,立斩不饶。”说罢,迈开大步走向药堂大门,众衙役顿时如梦方醒,戚戚然的也跟了上去。邹正抬手猛拍了几下药堂那厚重沉木包裹铁皮的黑色大门,里毫好无应答,邹正又朗声命令开门,依然如故。邹正冷笑,招呼衙役把早已准备好的“破门锤”抬了上来。那“破门锤”装载在有着六个木轮的敦实的木板车上,由碗口粗细的木桩搭建而成脚手架上用铁链子吊着一根尖头包铁的粗重撞锤。板车停在大门前,几个衙役奋力摇动其撞锤,顿时那撞锤如在寺庙敲钟一般,在惯力的作用下撞向了药堂大门。“咚”在一声声撞击的巨响下,药堂大门却是纹丝未动。邹正不由得皱起眉头,这破门锤少说也有五百多斤重量,在加上摇动之下的惯性,这每一击少说得有上千斤的力道。可这门不但没有想象中被撞的粉碎,反而稳稳地传出了沉闷的金铁之声。邹正凝目细细看向那大门,不由得咦了一声。原来那大门表面涂着仿照木头纹理的黑漆,实则里面材质却是纯铁。邹正暗叹这药堂真是防卫森严,破门锤要把其破开,真的大费周章。想到此处,邹正转头看向药堂围墙,大约能有一丈多高,邹正退后几步,一个助跑至墙角猛地一跳,身体顿时如只大鸟腾起。然而当邹正人在半空向下望去时,然而药堂之中并非如他之前所想般严阵以待,反而空无一人。邹正心中大惑,走到门前,一把拿下了药堂大门上那三道厚达寸许的铸铁门闩,放门外的众衙役鱼贯而入,邹正看着其中一个衙役开口问道:“你们可是一直包围着药堂?”那衙役看邹正面色不善,又看见了邹正身后空空如也的药堂庭院,连忙开口说道:“回禀邹捕头,我们一刻都不曾离开,所有人都一直在这啊。”“那院中可有异动?”邹正追问。“不曾有异动。”那个衙役接着说。邹正看着这个衙役,其神情不像是作伪,况且这里还有如此多的人,也不可能都徇私枉法。于是招呼众人进到药堂内搜查。片刻后,内堂中传出衙役呼叫,邹正闻声而去,正看见几个衙役围着内堂一处角落,邹正走上前去,赫然看见一块掀开了的石板旁有着一口漆黑的密道口。“失策了!”邹正暗骂,忙点着一根油浸过的火把,走下密道。这条密道应是在地下一丈处,看开凿痕迹,年头不长,但已是初见规模,由地面石阶而下后,密道分出了众多分岔,邹正命衙役们分成若干小队,逐条分岔搜索,而自己则选了其中一条走了进去。走了大约半刻钟,手中火把火焰摇动起来,竟是隐隐有了风。邹正心头一喜,顺着密道继续直行,又行了半刻钟,密道尽头出现了向上而去的石阶,邹正循着石阶而上,拨开石阶向上尽头堆砌的木板,豁然开朗。只见头顶月朗星稀,自己竟是身处一城中某条小巷的墙角下。邹正借着火把的亮光,看向四周地面,多年的查案经验让他注意到了地面上的一些细节,而这些细节告诉了他一件事,就是从这个密道走出去的人不少,而他们离开的方向却是各不相同。“莫非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不对,县令的命令来的那么突然根本来不及。”“有人猜测到了?”“也不可能,这命令不符合县令以往一贯的稳健作风。别说是常人很难预测,就算是我自己也没有想到。”邹正在心里不断推敲,但最终心中还是一团乱麻,转念间,心中好似亮起一把快刀,一刀便将心中乱麻斩开——解铃还须系铃人!去找魏言!邹正打定主意,转身便往县衙方向而去。一路上,邹正心中焦急也就不再顾及直接在屋顶之上跳跃穿行,很快,他便路过大牢所在。恰在此时,他看见了一个身影从一旁的小巷子里走了出来,那人正是大牢牢头。“牢头不在牢里看守犯人,怎么到处乱跑”想到此处邹正皱着眉头跳下房檐,他准备顺便问问大牢中的情况。邹正纵身跳下,正落在牢头身前,那牢头似乎受了惊吓般退后一步。邹正开口道:“老人家,吓到了吧,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出来?”那老牢头好似好不容易从惊吓中缓过来,呸了一口,开口道:“哎呦,真吓了我一跳,邹捕头,我还想问你呢,大晚上的,你怎么还在房顶上跳下来,不会走大道啊?”邹正知道这个牢头向来脾气古怪言语刻薄,不是很好打交道,于是不想过多纠缠,便赔了个不是,转身要走,突然间身子僵在原地,回身便问:“这么晚了,还是少喝点酒吧。”那个牢头本来也转身要走,此时听见邹正的话也是一僵,随即冷冷说道:“这就不用邹捕头费心啦。”说完抬脚便走。邹正不以为杵,反而哈哈一笑,走上前去:“老人家,上回的事谢谢你。”牢头微微地向后退了一点,但脸上还是略显勉强的说道:“什么事?我都忘了。”“忘了才好呢,这是我的小小心意,你老先收好了。”邹正说着竟是从怀里掏出了一些散碎银两捧在手心递了过去。那个牢头的表情先是一阵狐疑,之后迅速淡定下来,伸手便去接。突然间邹正翻腕将手中散碎银两扬向牢头双眼,另外一只手从背后腰间摘下一个纯铁铸造的手铐直接铐向牢头手腕!碎银扬起时,牢头便是下意识的挥手一挡,而这一挡却正撞在邹正铐来的手腕上,顿时便被邹正铐了个结实。“你这是什么意思?”牢头面露惊色。“有两点你错了,第一,牢头从不喝酒,第二,我从未和牢头有过任何交集。”邹正冷冷说着。牢头看了看邹正,又看了看手上的镣铐。突然间问了句:“你以为就凭这个就能锁得住我?”“还凭这个。”邹正说着便是一拳打了过来。牢头躲都不躲,愣是用脸接下了这一拳。然而,牢头并没有常理般被倒,反而扑了过来,而这一扑,却是如张人形大网般把邹正罩在其中。邹正闪身后撤,突然间一惊,只见牢头好似被抽掉了骨头血肉后的皮囊般软软地落在了他的脚边,而在邹正的对面,赫然站着一个全身黑色的人。这人是个女子!她身着的黑色衣服如同本就从她身上长出来的一般紧紧地贴合着她凹凸有致性感火辣的身体,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暴露出来,好似黑夜中唯一的星光。邹正一时间愣在原地,这个女子却嬉笑一声:“哦,没见过女人吗?呆呆傻傻的,真是可爱。”这声音清脆,却有着一股魅惑。邹正刚要回嘴,但看手中镣铐上挂着的那牢头的皮囊,顿时感到一阵恶心,他忍不住想象着那老头被剥皮后裸着血红色肌肉的身体。“想什么呢!谁会做那么恶心的事!”那女子似乎看出了邹正心中所想,便皱起眉头开口说道。“那牢头在哪儿?”邹正大喝一声,好似要将心中的窘迫之情一同哄吼出去。“你有本事抓到我,我就告诉你!”那女子轻笑着,话音未落,身形便突地向后跃去,灵动的如一只黑色燕子般越过了身后的一堵高墙之后便消失不见。邹正刚要拔腿去追,心中顿时想到此人冒充牢头之事必有蹊跷,而自己此时的当务之急理应由去找魏言转变为去大牢中一探究竟!于是扭头冲向不远处的大牢。原本戒备森严的大牢门口没有了守卫,邹正惊异的同时泛起一丝不祥之感。他抬起脚直接把牢门踹开,几步便冲入牢中,见到一人正手握匕首割向另一人的耳朵。邹正抓起身旁的一根火把,投射过去,那握匕首的人一挡一拨,那火把却是原路射了回来,邹正闪身躲过后,已是一脚踹向那人握匕首的手腕,那人手腕一竖,以匕间迎了过去,然而邹正的这一脚踢到一半,便硬生生地收回,转既挑向拿匕首的人的心口,这是鱼死网破的一招,就算是匕首伤了邹正的腿,那个拿匕首的人也会心窝中脚。那人明显是不想硬拼,只得后撤躲开,邹正一脚逼退这人之后,也不追击,把跪在地上的那人一把捞起并将其挡在身后。蒙福安在邹正一脚踹开牢门之前就已经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他本可快速割下身前之人的耳朵,但转念间他手软了,这种微妙的变化令他自己都有些诧异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心狠手辣的,可在手软的那一刻,他知道了,自己在这一路走来,内心中似乎是起了变化的。于是,他放慢了动作,而邹正也如他所料,或许可以说不负所望地攻向了他,他也就顺水推舟地被逼退了。邹正看着这个人,倒是有些印象,他知道这是屠二找来“赌斗”的打手,而这个打手此时的作为必然是屠二指使,他看向屠二,心中一惊,只见屠二以及他的手下此时就不但没被关押着,反而却是手持短弩站在大牢之中。不但如此,仇升那伙人在牢房中的尸体更是让他触目惊心。“你们要越狱?!”邹正问着话,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四周的情况,他已经做好了随时退出此地的准备,在这种幽闭血腥的地方,在一群见了血的黑帮暴徒面前,捕快的身份不仅不再代表公正威严,甚至连作护身符的作用都起不到,甚至还可能变成了催命符。“哈哈哈,那要看你怎么想?”屠二示意身边的众人放下短弩后接着说:“你如果觉得是越狱,而你又要在这里管事的话,那么我们不仅仅越狱还会杀害公差,如果你当做什么也没有看见的话,你依然还是个活得体面的官差,而我们也只是在牢里放放风。”“你要造反?”邹正冷笑,但他的心理是忐忑的,他能看出往往面对他时虚张声势的屠二今天很不同,他的眼神中出现出一种决绝。“有个事情,我就是想不明白。你说你们这群人,抓我们不就是为了讨碗饭吃嘛?而且这公门饭又不好吃,何必要把命都搭上?”屠二在给手中的弩箭上弦。“说了,你这种人也不懂。”邹正道。“我有什么不懂的,说白了你们公门和我们江湖,不都是一个样子?跟对了老大,便有好饭吃,只不过你们的老大是官家,而我的老大是钱。归根结底,我的老大还是你的老大呢。”屠二好整以暇地让大牢窗户中射出的月光照在光可鉴人的羽箭箭头上,其上反射出的森冷月光折射到邹正的胸口。“什么意思?”邹正问。他的心中有个不好的猜测。“钱,可不可以驱使鬼神,我不清楚,但驱使你家的县令老爷却是很管用。”邹正的瞳孔骤然缩紧了,他全身泛起一层寒意,从魏言不符合常理有违法度的私下下令围剿药堂开始,便有一种猜测在邹正心中浮现,原本他以为魏言如此做,也许只是因为着急搞政绩,所以不择手段地冒进。然而此时,他隐隐地感觉到魏言如此做,或许是因为私利,比如帮屠二消灭仇升从而获取利益。当屠二说出了这番话,邹正知道自己的猜测也许是真的,但邹正还是开口问道:“牢门钥匙和这些制式短弩都是魏言给你们的?”“还得感谢艳姑娘,多亏了他在其中牵线搭桥。”屠二的得意溢于言表。“哦,她就是你和魏言之间拉皮条的呗。”邹正嘲讽。“随你怎么说,我现在一箭射穿你的嘴。”屠二举起弩箭,冷笑着就要勾动扳机……但突然间他停了下来,却是转头看向蒙福安说道:“老弟,你是我的兄弟了,但还不够铁,所以这狗公门狗得你来杀。你杀了他,咱们今生今世便是最铁的兄弟了。”蒙福安知道,这个屠二外表粗豪,其实内心细腻,他也知道杀个小混混的投名状远没有杀官差的投名状来的可靠。蒙福安呵呵一笑,应了声好,便结果短弩指向邹正。邹正看着蒙福安冷哼着指了指自己的眉心:“来,照这里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