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陲青春祭

十七岁的毛头小子田海当兵了,从江南水乡逛荡了七天七夜,来到了西部边陲。青山秀水变成了冰河铁马,麦海稻浪变成了大漠狂沙。其实,真正的故事开始于他的二十岁。那是一个秋日,他遇到了他青春期乃至一生都纠缠在一起的女兵秦罗敷。故事的主要发生地在内蒙古的额济纳河和额尔古纳河。额济纳河发源于祁连山,是边境河,在内蒙古的最西南边;另一条叫额尔古纳河,则发源于大兴安岭,是边界河,在内蒙古的最东北边。本来这两条河毫不相干,离着一万多公里,却因着这两个人牵扯在了一起。当然,还牵扯出了一些其他人物,如蒙族少女、赤脚医生乌云琪琪格,海拉尔的东北姑娘鲁晓娟,还有额尔古纳河畔的华俄少女小金娜。还有一个蒙族兄弟,实际却是汉族孤儿宝音格日,被一对蒙族老人所收养。所谓的爱恨情仇、悲欢离合,以及边陲风光、民族风情,该有的都有了。几多曲折,几度断肠,一掬青春泪,谁敢言荒唐? 仅以此篇祭奠我们曾经的青春,并献给当代的青年们!

第四章 逃往额尔古纳河005
姐夫就看着她笑,鲁晓娟问:“姐夫,你笑什么?”姐夫说:“还是我小妹的本事大呀!你的这位肯定还没有回过家吧?就被你截留了!”鲁晓娟说:“你这什么话?”姐夫说:“要是回过家,还能褥子毡子的都背着?”鲁晓娟一愣,这倒是没想到,随即便说:“是,是没回过家。
我想留他多住几天,到处看看,住好了,我还想让他留下来,姐夫不欢迎?”
“留在这儿?”
“对呀!”
“真的假的?”姐姐插话了,说:“什么真的假的,小妹随便说说,你也当真?你以为这儿是天堂呀?见个人就往这儿拉!还不快铺你的床去!”姐夫被轰走了。
这一晚,姐妹俩睡在了一起,姐姐又问了好多话,鲁晓娟在心里忖度了一下,田海的真实身份和来这儿的真实原因还是没有讲,姐姐毕竟是姐姐,还有姐夫,他们与自己不同,自己是先爱上了这个人,自然毫无保留地接受了他的一切,姐姐姐夫会吗?当然不会,至少眼下还不会!因此,现在还不能讲,得把室韦的情况弄清楚了再说,比如那个黄组长究竟有没有闻着味儿跑过来,在卡口那儿说有一些情况,这有一些情况,到底是什么情况,会不会同田海有关?杯弓蛇影啊!不着急,不能着急,先吃饱睡足,都处成家里人的样子了,姐姐姐夫对田海熟了亲切了,再讲或选择讲一些也不迟,或者干脆都不讲,以免将他们卷进来遭受无妄之灾。
吃早饭了,是红汤加大列巴,大列巴是姐姐刚从街上买来的,说是刚出炉的,香气逼人,长长的,一个有五斤重的样子,掰了一大块给了田海,说尝尝,说这是俄罗斯人的主食,室韦是俄罗斯民族乡,他们的饮食习惯就多少受了一些影响,室韦街上有专门的大列巴制作坊,田海虽然早就从一些苏俄作家的文字中知道了大列巴,但真正见到、吃到却还是第一次,确实香,闻着就香,比馒头发糕什么的香多了,姐姐说:“当然,做大列巴要好面粉,有白面粉,还有黑面粉,要发酵,要搅拌,要加黄油、牛奶、鸡蛋、糖,还要核桃、葡萄干,还要用啤酒搅拌,哎呀,可复杂了,她到现在也弄不好!”姐夫说:“笨蛋!”姐立即说:“你才笨蛋哩!”姐夫说:“我大笨蛋,你小笨蛋!”鲁晓娟看到姐姐姐夫即将要开启打情骂俏模式,赶紧插上,说:“姐,姐夫,昨天,我在卡口听他们说有一些情况,有一些什么情况?是不是对岸要搞什么事情了?我们在河边还看到一大队运兵车!”姐夫说:“嘿,那是他们巡逻或是换防什么的,虚张声势,没事!自从珍宝岛事件后,他们就老实多了,没听说要新搞什么事?怎么,担心了?”鲁晓娟说:“是呀,心里有些小打鼓!”
“放心吧,这个有一些情况同对岸无关,是我们内部有一点情况,说有一个坏人混进来了,所以排查得紧些!”
“坏人,什么坏人?”鲁晓娟有些紧张的追问:“是不是青面獠牙、三头六臂的那种?”姐姐、姐夫都失笑了,说:“现在哪有这样的坏人,你说的那是妖怪,不是坏人!”
“妖怪不是坏人呀?”
“是,是,是坏人!真是孩子话!”田海知道鲁晓娟在故意地把水搅浑,装幼稚,也不戳穿她,就靠船下篙,乘着她的话头问:“姐夫说有一个坏人混进来了,就是说已经知道坏人是谁了,怎么还不抓他(她)?”
“嗨,知道了,就不着急啦!想看看他到底想干嘛?有没有同伙?监视着呐!”田海鲁晓娟听姐夫这样说,都放了心,知道这所谓的有一些情况同他们并没关系,那个黄组长也没有到室韦来,到了海拉尔却没到室韦,至少说明一点,黄组长他们并没有从顾院长那里得到多少情报,那个顾院长的大哥顾大伯那里,应该可以去,而且可以尽快去。
于是就进一步试探着问:“姐姐,姐夫,我想打听一个人,说是住在我们室韦的临河屯,五十多岁,姓顾,叫顾德发,有听说过吗?”
“你说住在临河屯?姓顾,五十多岁?姓顾不姓顾我不清楚,倒是有一个叫大发伯的,德发,大发,倒是差不多,也是五十多岁,不过不是南方人,是解放前跑关东跑过来的,祖籍山东,老山东。”
姐夫说。
“哎呀,就是就是,就是老山东,娶了一个俄罗斯妻子!”田海兴奋地小声叫起来。
姐夫说:“哟,这么高兴呀?这个顾德发同你有什么关系?”是呀,什么关系呢?还真不好回答,还不能讲实话,现编吧。
看了看鲁晓娟,田海说:“顾德发是我父亲的一个堂房兄弟,儿时玩伴,好多年联系不上了,父亲要我想着法儿都要联系上!”鲁晓娟显得很是不高兴地打断了,说:“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我还以为我们就是来看姐姐姐夫的,原来是要来找什么伯伯的呀?你心不诚!”田海明知鲁晓娟是装的,还是赶紧解释,说:“不是,因为不知道这个顾大伯还在不在临河屯,所以就没敢说!”心想我们都成骗人精了,编瞎话都不用打草稿,索性骗就骗得更像些,接着说:“对不起,对不起,今后这类事我一定事先报备!”鲁晓娟也接着演戏,说:“这类事?其他事就不用报备啦?”
“是,都报备,都报备!”一副很谦卑的样子。
姐姐看不下去了,说:“来看我们,顺便找伯伯,一撕两个档,好事嘛!这么一点小事,就这么凶,小妹,欺负人呐!”妹妹撒娇,说:“还没成为妹夫哩,就这样护着他,姐姐偏心眼!”姐姐把妹妹一搂,说:“该护就得护着,不然,任着小妹欺负人,真把人欺负走了怎么办?”姐夫说:“能怎么办?哭鼻子呗!”鲁晓娟说:“你们这是联合起来欺负我呀,我真的哭鼻子啦!”就叽里呱啦地假哭了几声,又嘻嘻哈哈地笑起来,说:“他才不会走哩,我越欺负他越高兴,是不是?”田海连连点头:“是,是!”姐夫说:“我这个妹夫,骨头有点松呀!”姐姐说:“你以为你的骨头很硬吗?”
“不硬,不硬,也有点松!”姐夫也笑起来,大家也都稀里哗啦地笑起来。
姐夫是室韦公社的办公室主任,每天是要按时上班的,吃完早饭,骑上马,让田海也骑上了马,姐夫说:“室韦虽说只是一个公社,人口不多,就两千多人,可地方却大得很,有两千多平方公里,知道室韦是什么意思吗?在蒙古语里,室韦就是森林,百分之八十的森林,还有草原,没有马可不成!”田海心想,这同额济纳旗差不多,一个旗有十万多平方公里,却只有两万多人,可又差得很远,这儿大部分是森林和草原,可额旗大部分是戈壁和沙漠,唉,同是内蒙古,怎么差别那么大呢?天差地别呀!感慨中,姐夫将田海带到了镇上的管委会,鲁晓娟也跟了过来,姐夫说:“你们可以先看看室韦小镇的街景,不过,估计你们昨天路过时已看了,我就简单地给你们说一下,你们所在的就是公社管委会了,街上有卫生所、邮政所、药店、粮油店、百货店、杂货店以及大列巴坊和酒坊什么的,一眼就能看到头,街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人们日常需要在这条街上基本都能找到,生活上还是挺方便的,这也是我敢于把你们姐姐带过来到原因。”
正说着,阿列克谢进来了,看到田海、鲁晓娟,哈哈大笑起来,握手,拥抱,说:“大友兄弟,我刚刚还嘀咕说要到晚上才能见着,这么一大早就碰面啦!”姐夫说:“谢大头,来得正好!正好有事要问你,你是我们管委会的民族事务助理,又是临河屯的人,你们临河屯有顾德发这么一个人吗?”
“顾德发?有啊,太有啦!平常我们都喊他大发伯,我们住得很近,也就几百米,怎么啦?”就说起了亲戚的事,要找他,阿列科谢大头谢自然很热情地承担起了带路的责任。
说昨天怎么不说呀?说昨天就带你们去找啦!说昨天得先去看姐姐姐夫呀?当然,当然,哈哈哈哈!
就跟着大头谢到了临河屯。
但鲁晓娟没跟过来,说等熟了再过来,那时也好介绍,田海想想也是,跟着谢大头疾驰了一阵,前面的路径和昨天基本是一样的,但昨天主要是去看额尔古纳河,是从屯子外面走的,看到屋子的颜色花花绿绿的,当时就在心里感慨,俄罗斯人挺爱色彩呀!后来才知道,屋面和墙壁被漆上了大块的颜色,主要还是为了保护,屋子漆了,就可减少或抵御风霜雨雪的侵蚀,使这些白桦木屋子能住得更经久一些,看到的表象,远非本真,但俄罗斯人喜欢强烈的色彩,也是事实!他们在临近临河屯时,拐入了村路,骑着马在村路上走着,转转折折的,马蹄敲击着路面,有一种悠然感,又有些恍惚,这是到了哪里?这是中国吗?遂生了陶渊明桃花源记式的感慨,住在这儿的人应是不知秦汉,无论魏晋吧?但显然又不是,如走在前面的大头谢,就是公社管委会的民事助理,很现代的!屯子里很安静,没有鸡鸣狗吠的喧闹,也是后来才知道,俄罗斯人或是华俄很少在家里养鸡,大概是嫌鸡到处屙屎沥沥拉拉的吧?狗是有的,但很少叫,蹲着,显得很有教养的样子,哈!每家都有木栅栏围起的院子,当然,有大有小,屋子的前后和村路看上去都很干净,没看到什么垃圾,房子都是白桦木圆木一段挨一段搭起来的,房顶是用桦树皮的,也有用白桦木圆木的,不过在中间锯开分成了两半,一根搭一根的,看上去很是结实,屋顶大都是人字形的,坡度挺大,据说是为了下雪时能让雪自动滑落,冬季漫长,雪也很多,这样可以避免屋子被雪压塌,这也是生存智慧吧?看到的屋顶上都建有阁楼,是为透气还是采光,或是远眺,也许都有吧?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些都不是,主要是为了储物,或是供小孩玩耍。
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处处闻着白桦木的清香,应该会很舒畅的。
有几个俄罗斯大婶,和大头谢打着招呼,却没看到什么男人,大头谢说:“男人这时候大都去上工了,羊圈、牛圈、马圈,大家都有活计要干,这个圈那个圈什么的,都在屯子的北边,干活是干活,生活是生活,俄罗斯人热爱生活,也热爱干活,不干活也无法生活哟,俄罗斯人是这样,华俄也是这样,我们这个屯子里有一半是华俄,哈哈哈哈!”在哈哈声中,大头谢停在了一个院子前,说:“这就是我家了,记住哟,晚上来喝酒,这阵我就不请你下马做客了,走走走。
前面不远就到大发伯家了,看到吗?挺漂亮的院子和屋子,比我家漂亮!大发伯,大发伯……”喊着就到了院子前,应声的,却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一个混血孩子,眼窝深陷,眼珠深褐色的,头发亚麻色,鼻梁高挺,肤色白皙,明显地带有异域特征,但一开口却是带有山东口音的普通话,站在院子里说:“大头哥,我爸上工去了。”
“你妈呢?”
“也去干活了,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喊喊吗?喊喊亲热,哈哈哈哈!小金娜,去叫你爸回来吧,你家来亲戚了!”说话间田海已跳下了马,听大头谢叫小金娜,这才记起老院长信上有一句问小金娜好,这小金娜原来是大发伯的女儿呀?一个很漂亮的小姑娘!便赶紧说:“不用了,不用了!大头哥,你有事就先去忙吧,谢谢啊!”大头谢便调转马头,临走还说晚上喝酒,别忘了!这才走了。
田海目送着大头谢走远,回过身来看着小金娜,小金娜也正骨碌着大眼睛看着他,没等田海开口,小金娜说:“我知道你是谁了,是田海吧,田海哥哥!”田海惊诧:“你怎么知道?”小金娜说:“我就是知道!进屋吧!”就引着田海踏上了门前的台阶,又说:“我二叔来信了,说你要来,要我们像待小林哥一样待你,直接叫你小林也行,田海哥,你说我叫你田海哥呢还是叫你小林哥。”
“随你,怎么叫都行!”小金娜说:“也是,你和小林哥长得挺像的,不过,他黑一些,你白一些,我就叫你白小林吧,嘻嘻嘻!”说话间,经过了门前长方形的门廊,进了屋,这才发现,木屋的地下还有半层,深约有一人多高,应该是用来储存食物、蔬菜和酒,还有防潮保湿的作用吧?刚才在外面看,估摸着有三四个房间,进来后,发现每个房间面积不等,有十几也有二十几平方的,根据功能应该分起居室、卧室和厨房间什么的,总体说,房间宽敞,地上铺着木地板,还有朝南的窗户,窗户上还留有通气用的小气窗,窗台宽大,摆放着鲜花,哎哟,俄罗斯人的居所,和蒙古包比起来,要豪阔得多了,难怪老院长要推荐他来这儿,多住上个把人,应该不会有什么迫促感吧?大头谢说俄罗斯人热爱生活,这话一点也不假!但是,也不可否定地缘因素,额旗那儿,干旱贫瘠,而这儿,明显的丰硕而富饶,得天独厚呀!
正房旁建有侧房,穿过厨房和汗蒸房,小金娜说:“白小林,嘻嘻嘻,我还是叫你田海哥吧?上次二叔和小林哥来。
也是住在这儿,冬季,我也住这儿,现在,我住阁楼,敞亮,晚上,还可以看星星看月亮,俄罗斯神话中太阳是男神,月亮是女神,一过了冬季,月亮神就会离开太阳神,太热啦,受不了呀!我不喜欢这个传说,一点都不好玩,我喜欢嫦娥,看着月亮我常常在想,嫦娥在干什么呐?在跳舞吗?我也好想与她共舞!哥,你会跳舞吗?哥,你来了,你就是我的舞伴了!哎哟,这下我就不愁找不到好舞伴了。”
田海一边听着小金娜银铃似的叮叮当当地说着,一边打量着这间小侧屋,不大,约十五六个平方吧?同正屋一样,都是木结构的,木墙木顶木地板,木香扑鼻,很清爽。
摆设也很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张条凳,条凳又宽又大,可以躺人的那种。
床上的被褥已铺好,散发着新鲜的太阳的味道。
小金娜说:“田海哥,愿意当我的舞伴吗?”
“当然愿意,就怕我跳不好,扫了小金娜的兴!”
“不会的,小林哥刚来时也不怎么会跳,跳跳就会了,比我跳得还好,嘻嘻嘻!”
“小林哥?小林哥来这儿的时候,小金娜几岁啦?还小吧?”
“才不小哩!我已经八、九、十岁啦!”田海哈哈地笑起来:“究竟是八岁,九岁,还是十岁呀?”
“一样,一样!哥,我领你看看汗蒸房吧!一会儿,可以先洗个澡,蒸蒸,来呀,来呀!”小金娜领着田海进了厨房间隔壁的一间,这里面也隔成了两小间,最里面的是洗澡间,关上了洗澡间的门,小金娜说:“这间就是汗蒸房了,看到石板墙了吗?还有靠墙的鹅卵石,下面是铁板,一会儿,待到铁板石墙石头都烧烫了,拎水一浇,就满屋的蒸汽了,也可以干蒸,蒸得大汗淋漓,那时再用水浇,可痛快了!小林哥那会儿可喜欢汗蒸了,每天都要蒸一会!田海哥也会喜欢的!”田海心想,俄罗斯人挺会享受呀!洗澡很正常,还有汗蒸,这可是他第一次听说也第一次见!“要费不少的烧柴或是煤吧?每家都有这样的汗蒸房吗?”他问。
“是,每家都有!有建得大一点,有建得小一点,冬天那么长,那么冷,一烧,全屋就暖和了,外面再冷,一进屋子,哎哟,春天来了,嘻嘻嘻!”小金娜再次笑起来。
田海跟随小金娜来到后院,看到了靠墙像小山一样堆着的柴绊子,还有一个烧火的灶膛间,离地面一米多高,有三个灶膛,一个是专门用于汗蒸房的,一个是烧热水的锅炉,还有一个是厨房的,烤大列巴牛羊肉什么的,就是做饭用的。
小金娜生着了火,加了几个柴绊子后,火旺旺地起来了,噼噼啪啪地响着,把小金娜的脸映得通红,小金娜拍了拍手说:“好了,哥,一会儿汗蒸房的铁板石头就烫了,锅炉的水也热了,你就先痛痛快快地洗个澡,再蒸一蒸,肚子饿了,有大列巴,就着余火烤一烤,可香了,打两个嘴巴也不丢手!”小金娜又嘻嘻地笑起来,并对着田海做了一个鬼脸。
好可爱的小妹妹呀!田海想,跟着小金娜出了灶膛间,又看到了像小山一样堆着的柴绊子,说:“这样,每年得烧不少的柴吧?”
“那是!”小金娜用嘴呶了呶院子外,“看到吗?漫山遍野的林子,榆树林,松树林,白桦树林,还有灌木林,只要去打就有了!可我们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动到整棵树,动一棵,就要栽两棵,所以我们这儿的树是越烧越多,哪一片树林都在喊着,来呀,来呀,来动我呀!”哈哈地大笑起来,一边还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表演着,脚踏着双手舞动着做欢迎状,真的,好可爱哟,田海也不由跟着咧嘴笑起来。
进到了屋子里,小金娜突然问:“哥,你的行李呢?你从额旗来,没带行李吗?”这倒是,从姐姐姐夫家出来时,没考虑到这点,主要是没想到诸事能这么顺利,没想到老院长信能先一步到达,更没想到当即能入住,如入住,晓娟那儿,还有姐姐姐夫那儿,都该给个交代吧?还不能住,得先回去,商量一下再说!可火已经烧上了,要不就先蒸他一会,洗他一回,也不知哪天洗的澡了,干脆先快活一会再说,快活一会是一会,哈!可自己没有换洗衣服呀,身上的内衣内裤都臭了,自己闻闻都恶心,洗完澡再穿上,还不更恶心!小金娜说:“哥,你先洗吧!小林哥上次走时,留了一套内衣裤下来,穿脏了,没来得及洗,妈妈给洗了,收了,我给你找出来!”小金娜进到里间找衣服了,田海忽然觉得自己的命是不是太好了呀!走到那儿都能碰到贵人,到了这一家,还没见到大人,光一个小姑娘,就这么心无芥蒂地真诚相待了,而且还是这么一个天真活泼的小姑娘,说话银铃铛似的,好听,长得也好看,俄罗斯人的相貌,中国人的口音,华俄,好奇妙地组合!待一会见到大人了,应该会更热情更真诚吧?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小林哥,肯定给这家人留下了很好印象,小姑娘如此待他,自己应该是沾了那个小林哥的光吧?想着,脸上止不住地溢出了笑意。
“哥,在笑什么呢?”小金娜问。
小金娜捧着衣服站在他面前,推开了汗蒸房的门,说:“进去呀!”率先进了汗蒸房,舀了一瓢水浇在了石头上,嗤嗤,汗蒸房立即蒸汽四溢,小姑娘说:“可以了!坐在条凳上,先蒸,蒸得大汗淋漓了,再洗,里面肥皂什么的,都有,干净衣服,我给你挂在门把手上,洗完了,自己拿!脏衣服脱下来,从门缝里扔出来,我给你洗了!”
“你,你洗?这,这不行!一会儿我自己洗!”
“嘿,你是我哥,怕什么?”
“太,太脏了!”
“脏?洗洗就干净了呀,嘻嘻嘻!”笑着,退出了汗蒸房,关上了门。
田海蒸了,洗了,换上了干净衣服,脏衣服顺手就在洗澡间洗了,可没敢扔出来,太不好意思了!小金娜见了,没再说什么,给他烤了一块大列巴,又给他端了一碗热牛奶,说:“哥就先填肚子吧,俺爸俺妈到下晚才能回来!”
“嗯?下晚,那中午饭呢?”
“我们可没有什么中午饭,一天就两顿饭,上午饭,晚上饭,晚上饭是正餐。
我听小林哥说,他们那儿牧民也吃两餐饭,上班的人吃三餐,解放军也是三餐,二叔的信上说,哥原来也是解放军,以后,我给哥多加一餐饭,一定不会让哥饿着!”田海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了,只是说:“人的习惯是可以改的!小金娜,有一句大俗话,叫入乡随俗,听过吧?”
“听过,听过,就是到哪山说哪山话呗!”
“对对对,小金娜,你的中国话,说得不比任何一个中国人差呀!”
“我本来就是中国人呀!”对呀,无论是俄罗斯族,还是华俄,都是中国五十六民族中的一个,是自己少见多怪了!只是,只是,只是了两声,一个疑问还是没问出口。
小金娜说:“哥是想问我们填民族该怎么填吧?我填的是俄罗斯族,随妈妈,如果爸爸是俄罗斯人,妈妈是汉族,我就要填汉族了。”
“为什么?”
“照顾妈妈的生活习惯呀!我们这儿,妈妈最大!女的最大,哈哈哈!”笑声中,小金娜捧着田海已洗过的脏衣服,像一只蝴蝶一样,轻盈地飞到了院子里,把衣服晾在了晒绳上。
田海看着,跟到了院子里,心想,又是一只蝴蝶!不由就想起了另一只蝴蝶,蒙族姑娘乌云琪琪格,对了,还有鲁晓娟,得赶紧把情况告诉她呀,他田海如果真的在小金娜家住下了,她怎么办?他们两人的关系怎么办?还有怎么跟她姐姐说?哎哟,这还真是个问题!得赶紧走了,她还在镇上等着呢?这阵跟小金娜怎么说呢?对着像水晶一样晶莹透亮的小金娜,当然该直说!田海说:“小金娜,我的行李什么的,暂时寄放在一个朋友家,我得去取回来。”
“朋友?哥在这儿已经有朋友啦?”
“是,就,就是在路上认识的。”
“路上认识的?男朋友还是女朋友?”
“女,女朋友!”
“哥已经有女朋友啦?”
“不,不是,就是女,女的朋友!”
“那还不是一样吗!快,带我去见见!”
“这,就不用见了吧?就,就一般的朋友!”
“肯定不是一般的朋友,哥,你的脸已红啦!”
“我,我的脸红了吗?真是的,我脸红什么?”
“就是,哥脸红什么?”小金娜笑着再问,田海这时也在自问,这,大概是因心虚吧?交友的速度也太快了!没人问还不觉得,这小金娜一问,忽然就觉得有点不大说得出口了,说话也结巴了,脸也红了。
也是,算算,前后也就十来天,和鲁晓娟就黏糊成了那样,好像认识了一个世纪似的,真有点不可思议,小金娜还那么小,其间种种,当然就更难以足道了!于是说:“小金娜,真要见吗?要是见了,吓着了,可别怪哥呀!”
“怎么,怎么就吓着了?哥说反话吧?那我就更要见了!走,哥!”小金娜飞出了门,解开了拴在门口树上的马,那是他骑来的马,小金娜翻上了马,抖了抖缰绳,说:“哥,上马呀!”田海犹豫了一下,说:“还有马吗?没有了,爹妈骑走了!怎么?”小金娜扭头看着他。
他答没什么,也翻上了马,坐在了小金娜的后面。
小金娜说:“哥,好熟练呀!和你的女朋友坐过好多次了吧?”
“没,没有,也就是这次从海拉尔来,我们骑了一路!”小金娜有些惊讶,说:“骑马来的,没坐大汽车呀!”
“没坐,骑马看草原,会更好!”
“也是,就像我们现在一样,她坐前面,你坐后面,骑了一路?”
“是,一样,一样!”
“才不一样呢!我是你小妹妹,那个是你女朋友呀,能一样吗?”小金娜咯咯笑起来,这个小金娜,是孩子话又不是孩子话,很天真,很晶莹,又有着超越她年龄的成熟,倒弄得他什么话都不敢说了,只是夹了夹马腹,让马更快地跑起来。
很快就到了镇子上,进了管委会,姐夫说小妹去街市转了转,回家了!见着了小金娜,问这是谁呀?回说大发伯家的女儿,小金娜!哟,好漂亮的小姑娘,就跟画上的一样!姐夫这么一说,忽然就觉得姐夫说得好形象,可又很虚无缥缈,现在哪有画着俄罗斯少女的画呀!告别姐夫,向姐夫家骑去。
小金娜说:“你叫他姐夫,你在路上认识的,是个姐姐呀?”
“不是,不是,是姐姐的妹妹,还一定要见吗?”
“当然要见,说不定见了,就想着叫姐姐,那我该改口叫你姐夫啦!”又咯咯地笑起来,这个鬼丫头,古灵精怪的!
这是镇上不多的几间砖瓦结构的房子之一,从管委会门前的那条街上走到街尾,转了一个弯,又折了一下,就到了姐夫家,下马,拴马,刚要喊,门开了,门里站着的是鲁晓娟,看到了小金娜,一愣,田海说:“这是大发伯家的女儿,小金娜!”
“哎哟,好漂亮的小妹妹!”迎出门来,抓起小金娜的双手,仔细地打量着,说:“我叫鲁晓娟,你可以叫我娟姐。”
小金娜说:“娟姐,哥拦着不让我见你!”
“为什么?”
“说怕吓着我!”
“吓着了吗?”
“吓着啦!还有这么好看的小姐姐,哥真会找呀!”田海眉开眼笑地看着她们,说:“你们就互相夸吧,看看能不能夸出花来!”
“还用夸吗?我们就是花呀,一对姐妹花!”田海打趣,说:“一对狗尾巴花!”
“去你的,你是狗尾巴!”鲁晓娟说。
小金娜又加了一句。
而且是小狗尾巴!说完,他们一起咯咯笑起来,两姐妹拉着手,进了屋。
田海跟鲁晓娟说:“还没能见着大发伯,有信已先一步到了,大发伯家连我的床铺都准备好了,就等着我到了。”
小金娜说:“娟姐也一起来,请娟姐今晚也夜宿在我家,和我一起住,睡阁楼。”
鲁晓娟说:“昨天刚到姐姐家,和姐还有好多话要说。”
小金娜说:“以后再说嘛以后再说,今天先去我们家,哥说话呀,邀请娟姐同去呀!娟姐不去,你这个哥我也不认啦!”一片娇娜,让人实在不忍心拒绝,鲁晓娟终于点了头,说:“这样,会给大发伯添麻烦的!”
“才不是哩!我爹这人就喜欢麻烦,平时,我只要不麻烦他了,他就来找我麻烦了,讨厌死了!”
“你爹真这么讨厌吗?”
“讨厌呀,比我还小孩,老小孩,哈哈哈!”明显的,小金娜嘴上说着讨厌,呈现的却是一副十分喜欢的神态,嘴角眉梢都溢满了笑意。
田海和鲁晓娟对望了一眼,不由对很快要见面的大发伯,萌生了一份向往之情,这会是一位什么样的老爹呀?
姐姐也去上班了,姐姐是这个室韦小镇上唯一一所小学的校长,学校总共有四个老师,四个班,一二三年级两个班,四五六年级也两个班,都是复式班,双语教学,俄语和汉语,姐姐也兼汉语老师,有时也兼音乐,体育课。
鲁晓娟说:“姐姐挺忙的,就不去打搅了,路过管委会,跟姐夫打了一声招呼,说今晚就住在大发伯家了。”
牵上了姐夫的马,就向着临河屯出发了。
这次,是鲁晓娟和小金娜共乘了一匹马,因听到了从学校传来的唱歌声,鲁晓娟就问小金娜怎么不上学呀?小金娜说:“上完了,毕业了,没学上了,室韦没中学,不过,老爹有办法,过了夏天,她就要去海拉尔上中学了!”
“去海拉尔上中学?”
“对呀!海拉尔一中!”
“哎呀,离我家很近的,我就是海拉尔一中毕业的,我的小学妹呀!”在马上,鲁晓娟张开双臂一楼,就将小金娜搂在了怀里。
骑在另一匹马上的田海,骑近了,说:“哟,不要太亲密哟!”鲁晓娟说:“怎么,眼气啦?知道吗?小金娜就要去海拉尔上学啦!”田海说:“我已听到了,小金娜去海拉尔上中学,离家挺远的,得住校吧?”
“谁说要住校的,就住我家!小金娜,愿意吗?”被鲁晓娟搂在怀里的小金娜,咯咯地笑起来,说:“我要说不愿意,那我不成小傻瓜啦!哥,姐,你们不会当我是傻瓜笨蛋缺心眼吧?哈哈哈!”
“我们当你是古灵精怪蛋!”田海说。
他们一起大笑起来。
小金娜说为她去海拉尔上中学,她老爹可是吃了苦了,他老爹一遍遍地往海拉尔跑,腿都跑细了,找校长就找了八次,现在是七月,应该是五月份吧,最后一次来寒流,那天风裹着雪,雪驮着风,老爹就等在校长家门口,校长说,回去啦,回去啦,等新学期开学时再说!老爹愣是没走,第二天一早,校长一开门,一个雪人倒了进来,一看是我老爹,赶紧救治,完了签了一份特别同意书,说你女儿我们收了,待新学期一开学就来报道。
田海说:“现代版的程门立雪呀!”
“对对对,那个校长也这么说!真讨厌!”
“怎么,怎么又讨厌啦?”田海,鲁晓娟有些不解地看着小金娜,问。
“如果冻伤了,冻坏了,那该怎么办呢?讨厌死了!”说这话时,小金娜的眼睛里已盈满泪水,分明是对自己的老爹心疼到了极点!
又骑了一会,就到了小金娜家,大发伯和大发婶都还没有回来,小金娜就领着她的娟姐前前后后参观了一遍,最后又将她的娟姐带到了阁楼上,因为是小金娜住的,收拾得很是温馨,一张床,缀着流苏的花床单,上面平铺着厚厚的花被子,一张不大的梳妆台,上面摆放着一盆蓝草莓盆栽,一个小书柜旁还有一个大衣柜,小阁楼的窗子很是明亮,阳光洒进来,带着斑驳的树影,鲁晓娟站在窗前向外看着,看到了远远的额尔古纳河闪着银光向北流淌,仿佛还能听到哗哗的水声,半个屯子似乎都能收进眼底。
鲁晓娟说:“你家的房子比较高呀,看得很远!”
“是,只可惜冬天太长了,不敢开窗,就现在,最美的季节,最美的风景!特别是阳光,一大早,就会悄悄地爬进来!”
“怎么会这么说?”
“为了怕惊醒我,就悄悄地爬进来了呀,一睁眼,已趴在了床上,趴在了我脸上,哈哈哈!”鲁晓娟爱怜地说:“你这个小鬼丫头,什么话到了你嘴里,怎么就跟山溪水似的,叮叮当当的,又清亮,又好听!”
“是吗?哥也这么说。”
这时,鲁晓娟看到了挂在墙上的两幅照片,一张是小金娜的,一张是三个人的,应该是全家福了,爸爸妈妈和小金娜,她仔细地看了看,小金娜嘴里的那个讨厌死了的老爹,五十多岁的样子,嘴唇厚厚的,憨厚地笑着,慈眉善目的,看上去很是亲切。
妈妈约有四十岁左右,和一般俄罗斯大婶腰宽体胖的模样有些不同,透着一种特别的气质,也就是并没有发福的模样,看上去还很干练,她说:“妈妈吗?很漂亮,像大姐姐!”小金娜嘴一撇,说:“臭美!”又咯咯笑起来,说:“我妈妈最喜欢臭美了。”
我老爹说:“我养了两个女儿,大女儿,二女儿!”鲁晓娟说:“你妈妈不像个干活的人,倒像个艺术家!”
“是,可惜妈妈不是,姥姥是!”
“嗯?”
“姥姥原来是跳芭蕾的,后来腿摔了,跳不了了,就嫁给了我外公,外公是个白俄,要被镇压,逃呀逃的,就逃到了这里,后来就有了我妈妈。”
“你妈妈也会跳芭蕾?”
“不会,但会唱歌,我妈的歌唱得可好了,你们说我说话像唱歌,可能是妈妈的缘故吧?”说着话,她们已下了阁楼,看到田海正在摆弄一架巴扬,这架巴扬比普通的手风琴要小很多,是俄罗斯的传统乐器之一,田海说:“这叫巴扬吗?”
“哥也知道巴扬?”
“听说过,今天是第一次见!我拉过手风琴,这个,我能拉一下吗?”
“能呀,太能啦!”田海准备将巴扬背在身上,找了几次,没找到背带,小金娜说:“哥找什么?”
“背带!”
“不用背的,不重!”小金娜从田海手上接过了巴扬,很熟练地拉了起来,琴键在她手指的按动和风箱有节奏开合之间,喀秋莎的旋律流淌了。
可小金娜并没有拉下去,才拉了一两段,就将巴扬交到了田海手上,说:“哥,你来!”田海有样学样,试了几个音,就拉了起来,且越拉越流畅,先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接着是山楂树,再接着是红莓花儿开,这是几首五六十年代很流行的苏联歌曲,这几年虽听不到人唱了,但好的歌曲就是这样,无关地域国别,也无关民族国籍,其旋律是会长在人心里,并不会随着时间而消逝,一遇机会,她就会冒出来,而且会愈益清晰,小金娜自不必说,那是流在她们血液里的东西,她先跟着唱起来,鲁晓娟不觉也跟着唱起来,几个人似乎都很投入,但是,巴扬的声音忽然停止了,小金娜鲁晓娟都意犹未尽地望着田海,田海抱歉地摇了摇头,说:“不行了,不行了,再拉下去我就要露馅了,这还是我在学校时学到的几首,当兵后就没机会再想到它们了,想不到今天会冒出来,但是,再冒不出来了,小金娜,你来,你肯定会的很多!”小金娜说:“要不,娟姐来!”鲁晓娟摇了摇手,说:“巴扬,我真的不会!”又看着田海,说:“还有一首,你那几首会,这首肯定会。”
“为什么?”
“这一首比那几首还要流行,你们男生特别喜欢唱!”
“是吗?也许,我们南方和你们北方,流行的会有所不同!”
“三套车,我不信你没听过!”
“三套车呀,我想想!”小金娜说:“哥,你不用想,我给你哼一下旋律。”
就哼起了三套车的旋律,巴扬的声音试探了几下,田海似乎完全记了起来,愈拉愈流畅,鲁晓娟随即也加入了,田海也边拉边唱起来,歌声忧郁而苍凉,歌中唱道:冰雪遮盖着伏尔加河,冰河上跑着三套车,有人在唱着忧郁的歌,唱歌的是那赶车的人,小伙子你为什么忧愁,为什么低着你的头?是谁叫你这样伤心?问他的是那乘车的人。
这时候,一个浑厚的声音加入了进来,接着,是一个有些深沉的女中音也加入了,他们唱着:你看吧那匹可怜的老马,它跟我走遍天涯,可恨那财主要把他买了去,今后苦难在等着他!可恨那财主要把他买了去,今后苦难在等着他!田海鲁晓娟看着边唱边走进门来的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山东大汉,眉眼和顾院长极其相似,还有一个四十多岁,俄罗斯的中年妇女,从长相上不大看出岁月的风霜,鲁晓娟因刚看过照片,自然一眼就认了他们是谁,拉了拉田海,刚要打招呼,小金娜已喊着爹扑了过去,抱住了她的老爹,吊在了她老爹的脖子上,老爹说:“哟,我的小云雀,还想玩风车大转盘吗?有客人在哟!”妈妈说:“下来,人来疯!”小金娜蹦下了地,说:“老爹,猜猜他们是谁?”
“还用猜吗?小伙子,应该是田,小林。”
老爹中间顿了一下,又说:“按照我兄弟的说法,我就叫你田小林了,可以吗?”
“可以,可以!”田海连忙回答,小金娜已跑过去搂住了鲁晓娟的肩,亲热地说:“这是我的娟姐,爹,你知道她是谁吗?”
“你的娟姐呀?”老爹笑嘻嘻地回答。
“讨厌!我问你她是谁?”
“你的娟姐呀!”老爹还在装傻充愣,小金娜急得跺脚,说:“讨厌死了!”又向田海鲁晓娟抱怨说:“我说我老爹讨厌死了,这下你们该相信了吧!”妈妈说:“小丫头,你介绍一下,我们不就都知道了!”
“我就不介绍,我要你们猜!”老爹故作严肃地,沉声说:“我们就不猜!”
“妈——你看爹!”
“好了,好了,他爹,就不逗你宝贝女儿了!我猜,是你的学校老师?”
“不对!老爹猜!”老爹说:“是你的娟姐呀!”再次哈哈哈地笑起来!小金娜再次跺脚:“讨厌死了,讨厌死了!”又颇为得意地宣布:“我知道你们都猜不到,娟姐是小林哥的女朋友!是海拉尔人,就住在海拉尔一中旁边,如果我去海拉尔上学,我要住在她们家!”
“等等,有这样赖皮的吗?就不怕人家把你踢出来呀!”老爹说,并做了一个踢的动作,还加油添醋地说:“小讨厌鬼,小调皮鬼!”说完,又哈哈地笑开了!这时,鲁晓娟说:“伯伯,伯母,我叫鲁晓娟,是我邀请小金娜的,我姐姐姐夫也在室韦,我到室韦来看他们,也是陪田哥来看伯伯伯母的!”
“哎哟,这么说,老婆,我们不但多了一个儿子,还多了一个女儿哟!”伯母已亲热地抓起鲁晓娟的手,仔细地打量着,说:“哟,真得好漂亮哟!”小金娜走到鲁晓娟旁,将头搁在鲁晓娟的肩上,脸和鲁晓娟的脸贴在一起,说:“妈,只看新人笑,不怕旧人哭呀!”
“去你的大头鬼!你算哪一号的旧人哟!”妈妈将鲁晓娟和小金娜都揽入怀里。
田海呈上了顾院长的信,大发伯收下了,看完对田海说:“两封信我都看了,放心吧,你就好好地住这儿,想住多久都行!我们这地方,除了偏僻一点,冬天长一点,还真是一块宝地,说一句不吹牛的话,你丢一块石头下去,都能长出金子来!”小金娜说:“爹真讨厌,明明就是吹牛嘛,还说不吹牛!”
“哈哈哈,是有一点小吹,但我们这地儿是真养人!年轻人,遭点儿难,没关系的,像我,十六七岁从山东跑到这儿,就是逃难,可在这儿遇到了你伯母,从此就活在了天堂里,哈哈哈!”
“爹,你又吹牛!你十六七跑过来,我妈才多大呀?”小金娜说。
“我等着你妈长大呀!”大发伯比画着手势,从尺把尺的距离慢慢放大到一个成人的距离,说:“从你妈妈五六岁,你爹我一直等到你妈妈十七八,眼睛都等绿了!”
“那爹还说天天活在天堂里?”
“只要看到了,哪怕就一眼,就上了天堂!”大发伯轰轰地笑着,笑出了眼泪。
伯母则微笑着,看得出很认可大发伯的话。
田海鲁晓娟看着,就想着这样一个美丽的俄罗斯女性,怎么就嫁给了这样一个山东大汉呢?确实有些奇异!大发伯说:“两个小家伙,这样子看着我,有些不太信,是吧?咱也不信呀,可咱有一手绝活,吹!这可不是我家丫头说的吹牛的吹,是吹唢呐地吹!我可是得了我家乡唢呐王的真传,吹呀吹的,就把你伯母从她父母身边引开了,再吹呀吹的,就吹成了我媳妇,哈哈哈!”田海说:“这么说,伯父的唢呐,应该是吹得极好的,我们都想听听!”小金娜雀跃起来,拉开了一个靠墙立着的大柜子的门,说:“小林哥,娟姐,你们看!”田海鲁晓娟看到柜子里躺着大小有七八支唢呐,还有笛子,笙箫,单簧管,小号等吹奏乐器,可谓是琳琅满目,小金娜说:“我爹吹牛行,吹这些更行,哈哈哈!”大发伯说:“什么时候,我给你们献献丑!但现在不行,我们的肚子已经唱空城计了,你们也是,等我们都吃饱喝足了,晚上吧,我们一起开个篝火晚会,我听小林的巴扬拉得还不错,我吹,小林拉,我的大女儿!”说着,揽了揽伯母的肩,接着又揽住了鲁晓娟小金娜,说:“还有二女儿小女儿,你们唱,哈哈哈!我宣布,小林、晓娟,从此刻起,我就不再把你们当作客人了,你们就是我顾大发的家人了,现在,小林随我下菜窖,晓娟协助你伯母准备晚餐,小金娜,你点火去!来来来,开动了!”就率先走下了菜窖。
田海跟下了菜窖,菜窖的光线有些暗,田海使劲地眨了眨眼,渐渐看清了,菜窖有些大,也就是比他以为的大,靠东墙摆放着一些坛坛罐罐,大概腌制着一些什么吧?还有几个大一些的缸,走近一些闻到了酸辣味,应该是泡菜类的吧?墙的上方,挂满了各种腊肉或是咸肉,甚至是鲜肉,大些的是牛肉,小一些的羊肉,还有一些是野味,飞禽走兽什么的,大都是剥了皮褪了毛的,即使还原它们的本来面貌,他也不一定叫得出它们的名字来,西墙则靠墙摆放着蔬菜架,上面堆放着大白菜、卷心菜、红萝卜白萝卜土豆什么的,这倒不意外,南墙则堆放着各种粮食还有精饲料什么的吧?一个家庭的菜窖竟如此的丰盛富足,还是让他大吃一惊或是叫瞠目结舌,这地方太能养人了!这让他想起了他待过的炊事班的菜窖,顶多挂上一两片的猪肉,吃时割下一两块炒炒,大家都沾沾荤腥,当然杀猪时大家能大快朵颐一次,但那种日子是极少的,又想到了宝音一家,他们哪有什么菜窖呀,他们把生活的整个希望就寄托在一群羊上面,羊没了,希望也就没了,那种生活的贫瘠和艰辛和这儿比简直有天壤之别,但凡有这儿的一半或是一小半,也不至于走上自戕的路呀,唉,人间不平呐!“想什么啦?”大发伯看到他站着发呆,问。
他已经割下了一块牛后腿肉,还有一块是狍子肉,是从一个大盆里捞出来的,说:“这是狍子肉,也算是你有口福,是昨天泡下的,今天吃正好,没尝过吧,调料放足了,一烤,香得你打嘴巴也不肯放手,哈哈哈!”把这两样交到了田海手上,又掀开了一个较大的坛盖子,田海骤然闻到了一股酒香,大发伯拿一个舀子伸进坛子舀了两下,倒在一个酒壶里,晃了晃酒壶,又舀了一舀,凑在嘴上,喝了一大口,呵呵地笑开开了,说:“真香呀!”并将舀子递给了田海,说:“你也来一口,自酿的,尝尝,看怎么样”?田海有样学样,先凑到嘴边呡了一小口,有一些小苦,但很快回甘,满嘴的香气,不由得喝了较大一口,呛着了,也辣着了,猛烈地咳起来,大发伯哈哈大笑起来,说:“喝一点点,以为不辣,喝大点了,就有一点小辣了,没事,咳几声就好了!”在田海的后背轻抚了几下,盖好了酒坛的盖子,又抱了一捧蔬菜:大白菜、圆白菜、胡萝卜、土豆,就上到了地面,进了厨房间,紧跟着一顿小忙,田海先也就是打打下手,洗洗菜,剁剁肉,干了一会儿,上手了,露出了曾干过炊事班长的本色,萝卜丝土豆丝切得又快又匀,肉也剁得切得大小厚薄得宜,到后来,大发伯成打下手的了,再后来,大发伯干脆坐在桌子旁,笑眯眯地看着,大发婶那边,做了几样俄罗斯糕点,上了蒸笼,又做了一锅红菜汤,接着,就开始烤肉,肉在铁锅里吱吱地响着,浓烈的肉香散发开来,这边,小金娜已从灶膛间上来,开始摆桌子了,五个人的座位,桌子上摆了五副刀叉、五个餐盘,餐盘里放上了汤匙,餐盘旁又放上了玻璃酒杯,挺大的那种,看上去却很精致,一整套餐具都很精致,是白俄家族的传承,还是中苏关系友好时添置的,总之带有强烈的俄罗斯风格,不一会儿,一顿丰盛的晚餐就上桌了,滋滋冒油的烤肉、热气腾腾的红汤、一大盘蔬菜沙拉,蔬菜包括大白菜、圆白菜、胡萝卜丝,大发婶拌好的沙拉酱往上一浇,田海鲁晓娟是第一次尝这种蔬菜沙拉,竟觉得意外的新鲜可口,还有一盘炒土豆丝,因是用烤肉的余油炒的,也是意外的香爽可口,田海心想他在部队经常做、也吃土豆丝,这次竟是这辈子他吃到的最好吃的土豆丝了,这是后话。
大发伯招呼着大家都围坐在桌子旁,大发伯给大发婶、田海、鲁晓娟面前的杯子都倒上了酒,小金娜年岁小,没倒酒,倒的是一杯奶茶,但加了一小瓶叫格瓦斯的汽水,大发伯站着,举起了杯子,说:“今天,我们家添了两个新人,我提议,我们都把杯子举起来,为表示我们最衷心的欢迎而干杯!”大家都站起来,小金娜喊了一声多斯特,田海听出这是俄语干杯的意思,就和大发伯、大发婶、小金娜等都碰了杯,鲁晓娟有样学样也跟着碰了杯,小金娜又喊了一声乌拉,田海和鲁晓娟都听出了她这是在为大家都碰杯而欢呼,也跟着喊了乌拉,大发伯说:“好了,好了,大家都坐下!”大家坐下了,大发伯却没有坐,继续站着,说:“小金娜的妈妈,你们的伯母,我的大女儿,呵呵,也是我的老伴。
其实,她才是我们家真正的老大,自然,我们家一应生活起居都遵从了老大的习惯,小林、晓娟,你们刚来,可能有些不大习惯,比如这刀呀叉的,没关系,你们可以先用筷子!”这时,小金娜已拿来了两双筷子,递给了田海鲁晓娟,说:“林哥,娟姐,记住左刀右叉,一用就会,比我小时候学拿筷子容易多了!”接着拿着刀叉示范了一下,大发伯这时已坐下了,说:“好了,好了,我们家的老大究竟是我的大女儿还是我的小女儿,有时候我还真弄不清楚!”小金娜这时插上来快嘴快舌地说:“爹,你不用弄清楚,你记住你是老三就行了!现在,林哥娟姐来了,爹又降级了,爹是老五!老五,吃肉了,乖!”并用叉戳了一块肉送到了大发伯的嘴里,大发伯一口吃了,边笑骂:“小鬼东西!”还边自嘲:“我这个爹越当越不像个爹了,当着,当着,当成老五了,哈哈哈!”大家跟着笑,也舞刀动叉地吃开了,有一种风卷残云的态势,一是真的饿了,二是饭菜太香,三是,大家的心情都是大好!这时,就听到有声音传来:“大发伯,大发伯!”喊着喊着,这声音就到了门廊院子里,接着,阿列克谢谢大头站在了门口,说:“晓娟妹妹,大友兄弟,说好了来我家喝酒的,怎么倒先喝上啦?”小金娜说:“大头哥,欺侮我家没有酒吗?要去你家喝?”大发伯说:“阿列克谢,既来了,就一起坐下吃一点喝一点,我来介绍——”阿列克谢说:“不用介绍了,他们可是我领路领来的!”田海鲁晓娟这时都已站了起来,阿列克谢走进来说:“不用站,不用站了!”接着从背后变魔术似的拎出了一壶酒,哈哈笑着:“知道你们来不了了,我就带酒来喝了!”小金娜说:“真欺侮我家没有酒呀!”大头谢说:“哪敢?哪敢呀!”说着,已站到桌边,并自倒了一杯酒,端着说:“来迟了,来迟了,自罚一杯!”说着,将端着的酒杯凑到嘴边,一饮而尽。
紧接着,又自倒一杯,说:“这第二杯,是代表我们华俄,也包括你哟,小金娜,对晓娟妹妹、大友兄弟的到来表示最热烈的欢迎!”又一饮而尽,又倒,大发伯按住了他的手,说:“准备睡在我们家吗?”
“又不是没睡过!”
“可今天不行,一会儿,我们还要开晚会!”
“开晚会呀?好,那我就再喝一杯,三杯喝完,我的踢踏舞跳起来最带劲!”大发伯说:“那行,那我们陪着阿列克谢把杯里的酒都喝完,来,多斯特!”大家都端起酒杯碰了杯,并都喊起了乌拉,田海鲁晓娟要帮着收拾餐桌,伯母说:“不用,不用,你们随小金娜到院子里,别忘了搬几张凳子,估计一会儿要来不少人,累了可以让客人歇歇。”
田海鲁晓娟一人抱了两张凳子到了院子里,小金娜抱着巴扬也下来了,大发伯抱着一堆吹奏乐器也下来了,有唢呐、笙,还有一支黑管,阿列克谢也跟了下来,脚步有些打飘,估计酒喝得猛了一些,乘着酒兴,刚下到院子里,就嘿儿嘿儿的兀自跳开了。
今晚的月色也来凑趣,特别的亮,恍如白昼,连人的眉眼都看得清楚。
大发伯拿着唢呐,站在院子的一隅,眼光扫了一圈,说:“好呀,好呀,这么好的月光,把我的女儿们照得都特别漂亮,是月宫搬到我们家来了,还是我们都到了月宫里,我先来吹奏一首云里游吧!”说着,他含唢呐入口,鼓起来腮帮子,唢呐被吹响了,是穿云裂帛的一声,而且特别的悠长,以为要断了,却并没有断,断而未断,人,怎么有这么长的气呢?这时唢呐音却突然翻高,跳跃起来,似乎一下子将人们带到了云端里,在云里游呀,飘飘的,御风而行,云中的美景目不暇接,琼楼玉宇,仙女芳踪,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一派云蒸霞蔚的景象,云雀在天边啁啾,微风掠过天阶,露水从草叶间跌落,花开的声音。
田海听得呆了,大发伯竟能吹出这种意象来,难怪能捕获大发婶的芳心,也捕获了此刻的少年心,他接过了小金娜手里的巴扬,这个乐曲是他此生第一次听,不会,但乐曲的节奏是分明的,是四分之三拍,他用巴扬和起了节奏,小金娜拿起了一支葫芦丝,也和上了,想不到小金娜也能吹,家学渊源呀!这时,左邻右舍陆陆续续都来了,有进到院子里,有站在了栅栏外,也许这样的乐曲让阿列克谢跳得不得劲吧,阿列克谢突然不跳了,喊起来:“不来了,不来了,大发伯,你别一个人尽兴好不好?换一首,能唱又能跳的,大家说,好不好!”众和,好好!大发伯却干脆把唢呐也换了,换成了黑管,是黑管的声音更柔和吧?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吹响了,大家也跟着唱了起来,有俄语的,也有汉语的,田海拉着巴扬也加入了,小金娜丢下葫芦丝,拉着鲁晓娟跳了起来,晓娟说:“不会,不会!”小金娜说:“跳一会儿就会了!”更多的人下到场子里跳了起来,由于这是俄罗斯人聚居屯,望出去大都是俄罗斯人的样貌,田海心里想,这不是月宫,这是莫斯科的红场呀!忽然心里就起了些许抵触,他知道这情绪不对,有点像政委、副指导员和黄组长等一类人了,应是昨晚刚看到对岸一辆辆军车驶过,引起了一些过激反应,但这样就有些殃及池鱼,太没道理,太偏狭了!但还是换一首,换成红莓花儿开吧,更中性一些,就拉起了红莓花儿开,大发伯竟无察觉,也吹响了红莓花儿开,众人唱道:田野小河边,红莓花儿开,有一位少年真使我心爱。
可是我不能对他表白,满怀的心腹话儿没法讲出来……少女的思恋天天在增长,我是一位姑娘怎么对他表白,让我的心上人自己去猜想!田海边拉边唱起来,一会儿工夫,自己也已完全沉浸在了歌曲的意境里,刚刚泛起的那一抹不适感也已完全逝去,她看到鲁晓娟在场子里也在忘我地跳着,似乎都能看到她鼻尖上渗出的细密的汗珠,这也惹得他心热技痒,双脚踏动起来,小金娜已站在了他身边,作出了一个邀请的姿势,他也就顺势跟着小金娜跳进了场子,熟悉的,不熟悉的,俄罗斯人,华俄,汉人,还有什么民族的人,都热烈地唱着、跳着,踢踏着,旋转着,上下翻飞着,什么月宫、红场,统统都飞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了音乐和舞蹈本身,唉,音乐舞蹈真的能消解人世间的一切藩篱吗?
月上中天的时候,大发伯明显的是吹累了,今天他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几乎把他搬出来的乐器都吹奏了个遍,有高亢激越的,有雄浑沉郁的,乐曲需要什么乐器他就吹奏什么乐器,田海一直用巴扬给他伴奏着,碰上会的有时候也主拉,让大发伯能稍事休息一下,这时大发伯说:“好了,好了,该散了,明天还要干活!”于是,邻居们陆陆续续散去了,大发伯收拾起了家什,阿列克谢谢大头却有些兴犹未尽的样子,怏怏地说:“就这么散啦?”
“怎么,还想连轴转吗?你明天不工作啦!”大发伯说,等同于在下逐客令了。
阿列克谢却说:“大发伯,你自私呀!大友兄弟,今晚一晚都是我们俄罗斯的歌曲,怎么没听到你们大汉族的歌呀!大发伯,你也太不尊重客人啦!美丽婶婶,还有小金娜,你们说对不对?”小金娜说:“什么客人,他是我哥!谢大头,你还想唱,还想跳,你就直说!”大发婶说:“也是!我也想听听中国味的东西,小林哥儿,能来吗?”大发伯兴味也被撩起来了,遂说:“小林,还有晓娟,你们就来一首,作为今晚的结束曲,怎么样?”田海看着大家,想着中国味的东西,该是什么呢?大发伯的那首云里游,最是中国味了,但毕竟是首吹奏曲,只能吹唱不了,手里拿着巴扬,稍一思忖,不觉间就拉出了智取威虎山打虎上山曲目的前奏,旋律奔腾而出,顷刻间觉得血都热了,茫茫林海扑了过来,莽莽雪原也扑了过来,拉到酣畅处,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的唱词冲口而出,他是在战士演出队演过杨子荣的,这一段的唱腔做派几乎印在了他的骨子里,他拉着唱着,不自觉地打了一个飞旋,跟着是一个白鹤展翅的亮相,真正的气宇轩昂,英风飒飒,加上响遏行云的行腔,鲁晓娟不由喊了一声好,小金娜大发伯大发婶也跟着喊了好,并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阿列克谢跑上去抓住田海的手摇起来,说:“想不到,我的大友兄弟会这么棒!太棒了,太棒了!”接着就跟着唱出了下面的唱词:抒豪情,寄壮志,面对群山。
大家包括大发婶小金娜都跟着唱起来,唱得都十分投入:愿红旗五洲四海齐招展,哪怕是火海刀山也扑上前!我恨不得急令飞雪化春水,迎来春色满人间,直至这一唱段的最后一句:捣匪巢定叫它地覆天翻!大家齐齐收刹,都哈哈大笑起来。
这让田海鲁晓娟都觉好惊讶,这是最中国的东西,京剧京腔京韵,金发碧眼的大发婶小金娜居然也能唱,而且还能唱得如此字正腔圆,田海瞪大了眼睛,问:“样板戏,这儿也经常播吗?”大发伯说:“当然,这儿也是中国的土地呀,我们都是中国人!”
第二天早上,大发伯问田海,说刚来,休息一天,还是跟着他去工作的地方看看,说当然跟着去,于是就跟着大发伯到了他们上工的地方,鲁晓娟也跟了来,说要看看环境,大发伯说他们是合作社互助组,既不是大呼拢,也不是个人单干,就是集体合作,分养马组、养牛组、养羊组,总的为畜牧队,还有农业队,他在畜牧队养马组,是养马组的组长,养马组管着七八十匹马,有七八个人,每晚都留一个人值班,添添夜草,马无夜草不肥嘛,也应付一些突发状况,比如有马病了,有母马生小驹儿了等等,添一个人不多,少一个人也不少,有活大家干,先跟着他大发伯,等熟悉了,也就是眼里有活了,那时再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说一会儿要去牧马,晓娟就不去了,晓娟就跟着大发婶走吧,大发婶在大队部,统管畜牧队和农业队的大队部,是大队部的总账会记,整个畜牧队和农业队的账目都由大发婶总管着,风吹不着雨也淋不着,大发伯说这样的活儿也正适合他大女儿干,不然他会多心疼呀!哈哈笑着就准备出发牧马了,鲁晓娟说她也要跟着去,大发伯说这太辛苦了,女娃儿跟去不合适,田海说,就一回,让她也跟去看看吧,于是就一起出发了。
向南是屯子,向西是额尔古纳河,向北向东,除了林地,都是浩瀚肥美的牧场,马群奔出了马圈,所谓脱缰的野马,说的就是这时候的状况,刚开始,马群还有所节制,三三两两的,跑得并不快,可跑了一会,有几匹马开始奔起来,所有的马都跟着奔起来,七八十匹马的马群,奔起来的声势还是挺吓人的,虽说是在草地,但还是轰隆隆地,大发伯等养马组的人,只是跟跑,并没有加以管束的意思,大发伯说,让它们跑,跑跑雄健,跑累了,跑饿了,自然会慢下来,只要注意有没有掉队的,或是有没有闹情绪的,想要出群的,马就跟人一样,也有生马蛋子,想要调皮捣蛋一下的,那时就用鞭子抽它们一两下或吓它们一两下也就行了,当然,也有精力过于旺盛的,那就得动用套马杆了,套住它们,让它们乖乖回归大部队,动用套马杆还有一种状况,那就是马被人看上了,要买走它们,这是一项体力活,也是一项技术活,以后你会慢慢学到的。
比如今天,前面有一个山包,山下有一片开阔的草地,边防部队的有几个同志等在那里,他们要挑四五匹战马,被他们看上了,我们就要当场套给他们,这样挑出的战马,他们放心,我们也安心,你们想呀,边防战士骑着我们养的战马,巡逻在边境线上,雄赳赳,气昂昂,我们看着,会有多开心,哈哈哈!大发伯说着说着,开心地大笑起来,田海鲁晓娟也跟着笑起来,正笑着,发现他们离奔跑的马群已有一小段距离了,大发伯长啸一声,哟嗬嗬,应和着马踏草地轰隆声,有一种淋漓酣畅的痛快感,田海鲁晓娟也跟着喊起来,哟嗬嗬,都策马疾驰开了,很快就追上了前面的马群。
又跟着马群跑了一会,就到了小山包前的山脚下,有三个解放军已骑着马等在那里了。
都没有下马,大发伯让马群围着三个当兵的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大发伯跳下马,和三个当兵的握手寒暄,叫着张连长、吴助理员、胡班长,说:“怎么样?我们的马都是上等的好马,挑花了眼吧?哈哈,开玩笑,开玩笑!你们尽管挑,好中选好,优中选优,我们肯定会把最好的马选给解放军的,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嘛!”就这么说着,他们先挑出了十匹马,最后又挑了其中六匹,给套上了马缰,并派了一个组员护送,就这么着,为解放军挑选战马的任务就算圆满完成了,这时已是中午了,马群已散开在草场各处,在尽情地啃着草,大发伯说:“怎么样?我们也该啃啃我们的草了!”于是,从马褡裢里掏出了水壶、大列巴,还有几样糕点什么的,还有一个花包巾,将花包巾往草地一铺,将糕点、大列巴放在包巾上,盘腿往包巾前一坐,说:“来呀,来呀,小林,晓娟,你们也坐过来呀,你们的马褡裢里,也有水壶,也拿过来,我们这就算开饭了,简单一些,就是填填肚子,待到晚上,我们再好好吃,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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