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陲青春祭

十七岁的毛头小子田海当兵了,从江南水乡逛荡了七天七夜,来到了西部边陲。青山秀水变成了冰河铁马,麦海稻浪变成了大漠狂沙。其实,真正的故事开始于他的二十岁。那是一个秋日,他遇到了他青春期乃至一生都纠缠在一起的女兵秦罗敷。故事的主要发生地在内蒙古的额济纳河和额尔古纳河。额济纳河发源于祁连山,是边境河,在内蒙古的最西南边;另一条叫额尔古纳河,则发源于大兴安岭,是边界河,在内蒙古的最东北边。本来这两条河毫不相干,离着一万多公里,却因着这两个人牵扯在了一起。当然,还牵扯出了一些其他人物,如蒙族少女、赤脚医生乌云琪琪格,海拉尔的东北姑娘鲁晓娟,还有额尔古纳河畔的华俄少女小金娜。还有一个蒙族兄弟,实际却是汉族孤儿宝音格日,被一对蒙族老人所收养。所谓的爱恨情仇、悲欢离合,以及边陲风光、民族风情,该有的都有了。几多曲折,几度断肠,一掬青春泪,谁敢言荒唐? 仅以此篇祭奠我们曾经的青春,并献给当代的青年们!

第三章 又到了左岸003
但这样让车空转一夜,油耗也不得了呀!虽说每次出行,都要多带上几桶油以防万一,但这样空耗,说不定明天能不能开回家都成问题。
田海说:“这样,丫头,我们直着开有可能绕圆圈,我们换成扇面开,这样就避免了开着开着绕回去的问题,怎么样?”乌云看着他,没说话,虽看不清眉眼,但田海知道,乌云这样看着他,是一种完全的信赖和依赖,本来也是,今夜的这种情况,人家只是一个小女孩,本就是协助他工作的,而他、田海,解放军、电影放映小组的组长,当然就该他拿主意!他打着方向,15度角,开了出去,开了一段时间,又掉转车头,折成45度,形成了一个大的扇面,尽可能地扩大了搜索面。
他说:“丫头,眼睛睁大些,帮我盯着,往远处看,一个是高一些的,有可能就是蒙古包,还有近一些的,就是洼一点的,别让我开进海子里去,那不是一个人掉进去,是一台车,冻得再结实的冰,都可能被压碎,那我们真就成了两条冻鱼干了!”刚说完,就听到乌云惊慌失措地一声大喊:“哇,海子!”田海吓得一哆嗦,“嘎”地一脚刹住了车,就听到乌云“叽咯叽咯”地笑开了,田海骂道:“死丫头!想吓死我吗?”乌云说:“不吓吓你,我都快睡着了。”
又突然喊起来:“哇,蒙古包!”田海说:“还想吓我?”乌云说:“这次不吓你,你快看呀!”在车大灯光的光尾处,依稀出现了蒙古包的身影,田海大喜过望,加了一脚油门,向蒙古包处冲去。
在蒙古包不远处,车停住了。
这时的风雪,已小了好多。
估算一下时间,应该是晚上八、九点,九、十点左右吧?他们都拿不准,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在这样风雪天的夜晚,牧民们一定是早早地钻在热被窝里了。
一会儿,蒙古包里有人出来了。
乌云下车,跑了过去,叽里呱啦了一阵,又跑回来,说:“田海哥,他们知道是放电影的来了,说不管几点,他们都想看电影。”
田海说:“这么冷,能放吗?看的人,冻个半死不说,我们放的人呢?手会粘在放映机上的!影片的拷贝也可能冻坏掉,而且,雪还在下着,并没有停!在车子的灯光里,还看到有雪花挺妖冶地飘落着。”
乌云说:“我都说了,他们还是想看!”田海说:“说这话的,应该是年轻人吧?”乌云说:“是,比我大一点点,有五十多了吧!”田海说:“死丫头,你能不能不扯呀!”乌云说:“说真的,田海哥,我们能不能就在蒙古包里放呀?”田海说:“嗯?这倒是一个主意。
地方实在是小了一点,不过,可以试试!”乌云蹦了起来,说:“真的?”立刻像一只花蝴蝶一样,在车灯光中,向蒙古包飞去。
蒙古包里的人,有扒开地炉子,为他们热奶茶的,有为他们腾睡觉的地方的,及至听说就在蒙古包里放电影时,激动得欢呼起来,又都跑出了蒙古包,帮忙的,还有跑去通知相邻蒙古包的。
田海先试着启动发电机,没想到,竟能顺利地发电了,也是车内温度一直还可以,没太受车外酷寒影响的原因。
这样,真的就在蒙古包里放起了电影。
电影幕布折叠成一小块后,就挂在蒙古包的内墙围上,距离近了,画面也就小了,但能看清,相邻的人都来了,十多个人挤坐在一起,在这样一个风雪夜,解放军的放映队给他们放电影,还有一个同族的姑娘给他们做翻译,太幸福啦!放了四部,《老三战》加一部朝鲜电影《看不见的战线》,连着放四部呀,这几乎成了一个传说,在大戈壁的蒙族同胞中传了很久,很久。
东方既白,但是在蒙古包里,被要求着又放了一部,就是那部《看不见的战线》,乌云的声音说嘶哑了,只能勉强地发声了,只好说抱歉了,大家才尽兴而散。
从蒙古包出来,四下里白雪皑皑,阳光照射着,发出刺眼的光芒,大家的眼睛都因看了一夜的缘故看得红红的,刺眼感就更强,都成了眯缝眼,眯缝着眼说着这个那个,还想着他们再留下来,怎么可能呢?太贪心啦!风雪是在夜里已完全地停了,由于油耗的原因,他们也只能踏上归途,又由于都是在雪上开行的原因,开不快,也要防止走错路,这样,到得晚间,他们的车才开进卫生所的大院。
进了大院,他几乎就瘫在了座位上。
太累了,三天两夜,几乎就没合眼,也是合了一会的,就是在牧民点被灌了三碗酒后,醉了,睡了,应是时间不长,就被风雪打醒了,这个死丫头呀!看看身边的小丫头,此刻睡得正香,一副无牵无挂的小模样,还是不叫醒她,就让她继续睡吧?不行!一呆下,自己也会睡过去的!好多事呀,最要紧的,是要向主任汇报,刮了这么大风雪,三天两夜没消息了,肯定也担心得要死吧?他捏了一下乌云的鼻子,乌云舞手舞脚地醒了,嘴里嚷嚷着:“干嘛呀,干嘛呀”,很快就明白车已经停在大院了,说:“到家了呀?”田海说:“到家了,你正在自家的炕上睡着啦!”就跳下车,说:“小丫头,你什么也别管了,先回宿舍休息,一切明天再说!我去打电话了!”就跑远了。
果不其然,通讯员见了他,就把话筒塞给了他,说主任等急了,真担心出什么事呀!田海就“呸呸”,能出什么事呀?电话就接通了。
主任一听到他的声音长出了一口气说,安全回来了就好,安全回来了就好!这么大的风雪,让人担心呀!还连着说了几个“辛苦了,辛苦了”,接着听取了他的详细汇报,最后做决定说:“就这样了,也算圆满完成任务了,虽然还有两三个牧民点没能够去,但世上事很难有十全十美的,留一点遗憾就留一点遗憾吧,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回工区,我给你们庆功!”田海说:“主任,能不能不留遗憾呢?关键还有这样一家。”
接着就说了宝音一家的事,主任听了特别兴奋,说:“还有这样的一家呀?民族团结的典范呀!这样的一对蒙族老人家,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他们,得让他们看上电影呀!当然,也包括那个汉族小兄弟!让他们看上电影,应该是我们这次送电影活动亮点中的亮点!政治中的政治,啊啊!”田海在电话里听到主任说这些话时似乎特别激动,接着,又听到主任说:“田海同志呀,这也是你将要写的报道中最值得大书特书的部分,好,我们的送电影活动,我批准你们继续!明天依然休息一天,从后天起,还没去的牧民点还是要去,但重点就是找到宝音一家!当然,准备工作要做得更充分些,安全观点更增强些,我等着听你们的好消息!”放下给主任的电话,又请通讯员接通了老单位,但是,没有,没有新的信!唉,音信不通音书绝,心里忽然涌上了李白的《蜀道难》,就顺口高声地吟诵出来:“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
什么“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这首李白的《蜀道难》,一句一句地从心里涌了出来,吟诵完,又觉得,这是哪儿对哪儿呀?至于吗?她就是回巴蜀探望病了的父亲,现在的蜀道,还会有如此的惨烈与艰难吗?她很快就会回来的,别他妈的乱想!
第二天,休息了一天。
当然,并没有真的能休息,只是早上多睡了一会。
一起床,就忙着对车子和发电机进行了彻底的保养,能换的都给换了,油和水包括干粮,都备得足足的,甚至和小汪司务长多要了两床被子,万一耽搁在路上,也能保证人先不被冻坏。
到得晚上,又忙着给卫生所的人放电影,本身就是医院的电影队,有时间了,当然该满足医院的同志对看电影的渴望,放了两部新片子,一部是阿尔巴尼亚的电影《第八个是铜像》,是反映二战时反德国法西斯的,还有一部朝鲜电影《鲜花盛开的村庄》,是彩色的,画面拍得很美,漫山遍野、鲜花盛开,苹果树上挂满了丰收的苹果,引得人馋涎欲滴。
大家都穿得厚厚的,皮帽子、皮大衣、皮手套,脚上蹬着大头鞋,女同志还都戴着口罩,全身只露出一双眼睛。
田海就不行了,他得放电影呀,穿多了,穿得跟狗熊似的,还怎么操作呀?虽说也戴着手套,但只能戴单手套,第一部放到一半的时候,手冻得已经有些受不了了,冻木了,不大听使唤。
这时,乌云不知从哪里鼓捣来了一个暖水袋,直至电影放完,这只暖水袋一直都是热乎乎地,不用说,这都是乌云的功劳,只要水袋稍有些凉了,乌云都会拿去换热水。
“霜前冷,雪后寒”呀,上午,太阳照着,暖洋洋的,还好,但一到下午,太阳便会显得十分的无力,病恹恹的,太阳落下去后,寒冷感便会无处不在,好像要把人的衣服剥光似的,再加上风“呜呜”的,刮得人心里也寒兮兮的,坐着看电影的人感觉还好,他这个站着放电影的人,感觉就强烈了,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所谓“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何况现在是站在操场上、站在雪地里呢?他不得不适时地跺一跺脚,摩一摩脸、搓一搓手,以防自己被冻僵掉,恰逢这时,乌云给他递上了热乎乎的暖水袋,递得他的心也暖洋洋的,所谓的“雪中送炭”,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因是给部队放电影,不需要翻译,他一开始就叫乌云去休息,乌云说不,要留下来帮忙,他说不需要帮忙,乌云还是留了下来,没想到,真还帮上忙了。
哟,这小丫头,真的挺暖心呀!
隔天大早,就又上路了。
车开出了卫生所大院,依然是漫天漫地的一片白,不过,还好,前天开回来的车辙印,还留在雪地上,这就让此次的出行变成了轻车熟路。
乌云说:“田海哥,今天我们用在路上的时间就会少很多吧?”田海说:“当然。”
乌云又说:“那我们是先去牧民点,还是先去找他们?”田海说:“你说呢?”
“嗯”?乌云“嗯”了一声,她是有一点意外,说:“田海哥转性啦?竟然要听我说啦?”田海说:“怎么?过去没听你说过吗?”没待乌云回答,就又说:“昨晚上那玩意儿,你是从哪里整来的?”乌云被问得木住了,有些不解,说:“昨晚上的玩意儿?什么昨晚上的玩意儿呀?”田海说:“嘿!就是那个暖水袋呀!”接着,又加了一句,说:“谢谢啊!”说这句时,口气不自觉地就有些软,乌云说:“哟,田海哥真的转性啦!会说‘谢谢’啦?”田海说:“昨晚是真的谢谢了,不然,手冻木了,会影响放电影的!”乌云说:“其实,你要谢的人,不该是我,是汪姐要我拿给你的。”
田海说:“是小汪司务长呀?但还是要谢谢你,一遍一遍换热水的,不是你吗?”乌云说:“不然呢?是想让我看着你焐着一团冰吗?”田海说:“你完全可以不管的!”乌云说:“你是希望有别的人来管你,是吧?”田海说:“你这个小丫头,又来胡扯了!”乌云说:“说,是谁?秦姐在,自然是秦姐,秦姐不在,那就是汪姐,对吗?”田海说:“对你的头!”乌云说:“哎,这才是我的田海哥嘛!你要是客客气气地说什么谢谢,我还真的不大习惯!”田海说:“你呀,就是根小蜡烛!”乌云说:“你就是根大蜡烛!紧接着就是一阵开心大笑。”
笑完,乌云说:“你知道那暖水袋是用来干什么的吗?”田海说:“还能干什么,不就是取暖吗?”乌云说:“取哪里的暖?”田海说:“什么取哪里的暖?哪里的暖都能取!”乌云说:“这你就不懂了吧?我说你是根大蜡烛嘛!”田海扭头看了眼乌云,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没搭茬。
乌云说:“我们女同志每个月都要经历的一件事,你知道吗?”田海说:“你们女同志要经历的事,我怎么知道?”乌云说:“你还真是根大蜡烛!我们女同志每个月都要来一次月经,就是来红,你不知道?”田海的脸红了,不过不大看得出来,说:“知道不知道的,和用热水袋取暖有什么关系?”乌云说:“来红前后,常常会肚子痛,不少女孩子,都有这毛病,这个叫痛经,尤其是天冷,或者受了风寒时,会痛得更厉害,这时,用热水袋贴着小肚子就是下腹部焐一焐,痛就会好很多,这下懂了吧,我的大蜡烛!”说完,就又咯咯咯地大笑起来。
田海说:“这,这有什么可笑的!”乌云说:“就是!这,这有什么可笑的!”便盯着田海的脸看。
田海本来不怎么红的脸,被盯得越发地红起来!说:“焐小肚子就焐小肚子的,怎么啦?”乌云说:“就是,怎么啦?我也没说怎么啦?”田海说:“你这个小鬼丫头,真的愈来愈鬼坏!”乌云说:“我鬼坏吗?我又没用女同志的暖水袋来焐脸,我怎么就鬼坏啦?”田海说:“去你的!”乌云说:“脸红什么?”田海说:“精神焕发!”乌云说:“怎么又黄啦?”田海说:“防冷涂的蜡!”乌云说:“去你的!”两个人在车子里笑成了一团。
笑声伴着车子的行进声,在戈壁滩上传得很远。
到得下午,车子已开到了前天已到过的牧民点,再下来,就全是新路了。
田海说,所剩时间不多了,这样,我们先把下一个牧民点找到,明早,我们就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专心地找他们了,怎么样?乌云说不怎么样,可说不怎么样又能怎么样,我乌云反正都交给你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田海知道乌云这时候疯话连天的,她要疯就让她去疯吧,只要他不疯,乌云再疯也不会怎么样。
到下晚时分,车子在靠近马鬃山的一个蒙古包前停住了,他们发现,车子再往里面实在已无法开了,真的没路了,也就是他们这次的放电影活动不得不终止了,当然,如果这儿再没有宝音格日家的消息,寻找宝音格日的活也不得不终止了,他们在马鬃山丘陵区是从偏西南方向一个一个牧民点放下来的,也就是车子能到的牧民点都去了,他妈的这个宝音格日就是没消息,这时候他们又在心里面骂开了,可是骂上一千遍一万遍还是没有用呀!第一部电影放完,田海要乌云和大家说,我们放电影活动就要结束了,可是有这么一家,我们特别想让他们也看上电影,谁要是能提供线索,我们将为他加映一场,加两场都行!于是,大家就七嘴八舌地说开了,但没有一个能说清宝音一家具体去向的,有说向西的,有说向北的,还有说向东的,总之,就是没见过这一家人,上天了,入地了,不知道,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冒出来了,游牧民族嘛,居无定所才正常!这时,突然有一个人说,很早了,说是有一家人进到红石崖里面了,很长时间都没有这家人的消息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说的那家人?红石崖?就是马鬃山中间的一个垭口,离这儿挺远的,车子肯定是进不去的,只能开一小段,剩下的只能步行了,光走就得走半天!想让这一家人看上电影,难了!于是,就有人喊,看电影,看电影,加一场,加两场也行!嘻嘻哈哈地喊着,就又开始看电影了。
要进入那个红石崖,就必须要先穿过一条仄仄的小道,第二天起床后,曾去过红石崖的牧民说,小道的两边都是壁立的山崖,仰着头向上看,山崖的色彩斑驳,主要以红色为主,红石崖,红石崖,就是这么叫出来的吧?小道很长,也很不好走,拱拱凹凹的,最主要的是只能容一个人走,骆驼也能走,就是车没法走,再好的车到了那儿就成了废铁一堆。
“田海哥,就这样的一个地方,我们还要去吗?还不知道他们在不在里面!”田海说:“既然知道他们有可能在里面,我们不去,可能吗?”乌云说:“可即使去了,扛着发电机吗?”田海说:“如有必要,真可以这样做!但还是先进去看看,看他们在不在,也可以把他们接出来!总之,先去看看再说。”
就沿着山路,尽可能地向里面开了一小段,山路的颠簸不说,颠簸是不怕的,发电机、放映机分装在两个大木箱里,木箱的四周都垫着厚厚的棉被棉褥,等于是上了保险。
木箱被牢牢地捆在座位上,只要车子不散架,两个机子都不会有事的。
就开着车子出发了,开了一小段,没法开了,停了下来,进不去了,下车,就准备弃车而走了,可忽然发现,回来时怎么办呀!车倒着开回去吗?车头要调一个个儿呀!可根本没有掉头的空间,这他妈的,光想着进了,怎么就不想想怎么回呢?得先想法把车掉一个头,什么时候出来了,才有可能接着往回开呀!好在车上有备用铁锨,田海一边混蛋蠢蛋地骂着,就用铁锨去撬车后侧的一块石头,好在,石头不是太硬,撬着撬着,就破了,破坏了几块,这石头明显的是风化了,又去撬另一块,这块却硬得多,硬也要撬呀!田海脱成了光膀子,乌云在一旁帮着搬石块,终于清出来一块可以倒车的空间。
田海爬上车,打着火,哼哧地调转了车头,下车。
向天空看了看,发现日头竟然有些西斜了,目光下转,忽然觉得四周怎么都是五颜六色的呀!特别是山的颜色,山壁的颜色,赭红的、大红的、紫红的,还有黄的,深黄、浅黄、淡黄,赤橙黄绿青蓝紫,整个一个彩虹色,好多天来,忙着找人、赶路,光注意地形了,却一直没注意地貌,田海感叹了一声,这儿的山色怎么这么漂亮呀!乌云说:“到现在才注意呀!真是个木头!人家不是说了吗?我们要去的地方是红山崖!我们老师讲,马鬃山向南的一大片,都是丹霞地貌,阳光下,特别好看!你呀,真的是缺少一双发现美到眼睛!”
“嘿,哪有这么严重,只是没注意罢了!”田海说。
乌云撇了撇嘴,说:“说得轻巧,一根灯草!你哪儿是没注意呀,你是压根没想注意!比如我,一个大活人吧,整天在你跟前晃来晃去,你注意了吗?我好看吗?我漂亮吗?你多看我一眼了吗?整天就是你兄弟呀,老额吉、老阿爸呀!这阵快到下午了,肚子饿了吗?喝水了吗?有一句关心的话吗?”
“哎哟,对不起,对不起,光顾着忙了,把吃饭喝水的大事儿都忘了!”田海赶紧从挎包里掏出了馒头片儿,拧开了水壶盖儿,并将馒头片儿递到了乌云手里,水壶口送到了乌云嘴边,说:“乌云小妹妹,请吃、请喝水!”乌云哼了一声,接过,喝了,也吃了,说:“已这时候了,我们还是要进去吗?说真的,进去了找不到人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找不到人也要进去!开弓没有回头箭,下刀子也要进去!有些事,做了,就不会后悔,不做,就可能后悔一辈子!”乌云深深看了他一眼,就不再说,跟着田海下了车,开始了步行,走了一段,就到了牧民所说的那条特别仄的小道,头皮一硬,走了进去,走着,走着,乌云站住了,说:“我们是不是有些发昏呀?这条路窄是窄,车开不进来,可骆驼可以骑,马也可以走呀?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和牧民借一峰骆驼或者一匹马呢?不但自己能骑,电影机、发电机什么的都可以驮进来了呀?”田海拍了一下脑袋,说:“真是的,昏了头了忙昏头了!”折回头就走,到了刚才放车处,开上车,很快就到了早上离开时的牧民点,借了骆驼、马,牧民们和田海乌云互相取笑,说:“怎么回事,以为开上大汽车了,就看不上我们四条腿的了!”乌云说:“明明是你们小气,不想让我们用,连提都不提一声,害我们多跑了一个来回!”就互相浑赖了一会,都有些奇怪怎么一早就没想到要用到马和骆驼去红山崖呢?是思维惯性吗还是什么?反正是昏了都昏了!不过这时候牧民们都不放田海乌云走了,说都这时候了,先吃饭、喝酒,然后放电影,有新的放新的,没新的放旧的!乌云说你们干脆让我们在这儿住下不走得了!牧民们说好呀好呀太好啦,一辈子不走就更好啦,你们就是我们的儿子女儿啦!说不行呀!我们是部队有纪律的啦还得走呀!回来放,回来时给你们加放!于是带上吃的喝的赶紧赶路,很快重新走进了那一段窄路,走着走着竟开朗起来,路宽了许多,山分成了两片,像是一个大裂谷,两壁均以赤褐色山石为主,是两山夹峙还是一山开裂而成,有风刮过来,两个人骑在马上,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但并没有听到风的啸叫声,这就说明这个裂谷不是一裂到底的那种,半开裂,两边的石壁,也不是壁立千仞的那种,堎堎丫丫的,目力所及,到了约有三四十米高度,便有了坡坎,坡坎边缘处,可见有杂草丛生,现虽都已萎黄或枯黄,但仍可以想见春天时的丰茂,虽不能说是“姹紫嫣红开遍”,但各色的野花在杂草间随风起舞,再配上赭红色的石壁,应是十分的好看。
在山崖的阴面,在阳光无法照到的地方,几天前风雪的痕迹仍随处可见,在山堎,在草坡,仍是雪白一片,看来,整个的冬天,这些雪都会堆积着,也许山风会带走一些吧?其实,即使在阳面,仍有许多阳光照不到的所在,所谓“半边雪白半边红”,只见红得更红,白得更白,美得让人有些目眩。
田海说:“乌云,我想爬到上边去看看!”乌云仰头向上看去,只见夕阳西斜,落日的余晖正洒在崖顶,像是给崖顶穿上了镶着金边的衣裳,美极了!但是,几乎是转瞬间,这种光辉在一点点变淡,剥蚀,仿佛逃跑了似的,忽然就消失了,不见了,山崖的色泽一瞬间变得沉重起来,山崖也突然间高大了,给了人一种压迫感,天际线变得遥远了,赭红色的崖壁到了崖顶处,看到的只是暗灰了,唯天空,还是蓝汪汪的,就浮在崖顶上,显得格外的深邃、澄碧,白云则带着一种仙气,在山顶处忙碌地奔跑、聚散不定,暮色,就在不觉间悄悄地落了下来,并开始往下沉,愈往下,暮色则愈为浓稠。
乌云说:“田海哥,天快晚了,不能上了!”并未听见回声,寻人,才发现她的田海哥不知什么时候已下了马,正顺着崖壁在向上攀爬,已爬到二三十米的高度,她喊:“田海哥,快下来!一会儿,天就全黑了,你还怎么下,想摔个半死吗?”田海回道:“别瞎担心,快到崖坎了,我得上去看看!”乌云喊:“看什么?看石壁更红些还是更黑些吗?”田海没有理她,已翻上了崖坎。
乌云仰头看去,已不大看得清眉眼了,但还能看清田海在崖坎上走动着,乌云在心里说,这头犟牛呀,你真的摔倒、跌到哪里了,我可怎么办呀?不自觉地双手合十,祈祷开了,她自认是个受过教育的现代青年,是从来不信这些的,这时候不知怎么就信了,她下了马,闭着眼,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她自己都不知念了一些什么,反正蒙汉夹杂,什么词吉祥就念什么,忽听得田海的声音在耳边说:“嗨,干什么呐?”她一下子惊醒了,抑或惊喜了,转过身来,张开双臂,一下子抱住了田海,双手吊在了田海的脖子上。
田海说:“嗨,嗨!想勒死我吗?”乌云声音里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娇娜,说:“对,勒死你,我就用不着再瞎担心了!”田海说:“再担心,也用不着勒死我吧?”乌云说:“就勒,就勒,勒死你!”说着,双手用力,身体自然就向上了,双唇盖住了田海的双唇。
双腿也环绕在了他的身上,这有些突然,周边几乎全黑,整个世界似乎只有他们两人,田海的脑袋没来由地发蒙,乌云几乎在用全身的力气贴着他,嘴唇也在用力,试图撑开他的双唇,他感到自己几乎没法呼吸了,双唇自然就张开了,并不自禁地迎合着她的双唇,身体随即也起了变化,膨胀了,下身那个东西也在膨胀,变硬了,乌云分明也感受到了他的变化,舌头伸进了他的嘴里,身体则更用力地贴近了他,碰撞着他,舌头和舌头,交合在了一起,热血、青春,热血在奔腾,青春之火在猛烈地焚烧着他们,似乎要将他们焚烧殆尽,这时,乌云吊在田海脖子上的手臂突然滑脱了一只,这时乌云的身体一坠,嘴唇离开了田海的嘴唇,田海试图还想追回乌云的嘴唇,低下了头,那双唇已迎了上来,两双嘴唇又胶合在了一起,乌云滑脱了的那只手,则在忙乱地撕扯着他们的衣服,在这寒冷的时节,这衣服可不大好撕扯,为抵御山风,他们除穿足了卫衣卫裤棉衣棉裤,还有皮大衣棉袍,再加上周遭全黑,这撕扯便全然成了一种忙乱,撕扯了一阵,乌云连自己的棉袍都没能撩开,这是田海、还是乌云,在黑暗中,也不知是谁,也许两个人都有,突然“扑哧”一声笑了,熊熊的欲望之火,竟然在撕扯中,被理性之水浇熄了。
田海低低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乌云说:“干嘛说对不起?”田海说:“我们都昏了头了。
不,主要是我昏了头了!”乌云说:“干嘛说主要是你昏了头了?是我喜欢你,又不是你喜欢我?不,我知道了你也喜欢我,这就足够了!幸好,我们还都没有对不起秦姐,走吧!便率先牵马走去。”
田海说:“往哪儿走?方向反了!”田海从挎包里掏出了手电,打亮了,周遭照了一圈。
乌云说:“啊啊,是。”
赶紧拨转马头,往回走。
乌云说:“我们要走到哪里终止呢?”田海说:“不是说垭口吗?走走,这崖壁会合成一处吧!”这时,他们突然感觉到了晚风的寒意,刮面生疼,但由于都裹着大衣,身上的感觉也就没那么强烈了,只是抓紧着整理了一下衣服,该扣的纽扣扣了扣好,两个人都上了马,信马由缰,也是,这一阵两人心态上都特别地放松,反正已经走在了这条道上,最后的结果如何,已不是他们所能掌控的了,听天由命吧!唯独骆驼没管他们的一切,在前面独自慢悠悠地走着。
忽然间,在他们前进的方向,若有若无的,远远地似有歌声飘了过来,似乎还伴有口琴的吹奏声。
口琴,“临毕”的一种,蒙古族吹孔气鸣乐,竹管制成,其形象今天的笛子。
有五个按指孔。
使用半孔指法,可吹全十二律。
顶端有用芦苇做的哨,管身开洞,竖着吹,喇叭口,顶部为哨形,音色较亮,蒙语为“阿闷胡热”,汉语即为“口琴”。
他们勒住了马头,马站住了,他们仔细地聆听着,这真的让他们有些喜出望外,有歌声,有口琴声,就说明有人,在这山崖间,真的有牧民驻扎?也许就扎在坎堎上?是宝音一家吗?还是有其他的牧民在?再仔细听,歌声还有口琴声都没了,他们面面相觑,都怀疑刚刚是幻听了,可分明是都听到了歌吹声。
这时风声似乎大了起来,呼呼的,依然刮面生疼,这时他们反将大衣领子、棉袍领子都放了下来,生怕会漏掉除风声以外的声音,不再信马由缰了,都夹紧了马腹,催马疾走,但疾走了一阵,又吁吁地勒住了马头,是因为这时,风声中,歌声与口琴声似乎又飘来了。
手搭耳棚,更仔细地听着,似乎都能隐隐约约地听到在唱着一些什么了,而且是蒙汉语夹杂,蒙汉语夹杂?那还能是谁?宝音格日!他的兄弟!她的同学!他就在这两壁夹峙之间!不约而同地,两人都夹紧马腹,向歌声飘来的方向,向垭口深处骑去。
可是,跑了一阵,歌声还是那么的若有若无的,怎么啦?望山跑死马吗?听声也能跑死马吗?他们忽然明白了,他们能否听见歌声,和风向有关,逆着风跑,多远的歌声也能被风送过来,要是顺着风跑,再大的歌声也能被风吹没了,这垭口里的风,有一点东西南北的乱吹,可是,再乱吹,他们的兄弟应该是愈来愈近了!这时,想把手里的手电光调亮些,可是,却变黄了,接着愈来愈弱。
愈来愈弱,田海拍打着手电筒身,稍稍亮了一些,但很快,光熄了,没电了。
田海骂了一声:混蛋!他是在骂自己!怎么没想到要换电池,想到了,新电池就放在了车上,随时可以换,可换乘马骆驼时,又忘了,混蛋!混蛋!天底下第一号的大混蛋!好在快到了,他们又听到了歌声,他们静下来了,聆听着,乌云摸索着抓住了田海的手,不知不觉中,风吹送着的歌声也愈来愈近、愈来愈清晰了,似乎是能听清些歌词了,好像唱的是:
我没有泪水哟,我的泪水是天上的云,
我没有思恋哟,我的思恋在我血液里,
我没有故乡哟,故乡没有我踪迹,
我也有故乡哟,这儿的云,这儿的水,这儿的草青青,
云走了,水没了,草萎了,
我还有歌唱哟,从夜里唱到天明
……
然后是一阵长调哼唱,歌声忧郁而苍凉,听着的人,都难免落泪。
田海说,看上去,我的兄弟是那么一个开朗明亮的人,没想到,却有着这样沉重而深刻的忧伤!唉,我从来就没有真正走进过他的内心哟!其实,他们真正就见过两次面,第一次,他听到了他的歌声,但那是在白天,环境不同,他听到的更多是歌声中的浩茫和悠远,而第二次见面,更多的是沉浸在激动和喜悦中,哪有时间表达忧伤,而这一次歌声中的他,应是一个人的他,是在静静地夜里,唯有风声呜呜,而额吉和阿爸都老了,应是都早早地都睡下了吧?这时的他,才是真正的他吧?不,应该是另一面的他!田海把双手握在嘴前,大声喊起来:“宝音格日,我的兄弟,我们来了,我们来听你的歌唱了!”因为这阵是逆风,田海不知这喊声能送出去多远,总之,没听到回音。
乌云也喊起来:“臭小子,我们来了!你的兄弟,还有,你的老同学,我们都来了!”还是没有听到回音。
他们向前又走了一阵,勒住马头,跳下马,也让骆驼停住了,一起喊起来,喊着喊着,听着歌声好像是中断了,那臭小子应该是在倾听、在分辨,空谷足音,空谷跫音,在这样的地方,在这样的时分,竟然有人在喊他?不信呀,做梦吧?一定还少不了掐了自己一把!接着,他们看到,在前方一二百米的地方,在半空中,有亮光闪了一下,应是灯光吧?但很快看不见了,应是被风吹熄了吧?但很快又亮了起来,而且亮度愈来愈高,是酥油灯、还是马灯?像天上落下的星星!“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哦哦,应是“半壁见星矅,空谷闻音稀”,亮光在向这边移动,他们也迎着亮光奔去,并且一条声地喊道:“宝音格日,是你吗?臭小子!我的兄弟!”随即,有回音传来:“是,是,是我,宝音格日!”声音中有抑制不住的惊喜与激动,接着,又听到宝音格日喊道:“是田海哥,是乌云老同学吗?田海哥,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臭丫头,你也来了呀!”他们就这样相互地迎着,终于走在了一条竖线上,在这中间,是田海,还是乌云,都摔了三四个跟头,滑的,前几天的雪还在,冻了,但都不严重,因为始终有另外一只手牵着,也就是这一二百米的距离里都是这样不自觉地手牵着手跌跌撞撞走过来了,丝毫也不觉得难走,因为他们也同宝音格日一样,太激动、太兴奋了!他们站在崖壁下,仰头向上看着,宝音格日拿着的是一盏马灯,他就站在塄坎上,把马灯举着同他的脸一样高,光亮照着他的脸,由于亮度不均,使他的脸有些失真,但这并不妨碍他脸上发自内心的欢喜,他的嘴巴大张着,合不拢了,笑容薄发,听着他断断续续地说:“真,真的是,是你们吗?怎,怎么可能?”乌云骂道:“臭小子,不是我们是谁?!真能藏呀?那么大地方都藏不下你了,藏到这儿来了!混蛋!混球!无情无义的臭小子!”骂得越狠,心里的思念以及寻找的困难和找到的欣喜就释放得愈为淋漓尽致。
他们此刻都恨不得抱在一起,他们都在找寻着上或下来的路。
其实,他们此刻的直线距离也就是三四十米,也就九、十层楼高的样子,但偏偏这一段崖壁好像是直立的,没有可上或可下的堎堎坎坎,或者有他们也看不见。
就听得宝音格日说:“你们等着,我这就下来!”他的住处离这儿不远,对住处附近的这些路段上上下下应该都比较熟悉,不过,黑夜,崖壁,一只手还要提着灯,田海忽地记起他和乌云刚刚摔了四五个跤,大都是因了雪冻路滑,又因穿的衣服厚而未在意,而此刻,宝音格日要从塄坎上下来,要是滑一下,摔下来可不得了,仰起头来急喊:“宝音格日,你不能下,路滑!”宝音格日回道:“没事儿,滑不着……”大概是要说滑不着我吧,可我字还没说出口,就滑跌了,啊的一声惊叫就跟着喊出了口,几乎是与宝音格日失声惊叫的同时,他们也跟着惊叫了,因为,他们看到那盏亮着的灯,从拿着它的手里甩脱了,呈抛物线往下直坠,并且在下坠的过程中,撞在了崖壁上,灯光几要熄灭,但立刻散成了一堆大火,就跌落在了他们的脚边,而与此同时,或者还更早一点,他们隐约看到一个黑影也从空中滑落了,并且,中途还和一块比较突出的岩壁“嘭咚”碰撞了一下,然后就直坠地面,几乎是本能,田海迎上一步,企图接住这黑影,也就是企图接住从堎坎处坠落的宝音格日,但是从三、四十米处的高度坠落下来,这股冲击力实在太过巨大了,而在岩壁间碰撞了那一下,应该是加速度或者加力量吧?那是容不得下面的人有任何思考的,田海跨上一步伸出手就去接了,但怎么能接得住呢?当时的光线条件和时间,都不容许他有所准备,人就被砸翻了,宝音格日也紧跟着“叭哒空咚”砸到了地面上,似乎砸到地面时宝音格日还闷哼了一声,接着就无声无息了。
那盏散落的马灯的余火还在,忽明忽暗地照着,那场面太过诡异,而且也太过惨烈,乌云被吓蒙了,目瞪口呆地原地站着,这段时间也许很漫长,也许就是极短的一瞬,田海哼哼着试图爬起来,并试图站起来,但随即惨叫了一声跪倒了,接着坐倒了,他明白自己的腿已被砸断了,应该是被从塄坎处摔落的宝音格日踹断的,他的这位兄弟,从崖坎处失足摔了下来,是从塄坎处踩滑了,还是从塄坎处下了一步踩滑的,但这些这时都不重要了,他看到他的兄弟就在近前躺着,马灯散落的余火还留着残照,微微的光亮中,他兄弟的脸上竟有笑容在!也许他没事吧?田海想。
自己只不过被砸了一下,就那样地痛彻心扉,他会没事吗?从三四十米高的崖坎处摔下来,而且中途在岩壁上还撞了一下,会不痛吗?也许是过于疼痛了,反而感觉不到了疼痛,他的脸上就那样地笑容可掬,就像过去见到的他那样,傻傻地笑着,只是此时无声。
他是醒着,还是已昏迷?田海爬了两下,凑到他脸跟前,呼唤着,兄弟,我的宝音格日兄弟,你醒着吗?没有回音!田海便想着碰碰他,碰了一下,却依然没有反应,便想再碰,如梦方醒的乌云,此时也跪在了宝音身前,她伸出两根手指放在宝音格日的鼻翼处,又移向脖颈处,头又伏下来,听着宝音格日的心跳,听不到,不相信,伏下再听,接着,就几近疯狂地给宝音格日做人工呼吸,嘴对嘴地吹着、吸着,并近乎疯狂地喊着,醒来呀,臭小子,我不许你死,醒来呀,臭小子!声泪俱下,声嘶力竭,但是,却全无反应。
田海近乎粗暴地一把推开了乌云,用力地按压着宝音格日的胸部,但却被乌云更为粗暴地推开了,乌云喊着:“他是跌下来的,也许肋骨早就断了,还能经受得起你这样压呀!”又将嘴对着嘴拼命地吸着,突然,有反应了,宝音格日似乎哼了一声,接着,便微弱地咳嗽起来,救过来了,醒过来了,田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泪开始无声涌流,他不是因为自己的失误,想当然要做按压式人工呼吸,也不是因为自己腿疼,腿疼他此刻已几乎感觉不到,他是因为他兄弟的生命失而复得,他兄弟似乎已到了阴曹地府,这种伤痛他是无法承受的,他的阿爸、额吉更无法承受,现在,他兄弟回来了,这种欣喜是巨大的,巨大的他只有让泪涌流,此时,山道上、岩壁上马灯洒下的油火已经燃尽,周遭一片漆黑,他听到乌云也在哭泣,忽然,他们听到宝音格日在弱弱地说:“田海哥,乌云妹妹,想不到,我们这样见面了。”
接着,是“咯”的一声,似乎是想笑出来,但却没能笑成,便被一阵咳嗽打断了,田海、乌云,都已坐在了宝音格日身边,田海摸索着抓住了宝音格日的手,说:“兄弟,别说话了,省力气吧,我们会想法让你尽快得到救治的!”乌云说:“臭小子,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宝音格日“咯”一声,是想笑却依然没能笑成,弱弱地咳了几声,说:“乌云老同学,你能温柔一些,别那么厉害吗?亲一亲我,可以吗?”乌云说:“我亲过了呀,就在刚才,拼命地亲!”宝音格日说:“是吗?我怎么觉得是田海哥在亲我呀!”乌云说:“好,我这就亲你!”便俯下身,很温柔地亲着宝音格日,宝音格日没再“咯”了,但可以感觉他在笑,发自内心地笑,宝音格日微弱地说:“真好,想了十几年呐!”说完,便“咯咯”地笑出了声,但却没能继续,便被一阵猛烈的咳嗽打断了,接着,咳嗽声弱了下去,宝音格日似在用全身的力气抓住了田海的手,也似在用全身的力气,尽管声音依然很微弱,说:“田海哥,恐怕我,坚持不下去了!”话未说完,抓着的手突然一松,便从田海的手里滑脱了,田海赶紧一把捞住了这只手,紧紧地握着,但这只手,却已没有了任何回应,反而在渐渐地变凉,田海的心里,“轰”地响了一声,声音很巨大,震得他耳朵、连同脑袋一起“嗡嗡”地响,他心里渐渐有些明白,他的这位兄弟,可能是走了!可怎么能走呢?还要给你,给你的额吉、阿爸放电影呐!刚刚还站在坎堎上同我们在说笑,还有刚刚还躺着要乌云亲他,多么可爱鲜活的生命呀!不会走的,他还这么年轻!周遭阒无声息,也听不到乌云的哭声,他此刻觉得,所有的一切,一切,都是幻觉,这不可能是真的呀!最起码的,如果他的这位兄弟真的走了,乌云是会哭得呀,可乌云竟然没哭!是的,乌云此刻没哭!
乌云跪在宝音格日的身边,再次俯身听了听宝音格日的胸音,竟然什么也没听到,又把嘴唇移向了宝音格日的嘴唇,宝音格日的嘴唇业已没了刚才的温热,但并未冰凉,口中还有些许的热气,乌云慌乱而匆促地扒开了宝音格日的胸衣,俯身下去听着,听着,忽然狂喜地喊起来,他没有死,他还活着!这声音也感染了田海,田海明白了他刚才心里那“轰”的一声真的是幻觉,他也把头伏下去听着,当真听到了宝音格日极为微弱的心跳,理智告诉他,他的这位兄弟真的还没死,但却是深度昏迷了!他应该是受了极为严重的内伤,心肝五脏、还是脑袋,也许都有,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还在中途被撞了一下,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最专业最及时的抢救,可眼下都没有。
田海说:“乌云,我们得把他送走!”乌云说:“是,我知道!我知道你的腿也伤着了,还很严重,断了吗?”田海说:“这你别管!你赶紧去找两位老人家说一声,说宝音格日有事同我们走了,其他什么也别说!来,我抱着我兄弟,先帮着我骑在马上!”便站起,吁吁着,让马卧下了,抱着宝音格日,骑上了马,又吁吁着,打马站起,说道:“我先走了!”就向垭口外骑去。
赶到昨天停车点,已是下半夜,东方已些微发亮,田海小心翼翼地下了马,刚下马,自己就跪倒了,抱着的宝音格日也差点脱了手,这时才记起了自己的腿恐怕已被踹断了,疼了一路,但顾不上呀!还有受伤更重地需要着自己,这一路上,田海是盼着宝音格日发出呻吟声,但就是没有,这就是说宝音格日一直在深度昏迷着,一直没有好转,有几次探查胸口,还有温热,这就说还活着,只要活着就好,腿几次夹紧马腹,催着马快跑,但也不能太快,太颠了自己也不好控制,膀子快抱断了,抱断了也要抱,而且要平稳地抱,就这样一直坚持到了停车点,乌云也跟了过来,打开了车门,相帮着将宝音格日放到了车上,田海也跟着瘫倒了,实际上他这时双臂连带着整个身子都麻木了,唯独一条腿在尖锐地痛着,不能动,一动更痛!可还得动呀!田海喑哑地说着:“乌云,帮我把腿先处理一下!”乌云哦了一声,赶紧奔过来跪在了田海面前,说:“哪条腿?右,右……”乌云小心地探查了一下,知道田海的大腿处已被踹断,说:“田海哥,你别动了,我现在只能给你简单地固定一下”。
找到一根红柳枝,从车上拿出急救包,快速地包扎了一下,说:“田海哥,你真的别再动,下来的事都我归我了!”站了起来,田海也站起,触碰了伤腿,不由得哼了一声,顾不得乌云的责备,蹦到车前,上了车,将原来保护发电机、电影机的被子褥子抽出来铺好,将宝音格日安置好,在身上加盖了一床,这是想着不能让宝音格日再受到什么压力了,身上还是越轻松一些好,接着,坐到了驾驶座上,发动车,但打不着,下车,这才发现水箱冻了,烤水箱吧!原来装发电机、电影机的大木箱被拖下了车,浇上油,点着了,烤得噼噼啪啪的,牧民们被惊动了,陆陆续续走出了蒙古包,问怎么回事,来不及做什么解释了,车子发动着了,电影机、发电机留下了,请暂时保管,车上有病人,得送医,什么吃呀喝的,这一次就免了,我们走了,以后再来,车子就一溜烟地开走了。
车子开在了大戈壁滩上,这时,天已渐渐亮了,已能看清车厢里的一切。
乌云忽然喊起来,田海哥,你看!田海回过头来,看到,宝音格日的口角、鼻翼处,都有黑红色的血渗了出来!田海心里明白,他的这位兄弟,命不久矣!心口一酸,眼泪夺眶而出,他一边任泪水横流,一边拼命地开着车!大戈壁滩上,看上去一马平川,平得很,却是大平小不平,坑坑洼洼地多了去了,由于车速太快,车有几度颠簸着蹦起来、方向盘几乎不受控制,理智告诉他,他再这样子开下去,他会把车开翻掉,这是要再一次杀死他的这位兄弟吗?已杀了一次,百死莫赎其身,还要再杀一次吗?他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够赎呀!他放慢了车速,尽量把车开得平稳些,直至车开进卫生所的大院,才近乎疯狂地蹦下车,但随即摔倒了,他这才记起,自己的腿断了,他甩开了乌云过来搀扶他的手,吼道:“快,快叫人,快送急救室!”
其实,这时的乌云,也已哭成了泪人,可是,这时的一切、一切,都已顾不上了,唯有一点,那就是救人!宝音格日以最快的速度被送进了急救室,他也随即被抬进了急救室,断腿上的棉裤和卫裤都被剪开了,腿已肿得好高,肿成了一根粗火腿,他和宝音格日就隔着一道布帘子,他能清晰地听到布帘子那边的对话,他听到布帘子那边的医生说:“太迟了,手脚都凉了,这人已走了一会了,停了吧,不用再抢救了!”田海顾不上自己的腿,就吼:“什么不用再抢救了?他手脚凉了,可心还没凉,心还热着,是你他妈的心凉了吧!”就听到刚才说话的那医生怒斥道:“什么人在那儿胡嘞嘞,还‘他妈’上了!”接着,布帘被拉开了,一张脸怒冲冲地盯着他,他认得这张脸,是这个所的所长,一个比较有名的外科专家,他泄气了,这个所长说不用抢救了那就真的不用抢救了,他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了急救床上,身体被抽空了,魂也被抽走了,他的这位兄弟是真的走了,再也回不来了,其实,这种结果他在路上已想过无数次了,只是他一直不愿相信、不愿承认,现在被这个医生所长说破了,就像“皇帝的新衣”被一个小孩说破了一样,但痛是真实的,痛彻心骨,寒彻心骨,他的兄弟就在旁边,但从此已是两个世界的人,阴阳阻隔,幽冥两重天了,他挣扎着要往过爬,被医生、护士们按住了,他一急,也因身心俱疲已到极限,便昏了过去。
这一昏,就昏迷了两天一夜。
教导员、也就是现在的安主任,从工区赶过来了,唐政委、也就是原来唐主任,也一起从工区赶过来了。
还有一个人,是他没想到的,当他从昏迷中醒过来时,正站在他的床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给牧民们放电影,本来是一件大好事,最后,却演变成了这样一件灾难性事件。
一个年轻的牧民,而且是这样一个有着特殊身份的牧民,一个鲜活而顽强的生命,一个被一对蒙族老夫妇精心抚养了十多年而正在反哺他们的生命就这样消失了,怎么向老阿爸,老额吉两位老人家交代?无论如何也交代不了呀!
老阿爸、老额吉已被唐政委、安主任派车接来了,是乌云领着去的,就住在卫生所的招待所里,但到现在为止,他们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得知田海醒过来了,政委和主任都赶过来了,这就说到了另外一个人,秦,她从四川回来了。
回来了,就碰到了这件事,就守在了田海的身边,已守了一天一夜。
田海的腿已打上了石膏,高高地吊在床上,一只手臂也断了,脱臼,再加上严重的骨裂,也被打上了石膏。
田海醒了过来,第一眼看到的,没想到竟会是秦。
他嗫嚅着嘴唇,说:“回来啦?”秦轻轻地点了点头,没要他再说话,只是说:“我都知道了。”
虽说是泪眼婆娑的,但还是忍住了,没让眼泪流出来。
旁边还站着一个人,乌云。
乌云却是没忍住,哭出了声,说:“你想急死我们吗?不醒,还是不醒,就是不醒!”秦说:“你已昏迷了两天一夜了!”田海说:“是,恐怕是我不愿醒来,我是没脸醒过来呀!我是应该陪着我兄弟一起走的!”乌云说:“那我们呢?我们都应该陪着一起走吗?”秦说:“别说这样的傻话!死者长已矣,生者长恻恻,我母亲过世时,我也说过这样的傻话。”
田海说:“不是傻话,其实,真正该走的,是我。”
这时,安主任、唐政委走进来了。
安主任说:“我们每一个同志的生命都是宝贵的!没有谁该走,谁不该走!”唐政委说:“小田同志,乌云同志把情况都向我们汇报了,你们并没有做错,而且,你也很勇敢,企图接住宝音格日同志。
当然,你没接住,这不怪你,但是,毕竟有一个宝贵的生命失去了,而且还是地方上的同志,这种局面,我们必须面对!”田海看着唐政委,安主任说:“现在,走了的宝音格日,是叫宝音格日吧?走了的宝音格日的父母,我们已接来了,但是,谁来告诉他们真相呢?小田同志,我和政委研究来研究去,还是觉得你最合适,当然,乌云同志,还得请你做好翻译。”
唐政委说:“小田同志,我们都知道这件事很难,也知道你刚刚醒,还受了很重的伤,但这件事,拖不得呀!”田海说:“这件事当然拖不得!请领导们就不要考虑我这个我那个的了,该我承担的我当然得承担,况且,这件事的后果本来就该由我来承担!”乌云说:“怎么本来就该由你承担?我是向导,我不带你去,会发生这种事吗?”安主任说:“好了,好了,乌云同志,现在不是争论这些问题的时候,而是如何面对两位老人家!小田同志,由你来讲,老人家们所受到的感情冲击可能会小一些,你毕竟也是他们的儿子嘛,是不是?”田海说:“是!”这时,安主任冲门外喊道:“通讯员,去请两位老人家!”通讯员应声而去,乌云也跟了出去。
一会儿,两位老人家请到了。
两位老人是意识到一些事情的,儿子自那天夜里出去后,就再没能见到,当时问乌云琪琪格,小乌云总是嗯呀啊的,然后就是被接到了这儿,受到了好得不能再好的接待,解放军的大首长陪他们吃饭,陪他们寒暄,这可是他们一辈子都没有过的待遇呀!怎么啦?
两位老人进门,一眼就看到了吊着腿的田海,不是儿子吧?当然不是,但看着有些面熟,走近了,终于认出了是他们儿子的兄弟,他们也是认了儿子的,喊过他们“阿爸、额吉”的,怎么成这样啦?腿上绑着厚厚的白白的东西,被吊得很高,手臂也是,脸色也很不好,灰白的,眼睛里也有水点点在闪动,要哭的样子,就觉得挺让人心疼的,这时候田海就喊了一声:“阿爸、额吉”,眼里的水点点就下来了,哭出声了,并要往起爬,但没法爬,腿被吊着,一条手臂也绑着,这太让人心疼啦!老人家们不由就抓住了这个儿子好着的手,说:“别动,别动!”他们还是会一些简单的汉语的。
他们的手同他们的面孔一样,经历了太多岁月风霜的磨砺,粗糙而温暖,被这样的手抚摸着,田海忍不住又叫了一声“阿爸,额吉”,两位老人家也“哎、哎”地应着了。
这让田海实在受不了了,他冲着乌云嚷起来:“乌云!你是想让我惭愧死吗?你快告诉额吉、阿爸,我就是杀死他们儿子的凶手呀!”他这样子地喊出声,老人家们大概也听懂了一些,抓着的手不约而同地松开了,人也从田海的床前退开了两步,乌云趋前。
急切地用蒙语说着,当然不可能说谁是凶手之类的话,只是尽可能清晰明了地说着那天晚间的事情,及至说到宝音格日从塄坎上失足摔下来,田海想接却没能接住,送回这儿抢救也没能救活,两个老人似乎都听明白了,老额吉听到最后“嗷”的一声瘫倒了,老阿爸冲到田海的床前,挥手就欲打,最终手掌停在半空,没能打下去,田海却狠狠地揍了自己两巴掌,喊:“阿爸,你打呀,你打呀!”老阿爸这时泪如雨下,双手捂着脸,蹲了下去,泪水从他的指缝间渗了出来,那模样看上去既凄惨又无助,只见他突然又站起来,踉跄了两步,站在了田海的床前,说:“你,你得赔我儿子,不,你得真给我当儿子!”这些话,老人家是用蒙语说的,乌云急切地用汉语翻译了,田海说:“是,你快告诉老人家,我本来就是老人家的儿子,现在,我更是老人家们的儿子了!我会像宝音格日一样,为他们尽孝的!”
这是一个颇为圆满的结局。
唐政委、安主任的心里都暗暗地松了口气。
一个大事故就这样化解了。
但该追究的责任还是要追究的,田海自作主张,那么晚了还出去找人,找人得注意道路安全呀!不注意!是这次事故的主要责任人,院党委的提干命令,因还未宣布,就自动撤销了。
安主任也因负有领导责任,也自请了一个处分,党内警告。
一个月后,田海可以拄拐行动了,因身份是战士,就作了复员处理。
为了兑现对两个老人家的承诺,一诺千金呀!田海去了老人家们的蒙古包。
两老人在部队的协调下,已从塄坎上撤离了,在离额旗也就是达来呼布镇的不远处三棵树那儿,扎下了新的蒙古包,这自然也是田海提议的。
田海作为儿子,不久也住了进去,开始尽起了一个儿子的责任。
田海在腿康复、可以自由行动后,去了一趟红石崖,在宝音格日滑落的地方,来来回回、上上下下仔细察看了一下,那一段确实比较陡,不适宜上下的,关键还是冰雪的缘故,白天太阳照着,有些化,晚上一凝结,就特别地滑,但主要还是想见面的心情太急切,不能忽视的事情都忽视了,于是,悲剧就发生了。
接着,又去了他们原来扎蒙古包的地方,离得不是太远,也就一百来米吧。
这是塄坎上一处山崖凹进去的地方,恰巧能扎下一个蒙古包,左右都还有一些地儿,能容下羊呀、驼呀什么的,塄坎上的坎坎上长着一些杂草,山壁上似乎还有一眼小泉,淅淅地滴着水,这样供着两三口人。
二三十只羊呀驼的,似乎也够了。
在这样的塄坎上,竟还有这么一方宝地,宝音一家真能找呀!可惜,全让自己破坏了!
这就说到了秦。
秦对这样的处理,是非常有意见的。
她没有想到田海竟调来她医院了,但更没想到她一回来就碰上了这样的事。
她这次回来,是来办调动手续的。
父亲住在某军区的一所部队医院里,中风,昏迷了很久,现在醒过来了,作为女儿,她无法扔下这样的父亲不管,母亲是在孤独中离去的,她不能让父亲重蹈母亲的覆辙,她必须陪在父亲的身边,复员、转业也在所不惜,但父亲所住医院的院长原本是父亲的老部下,就提出了调她来,这样,她既可以陪伴父亲,又可以正常工作,她毫不犹疑就答应了。
但随之而来的就是和田海的分离,两个军区,千山万水,一封信来回就得半个月一个月,多么熬人、撩人的思念呀!天上一轮月,两地人相思,月瘦人更瘦,月圆人不圆。
要人圆也是可以的,让田海也一起调过来,动用一下父亲的影响力也是不难办到的。
但是,却碰到了这样的情况?
撤销了提干命令,作出了复员处理,这样的处理明显是不公正的!这本就是一件偶然事故,要说追究责任,那也应追究安主任的好大喜功,一听说还有宝音一家这样的事,就像猎狗闻到了猎物的腥味一样,立即就扑上去了,指示无论如何要找到,最后却成了田海擅自做主不顾他人安危,主要责任都是田海的!秦说:“这不行,不能这样处理!我去找他们,你也做好准备,准备和我一起走!”田海看着秦,说:“不要!不能!我能走吗?不管我多么想和你走,可我真的能走吗?”说着,眼睛里泪花闪闪,不自禁地抓紧了秦的手。
又说:“他们怎么处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那个兄弟死了,再也回不来了!秦,你什么都不要说了,他们这样处理,挺好,不然,他田海对他兄弟的歉疚,对两位老人家的歉疚,一辈子都过不去!”
接着,他的老单位,修理大队,听说要将他复员处理,副政委、刘干事找到了安主任、唐政委,要将田海要回去,都让田海拦住了,田海说谢谢你们,但请什么都不要说了,理由同他和秦说得一样,他必须要替死去的兄弟尽孝,这样他才能安心。
这就说到了另外一个人,万助理,也就是万老兵,竟然特地从工区赶了过来,当然找了一个到额旗出差的理由,坐在了他的床边,说:“很高尚呀!听说,你拒绝了副政委和刘干事的挽留,这尚有可说,因为原来的那些人还在,你回去了日子也不会好过!但秦罗敷呢?让你跟她走,为什么不走?人往高处走,可你偏要往低处流,理由是歉疚之心一辈子都过不去!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低级趣味的人,很了不起呀!可你真的想过如何面对接下来的生活吗?就说一条,孤独,你可能就受不了,现代的苏武牧羊呀!两位老人,语言不通,生活习性完全不同,朝夕相对,你们谈什么,有得谈吗?剩下的就是奉养!你死去的那位兄弟,从小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他奉养两位老人天经地义!可你呢?仅靠着你的歉疚感,你能支撑多长时间?不错,我们都有一个人放羊的历史,所谓有这碗酒垫底,什么样的酒都能对付!可你真的能对付吗?部队的放羊,再艰苦,每天都有热水洗,每天都有馒头吃;再孤独,战友们就在百米开外,总会找到人聊!告诉你,我们已接到命令,所有堆山和为堆山服务的部队都将很快撤出这地区,你留下,真的就是一个人的留下,整天要面对的只有茫茫戈壁和一群牛羊、没水没电没同伴!行,凭着责任感,我们熬!熬得花开,蝴蝶自来,可你这样的留下,有花开吗?花在哪里?花开不了,蝴蝶也来不了,各种各样的罪恶念头就会接踵而至,越放越大,这种情况下最好的结局就是老人们的离世,离世了,就都可以解脱了!可什么时候离世呢?病恹恹的,可就是离不了呀!啊,我不能再说下去了!再说下去,就显得我这个人太恶毒了!其实,人恶毒起来,真的是难以想象的!骨肉相残,易子而食!你看了那么多书,真的把自己看成了猪脑袋吗?最初那么美好的人和事,最后还美好吗?现实中我们也都看到了副统帅的毁灭,我们的副统帅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多了不起,多忠诚的一个人啊!不要试图考验自己的人性,也不要把自己想象得有多高尚,再说,你真的高尚吗?对远在家乡你的亲父母,对即将离你而去的秦罗敷,对期盼你有更大作为的那些人,你真的高尚吗?用鲁迅先生的话说,你这是试图拔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球!无论是老人要你当儿子还是我们邻居的顺水推舟,他们都是一事当前先为自己考虑,可你偏偏反着来!作为一个人,我赞赏你,可无法认同你!好了,这是一个老兵对你说的掏心窝子的话,再想想吧,我走了!”万老兵轻轻地拍了拍他的那条好胳膊,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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