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陲青春祭

十七岁的毛头小子田海当兵了,从江南水乡逛荡了七天七夜,来到了西部边陲。青山秀水变成了冰河铁马,麦海稻浪变成了大漠狂沙。其实,真正的故事开始于他的二十岁。那是一个秋日,他遇到了他青春期乃至一生都纠缠在一起的女兵秦罗敷。故事的主要发生地在内蒙古的额济纳河和额尔古纳河。额济纳河发源于祁连山,是边境河,在内蒙古的最西南边;另一条叫额尔古纳河,则发源于大兴安岭,是边界河,在内蒙古的最东北边。本来这两条河毫不相干,离着一万多公里,却因着这两个人牵扯在了一起。当然,还牵扯出了一些其他人物,如蒙族少女、赤脚医生乌云琪琪格,海拉尔的东北姑娘鲁晓娟,还有额尔古纳河畔的华俄少女小金娜。还有一个蒙族兄弟,实际却是汉族孤儿宝音格日,被一对蒙族老人所收养。所谓的爱恨情仇、悲欢离合,以及边陲风光、民族风情,该有的都有了。几多曲折,几度断肠,一掬青春泪,谁敢言荒唐? 仅以此篇祭奠我们曾经的青春,并献给当代的青年们!

第三章 又到了左岸009
黄组长就是病得比较重的那种人!反对他的人就都成了坏人、反革命!比如我!”乌云说:“还有我姨夫,差一点我姨妈也是。
我也快是了!”小汪司务长说:“如果我要帮,我也是啦?”
“是,是这样!”田海说。
田海又说:“所以你不必帮!一会儿,我和乌云就下车,你就当从来没见过我们!”
“是吗?这挺好呀!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再让我把车推回去!你这个田海挺能想呀!”
“你,你不会开车?”
“我没有某些人的本事!”
“那,那我开车先把你送回去!”田海歉意地说。
又转脸对乌云说:“乌云,你先下车,一会儿我就回来,等我!”小汪司务长嗤了一声,说:“你送我,你就不怕我把你扣下来吗?”田海说:“你实在要扣,那也没办法!”小汪司务长没答他话,而是率先下了车,拉开了乌云一侧的车门,说:“乌云,你下来!”乌云下了车。
小汪司务长说:“乌云,你真的要和这个人绑在一起吗?”乌云眼里满是疑惑地望着她,说:“小汪姐?”小汪司务长说:“乌云,你有考虑过将来吗?你可别犯另外一种左派幼稚病!你现在是工农兵大学生,将来可能会是一个很好的医生。
你要丢弃这一切吗?乌云,听我的话,乘现在还没造成什么后果,赶快离开这个人,回你的兰州上学去!”乌云又充满哀怨地喊了一声:“小汪姐!”小汪司务长说:“听话!这个人的事就交给我了!你先回兰州,说不定,几天后,你们能在兰州相见!最不济,这儿有几个山洞,我会时不时地给他送一点吃的喝的,饿不死他的!”乌云激动地,说:“你,你愿意帮着田哥了?”
“傻丫头!”小汪司务长说:“不冲你,就是冲着秦姐,我也会帮着他的!快走吧,不要再卿卿我我了,现在就走!”瞪着乌云,乌云的眼泪水出来了,忽然,一昂头,擦去了眼泪,转身上马,走了。
待看不见了,小汪司务长才转身欲拉车门,却发现田海已拉开了车门,站在门边正看着她,小汪司务长没理他,钻上了车,田海也赶紧上了车,说了一句:“谢谢!”小王司务长没好气地说:“谢什么?你这个人,其实就是你说的分分钟不搅出点事就白活了的家伙,我就是不明白秦姐,还有小乌云到底看上你什么?”田海没敢答话,老实得像一个受惯了气的小媳妇。
“还不开车,你还在等什么?等着小乌云再回来看你吗?你有这么好看吗?”小汪司务长没好气地冲着他嚷。
“不是,不是。”
田海低声嘟囔着,赶紧发动了车子,向着八号开去。
憋了一会,车子快接近医院的菜地了,田海说:“接下来这么办?”
“什么怎么办?凉拌!”小汪司务长依然没好气地回答。
稍等了一会,小汪司务长的口气转温和了,说:“晚上,杜助理要找你喝酒。”
“杜,杜助理知道我来啦?”
“你大人物嘛,岂能不知道!”还在讥讽他,应是余怒未消吧。
又说:“车归杜助理管,开车前,我和他说了一声,晚上,你就陪着他喝,但不能喝醉,更不能乱说!”
“是。”
“还有,这几天,你都给我老老实实待着。
外面来了人,即使是老战友,最多住一两天,多了,就必须汇报!我看看,能不能给你搞个通行证,悄悄把你送出去!如果不行,你只有去住山洞了!”
“是,我知道了。”
这就到了医院菜地的红柳墙外面,提包,还有军大衣都好端端地在地上放着,这地方本来就没有外人来,现在就更没有了,田海把提包,军大衣放上了车,继续开,车在原大队部现卫训队门前停好后,小汪司务长说:“把你的东西提上,跟我来!”田海就跟在小汪司务长后面,走进了一个套间房,田海知道这是原来大队部通讯员、卫生员、话务员、驾驶员、材料员等八大员的住房,现在一个卫训队没可能配这么多员了,就改成了招待房,这间房显然有人刚打扫过了,是杜助理还是小汪司务长吩咐的,田海觉得就不必多问了,他现在就是铁匠的墩子——听锤,多说多动都无益,果然,小汪司务长说:“田海,你给我听好了,我已说过了,我再强调一遍,从现在起,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待着,只准规规矩矩,不准乱说乱动!出了这间房,到处都是小姑娘,不要再整出几个大秦姐,小乌云的,你听到啦?”这话小汪司务长是虎着脸说的,说到最后,小汪司务长的脸上还是止不住地溢出了笑意,这已明显的是调侃了,但田海仍然不敢太放肆,立正,说:“是,听到了!”小汪司务长还是刺了他一句,说:“早这么老实就好了!”走了出去。
热水,毛巾,肥皂,显然都备好了,关好门,把自己彻底地清理了一遍,翻开了提包,里面有一套从里到外的新军装,这是他复原时发给他的,应该是每一个兵复原时都会发一套吧,纪念他们的当兵岁月,对了,这好像还是小汪司务长发的,发下来后就一直压在提包底,没舍得动,想不到,今天却要拿出来穿了。
其实,他也没其他衣服了,一套旧军装,给黄组长他们整烂了,扯了,扔了,乌云送的一套,从看守所逃出来后,就没洗过,这时候,正好洗。
“库拉库拉”洗了,要汰,得去外面水龙头底下,刚想拉门,一想,算了,到晚上吧,晚上,黑乎乎地,没人注意他,小汪司务长要他老实待着不要乱动,就是不想他抛头露面,引起不相干的人注意。
他把衣服放回盆里,突然想到了乌云说的顾院长给他的信,说是放在了提包里,刚才怎么没看见?重新打开了提包,提包是有夹层的,他翻开夹层,看到了自带档案,还有一个小包,里面包着两样东西,一个就是秦罗敷的香皂,他打开了,还能闻到些许香味,感觉上没有原来强烈了,应该是时光的关系吧,尤其香味这东西,总会由浓变淡的吧,心里的味道呢?是不是也变淡一些了呢?还是更强一些了呢?他现在还说不清楚。
还有一个就是他兄弟送的鼻烟壶了,本想随兄弟安葬于地下,最后还是留下了。
那就留着吧。
两样东西,都是在他生命中留下重要痕迹的两个人留下的,他郑重地包好,重新放回了夹层。
但是,还是没看到信呀?他打开了档案袋,看到了一个信封,他抽了出来,打开,看到除一封信外,还有一张边境通行证,通行证上的签发单位竟然是内蒙古自治区革委会,哎哟,这要比额旗革委会发放的那张权威多了,这应该在内蒙古全境都是可以自由通行了,不知顾院长怎么搞到的,他看到那张通行证上的名字叫顾林,20岁,顾林就顾林吧,只要能用就行。
还有几张约有30斤全国通用粮票,这也非常珍贵,这就是说他不管走到哪里都有饭吃了,还有200多元钱,再加上之前让乌云带给他的200多元就有400多元了,一笔巨款哎!有通行证,有粮票,有钱,自己还是什么逃犯吗?自己就是一个自由自在的旅行者嘛!哈,有些小得意!便急忙展开了那封信,上面开头写小田同志,称呼如此,好亲切!称同志,什么反革命坏分子,还有逃犯什么的,他们就没当回事!他们写道:小田同志,你有错,但不是罪!逃了好,如能从八号走出去,回家乡,更好,但恐牵累家乡父老,不建议!再一条,可去远些,让他们无从查起,可去额尔古纳右旗我兄长处,我兄长叫顾大发,我们66年被打倒后,曾去那儿避过一段,你去了那儿,你才算到过了真正的内蒙古。
我给你画了一幅草图,还有我兄长的详细地址,那张通行证是我们儿子顾林66年陪我们同去额尔古纳河时搞的,顾林同你年龄差不多,68年去当兵了,你正好用。
啊,顾院长他们的儿子叫顾林,难怪待自己会如此亲切,把自己当成他们的亲儿子啦!唉,感动!他展开那张草图看了看,从这儿走,得穿过阿拉善旗,乌海,再到包头,然后穿过锡林郭勒盟,接下来就到呼伦贝尔大草原了,他看到他要去的终点叫室韦,室韦苏木,他知道苏木是内蒙民族乡的独特称呼,他随医疗队和当电影组组长时就到过几个苏木,他看到顾院长把室韦用一个红圆圈圈了起来,就在额尔古纳河的河边上,对面应该就是俄罗斯苏联了。
在这张草图的下面,顾院长特地注了一行字,穿过阿拉善盟要特别小心,因为那个协查通报有可能发到阿拉善盟,出了阿拉善就天高地阔了,怎么走就随你的心意了,坐车骑马都可以,到了后,让我兄长给我来封信,待翻案了,你再回来,或直接回家乡都可以,再见了!小田同志,保重!后面签的名字是顾友发,理应就是顾院长,还有嫂子乌兰,一面把他当成了儿子,一面却签的是嫂子乌兰,这辈分有一点乱也!乱就乱吧,有什么关系呢?哈!他刚把信和草图装进提包夹层,就听到了敲门声,接着,门被推开了,小汪司务长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说:“吃饭吧!知道你有一段时间没好好吃过饭了,尝尝吧,看是什么?”其实,不用尝,他已闻到了油炸带鱼的香味,有多长时间没碰过鱼啦?其实,在老部队的时候,个把两个月也能吃上一次,就是冻带鱼,像家乡的鳊草鲤鲫四大鱼根本就没想过,不可能呀,大戈壁,怎么可能有河鲜尝呢?能吃上鱼,尽管是海鱼,用油一煎,或干脆油一炸,那香得能把人的牙给酥掉!这时候,他肚子里所有馋虫都被勾出来了,等不及了,一伸手,已经有一大块咬进嘴里,有些烫,哈斯在嘴里倒着、嚼着,油炸过的,鱼刺已炸酥了,鱼肉的酥软和鱼骨的酥脆,相互掺杂、相得益彰,很快,一大块就已下了肚,接着,第二块,第三块,托盘里的碗还没等及放在桌上,碗里的鱼一股脑地已被田海吞下了肚,搞得他嘴边、鼻尖,还有两手,都是油乎乎的,他还不时伸出舌头在嘴边、指尖上舔着,一副饿死鬼投胎的形象。
小汪司务长说:“好啦好啦,一个大男人,矜持一点好不好?”
“我想矜持,可我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在喊,吃呀!吃呀!脑袋想风度,身体不听话,哈哈!”小汪司务长撇了一下嘴,说:“你个惫赖货!”田海听着“嗯”了一声,有点惊讶,说:“红楼梦的语言,你在读红楼梦?”
“怎么?不能吗?只允许你当贾宝玉,迷了秦姐又昏了小乌云的,别人读一下都不行吗?”
“这,这,哪能呀!只是我的书全丢在三棵树旧蒙古包里了,能先借我看一下吗?”小汪司务长看了看他说:“那是你的书吗?都是秦姐的书吧?”
“是,是,大都是秦姐的书。”
“唔,还记得呀!我以为你都忘了!”
“是想忘呀,可就是忘不了!”
“那还惹小乌云?”
“不是,不是,我真的不敢惹!我今天都不知明天的事,哪敢到处去惹事!”
“哼,心里挺明白的嘛,就是行动上要做贾宝玉!”
“不是,不是,我哪敢?!”
“好啦,别辩解啦!”小汪司务长将托盘里的鱼碗及一碟菜和一碗米饭放在桌上,说:“还是先吃饭吧!”并揭开了盖着菜碟的碗,立即一股浓郁的菜香散了开来,小汪司务长补充说:“春韭炒鸡蛋,自家菜地里的韭菜,下饭菜,鱼是开胃的,也是大菜,这样的一顿饭,可以让你吃饱吃好,也不至于让你撑着,吃完了,好好睡一觉,我们晚上再见!”说着,小汪司务长站了起来,走到门边,拉开门,走了出去。
饭菜特香,和刚才狼吞虎咽不一样,慢慢地吃着,慢慢地品味,一边想着,自己的运气真不错也!怎么走到哪里,都能遇到很不错的人!老部队的刘干事,副政委,老连长,还有萍水相逢却成生死相交的宝音格日,额旗的老院长,乌兰嫂子,现在的小汪司务长,虽说被小汪司务长呲了一顿,但还是受到了热情地招待。
至于秦罗敷,乌云琪琪格,那是不用在书中交代的啦!可是,可是,运气似乎又特别的差,怎么,怎么就成了逃犯啦?是时运不济还是性格因素呢?还是后者多一些吧,要改吗?可改得掉吗?所谓“生成的眉毛长成的骨”,还有“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恐怕改还真难,算啦,别想啦,想也没用!吃饱了,还是像小汪司务长说的,先好好地睡一觉,待睡醒了再说。
他爬上床,把大衣往身上一盖,很快就沉进了梦乡。
也不知睡了多长时间,他是被推醒的,睁开了眼睛,发现是小汪司务长在推他,还有些迷糊,问:“怎么啦?我在哪里?”
“什么你在哪里?你在梦里!赶紧起来,跟我走!”
“去哪里?”记起来晚上要和杜助理喝酒的话题,说:“去喝酒呀?”
“喝你的头!什么都不要说,拿上你的东西,快跟我走!”小汪司务长的口吻,紧张而严肃,没有玩笑的成分,田海一下子清醒了,把大衣往身上一套,提包一拎,就欲跟出,突然看到脸盆里洗而未汰的衣服,这是乌云送的衣服哎,这不能丢!抄起来往提包里一塞,就出了门,看到小汪司务长已上了车,不用说,也跟着上了车,上车后才发现,自己坐的是副驾驶的位置,而小汪司务长坐在驾驶位上,还没等他发话,车子已发动了,接着开动了,很快驶出了营区,经过了红柳墙,向小青山开去。
“你,你会开车呀?”
“怎么,就你会,别人不能会吗?”
“不是,不是!”
“那会儿,我要是说我会开车,你还会送我吗?你不知道你黏着人家小乌云愈久,就害人家愈深吗?”
“是,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就在刚才,我路过通讯班,正好接到工区电话,说是额旗革委会一个协查通告,说有一个逃犯,有可能潜入八号,要我们各单位注意防范!那说的不就是你吗?”
“那现在我们去哪儿?”
“送你去自首呀!”
“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
“这么一点识人的眼力劲儿还是有的,要送你早就送了!”
“你就吹吧!你要是真能识人,何至于落到今天这番境地!”
“我看好人还是一看一个准的,比如你!”
“行了,马屁少拍!帮你呢,就是好人,不帮呢,就是坏人!”
“也,也不是这个意思!”
“你呀,一直搞不清楚状况,当初为什么要留下来,秦姐要你走,你还不走,非要去当什么儿子,多英雄呀!多有同情心呀!到现在,还在穷吹什么能识人!我也不稀说你!你就不能好好地反省反省!”
“反省呀!‘吾日三省吾身’,可还是成这样啦!成这样了,可还是有人愿意帮我!”
“谁帮你啦?”
“你呀!”
“去你的,无赖!我那儿你是不能住了,只能送你去住山洞了!什么喝酒,通行证之类的,也只能暂时作罢了。
至于杜助理那儿,你就别管了,反正也没见过面,要是问起来,就说你找战友去了,至于找哪一个战友,姑娘家家的,怎么好对人家的事刨根问底?不知道!”说着不知道,车已到了山根底下,小汪司务长跳下来车,说:“给你备了一套被褥,还有一些吃的喝的,住哪条山洞,随你!不过,我们医院那条,条件要稍好一点,毕竟大部分是女孩子,有一个处理大小便的地方。”
“是,我们那一条就没有,处理完了再进洞,或者出洞再处理,人间不平呀!”
“哟?牢骚还蛮多的嘛!”从车上拿下一个饭煲类的东西,说:“晚上,还有热饭热菜吃,下来,就难以保证了,抱上被褥,跟我走吧!”田海就跟着走去,走到一个被覆得很好的洞口,有一个门,用劲推开后,他们走了进去,田海在那个门前走过好多次,还真的不知道这儿还有这样一个洞。
他本以为这儿的洞都和他们那条一样,没有门,里面都佶屈聱牙的,临时的战备山洞,搞那么好的干什么?而且,至那次他们新兵训练住了三个月之后,再没有入住过,历年的新兵也是,虽说双方在边境上仍是陈兵百万,但两国总理在首都机场会面后,给双方的对峙还是按了一个暂缓键,无论在气氛上还是在实际行动上,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也都不是那么剑拔弩张的了。
第一次走在这个山洞里,就感觉路很平,有一些浮灰,这是很久没有进人的标志。
在一个拐弯的地方,小汪司务长停住了脚步,说:“就这儿吧,把被褥放下,你就住这儿!”田海放下了被褥,是,这儿确实是挺适中,一伸头,可以看清门口,门口却看不到这儿,小汪司务长说:“里面还有一截,等一会儿你可以随便看看,还有一个侧洞,也就是处理大小便的地方,万一要是有人来搜查,那地方是可以暂避一下的,总之,这儿除了孤苦一些,其他就没说的了!我就先走了,过两三天再来!”
“要,要两三天呀?有了一点乞怜的意思。”
“怎么?想要我分分钟都陪你呀?那离我被抓也不远了!好啦,被褥里有一套红楼梦,有一帮红楼女子陪你,就不要心窝膛子不得满啦!”说着,向门口走去。
田海目送着小汪司务长离开后,回到洞里,关上门,发现洞里立即黑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这什么也干不了呀,只能躺下去睡觉!这不行!他把门又推开一半,光照了进来,乘着这光,他走到了刚才拐弯的地方,先打开铺盖,看看小汪司务长给自己准备了什么?他先看到了那一套红楼梦,就放在被子上面,旁边还放了一包东西,打开来,竟是一包蜡烛,这,这,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还有几盒火柴,再往下翻,竟还有个手电,他立即拿起来按亮了,一束光晃动着,让这条洞立即生动起来,这个小汪司务长,究竟是个什么人呀!看上去对自己那么的不待见,却又这么的细致,周到,该想到的都想到了!有人面冷心冷,有人面热心冷,有人面热心热,有人面冷心热,小汪司务长显然属最后这种人。
他又打开了小汪司务长给他带来的热饭煲,竟有四五层,一层大白菜,一层排骨汤,一层青椒炒猪肝,还有一层是馒头,还有一层是米饭,都是捺得结结实实的,难怪她说要两三天后再来,光是馒头那一层,就塞进去了八个,加上米饭,他又不干活,最多就是看个书,能消耗多少?到底是医院,和基层连队的伙食就不能比,和他蒙古包的生活更不能比,当然,这是给他特别加了码的,心里头除了感动还是感动,他计算了一下,今天和明天先吃米饭,到后天再动馒头,菜呢?先吃红烧肉,再吃排骨汤,再吃青椒炒猪肝,不,还是先吃青椒炒猪肝,放下来就不好吃啦!一大口进嘴,香味直透脑门,哎哟,说不出来的香!猪肝显然是不可能在菜窖里冷藏的,只可能是刚刚宰杀的生猪,自己的口福是不是太好啦!如果是特地为自己的到来杀了一头猪呢?这,这就有点太说不过去啦!应该是凑巧吧!接着又尝了一口大白菜,还有肉片在里面,真香!就这样,一口排骨汤,一口大白菜炒肉片,一口青椒炒猪肝,风卷残云,不长时间,三层肉菜,竟给干掉了大半,面对诱惑,人竟是这样的不堪一击呀!抹着油嘴,拍着肚子,说不得呀说不得!看门口的光,已暗淡下来了,不用想,已接近傍晚时分,去关门吧!走到门口,吃得太多,肚子胀得难受,先出去走一走,沿着山根,爬上了山坡,看着八号方向,依稀看到了灯光,想到那个协查通报,他们会不会认真追查呢?如认真,会不会查到小汪司务长?是呀,小汪司务长,你上午出去一趟,下午又出去一趟,究竟是干什么去了?你接了一个人,究竟是什么人?最后去了哪里?还有那个杜助理,他是知道自己来的,也知道小汪司务长接待了自己,他要是知道了那个协查通报,会怎么想怎么说?会去追问或者干脆揭发小汪司务长呢?细思极恐,也就是不管怎么说,小汪司务长都会被自己牵累到的!这样,就真的太对不起人啦!看来,躲在这儿也绝非长久之计,顾院长说的那个去额尔古纳河,也就真成了一个选择,也许是唯一选择!因为向南肯定出不去,所有关卡,肯定都接到了协查通报,向东,军事禁区,再加上巴丹吉林大沙漠,死路一条!向西,国境线,去外蒙吗?唯有向北,穿过阿拉善,乌海,到包头,那还想什么呢?行动吧!不,不,不,这事儿还是要等一等,无论如何都得和小汪司务长知会一声,而且,怎么走呢?步行肯定是不行,走不远,就可能露了踪迹,被人追上!马,骆驼,车,对,还有车呀!事急且从权,马能盗,车为什么不能盗呢?盗一台车,穿过阿拉善,穿过乌海,能开多远,就开多远!想到这儿,田海从山坡上走了下来,向八号走去。
干什么?去踩点呀!
到了八号,熟门熟路,先上了西南角上的羊圈,知道卫训队不可能用到这一块,也就是这儿肯定是没人!用手电照了照,大部已残颓,唯有最里面一间,还算完整,只是屋子的一角有些塌了,原来的床铺是用土坯砌成的,连着火墙,为的是冬夜的御寒还是什么,他放羊的时候也没太注意,因为他接手的时候寒冬已过,床铺上放了一块床板,现在床板已没,床铺还在,被褥一铺,就是很好的床了,突然想到,为什么去睡山洞呢?这儿不是更好的藏匿地点吗?前面的汽车团已全部撤走了,自己的老部队也撤走了,这儿就剩了一个卫训队,在边上的一个废弃的羊圈,谁会来这儿呢?做梦也不会梦到这儿!而自己,却可以很方便地进出这个地区,军装一穿,帽子一戴,黄昏或是夜晚,谁也看不清谁,如果不是特别的留意,谁会注意谁呢?一二百米外,就是他原部队的大队部现卫训队的队部,也就是说,小汪司务长近在咫尺!如果小汪司务长还没被追责,他明天黄昏或晚间就可以和她取得联系,如已被追责,他们最可能想到的地方就是山洞!那现在就去把山洞搬空!让他们扑个空!踩点的事,可以慢慢来!这么想着,以急行军的速度,他回到了山洞,捆扎好被褥,穿好大衣,被褥一扛,提包一拎,还有现在已不热了的饭煲,出了山洞,关好门,再次向八号走去。
回到八号,回到羊圈,热汗淋漓,还是冷汗淋漓,反正里面的衣服湿了,连着走了三趟,特别是最后一趟,要拎呀扛的,东西是多了一些,真想扔掉一两样,可什么都扔不得,尤其是提包,不应该那么重呀!忽然想到昨天下午,因走得急,将洗好未汰的衣服塞进了提包,远路不轻担,湿的,当然重!还好,就那么远,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人扛得歪歪的,手也拎得歪歪的,咬着牙,也就到了,进了羊圈,打开被褥,铺好,这时才觉得真的困了乏了,连一寸都不想再挪动了,赶紧躺下,正好看到屋角塌掉的那一块,看出去,启明星在远远地天际斜斜地挂着,哟,太白金星哎,天快亮啦!这么想着,意识已渐迷糊,不觉睡去。
醒来,一轮残照,正好从那块塌掉的屋角透进来,怎么,竟有一张女孩子的脸,正镶在残照里,透过塌掉的屋角注视着自己,做梦了,怎么这么生动呀?而且这张脸,特像小汪司务长?一惊,坐了起来!再仔细看去,真的是小汪司务长!还他妈的没有人会注意到,连做梦都梦不到,才第一天哎,自己还哪儿都没有去,就被发现了、窥破了!不过,是小汪司务长一个人,还是还有其他人?正想着,小汪司务长已转过屋角,站在了门口。
幸好,没其他人!“你这家伙,怎么回事?怎么钻到这儿来了?”小汪司务长说。
“怎么样?这地方不错吧?不过,怎么会被你猜到呢?”
“早上开干部会了,就说到你逃犯的事儿,说这儿是你的老部队,有可能来,杜助理说来过了,又走了,谁也没想到会是逃犯,说也就没留意!说还在这儿睡了一中午,谁接待的?我只好承认,说睡醒后,就去找战友了,再没见!说再没见吗?说有人看见上了你的车!说是呀,上车带着兜了一圈,看了看老八号,到小卖部附近,就说去找战友了,真的再没见!说哪知是逃犯呀?说一个主动留下来给蒙族老人当儿子的人怎么会是逃犯呢?说要是知道是逃犯,那肯定是关门打狗,老鹰逮小鸡,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瓮中捉鳖就给摁下啦!说得大家一阵哄笑,领导也没办法,因为没证据呀!当然也没完全信我,开着车到处搜了一圈,也去了几条山洞,愣是说没搜着,我一边悬着心,一边心想着这小子钻哪去啦?没想到还真的钻到这老羊圈来了!”
“这地方怎么样,好吧?”田海嬉皮笑脸地说着,一边拉开皮大衣铺平,请小汪司务长坐,说:“整个八号,恐怕就你能想到,我会来这儿!”
“是呀,你这家伙,山洞睡得好好的,怎么会来这儿?”田海说:“担心你呀,担心我又连累到一个!说你下午开着车出去,把人送哪啦?寝食难安呀!睡不着,得搬,就搬到了这儿!这儿离得既近,又没人会来!”
“怎么没人,我不就来啦!”
“那是因为你惦着我嘛!”
“去你的!说实话,那是因为领导们没认真,都听说过你,得过且过罢了。
但时间长了,一定会露馅!”
“那当然!所以我不能太对不起人,把一个个对我好的,全部都拖下水!我得走了,而且想尽快走!”
“走,去哪儿?”
“本想从这儿出去的,到十号,再到清水,现在看来不可能了,在额旗范围内,我应该是寸步难行了!顾院长说,就是乌云的姨夫,顾院长说,八号如出不去,就向东,向北走,穿过阿拉善,再向北,去内蒙的最东边,他哥哥那儿,他曾在那儿避过难,很远,但很安全,等他把我的案翻了,再回来,我想了一下,准备照顾院长说的办!”小汪司务长看着他,说:“这个顾院长什么时候跟你说啦?”田海说:“顾院长给了我一封信,嘱咐我到八号后再看,昨晚我看了。”
“哦,这样!”小汪司务长沉思了一下,又说:“当兵后还没回过家吧?为什么不想先回家呢?”
“顾院长说不建议,会连累家人,顾院长说得对,我就是个瘟神,谁沾着都会倒霉!”
“也没那么严重吧,我沾着了,也没怎么倒霉嘛!”
“快了,所以我得赶紧走!”
“怎么走?正想和你商量,盗车!”
“倒车?什么倒车?”
“是盗车!偷盗的盗,我盗过马,为什么就不能盗一台车,开起来,又方便,又快捷,很快就能脱离险境!”
“唔,这倒是一个方法。
就盗我们那台69车?”
“原来是这样想的,后来否定了,你开那车送过我,还是不要和你扯上一丝关系!我是老修理,我知道工区有两台北京吉普,车况好,开起来也带劲,这两天,我踩点,踩好了,我可能就走了,可能就来不及说再见了,山高水长,期待还能见面!”
“怎么,你这是在向我告别?”小汪司务长说,站了起来。
“是,”田海答。
忽然就觉得留恋起来,怎么从秦罗敷后,每一个接触到的女性对自己怎么都这么好呀?难道自己身上真的有贾宝玉的基因,呸!他啐了自己一口!无以为报呀,真的无以为报!“我还能为你做什么吗?”小汪司务长继续说。
“你做得已经够多的了,真的不需要了,什么都不需要了!”田海说。
“这样吧,我再为你准备一桶汽油,以备你盗来的车油不足!”
“这,这,这……”不能再说什么,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眼眶不知怎么就湿了,一把抱住了小汪司务长,又赶紧放开,背身站着,小汪默默地在原地站了站,没有再开口,走了出去。
第三天,熄灯号响了以后,小汪出现在老羊圈的门口,说:“跟我走!”就转身走了,田海没问去哪里?干什么,就默默地跟在后面,当然,保持着一段距离,他们走进了营区。
营区已一片漆黑,当然,队部那一排的灯还亮着,还有有限的几盏路灯,昏黄地照着。
小汪司务长并没有走向队部,而是走在了通向伙房的路上,这条路他太熟悉啦,伙房,那个神秘的中间地带,其实每天也就是十来分钟时间,“春宵一刻值千金”,那一刻岂止千金,一整天都会神魂归位,充满了满足感、幸福感,其实就是见个面,聊几句,最多亲个吻,怎么感觉上会那么奇特,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呀!小汪司务长闪身走进了伙房,田海也跟了进去,伙房的灯亮了,接着,伙房中间连接处的门被推开了,小汪司务长站在门边说:“进来呀!”田海走进,这是太熟悉的所在!“想起了一些什么,是吧?”小汪说,又说:“没时间让你想了,吃吧!”她让开了,身后的两张凳子上,摆放着两三个碗碟,里面盛满了菜肴,田海不自觉地嗅了嗅鼻子,他闻到了浓郁的菜香。
小汪说:“今天没有特意为你做,就是中午和晚上灶的伙食,不能说丰盛,但又足够好!这就算是给你送行了,我不陪你,我得在门外给你站岗,我关门了,你慢慢吃!”她退了出去,又把门推开说:“屋角有桶汽油,还有一个饭煲和一壶水,吃完你一并带走!”就把门关上了。
田海站在屋子中间看着,一如过去,这屋子摆放着一些战备物资,但又不如过去多,是的,诚如小汪所说,没时间想了,吃吧!他原本就打算今夜行事,昨晚已踩好点了,黄昏时分先去了工区的车库转了转,这车库坡顶,敞开式的,过去他修车试车时来过这儿,也算是熟门熟路了,没什么大变化,就是车少了一点,主要少的是大车,两辆北京吉普还都在,这也不奇怪,撤的主要是施工部队嘛!夜里又去了一趟,而且爬上两台吉普都看了,选了其中的一台,当然,没敢发动,这种事情,动静越小越好。
这阵,有些食不知味,很快就吃完吃饱了,提上桶,拿上饭煲和水壶走了出去,小汪还在伙房门口站着,看到他出来,说:“你等一下。”
进去,应该去关中间的门或大致收拾一下什么的,又出来,说:“你跟着我。”
就率先走去。
接近营区,忽然看到小汪站下了,他也赶紧站住,并向墙边的阴影靠了靠,就听到小汪说:“杜助理,这时候了,怎么还不休息?”
“你不是也没休息嘛,小汪司务长没休息,下官哪敢休息!”这应该是杜助理在说,话里明显带着酒意。
“杜助理怎么说酒话呀?上下颠倒啦!在哪里偷喝酒了吧?嘿,在葛副队那儿偷喝了一小杯,哈哈!有些事,站在岸上帮帮就可以啦,不要被拖下水呀!”就听得杜助理哈哈哈地笑着,走远了。
小汪司务长也走了,田海走出墙边阴影,远远地跟上,出了营区,接近了老羊圈。
小汪司务长再次站住,田海走到身边,轻声说:“杜助理好像知道了一些什么?”
“没事,你别管!”
“好,一会儿我就走了,谢谢啦,所有的!”小汪司务长在黑暗中看着他,说:“嗯,踩过点啦?”看到田海点了点头,又说:“我把你的事情,告诉秦姐了!是在信里说的,但把信寄出才知道,秦姐现在不在四川,回北京了。
失望吧?”
“没有,没有!”田海赶紧否认。
“我都挺失望,你会不失望?去北京吧,去秦姐那儿!”
“不,不,我这种境地,哪能去见她?我不想打搅她!”
“真的?”
“真的!”
“好吧,就这样,我就什么都不说了!”小汪张开了双臂,田愣了一下,紧紧地拥抱了她,并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你先走,我看着你走!”
小汪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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