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陲青春祭

十七岁的毛头小子田海当兵了,从江南水乡逛荡了七天七夜,来到了西部边陲。青山秀水变成了冰河铁马,麦海稻浪变成了大漠狂沙。其实,真正的故事开始于他的二十岁。那是一个秋日,他遇到了他青春期乃至一生都纠缠在一起的女兵秦罗敷。故事的主要发生地在内蒙古的额济纳河和额尔古纳河。额济纳河发源于祁连山,是边境河,在内蒙古的最西南边;另一条叫额尔古纳河,则发源于大兴安岭,是边界河,在内蒙古的最东北边。本来这两条河毫不相干,离着一万多公里,却因着这两个人牵扯在了一起。当然,还牵扯出了一些其他人物,如蒙族少女、赤脚医生乌云琪琪格,海拉尔的东北姑娘鲁晓娟,还有额尔古纳河畔的华俄少女小金娜。还有一个蒙族兄弟,实际却是汉族孤儿宝音格日,被一对蒙族老人所收养。所谓的爱恨情仇、悲欢离合,以及边陲风光、民族风情,该有的都有了。几多曲折,几度断肠,一掬青春泪,谁敢言荒唐? 仅以此篇祭奠我们曾经的青春,并献给当代的青年们!

第二章 额济纳河河西及又回到河东005
副政委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心里想,你就干脆说没吹嘘你政委就对了,可这吹得着吗?当然,这话没法说。
其实,我们干着的也就是我们每天应该干的事。
像“骆驼背上的医院”这样特别的事还真的没有。
全军区几十万部队,你一个小小的几百人部队,你即使吹个满天红红满天的,可又没有实实在在得特别动人的事,人家会给你发吗?也许,自己也属于那种没有一双发现的眼睛的人吧?
但副政委还是找田海谈了,要他多写写自己部队的报道,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发个一篇两篇的,哪怕发一篇豆腐块子也行。
说不定呢?啊,田海同志!
过了一段时间,这个田海同志还真的有一篇东西发在了军区的战斗报上,比豆腐块子还稍大一点,但不是通讯报道,是一篇短小说,发在战斗报的副刊上,题目是《在朝霞升起的时候》,是写一个战士在夜岗时捡到了一个钱夹子,里面有一百多块钱,思想斗争可激烈啦,家里正困难,能寄的钱都给家里寄过去了,可是,父亲突然病倒住院了,写信向他要钱,正愁着如何去筹钱,还真想过要是走在路上捡到钱就好啦,这不,钱来了,正好解决了自己的大问题,运气来了,真是哪一块云彩都下雨呀!可是,这钱能要吗?周遭无人夜寂静,说“斗私批修”也好,说“灵魂深处闹革命”也好,最终,他战胜了自己,在朝霞升起的时候,把钱夹子原封不动交给了中队里。
小说不长,就几百字,写一个小战士在金钱诱惑面前坚守了自己的道德底线。
是刘干事最先看到这篇东西的,哎呀,是田海写的呀!就赶紧拿给了副政委看,副政委看了,虽说不是通讯报道,是一篇文艺作品,但同样了不起呀,发在了军区的报纸上,这在我们大队历史上也是首次。
刘干事说:“副政委,我这个岗位,该有个接班人啦!”副政委看着他,点了点头,说:“我这就去找政委。”拿了报纸,就欲走。
门却敲响了,接着门被推开,政委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同样的报纸。
政委说:“刘干事也在呀?正好,我也正准备找你,看来,报上的这篇东西,你们也看到了?”副政委、刘干事都没吱声。
政委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了,说:“说吧,说说你们的想法。”副政委、刘干事依然没吱声。
因为他们都看出了政委的声、气都不对,怎么回事?自己的战士在军区的报上发了文章,无论如何都是该高兴的事情,怎么政委看着没一丝的高兴,反而有一些怒气冲冲的架势,怎么啦?这时政委又说:“刘干事,你先说说吧!”刘干事说:“说什么?”政委说:“说想法呀?”刘干事说:“说什么想法?”政委说:“有什么想法说什么想法?怎么啦?吞吞吐吐的!是不是你也感觉这篇东西不对味呀?”刘干事说:“不对味?怎么个不对味?”政委说:“看吧,看吧,我就觉得我们的一些同志政治上不敏感。”说到这里,有意无意地看了副政委一眼,又说:“刘干事,据我所知,如要发东西,都要经过你这儿加盖公章的对不对?这篇东西,应该是你放出去的对不对?”刘干事说:“政委,你说的应该是田海写的这篇短小说,这还真的不是我放出去的。
政委同志,如果是通讯报道,确实要盖上公章,要证明所写是否属实。
但如果是文艺作品,则不需要,因为文艺作品有一个原则,就是允许虚构,这样也就不存在真实不真实的问题,也就不需要盖章了。”政委说:“这样啊!我看这个规定要改,我看这样,从明天起,任何一个人发文章,都要经过你这里,审过查,盖过章才能发!”这时,副政委说话了。
副政委说:“政委同志,这样做,是不是有些真的不对味呀?有一句话,叫文责自负。
再说,我们是不是应该相信军区的报纸或更大的报纸里的同志呀,他们的政治敏感性不应该比我们这些基层的同志低,如果有什么不对味的东西,他们是不会发的吧?”说着,把一直抓在手里的那份报纸扬了扬。
政委说:“副政委同志,你这么想就不对了!你说说,我们现在为什么还在进行‘批林批孔’运动呀?就是我们一些同志的思想上仍然有着资产阶级、封建思想的残余嘛!这当然也包括我们上面的一些同志。
就这样一篇东西,能堂而皇之地在军区的报纸上登出来,我就不能不怀疑负责登的同志思想是有些问题的!”接着,政委把报纸摊开在了桌子上,手指点着那篇文章说:“哼!名字起得倒是不错,当朝霞升起的时候,可是,内容呢?捡到钱了,应该毫不犹豫想着立即上缴,连眉头都不应该皱一下,可这个战士呢?“吹皱一池春水”,资产阶级的春潮泛滥,动起了各种歪心思,说白了,就是想把别人的钱财据为己有,我们是无产阶级革命军队哎!毛主席教导我们要学习白求恩同志毫无自私自利之心的精神,做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可这篇东西呢?却是为各种私心杂念制造合理化的借口!什么家庭困难啦,生病住院啦等等,为了革命,生命都可以牺牲,有了困难,克服嘛,难道就可以让各种私心杂念泛滥啦?这也说明了作者的思想是极不健康的!可以说就是写的他田海!不错,钱最后是缴上去了,可是,这符合一个革命战士的形象吗?我们的文艺作品,应该大力地歌颂英雄人物,歌颂英雄人物的英雄行为,可这样一篇作品,到底是在歌颂什么呢?副政委同志,我曾要你找田海谈一谈,要他也写一写我们部队的报道,写写我们部队怎样贯彻上级的部署,写写我们部队的革命风貌,可该写的他偏偏不写,结果,却弄出了这一篇东西,别的部队的同志看了,会怎么想我们的部队,连捡到钱要立即上缴这么简单的事情,都要生出这么多的私心杂念来,这是一支充满了私心杂念的部队呀!我们的思想政治工作到底是怎么做的?我这个政委,当然也包括你副政委,还有你刘干事,脸该往哪儿搁?嗯?”
这么一通说下来,政委的嘴角泛起了白唾沫沫子。
副政委,刘干事一时听得却有些懵。
看样子政委是真的生气了,而且这气还生得不小!政委说了这么一通大道理,好像挺在理,可也真的不对味!政委是要求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完人,不能有一点的私心杂念,可能吗?你政委就没有一点私心杂念吗?我副政委没有?还是我刘干事没有?似是而非呀!能战胜自己的私心杂念,就是英雄!我们的战士在军区的报纸上发表了一篇东西,本应该是一件好事,值得表扬!可在你政委口中,却成了一件天大的坏事!和你政委争论,会有什么结果?请政委认错?这更不可能了,这等于是要请老母猪上树!只会让政委更加生气!但有一个结果却是肯定的,本来副政委、刘干事有一个心愿是共同的,就是借这次机会解决田海的提干问题,现在,这事只能往后推了。
几天后的一次全大队的学习大会上,政委提到了“当朝霞升起的时候”,说我们有不少同志可能已看过了,是我们的一个战士写的,我就不提他的名字了。
这时。
不少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田海,田海听了,政委在全大队大会上说这事,心里不免还是有些得意。
在开会前,他刚刚接到秦的信,秦说,看了,挺不错的,对那个小战士的心理描写很真实。
才是小小的起步,别骄傲。
接着,画了一个简笔人头,两条小辫,一对大眼睛,和一只弯弯的向上翘起的嘴型。
最近,秦的信,常用这种简笔笑脸代替签名。
他甫一看到,秦的笑脸仿佛就活生生地浮在了眼前,他常常会禁不住地去亲。
但也不敢亲太久,亲久了怕把信纸洇湿了。
不用说,信纸上也带着她独有的香味。
这一刻,信在怀中,香味还留在他的嘴上,心还整个地沉浸在甜蜜里。
俗话说,说话听声,锣鼓听音,要放在平常,政委这样说的时候,田海就应该感觉到政委的不高兴了,可田海这刻毫无感觉,还笑眯眯地听着,心里还反复重复着秦信上的那句话:别骄傲,别骄傲。
但这时他听到了政委在继续说,而且一字一句地都钻进了他耳朵里,当然,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地也被冻住了。
政委说,我就不提他的名字了。
政委是第二次说这句话了吧?挺奇怪的,为什么要这样子重复呀?政委说:“我就觉得很不理解,我们周围有那么多的先进人、先进事,有那么火热的生活,怎么写都写不完!可我们的这个战士,偏偏就盯住了一个后进的战士、后进的言行,捡到钱了,不是第一时间想到要上缴,而是想着怎么据为己有,私心杂念大暴露,丢人呀!我们部队、我们的战士就这么个形象吗?我这个政委,都感到脸红。
田海,来了吗?田海,你站起来!”这时,田海站了起来,这时政委脸红没红大家没大看得出来,田海脸红红的大家是看出来了。
田海的脸红,是心里有股火在蒸腾、上升,这是什么鬼逻辑呀?一个战士捡到了钱,有一些思想活动,很正常呀,而且,在朝霞升起的时候,把钱缴了上去。
很好的战士、很光荣的行为呀!怎么到了政委的口里,既影响了战士的形象,更影响了整个部队的形象,甚至让他觉得丢人、脸红!这个政委,究竟有没有在地球上生活呀?这根本就是鲁迅先生说的,这种人活在心造的幻影里,恰好是在拔着自己的头发要离开地球呀?离不开,在焦躁着!可政委看样子又没在焦躁,是他真的相信世界就是那样,还是为了批判而批判,根本就是对着我田海的,或者两者兼而有之,总之,田海强压着心头之火,说:“政委,我站起来了,是让我说话吗?”政委说:“当然是让你说话。
别的部队的报道写得不错,自己部队的报道我没见一篇,却见了这么一篇东西,田海同志,说说吧,说说你怎么想的?”田海说:“政委同志,报道我写了,而且写了两篇,刘干事可以证明,那是要刘干事盖章的。
至于报纸登不登,他们一天相类似的稿件要收到上千封,登与不登的因素太多了。
第二,政委同志,‘当朝霞升起的时候’,是一篇短小说,是虚构的,怎么就影响到部队的形象了呢?而且,当朝霞升起的时候,这个战士把钱夹子原封不动地交上去了,多好,多可爱的战士呀!”政委怒冲冲地插了上来,说:“打住,田海,你给我打住!董存瑞、黄继光要是在炸碉堡、堵枪眼的时候想这想那,那么多的私心杂念,他们还能够炸碉堡堵枪眼吗?还有雷锋同志,王杰、欧阳海同志,他们会有那么多的私心杂念吗?写这样一个战士,还说不影响部队的形象,还狡辩!一中队长,你现在就把部队带回去,各个单位也都带回去,晚上开班务会的时候,重温毛主席的老三篇,特别是《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讨论一下是做‘公而忘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张思德、白求恩式的人物呢?还是做一事当前,私心杂念大爆棚式的人物呢?田海同志,你尤其需要认真地想一想,你究竟错在了哪里?”田海这时按捺不住了,冲了一句,说:“我没错!”政委一震,说:“什么?”田海又重复了一句,说:“我没错!”一中队长怒了,他已站在全中队的队伍前,要带队离开,这时怒斥,说:“田海,你昏了头吗?政委这样的上级领导是你一个战士可以当面顶撞的吗?回去做深刻检讨!全体都有了,带回!”一中队长今天是全大队总值班,一中队长下令了,于是“起立,齐步走”或“向后转,跑步走”之类的口令声此起彼伏,一会工夫,队伍走得精光,大操场空了。
政委在空操场上站了一会,随后就走进了一中队队部。
一中队长正趴在桌子上写着什么东西,见着政委走进来了说:“哟,政委来啦?并扯着嗓子向外喊:通讯员,给政委倒一杯茶!又说,政委,你知道的,我这儿没什么好茶,喝着不对味,莫怪!”通讯员进来了,给政委倒了一杯茶。
茶确实不太好,开水遇见茶叶,即弥漫出了一股土腥味。
朱副指导员这时走进来了,手里捧着一瓷罐,罐子挺古色古香的,罐子上印着一幅山水画,画风极简,一山一亭一杆竹,枝叶扶疏,竹风翕然,亭子里有一须眉皆皤之古人正品茗烹茶,瓷罐上书有“峨眉雪芽”四个大一些的字,还有两行小字,为“雪芽近自峨眉得,不见红囊顾渚春。
宋·陆游”。
显然,这像是一个茶叶罐。
政委拿瓷罐在手,上下颠倒地看了一会,说:“朱副指导员,你捧来这么一个瓷罐子,什么意思?”一中队长插话,说:“政委,明眼人一看就知呀,朱副指导员带来了一罐封资修,想污染我们政委呀!不过,我们政委百毒不侵,谁污染得了呀?”这明显是开玩笑,不过,话里也藏着话。
朱副指导员一笑,说:“政委,这瓷罐子看上去印着封资修,里面装着的可是好茶叶,我们家乡的‘峨眉雪芽’。”政委也是四川人,政委说:“‘峨眉雪芽’我当然知道,这么好的茶叶,可偏偏弄了这么一个封资修的瓷罐子,好茶叶也可能弄得不对味呀!”一中队长说:“对呀,对呀!朱副指导员,你的政治敏感度可比不上我们政委呀!”朱副指导员说:“是,是。
不过,这是刚刚制成不久的一批外贸茶。
我有个亲属在外贸部门工作,我不是刚刚探亲吗?他就给我整了一罐子,挺珍贵的。
我看到瓷罐子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说印上主席语录多好,偏偏印上这些封资修,四旧意识就是改不掉,他辩解说这样外国人欢迎,好多挣外汇。
不过,政委,咱们喝茶,又不是喝罐子,对不对?”又对通讯员说:“别呆站着啦!给我们整上三个茶杯,一定要洗干净,并整上一壶滚水。”通讯员去忙了。
朱副指导员打开了瓷罐子的盖子,里面的茶叶用锡纸包着,那年头用锡纸做包装还是极为罕见的,也足见其珍贵。
朱副指导员用挂在钥匙链上的小刀割开了锡纸的封口,立即有一股清香溢了出来。
政委不由凑近去,深深地吸了一口,再看茶叶,极为细嫩的芽尖,一芽一芽的,上面似浮着一层白霜。
这时通讯员进来了,摆好了茶杯。
朱副指导员说:“倒水,不要倒满了,大半杯即可。”通讯员倒好水,朱副指导员取下瓷罐盖子上附着一个小茶匙,拿着小茶匙舀了三匙茶分别放入了三个茶杯,这是三个玻璃杯,透明的,就见茶叶入水仿佛即变为活物,马上生动起来,舒张、伸展,飘飘的,像仙女下凡,摇曳着,绰约着,缓缓地向下沉,水色也渐绿,而成碧色,茶叶的清香味也更为诱人,弥散在了整个中队部里。
政委说:“唉,真的是好茶呀!”副指导员说:“政委,可能你也听说过,喝这种茶其实是有一套程序的,得先有一个茶壶,最好是紫砂壶,用这样的茶壶泡茶,最能保持茶叶的原色原味,最好还要有山泉水,水烧滚后,得先放一下,大概有八十来度,这样茶才不至于泡得太熟,影响喝时的口感,喝茶的杯子也应是小口杯,一口一杯的那种,还须先用滚水烫一遍,这样才能由壶注水入杯,喝时也挺有讲究,哎呀,这太复杂,咱们当兵的要这样搞,几百公里都可能跑出去了,那就不仅瓷罐子是封资修,人也成封资修了,不成,不成。”副指导员这时端起一杯茶,奉到政委手里,又说:“政委,我讲了这一大通,其实是想让茶稍微凉一下,政委,现在可以喝了,不过,还是先啜上一小口,含在嘴里回味一下,那香气就会由口入喉,沁得整个心脾都会张口喊舒服,政委,怎么样?”政委已啜了一小口,咂了咂嘴,说:“吔,真的不错吔。”又啜了一小口,说:“名茶就是名茶,确实名不虚传!”眼睛不自觉地就瞟向了那摆在桌上的瓷罐子,捧着茶杯,一边喝着一边说:“朱副指导员,真的就带回来一罐子?”朱副指导员说:“这不敢说假话,弄到这一罐子已经很不容易了。”政委说:“朱副指导员,能不能请你的那个亲属再弄上一罐子,寄过来,要多少钱,我付!”朱副指导员说:“再弄,恐怕有困难,我试试吧!不过,政委,知道政委喜茶,有句话叫‘宝剑赠英雄’,还有句话,‘好茶喜识家’,这罐茶,现在属政委了。”说着,朱副指导员将桌上的罐子捧到了政委手里,政委欲拒还迎的样子,最终还是将罐子抱在了胸前,说:“不好意思了,这茶太好,市面上买不到,我,我能收吗?”朱副指导员说:“政委,真不用客气,我想喝,就去政委那儿!”政委说:“好,好,欢迎,欢迎!抱着瓷罐子就向门口走。”一中队长说:“政委,这就抱走啦?”政委说:“怎么,眼馋啦?”一中队长说:“政委抱着的,可是封资修呀?”政委说:“是吗?那我就将封资修留下,茶叶我拿走!”说着,走回将罐子放在了桌上,取出了罐子里的茶叶。
副指导员说:“政委,你用不着听我们中队长忽悠,茶叶放在罐子里,才能让茶香持久。”政委说:“是吧?”又对一中队长说:“你也用不着眼馋,想喝,也可以去我那儿。”说着,将茶叶重新放回罐内,盖好盖子,拿起他带过来的那份报纸将罐子一包,哈哈一笑,说:“欲盖弥彰,对吧?”抱起罐子,复向门口走去,拉开门,又站住,回过头,说:“对了,那个田海的事,你们准备怎么处理呀?”一中队长说:“什么准备怎么处理?政委想怎么处理呀?”政委说:“怎么是我想怎么处理?他是你们的兵,当然得由你们处理!”一中队长说:“政委,你刚才已经看到了,当着全大队干部战士的面,我狠狠地批评了他,并要他回去做深刻检讨!政委,你觉得这样处理还不行吗?”政委说:“一中队长,我知道你护犊子,可有些事,就不能护!部队就讲个‘令行禁止’,上级有指示了、有命令了,只有无条件地服从,‘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不然,还怎么讲‘统一思想’‘统一行动’‘统一指挥’,还怎么讲部队铁的纪律,部队还怎么带!我也算是一个老兵了,我还从来没见过一个战士敢于这样公然地顶撞领导,而更关键的是,他宣扬了一个落后战士,为各种私心杂念找合理化的借口,损害了我们部队的整体形象,居然还拒不认错,尾巴翘上天了,难道还不该剁掉他的尾巴,狠狠地煞一下他的气焰吗?副指导员,你们支部研究一下,给出一个处分决定,报上来,我给批!”说完,就欲走了。
一中队长说:“给出一个处分决定?给什么处分决定?”政委说,这就看你们支部的研究了。
一中队长说:“我看这事不用研究!”政委收住了刚欲跨出门的脚,说:“一中队长,你刚说什么?”一中队长说:“我看这事不用研究!你政委不是说‘令行禁止’吗?你嘴大,我们嘴小,你政委下命令,我们执行就是了!”政委的脸冻住了,说:“你!”朱副指导员赶紧接过了话头,说:“政委,你忙你的,你放心,我们研究,我们马上就研究!”说着,拥着政委出了门,并随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了,但并没有关住门里的声音,门里的一中队长似乎压抑着的怒气也勃发了,说:“研究?研究个鸟!”这句话,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政委、朱副指导员的耳朵,这有些尴尬了。
装作没听见,没可能,这明显就是骂给他两人听的!走掉吧?也可能一天风云就此风吹云散了。
一中队长是大队里最老资格的中队长,副指导员可没这么老的资格,职级也低一级,中队长说了这种话,也可能真的就研究个鸟了,研究给什么处分的事根本就没了可能,甚至连那个‘深刻检讨’也成了走过场。
这样,他政委的权威、面子何在?他政委在大会上的、在一中队部的讲话都成了吹气泡,放空炮了。
有句话叫“参谋不带长,放屁都不响”,他妈的,现在可改成“政委不带长,放屁都不响”了!这不是开玩笑吗?先是一个战士在全大队面前公然地怼他,眼下,他一中队长也竟然这样干,翻天了,真的翻天了!不能走,于私,于公,都不能就这么走掉!得撕扯清楚!政委翻转身,重新推开了一中队部的门,站在了一中队长面前,当然,怀里依然抱着那个瓷罐子,副指导员也进来了,对通讯员说:“你先出去。”通讯员出去了,朱副指导员关好了门。
这时,政委说:“来哟,一中队长,我们都压住火气,好好说话,行不行”?一中队长说:“行呀!”政委说:“你有什么意见,可以说,不要阴声阳气地说,你要弄清楚,不管怎么说,我们是上下级关系,你资格老,你有我的资格老吗?对上级领导起码的尊重,你必须要有!”一中队长说:“行!对领导有不尊重的地方,我检讨!可是,对我们的战士,我们是不是也要尊重呢?犯了一点小错误,谁没一点小错误呢?批评教育就是了,为什么非要给个处分?处分是要进档案的,这就像给这个战士脸上贴了一张大大的膏药,走到哪里都得带着,撕都难撕!对一个战士,为什么非得这样整呢?”政委说:“朱副指导员,你说说!”朱副指导员说:“因为他犯的错误足够大,在全大队大会上,公然地顶撞大队领导,给个处分,就是要让他长长记性,这样的错误永远都不要再犯!”一中队长说:“是吗?这样的错误,连我都忍不住要再犯!”政委再次一愣,说:“什么?”一中队长说:“一个战士,捡了钱,缴了上来,多好的战士呀!却被说成落后形象的代表,损害了部队的整体形象!哪一个部队,个个都是雷锋、王杰、欧阳海?那还用你们这些思想政治工作者干什么?你们这些政委、指导员不全成了多余人啦!这可能吗?现实吗?战士捡钱上缴了,好事呀!我一个大老粗,小学没毕业,不懂什么文章,可我知道写这样的东西没错呀,没错认什么错?”朱副指导员插话,说:“中队长,我知道你资格老,我资历浅,但遇到原则问题,也必须要坚持对不对?你中队长说自己小学没毕业,不懂什么文章,这一条,恐怕还真说对了,说实话,我也不大懂。
在这一点上,我们真的都不如政委。
这篇文章我看到后,也没觉出什么问题来,可政委看出来了。
政委的政治敏感性强呀!中队长同志,你想想,八个革命样板戏,里面的主要人物哪一个不是响当当、气冲云天的英雄人物,再看看田海笔下的人物,能比吗?多猥琐、多低下!政委同志并没有批错,受到批评了,还敢公然顶撞,不服气,不认错,这样的战士,难道不应该给一个处分吗?应该给,必须给!不然,军队的纪律何在?领导的权威何在?”一中队长看着朱副指导员,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可又总觉着话里有什么不对,铁青黑了脸,闷头喝起了茶。
政委这时,微微地笑了起来,说:“一中队长同志,我政委知道你爱护战士,但是,真的爱护,就要防微知著,小洞不补,大洞吃苦,再说,即使处分了,表现好了,也还可以撤销嘛!好了,支部会就先由朱副指导员主持,研究出结果向我汇报。
我还有事,就先走了。”说着,仍抱着那个瓷罐子,再次向门口走去。
一中队长这时抬起了头,脸仍铁青着,说:“政委同志,我还想请教一个问题。”政委这时已拉开了门,说:“好啦,一中队长同志,不利于团结的话就不要再说啦!就这么定了!”欲跨门而出。
一中队长说:“政委,你怀里抱着的瓷罐子是封资修吧?”政委回头:“嗯?”一中队长又说:“我们的朱副指导员明知这是一个封资修的罐子,还是从家乡抱了来,为什么?因为知道这里面装的是好东西!现在,这个封资修的瓷罐子被政委你抱在了怀里!”这时,政委收住了脚步,脸色也铁青了,显然也真的怒了,说:“一中队长,你他妈究竟想干什么?也是我一向对你太纵容了,什么话都任你说,从不跟你计较,这次也是,我把台阶都铺好了让你下了,你不但不下,反而还翻着筋斗往上爬,说吧,你究竟想干什么?”一中队长说:“我不想干什么?我就是想请教一个问题!”政委已怒不可遏,说:“说呀!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呀!”一中队长说:“好,那我就放了,是不是屁我不知道!我就是想请教,一个很好的干部苗子,放在哪一个岗位上都干得很出色,干修理,技术能手;下炊事班,连你政委都端了碗要跑去吃饭,被罚放羊了,羊也放得很好,写报道,军区的报纸登了,解放军大报也转登了;如今,写了一篇短小说,只是没有达到你们要求的思想高度,没有飞到云端高处,就大批特批,要剁尾巴了!你们是要求我们每一个战士都是没有私心的大英雄,但却不包括你们,你们就可以把好东西抱在自己怀里!政委同志,朱副指导员同志,这是不是有些滑稽呀?行了,我的炮放完了,你们认为我的屁放完了也行!”
此处应该惹人笑的,但却没有笑声,中队部一时陷入了寂静,只听到三个人喘息的‘咻咻’声。
这时,却响起了敲门声,并伴随着“报告”声。
一中队长说:“进来!”门被推开了,竟是田海。
一中队长说:“什么事?”田海说:“我来送检讨报告。”一中队长说:“挺快呀?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啦?”田海说:“是,我不该当面顶撞政委!”一中队长说:“唔,很好!把报告放下,回去吧!”田海放下报告,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一中队长说:“政委,这个战士这么快地送来了检讨报告,说明这个战士的态度还是挺诚恳的,也说明了你们剁尾巴的想法也是挺成功的。
政委,朱副指导员,此事也就到此画句号吧!”一中队长看着政委、朱副指导员两人,把报告递到了政委面前,政委没看,脸色还铁青着。
朱副指导员拿过了报告,扫了一眼,本来不太好的脸色也铁青了,说:“一中队长,这也叫检讨报告呀?还说画句号,怎么划?他检讨了吗?他分明是在向政委叫板嘛,真是狂到天上去了!”一中队长说:“朱副指导员,怎么这样说话?什么叫向政委叫板?你这不是火上浇油吗?”副指导员说:“你看看!”把报告递还给了一中队长,政委一伸手在半道上就给抓走了,扫了一眼,扫着扫着,看样子也真的是给气着了,同朱副指导员一样,本来就不大好的脸色就更不好了,甫扫完,即愤怒地把手一甩,那页纸就不服气似地在半空中打着旋飘飘荡荡地落在了地上,似有意还是无意,政委的脚就顺势踏上去了,总之,政委抱着瓷罐子摔门而出,一言不发,走了。
朱副指导员也跟着,走了。
一中队长心想,这个兔崽子到底写了些什么,惹得两个人如此愤怒?便走过去拾起了被踏过的那页纸,吹了吹脚印和沾上的土,仔细地看着,见上面写道:中队支部及中队长同志,我为我今天当面顶撞领导的态度做深刻检讨,我违反了部队纪律,罪该万死!一中队长看到此忍不住“嗤”地一笑,心说,他妈的,这个兔崽子,“罪该万死”这种词都整出来了。
这家伙,是不服气呀?难怪那两人如此愤怒!他见下面继续写道:《当朝霞升起的时候》是一篇短小说,是虚构的,东边的头西边的身子,和本部队的整体形象没有丝毫关系,在这件事上我没错,也无错可认!下面署着检讨人田海。
一中队长心想,是,在这件事上我也认为没错,偏要说错了,这个错是不能认!可这样,也正如朱副指导员所说,也就有了和政委叫板的意思。
我可以和政委叫板,但那也不能算叫板,只能叫争论,不同观念之间的争论,既是争论,争论完了也就完了,也不会怎么样,可你一个战士这样,总是一个事呀!想到这儿,他抬头喊,通讯员,你去叫一班长来。
通讯员答应一声,去了。
一会,朱副指导员又推门走了进来,说:“那个狗屁的检讨报告,我要再看看。”一中队长把报告递了过去,朱副指导员又认真反复地看了看,说:“果然,还是政委敏锐,政委刚才路上给我说,他好像看到什么东边的西边的,西边是哪边,不就是苏修那边吗?中队长,你看看,这检讨报告上是不是写着东边的头西边的身子,这不就是说田海承认他写的人是苏修的身子吗?”一中队长有些不相信地看着朱副指导员,说:“这话是你说的还是政委说的?”朱副指导员说:“政委说的。
可仔细想想,也不能说政委说得没有道理,田海这个人小资产阶级思想挺严重的,据说,他现在还和医院的那个人通着信谈着恋爱,视部队的组织纪律如无物嘛!这样的一个人写了半东边半西边的玩意也就顺理成章了,东边的头西边的身子,我看更准确地说,应该是西边的头东边的身子,头指挥身子嘛!”一中队长说:“朱副指导员,我们一码归一码好不好?那个什么通信谈恋爱的事,也不能说是违反了部队纪律,毕竟现在那人在驻地以外,额旗离这儿有几百公里吧?部队规定是战士不能在驻地谈恋爱,在驻地以外的,也就没什么规定了。
我们的一些同志,说话做事,总喜欢左一些,他们认为左一些总不会错,是不是呀?”朱副指导员说:“话恐怕不能这么讲,你应该讲的是严和松的问题。
严格地说,没有驻地的开始,哪还有现在得勾勾连连的!”这时,门外的“报告”声响了,是田海来了,一中队长说:“进!”田海推门走进来。
一中队长说:“田海,你在检讨书上说,东边的头西边的身子是什么意思?”田海说:“就是虚构的意思。
鲁迅先生说,人物的模特儿也一样,没有专用过一个人,往往嘴在浙江,脸在北京,衣服在山西,是一个拼凑起来的角色。
我的说法简单了一些,但意思是一样的。”一中队长说:“就是说你比鲁迅先生还高明吗?”田海说:“领导说笑了,借我一百个胆我田海也不敢这么说呀!”朱副指导员说:“是嘛?可我觉得你的胆大得很呐!你说什么东边的西边的,西边是哪里?西边不就是中蒙边境苏修那边吗?”田海说:“朱副指导员,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你该不会想再给我扣一个苏修分子的帽子吧?政委刚给我扣了一个破坏部队形象的大帽子,你再来扣一个,就不怕把我的腰给压弯了吗?再说了,我们的西边是七号,再西边是一片大戈壁,再西边就到了额济纳旗。
我搞不懂,朱副指导员为什么非要说西边就是苏修那边呢?”一中队长说:“对呀!这太牵强啦!为什么动不动就想着上纲上线,把我们的战士往对立面推呢?这样,立得再直,也可能给压趴掉的!不过,田海,朱副指导员有可能是在和你开玩笑,你也不要太当真,就像我说你比鲁迅先生高明,这可能吗?帽子扣得越大就越不像真的,对不对?也像你说自己罪该万死,这是地方上斗走资派时常说的一句话,走资派?你够格吗?早生三十年你还有可能,这种话,等你把嘴上的毛长长齐、长白了再说!不过,你倒是要记住,戒骄戒躁,谦虚谨慎,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记住啦?”田海答:“记住了!好,你现在回去重写一份检讨,就不要再扯什么小说的事了,那东西和部队的纪律无关,就检讨你不该顶撞领导,‘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首长发话了,你听着就是了,错不错的,一顶撞就是你错了,知道吗?”田海答:“知道了。”一中队长说:“知道了,还不滚回去写检讨!”田海脚跟一并,立正,答了一声是,敬了一个礼,退出了中队部,当然不是用‘滚’的。
副指导员说:“这就完啦?”一中队长说:“是啊。
不完,你还想怎么着?”副指导员说:“不是我还想怎么着。
天大的事,中队长同志用一句‘玩笑’就消解了,不过,有些事不是‘玩笑’就能遮过去的,了而未了呀!带兵之道,严是爱,松是害,中队长同志比我的资格老,职务也比我高,是与非的观念肯定也比我明确,我就不在中队长同志面前‘班门弄斧’了!”说着,拉开门,走了出去。
几天后,一中队开支部会,但不是讨论田海的处分问题,而是讨论提干人选。
部队就是这样,每年到一定时候,都会开上一两次支部会提名候选人,待形成一致意见后上报党委,由党委开会最后议定。
一般来说,支部提的人选,党委都不会轻易否定,因为,最了解候选人情况的还是各支部。
不过,这次的支部会有些特别,会议刚开始,政委就来了。
政委说:“你们别管我,你们开你们的,我就是来听听。”会上提出了三个候选人,两个六八年兵,一个六九年兵,六九年的也就是田海。
两个六八年兵否定掉了一个,主要争论集中在了田海身上,这个兵优点很突出,可是缺点也很突出,就在前两天还公然顶撞领导,给全大队做了很坏的榜样,现在提干,显然不适合。
这是朱副指导员的意见。
这时,一中队长说:“对田海同志的问题,我觉得还是有必要争一争,看人的优缺点,我觉得还是要看主要面,‘金无足赤,人无完人’,犯了一次错误,改正了就是好同志。
这个同志写了检讨,认识了自己的错误,这就很好嘛!何况,具体情况具体分析,这是马克思主义活的灵魂。
田海同志这次犯的错误,主要还是属不同观念的争论,你提出了一种观念,我有不同意见,我当然要提出来,但提的时候要注意场合、对象,田海犯的就是不注意场合、对象的错误,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错误嘛,我相信他也不会再犯了。
‘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提干问题也像种地,该提的时候不提,也可能就把一个好同志给耽误了!我觉得,政委同志也会同意我这种说法的。”大家这时的眼光都集中到了政委身上,政委这时一笑,说:“奇怪啦,一中队长同志说我会同意他说法的,我说过同意这两个字吗?你们有谁听见啦?”朱副指导员说:“我没听见!”政委说:“就是嘛!本来,这是你们中队的支部会,我说过就是来听听的,可你们中队长竟然代替我发言了,我只好也说说我的想法了。
大道理我就不说了,顶撞不顶撞的事我也不说了,一中队长说这是小事,我们也就把他当作小事,那我就说个大一点的事,田海这个兵,正在和我们邻居的一名护士谈恋爱,这名护士原来是病员灶的司务长,田海利用住院机会,不知怎么就和这位司务长七搭八搭地搭上了,本事大呀!现在,这位司务长调去了额旗的卫生所当护士,他们一周总要通几次信,说着,政委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封信,给大家扬了扬,继续说,这是我刚从通讯员那儿拿到的,应该是刚到的吧,鸿雁传书,感情挺深呀!我们部队,从一九六六年先头部队入驻,到一九六八年全员入驻,一直到现在,这样的事情从来没发生过,但现在发生了,田海打破了我们部队的光荣传统,公然违抗部队禁令,在驻地谈起了恋爱,这样的一个兵,我们竟然还要在这样庄严的会议上讨论他的提干问题,这是要向部队传达什么样的信息呀?那就是战士可以在驻地谈恋爱,谈了非但没事,还可以提干,提干了就合法化了呀!如果这样,同志们,你们想想,那将会产生怎样严重的后果,我们和我们的邻居本来就没门,有围墙,但本来就是个摆设,钻窗子可以过,墙一翻也可以过,当然,走后门更方便,腿翘翘就到了,我们部队有四五百个兵,不要说人人这样干,只要有十分之一的人这样干,那我们的部队将会出现怎样的一种局面,不仅是我们部队,就说说我们的邻居,护士卫生员们都忙着谈恋爱了,她们担负着全地区好几万部队的医疗卫生保障任务,这任务还怎么完成?这样的一个兵,立了多么坏的榜样,毫无疑问,你们根本就不应讨论他的提干问题,你们即使通过了,党委会也不会通过。
我认为,你们更应该讨论的,而是他的处分问题。
至于给什么处分,你们可以讨论,我就不参加了,我还有事!”说着,政委站了起来,走出来了一中队部。
一中队长没想到,会出现现在这种状况,政委这是釜底抽薪呀!本来,像田海这种事是可以冷处理的,冷处理也有先例。
并不是如政委讲的战士谈恋爱的事从来没发生过,发生过几次,都冷处理了。
如二中队的一个排长,当战士时和一个女卫生员好上了,女卫生员的父亲是军区后勤的副政委,副政委听说这事后大发雷霆,要按规定处理,到年底,就准备让这个战士复原了,忽然来了一个电话,询问这个战士的表现,说除了这件事,其他表现都不错,说既然这样,那就提吧,提起来后,如果你们不用,就我们用,原来副政委就一个宝贝女儿,这个宝贝女儿就认定了这个战士,说这个战士复原了我也复原,他到天边我也到天边,没办法,就都提吧,这个战士就提成了一个排长,半年后,这个排长调到了军区后勤做助理员,那个卫生员也提成了护士,并在不久后也调到了军区的某医院。
还有一个,原来是大队部的卫生员,长得很干净、很聪明的那种,大家都喜欢他,尤其是大队里的头头。
也由于工作关系,他和邻居的不少护士卫生员都很熟,也挺得她们喜欢,时间一长,他就和其中的一个好上了。
怎么办呢?正好分给大队里一个医训队的名额,几个头头一合计,就让这个卫生员去吧,一切都名正言顺,好事天成。
当然,这些事都是悄悄地在幕后处理的,并没做大张旗鼓地宣传,知道的人极少。
田海的事,本来也是可以做类似处理的,提了,一切也就合法化了。
可现在政委这么一公开,还真就不好办了,当初,也就是半年前发现这种事的时候,一听说对方是罗副部长的女儿,你政委打着哈哈什么态也不表就走了,最终就给了一个下炊事班的处理,说处理可以,但说是正常的工作调动也未为不可。
这就说明你政委当时也赞成冷处理的。
但现在不行了,触了你政委的龙鳞了,竟敢公然忤逆你政委,还写了那么一份叫板似的不伦不类的检讨书,你当你是谁呀?还是那个罗大部长的准乘龙快婿呐!当然,如果这阵罗副部长还在台上,这一切也都不会发生了,时过境迁呀!
一中队长说:“发生了一些新情况,今天这个支委会我看就开到这儿吧。
会上提到的事,谁也不准往外散布,散会!”朱副指导员说:“政委不是布置要讨论处分的事吗?怎么就散会啦?”一中队长说:“大半年前发现这件事的时候,你当时也在场吧?政委哈哈一笑就走了,最后,就处理成了下炊事班。
有大半年了吧,忽然又要处分了,这不奇怪吗?我还是那句话,这事儿一码归一码,政委那儿,我去汇报。”说着,就走了。
走在路上,一中队长心里想,提干的事,看样子是真的要泡汤了。
政委是党委书记,只要把田海谈恋爱的事在党委会上一捅开,再义正词严地申斥一番,你可以给出种种的辩解,这样,那样,但有一个基本事实却抹不掉,那就是这个兵曾在驻地谈恋爱。
如此,别说提干,只要政委坚持,说不定真能给田海一个处分,而田海提干也可能成为永远的不可能。
年底说到就到,“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复原季到了,这样的兵自是首当其冲的复原对象,你不是要谈恋爱吗?那就谈呀,回家去谈!唉,一个很好的干部苗子,就这么被毁掉了,说毁掉可能太严重,但至少是放掉了,太可惜啦!怎么办呢?“解铃还须系铃人”,关键还是在政委那儿!
当一中队长走进政委的办公室时,政委刚刚泡了一壶茶,茶香散溢着,当然是‘峨眉雪芽’的香味,一中队长轻轻地嗅了嗅,说:“政委,光让我闻香味呀?也给我来一杯嘛!”政委啜着茶,说:“一中队长,你不是说这茶是什么封资修吗?你一个大中队长,我可不敢让你沾上封资修。”一中队长说:“你一个大政委都不怕,我一个小中队长怕什么?”说着,就自说自话,找了一个茶杯欲自泡,可目光搜遍办公室,却看不见那个瓷罐子。
说:“政委,藏起来啦?”政委说:“当然!要不然谁来都想泡一把,真把我当阿庆嫂啦?对不起,我政委不伺候!”说着,仍悠然自得地啜着他的那壶茶,一中队长看着政委,知道政委这是明显地在晒自己,晒就晒吧,自己的脸面晒成了干面皮也没关系,得记住此刻自己为何要来这儿,一中队长说:“阿庆嫂是抗日英雄,把政委当成阿庆嫂也不是什么坏事?”政委说:“那你是谁?胡传魁还是刁德一?”一中队长说:“哟,我可是政委的同志,郭建光!”政委说:“你是郭建光?阿庆嫂有这样的郭建光吗?事事处处都要唱个反调!”一中队长说:“哟,政委这样说就不对啦?你不记得那天那个战士顶撞你,我立即狠狠地训斥了他,维护了你政委的尊严,政委,我们都实事求是点好不好?”说着,伸手端过了政委捧在手里的那壶茶,政委一下子没料到,眼看着一中队长把那壶茶‘咕咕’地倾倒在他另一只手拿着的空茶杯里。
政委真的怒了,说:“你?”一中队长已笑嘻嘻地把几乎已倒空了茶壶递回到他手上,说:“政委,莫生气!我给您续上!”说着,提着暖水瓶就欲给政委续茶。
政委说:“滚你的!茶头都给你倒空了,这茶还能泡出味儿吗?说吧,你这阵来,到底是想干什么的?”说着,把空茶壶“咣”的一声墩在了桌子上。
一中队长说:“政委,我还能干啥呀?孙悟空七十二变,不还是逃不出你的手心吗?”政委说:“是吗?我有这么大的本事吗?”一中队长说:“政委的本事可比这大多了!政委可能忘了,那个田海谈恋爱的事政委早就处理过了,今天政委又把这事翻出来,是想让田海再回到炊事班吗?也是的,现在的炊事班长,没一个像样的!用水浒里李逵那厮的话说,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谁都想吃田海那厮烧的菜呀!我们支委会讨论过了,一致同意把田海再处理回炊事班!政委,您神机妙算呀!一切是都按着您的心路在发展!这样,政委也可以常常来吃吃田海烧的菜了,半年后,再考虑他的提干问题,就提他做司务长,而且,不培养出一个做菜能手来,他的司务长就得接着往下做!怎么样,政委,我们就按着政委的心路,这样有理有节地处理如何?”政委冷笑着看着他,说:“按着政委的心路?谁告诉过你我的心路了?你代我说话做事的本事越来越大了,你是谁呀?你是一中队长,我才是政委,政委的意见很明确,我想,我不用再重复了吧?”一中队长看着政委,想,自己再怎样耍宝耍赖都没用了,政委要处理田海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
他也生气了,说:“一个二十来岁的小战士,思想跑点偏,应该很正常,也早就处理过了,再教育教育,为什么就非得给处分,要彻底卡断他提干的路,这么做,我真的想不通!”政委说:“想不通,就回去往通里想!”一中队长说:“往通里想不了!除非你撤了我的中队长、支部书记!”说着,走出了政委办公室的门,并“砰”一声带上了门。
政委的怒火也冲上了天!这个一中队长,真是不得了了!为一个田海,竟敢跟他撂脸子摔他的门,还指望他能带出什么好兵来?真想就地撤了他,可现在又不是战时,他没这种权力!他也不能冲到一中队去,代替他们支部做决定,这样做也不符合组织程序,但是,有一件事得抓紧做了,过去也是自己不抓紧,总觉得朱副指导员还得多考验考验,不成熟,现在看来得抓紧了,提成指导员,才有可能替代一中队长更快地成为一中队的支部书记。
这太重要啦!一中队的支部是不能再让一中队长这样人把持了,没有是非观念,没一点政治素养,就凭着还有一点业务能力,就一天到晚凭着他的老资格在他的面前叽叽歪歪的。
不过,他知道一点,由于他的及时干预,田海这次提干的梦也稀碎了,在他中队里就被卡住了!不然,还真不得了,这样的兵都能提干,那部队会变成什么样子?人人都有自己的思想,个个都觉得自己的本事有天大,动不动就给你捅个漏子,看上去都枝枝丫丫的,这兵还怎么带,部队还怎么带?一个人本事再大,不为组织所用。
那就是没本事,对田海这样的兵尤其如此!一中队长,他妈的,我看你还能翻上天去?
‘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季’呀!一中队长在走回一中队部的路上想。
这次提不成,那就得等下一次了。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呢?按正常规律应是一年后了。
可一年时间,谁知道中间又会发生什么情况?对田海这样的一个兵,他知道自己有些偏爱,对文化高一些的兵他都有一些偏爱。
他总觉得,如不能适时将他们提拔到适合他们的岗位,就是他这个当中队长的责任!当然,他们都有一些自己的问题,可谁没有自己的一些问题呢?你政委没有吗?我没有吗?自己看不见自己的猴屁股罢了!不行,不能就这么着,他调转头,又向大队部走去。
他走回大队部,走进的却是他的老指导员、现在副政委的办公室。
副政委看着他走进来,说:“怎么啦?哭丧个脸?老婆要跟你打离婚吗?”一中队长说:“她敢?我立马休了她!”副政委说:“怎么?当真是看上我们隔壁的哪个小女兵啦?”一中队长说:“去你的!癞蛤蟆吃天鹅肉的事,咱不干!副政委,是你看上了吧?小心我给嫂子打小报告。”副政委说:“看来,跟咱们的老婆都无关。
说吧,什么事把你的脸愁成了这鸟样子?”一中队长说:“政委去参加我们的支部大会了,你不会不知道吧?”副政委说:“政委去参加你们的支部会,为什么?”一中队长说:“看来,还真的不知道!为田海,把他大半年前谈恋爱的事又翻出来了,还要我们处分他!”副政委说:“这个政委!”沉吟了一会又说:“你们支委会讨论了怎么说?”一中队长说:“说个屁呀?他说要给个处分什么的就走了,朱副指导员附和着要讨论,让我给挡着就散会了。”副政委说:“原本是要讨论提干问题的吧?”一中队长答:“是。”副政委叹了一口气,说:“唉,政委的目的达到了呀。”
这时,刘干事敲着门走了进来。
说:“副政委,正好一中队长也在,有件事要请示一下,刚才工区政治部来通知,说8.75mm电影放映机到了,要我们派人去领。”副政委说:“好呀,好事呀!这么说,要求成立电影队的通知可以落实到位了?”这里有一个背景,不久前总政发了一个通知要求改善和加强部队的政治宣传工作,尤其是边远部队,并要求副团级以上单位都建一个电影队,并配备一部电影机。
当时,师级以上的大单位才有可能配一部35mm的电影放映机,机器昂贵,放映要求比较高,电影拷贝也比较少,每放一次电影,就像过一次节。
于是,一些基层偏远的部队,以及一些相对小一些的部队,也就很少有机会看电影了。
这时,8.75mm电影机就被研制出来了,这机子操作相对简单,银幕也小,也便于在基层普及,由于其巨大需求,一研制出来,全国将近有几百个厂家争相生产,于是,也就有了在部队普及的条件。
刘干事说:“我建议派田海去。
咱们要成立电影队,田海是最合适的人选,咱们单位小,电影队就排级,把田海提起来,我看各方面都合适,从一开始就让他接手,一中队长,你不会不同意吧?”一中队长说:“我当然同意!”副政委说:“恐怕,这事还得再等等。”刘干事说:“嗯?”副政委说:“提干是先要由各支部报的,然后党委才能批。
一中队如报不上来,大队里这一块也没法办呀!”刘干事看着一中队长,说:“你不是说当然同意吗?怎么会报不上来?”一中队长说:“我们嘴小呀!政委不让报,还让研究处分!”刘干事看着他们,说:“为什么呀?怎么又要研究处分呀?也是,那样子的当面顶撞,终究意难平呀!”又说:“副政委,一中队长,如果这样,我建议能不能这么做,还是让田海去,把位置先占住。
田海文化水平够,学东西快,对机械的原理也懂,摆弄个电影机应不是什么难事。
一个战士的工作岗位调整,政委应该管不着了吧?其他事以后再说。”副政委想了一下,说:“唔,行!这事就先这么着,有什么事,就说是我副政委安排的。
一中队长,你去通知田海,让他随着刘干事,去工区领电影放映机!”
大队部后面摆杂物的一间房很快被清理出来了,摆上了一张床一张桌,田海带着电影机就住了进去,后来,又多搁了一张床,电影机还有电影片子还是放在床上有利于保护。
经过一晚上的摆弄再加上一个白天,田海觉得已经能够独立放映了,当晚,就在部队的操场上扯起了一块幕布,通知部队可以来看电影了。
几乎就在下发通知的同时,副政委走进了政委的办公室。
副政委说:“政委,现在我们部队可以自己放电影了,今晚就可以看了。”政委说:“真的?这太好啦!”副政委说:“我已让刘干事去安排了,一会儿,部队就能带到。
政委,这是我们部队第一次自己放电影,政委要不要说几句话呀?做几点指示也行。”政委说:“这个?就不要了吧,又没有准备。”副政委说:“嗨,这要什么准备?感谢一下总政对基层部队的关怀,要用更好的工作业绩来回报不就行啦?主要还是看电影嘛,对不对?”政委说:“对,对。
那我就说一说?”这时,召集部队集合的哨子声或远或近地传了进来,接着,口令声、部队的行进声也或远或近地传了进来。
政委说:“对了,谁给我们放呀?”副政委说:“当然是我们自己。
刘干事,他还调了一个战士帮忙。”政委说:“这样呀,能行吗?”副政委说:“行不行的,这不马上就看到啦!我们走吧!”他们走出了大队部。
到了操场,刘干事把政委引到了电影机前,一个人给他递了一个话筒,他没太注意看这个人,接过话筒,清了下嗓子,就讲开了,也就是感谢回报之类的话,又加了几句要求,要求部队在看电影的过程中要向英雄人物学习,向革命领袖学习!因为路上副政委告诉他,今天晚上可能要放两部,一部是抗美援朝影片《英雄儿女》,刚刚解禁的,随着电影机一起下发的,还有一部是苏联变修前的老片子《列宁在1918》,也是随电影机一起下发的。
他知道不能说太多,大家都等着看电影。
刘干事接过话筒,将政委引到了电影放映机前的座位上。
当然,这座位也没有什么特别,也就是临时搬来的几张椅子,政委,大队长,副政委,副大队长,其他,都一式的矮凳子了。
电影放得意外地顺利。
就是第一次换片子的时间有点长,也是由于不太熟练再加上紧张的缘故,但接下来的几次,便越发地得心应手,俨然已是一个放映老手的架势了。
第一次换片间隙,政委偶尔回头看了一眼,竟发现在电影机旁工作的人像是田海,因为就开了一个工作小灯,照亮的也就是人的小半边侧脸,这侧脸看上去就有些失真。
政委也就没太在意,也就是一个临时帮帮忙的战士罢了。
但在接下来的几次换片间隙,政委便忍不住又回头看了几眼,终于证实了这个放片子的人就是田海,而且,这个田海不仅仅是在帮忙,而刘干事倒像是在帮忙的,好像也就递递片子,主要的放映操作人竟是田海!政委心里就有了一些小吃惊,田海竟会放电影,他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派他出去学习过,没有呀?不是一直就在自己的眼皮子下面呆着吗?前几天还在大会上训斥过他,昨天还为他提干的事和一中队长撕了一回,碎了他的提干梦,今晚,这个田海怎么竟在放电影啦?而且放得还不错,像一个老放映员。
其间,他曾看了几眼坐在旁边的副政委,副政委正聚精会神地看电影,到放第二部片子时,政委便瞅了个机会,问:“副政委,我看放电影的人像是田海,你知道吗?”副政委说:“怎么?知道呀。
刘干事说要找一个战士帮忙,那就找呗,找得挺好呀?真的找得挺好,电影竟然放起来了,放得挺好,政委不觉得吗?”政委只好答,噢,噢。
两部电影放完,已是夜里12点多了,这是部队第一次自己放电影,就特殊了一下,宣布早晨不出操了,可以多睡半个小时。
部队带回了,田海这儿工作灯还开着,在忙着倒片子,装片子入盒,头上汗津津的,闪着汗光。
政委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想说还是什么也没说,走了。
说话就到早上了。
一上班,政委便让通讯员找来了刘干事,问:“怎么回事?”刘干事好像有些懵懂的,反问:“什么怎么回事?”政委说:“放电影的,为什么是田海?”刘干事说:“这个呀?田海放得不好吗?”政委说:“直接回答我问题!”刘干事说:“田海合适呀?田海好学,干什么事都没掉过链子,文化水平也够,时间紧,任务急,前天工区来的通知,说放映机到了,要我们去领,正好副政委在,我就请示了一下,便临时拉上了田海。
没想到田海这么快就能上手了,昨天放完电影,不,应该是今天凌晨了,副政委走过来说,好,干得不错!第一次放就这么顺利,放映员这个担子,田海好好挑。”政委说:“副政委这么说的?”刘干事说:“是”。
政委说:“这个副政委,一个挺重要的岗位,就这么草草地定啦?”刘干事说:“政委,副政委定的是放映员,放映员就一个战士岗位。”政委说:“用不着你这样提醒我,就没有更合适的人啦?”刘干事说:“一时,我还真想不到。”政委盯着他,说:“要是我说不行呢?”刘干事说:“哟,为什么呀?”政委说:“不为什么,就是不行!”刘干事说:“政委,你说不行的事恐怕一时也不行!”政委的眼睛瞪大了,说:“嗯?”这时,副政委敲门走了进来,说:“政委,最近腰疼得好一些吗?坐车还不大行吧?”政委心想,这个副政委,怎么一大早,就来问我的腰呀?便说:“老毛病了,真需要,撑也得撑呀!”副政委说:“能不撑,还是不要撑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呀!”政委想,这家伙到底要说什么呀?就说:“副政委,我正在和刘干事说放映员的人选,我建议换一个。”副政委说:“看来,政委这儿有更合适的人选呀?”政委说:“这个?倒需要考察。”副政委说:“这样呀?我看昨晚田海放得不错,没什么问题,就先用着呗!再说,我刚刚让刘干事下了通知,我们派出去的几个维修小分队,我们要派电影队去慰问,刚才谁说的一句话,‘忙乘东风放纸鸢’?”刘干事插话,说:“刚刚在田海那儿是田海说的吧?不过,他应该也是从什么地方搬来的。”副政委说:“这话搬得好,我们就是要乘这个东风,从工区领了电影机就能放的,我们应该是第一家吧?赶早不赶晚,既慰问了我们的小分队,又和兄弟部队联络了感情,迟了,大家都看上了,我们再去就成了往山里背石头了,那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我们不干,政委,是不是呀?”政委看着他,说:“看来,一环扣一环,都安排好了呀!”副政委说:“是呀,党委分工,像电影队这种事归我管,我不能放着事不做呀!不过,政委,你看,是政委带队去,还是我带队去?按说,政委去,更能体现部队领导的重视,但我觉得还是我去好,政委的腰不好,就不要再上路颠啦!还有,党委开会在即,要讨论提干人选,这是头等大事,政委还是不要离开的好!”政委说:“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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