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阳本就是个富裕小城,虽说比不上京都的繁华热闹,却也不失安宁雅致,是各地风流才子的寄情之地。 本是书香气十足的一个小城,今日却不知为何,竟有人牙子在街上公然贩卖奴仆。 摆卖人口的牙子在这一众书香云集的街上显得尤为突兀。 想到如今正缺心腹的叶乔,不由得也萌生了买几个奴仆的想法。 在周遭都是陌生的环境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培养属于自己的得力助手,哪怕从头培养,也好过自己瞎子抹黑得要强。 于是,她跓足在人牙摊前,眼泛泪光,柔柔的看向濮阳元川。 “十三王爷,这些孩子也不过比我小几岁罢了,如今却要在这被人当成货品般挑挑拣拣的。要是有朝一日,我也似这般,被人挑挑拣拣的,也是会盼念着能有个好心人收留了去。” 说完,还作势抹了抹眼角。 做戏得做足不是。 虽然,现在的她表面上不得已接受了自己失忆的安排,却仍旧喊不出那一声元川哥哥。 一则对不住自己的过往,二则……自己心中也着实是犯恶心。 看着自己的心肝人儿如此伤怀,濮阳元川二话不说,直接大手一挥,把人牙子的货物全包圆了。 遂又命手下着手办理契书转让等琐碎事宜。 待一切吩咐妥当后,便喜滋滋的向叶乔邀功道:“言儿,你看,元川哥哥都买下来了。你不妨看看可有还有能入得眼的,挑几个去使唤罢。” 闻言,正合叶乔心意。 看着一名女娃在只有她才能看得见的角度,迅速用手做出了一个只有她和饶逸才能看懂的手势。 她心下顿时了然。 于是,她假装不经意的走到那名十七八岁的女娃跟前,望着那女娃有些黝黑的脸庞,叶乔伸出手,拉起那女娃的手,柔声问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今后就跟着姐姐我可好?” 那女娃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忙笑着回道:“奴婢名叫黑童,承蒙姐姐看得上。要是姐姐愿意使唤奴婢,那奴婢定当竭力侍候好姐姐。” 语气轻快无比,说的话也十分讨喜。 不似被人牙虐待过的样子。 “那好,那黑童,你以后便跟着姐姐我罢。” 说完便把黑童从众多人口中拉了出来,让她跟凌香一道跟在自己身后。 然后才转头对着濮阳元川行了一礼后道:“十三王爷,这丫头看着很是活泼伶俐,我也着实喜欢的紧。往后,便让她跟着我一道吧。” 说完,便目光莹莹的望着濮阳元川,关键时刻,这招十分有效。 果然,不出所料,濮阳元川一看向叶乔的双眼,哦不,应该说是夏陌言的双眼,顿时整个人都酥了三分。 忙不迭道:“言儿这是说的什么话,只要言儿喜欢,多少个人也使得的。” “言儿不若再挑挑,要是还有合眼缘,又伶俐的,言儿不妨再多挑几个。” 叶乔闻言摇了摇头。 她如今的身份指不定哪天就被暴露了。 看样子这黑童还是饶逸身边人的,那此事定然要的保密的。 她还有许多不明了之事,要黑童传予饶逸问问呢。 人多事杂,并非好事。 正当他们几人在讲话的时候,后面街道的小巷里传来一名妇人刻薄的叫骂声。 “好你这个心比天高,身为下贱的薄命小娼妇!你以为你还是当初那个国相府里小姐的丫鬟呢?别做你的春秋大梦了。 别以为老娘不知道,你以为你们相府的小姐榜上十三王爷就有多了不得了? 不怕告诉你吧,她连自身都难保了,如今都不知道在哪个乱葬岗里边呆着呢!如何还能派人来救你呢? 你再不回去,好好给我接客。别怪老娘我不客气!” 说完之后又啪啪两声,朝着她面前被奴仆架着的女子甩了两耳光。 “啊唔啊唔……”被打女子似乎无法发声,只是张着嘴朝着那妇人啊唔叫喊着。 闻言打人的那名女子冷笑了两声。 “看这样子,还没清醒呢?国相府都被抄家灭族了,你们那薄命小姐如何还能好过?要有能耐还能让人把你卖了我这来?她拖到柴房里去,让她好好清醒几天。” 说完便抬脚就要走,遂又转身过来对着那几名奴仆吩咐道:“仔细点,别伤了她的皮,这可是个好货,我还得等着卖个好价钱呢。” 叶乔众人闻言都往这边瞧了过来。 当看清被打的女子面容时,叶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这竟然是她从前的贴身丫鬟,伶玥! 当初,还没进王府时,伶玥可是一直跟在她身边伺候的。 却不承想,她的噩梦,竟是从洞房花烛夜当天开始的。 “从今日起,你便安分守己的在这里呆着,不许出房门一步,如若不然,你叶家全族都会人头落地。我身为一个皇子,要杀区区一个国相,还是有能耐的。不信,你就尽管来试试!” 她叶乔还满脑子憧憬着她与濮阳元川的夫妻恩爱过日子的场景时,濮阳元川一盆冷水把她浇了个透心凉! 自那日后,她身边就只得舞儿与香云两个丫鬟。 如今她才晓得,原来,她的伶玥被卖到了这种腌臜污秽之地。 还不知过去的这些年里,伶玥究竟遭受过什么。 叶乔双拳紧握,银牙紧咬,竟被生生气得会全身发抖起来。 忽地一只手伸了过来,覆在叶乔的拳头上紧了紧。 叶乔这才清醒了些,忙镇了镇自己的神情,然后,她低头一瞧,竟是黑童。 只见黑童朝着她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 接着,用唇语告诉她道:“别担心,有我。” 这句话让她瞬间想到了饶逸。 心下顿时就觉得酸酸的。 她这辈子欠饶逸的,实在太多太多了。 “这是哪家的窑姐逃跑被抓了,这事不该在安阳城发生啊?如今怎还会有逼良为娼的事情发生呢?” 让叶乔更意想不到的是,说这话的人,竟然是凌香! 闻言,濮阳元川也不得不装腔作势的对身边一侍卫吩咐道:“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接着,又对那名侍卫耳语了几句,那侍卫得令后,便去了。 没多久,那侍卫回来了,只说是某家红楼中的姑娘手脚不干净,偷了东西想逃跑才会被抓住的。 言下之意就是,这并不是逼良为娼。 闻言,叶乔只在心底冷笑了几声。 她从未指望过濮阳元川能出手救人,伶玥如今的遭遇可不就是他一手造成的吗。 所以,还得靠自己! 伶玥,等着,害你的人,一个逃不掉! 发生这事后,叶乔就借口说没心情,不想再继续逛下去了。 濮阳元川无奈,只得陪着叶乔回府。 回府后,叶乔特意支走了众人,然后问道:“黑童,你快跟我说说,这都发生了什么?饶逸是如何把你混到那人贩子手中的?还有,伶玥的事是怎么回事。” “主子莫急,那人贩子本就是饶大哥一手安排的。至于我,本来是想跟饶大哥学武功来着。可饶大哥说,想学武功可以,但得先有个条件,就是在学成之后,得贴身保护一个人三年,三年期满后,他就额外把他的全部武功都传授予我。” “至于伶玥,要我来说也始终都是道听途说,等我救回她后,主子亲自不防亲自问问她比较好。” 说到这,黑童的语气中也莫名的透着怜悯。 “你跟饶逸学了几年武功?”叶乔问道。 “三年。如今这三年里,你就是我主子。” “你竟有这资格能得他指点三年,怪不得他会放心把你安排到我身边。如今,即便是他不再额外传授你武功,在这南皊,你也难逢敌手了。” 闻言,黑童顿时笑了。 “饶大哥也是这么说的。” “你既跟饶逸学了武,何不直接拜他为师?” “饶大哥不让拜,说怕折寿,只让我以兄妹相称。” 然后,黑童又是一脸不解的问道: “对了,我听闻那濮阳元川是个十足的薄情负心汉,主子你为何还愿意跟着他呢?” 闻言,叶乔冷笑道:“因为,我将是他濮阳元川这一生的噩梦!” 是夜,叶乔一身黑色夜行衣,黑童怕她冷,又再额外帮她披了件黑色披风,戴上黑色帷帽,再以黑巾覆面。 而黑童则只是一身简单的夜行衣,再一条黑巾蒙面,就抱着叶乔一同飞上屋顶,向着白天遇见伶玥的方向飞去。 屋外守着的凌香,只是朝着叶乔和黑童飞走的方向望了一眼,接着就似无事人般垂眉低目的继续站岗,好似刚才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般。 此时的醉红楼一片灯灯通明,在前厅的烛光摇曳下,香酥软骨,娇笑细语,一众男男女女的在这销魂殿中尽情的嬉戏打闹着。 黑童直接抱着叶乔飞向醉红楼后院。 此时,一帮粗鲁的壮汉正在后院喝酒吃肉,看样子是这醉红楼养的一帮打手。 “主子,你先等着,待我先解决了这些废物!” 说罢,先扶着叶乔在屋顶的一角落先坐下,然后便飞身下去了。 叶乔坐的地方乃是屋顶墙壁与瓦片的衔接处。 顺着她坐着的方向往下一望,便能瞧见下方屋内的情景。 叶乔就顺势扫了一眼,仅一眼,便让她脸上顿时滚烫的绯红一片。 她看不见男子的脸,却能看到那男子精壮无比的后背,与那女子赤裸的上身。 求饶不止的浪语之音不断传来到叶乔耳中。 一股热流直击叶乔下腹。 她从未经人事,更无丝毫经验可言。 如今,一步登天的让她看到这副活春宫,倒教她不知如何自处了。 好在,后院的几声惨叫声让她瞬间清醒了些。 揉了揉自己滚烫的脸颊,叶乔平复了一下心情,不再往下方看,而是专心致志的坐在那里等着黑童。 “主子,走!”黑童上来之时,手中抱着一人,自然就是伶玥。 然后,黑童一左一右的抱着叶乔与伶玥两人,飞速的离开了醉红楼。 来到一处隐蔽的宅子前,黑童放下两人,然后一把推开了宅子的大门。 这是叶乔生前还在国相府时,让伶玥私购的一处宅院。 这宅院写的是伶玥的名下,故而才得于在国相府的抄家中幸存。 而如今,则正好让伶玥住进来。 没有比这更隐蔽,更好的住处了。 宅子不大,但也还算清幽。 一进门,叶乔就拉着伶玥的手,看着不过才几年未见,便如同残花般凋零的伶玥。 整个人都不复从前那般的活泼灵动,整个人看上去仿佛是个即将垂暮的老人般,眼神中尽是苍桑。 望着叶乔的神情中全是惧意与防备。 她的伶玥,这此年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 “伶玥,是我,我是叶乔啊。” 叶乔满脸泪痕的掀开帷帽,哭着对伶玥说道。 看着伶玥陌生又防备的眼神,叶乔这才想起,她如今还顶着夏陌言的皮囊。 于是,叶乔便把自己在嫁入十三王府后的情景,与及自己是如何变成如今这模样的,一五一十的说予了伶玥听。 听到这,伶玥的手慢慢的牵起叶乔的手,仔细的打量着叶乔,依旧是不说话。 显然,伶玥已经被说动了,但怀疑依旧还在。 于是,叶乔便把右手伸了出来,把中指的黑曜石戒指亮了出来。 “伶玥,可还记得?我这黑曜石戒指可是认主的。非我叶乔魂魄不得掌控这黑曜石。这可作不得假。” 一看到黑曜石戒指的那一刻,伶玥的眼泪顿时如同断线的珠子般直往下掉。 这戒指她当然记得,这枚黑曜石戒指。如今天底下,只此一枚,万万是作不得假的。 这戒指的花样还是她亲自描出来的,她当然记得! “伶玥,我叶家被濮阳元川满门抄斩了,如今叶家旧人中,还活着的,只得你一个人了。 而我如今不过是个孤魂野鬼,托着旁人的皮囊苟活着罢了。” 叶乔紧紧的抱着伶玥,哭得双眼红肿似桃般。 幸好,她的伶玥又回来了。 “伶玥,快和我说说,这些年都发生了何事?你如何竟被卖到了那腌臜之地?” “……” 伶玥欲言又止的望着叶乔,脸上的神情痛苦无比,眼眶中盛满了泪,似乎是不知如何开口诉说她的遭遇。 于是,伶玥连连的捧起叶乔的脸,然后,朝着她张开了嘴。 叶乔这才明白过来,她的伶玥,竟被生生拔去了舌头! “濮阳元川!!!” 伶玥拉着叶乔的手,来到一旁的书桌旁,提笔沾墨,然后一字一句的在纸上写道:“ 伶玥无数次都以为,再也见不到小姐了。 当我得知叶府被抄家灭族时,只想随主子们一道去的。 可我在那魔窟中,别说活着像个人了,连死都是奢侈的。” “濮阳元川之所以留着我的命,是因为,我无意间救了一个人。 这事被濮阳元川知道后,他一直想要知道那人的藏身之处。 是我以小姐的性命安危相要挟,告知他,小姐安全,那人就永远不会出现。 他是不得于,这才让我苟活到今。” 这笔帐,她会一并加到濮阳元川的头上,慢慢算! 叶乔双手捧着伶玥的脸颊,柔声道:“伶玥放心,濮阳元川的命我一定给你留到最后!钝刀子杀人才最痛快!他的命,我叶乔记下了!” 伶玥接着又在纸上写道:“小姐,醉红楼的那妖妇也不是什么好人,小姐为何还要留她性命?” 叶乔冷笑道:“伶玥放心,她已然活不了几天了,我们没必要去脏那个手,让他们狗咬狗岂不有趣?” 看着伶玥与黑童不解的神情,叶乔笑道:“莫急,且再等两日。” 果不其然,第二日,醉红楼就传来了楼内失火,里面的姑娘和妈妈一个不少,在那场大火中全去了。 黑童与伶玥这才了然。 当听得消息的那一刻,伶玥心中长舒了口恶气。 叶乔听到消息后,冷笑了声道:“哼,放心吧,濮阳元川,用不了多久,我定然会让你也尝尝,失去一切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