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长,长不过忘川

寸知微的天真在年少时和母亲一起被埋葬,从此,她的世界里不再有光亮。 纪苏廷的出现像一把刀,划开寸知微头顶的黑幕,在点点微尘中,让她再一次见到了光亮。 她曾天真地以为,自己的世界从此不再有阴霾;她也曾以为,他会只属于她一个人;她甚至以为,他们会天长地久…… 他踏光而来,在她兵荒马乱的青春里留下了灿烂。 然而,她的青春不过是一场苍凉,所有的所有都不过是……她以为。 站在成人世界的悬崖边,她恍然发现,成人的世界里有悲哀无奈,也有坚强勇敢,没有的,只是那份被她深深埋藏的天真。

第十二章 我的天使
我固执地以为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我们就能回到从前,
现在看来我错了,我的固执给我们带来的都只有伤悲。
01
我醒来的时候,是在一片废墟当中。这个地方,似曾相识。
头还有些昏昏沉沉,嘴巴被封住,没有办法呼救。
我回忆了一下我来到这里之前发生的事情,去打工的路上,在经过那条我和严文博曾经吵架的胡同被一个人拉了进去,还没等我反抗,一条手帕蒙到嘴上,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晕了过去。
那些只在电视剧里见到的镜头真真切切发生在了自己身上,我动一下身体,手被绑在后面完全挣脱不开,双脚也被缚住。尝试学着电视剧中的样子找寻锋利的东西,也是一无所获。
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回想这段日子里是否得罪了什么人,又或者是搅和进了什么是非当中去。每一个环节都细细想完,也没找到什么头绪。
突然……想到一个人。
任晓琪。
也就只有她了,这一次比上次她策划的那出“英雄救美”还要夸张,不知道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还没等我想清楚,任晓琪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她蹲下,我们四目相对,她问我:“知微,你知道你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吗?”
“呜呜呜呜……”我想要说话,嘴巴被封住,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抬手一把撕下我脸上的胶带,脸上火辣辣的疼,我忍不住皱了皱眉。
我问她:“你究竟想怎样?任晓琪你清醒一点,你现在是在犯罪,犯罪你知道吗!”
“微微,你真的要对我那么冷漠吗?”她望着我,眼里噙着泪,委屈极了,“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啊,为什么那么难?”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有一瞬间的心软,可理智告诉我,此刻逃出去才是最重要的事。
“任晓琪,你先放开我,放开我以后,我们才能够好好聊天,你知道吗?”我努力想要挣脱那捆紧的绳索,可一切都是徒劳。
“放开你?”任晓琪冷哼了一声,“你以为我傻吗?我告诉你,你别想离开这儿!”
“好,好好,只要你放开我,我们就重新做朋友!”我想要用暂时的妥协换来安全。
可任晓琪看穿了我的小计谋,她蹲在我的面前,将我身上的绳索又加紧了一些,我努力地想要反抗,却被她死死钳制住。
“寸知微,你不要再假惺惺地骗我了。我告诉你吧,我今后绑也要把你绑在我的身边!”
我努力地扭动身体想要挣脱,愤怒一瞬间也达到了顶峰:“任晓琪你这个疯子!你疯了吗!我告诉你!如果我们初见时,你这么跟我说,即使我们回不到以前那么亲密无间,我们依旧会是朋友。”我望着她,狠下心来,我知道如果不决绝一些,她以后只会更加疯狂,“可是你做了太多伤害我、伤害我身边人的事情,我们已经不可能再做朋友了,你懂吗?回不去了。”
似乎这很长的一段时间以来,我不停地在跟别人说“回不去了”这四个字,我希望有一天。我可以坚定地和身边重要的人长长久久地走下去,不需要再提起这四个字。
“回不去!回不去!寸知微,你能说点别的吗?”她扳着我的肩膀疯狂摇晃着,“你总是不停地在说这句话,可我一点都不想听你的,知道吗?我一点都不想听!我们一定能回去,一定能再成为好朋友,一定能!”
“你疯了!你放开我!”我大喊,努力挣脱,手腕处觉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疼。
“我不放!寸知微,你是我的朋友,我的!我不能失去你,我不能失去你,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回到我身边?明明只有我一个人是真正为你好的!你难道不知道吗?你身边的其他人都另有所图!”她在我身边喊着,声音尖锐得仿佛要刺穿耳膜。
“你到底哪里对我好了?绑架我的朋友是对我好?联合我的前男友找人侮辱我是对我好?还是像现在这样绑架我是对我好?任晓琪,这就是你对一个人好的方式吗?”我也忍不住激动起来,想起她曾对我做过的事情,心里一阵揪痛,还有王子甲,这个名字在我的心里埋了太久太久,也是伤我最深的一次。
“我做那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你能回到我身边啊!寸知微,你为什么总是不懂我?你为什么总是不明白,我才是那个对你最好的人,你只有我!只有我!”她疯狂地在偌大的空间里大声喊叫,手舞足蹈的样子十分可怕。
我知道如果我继续和她争执,事情只会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如果顺着她的“毛”来,事情或许还有一丝转机。
“晓琪,我觉得我们可以心平气和地谈谈。”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我尽量模仿着我们以前相处时的语气喊,“任晓琪,你大爷的,你要绑我到什么时候?你真的有把我当朋友吗?你再不放开我,以后就不要跟我说话了。”
她突然停下了尖叫,愣愣地看着我,一行眼泪滑落,她走到我身边,抓着我的手,不可思议地问:“你是要跟我和好了吗?”
但凡清醒点的人都会明白我是在演戏,她已经丧失了理智,只要我稍微示好、示弱一下,她就会当真。
看着这样的她,我又觉得自己十分卑鄙,她十分可怜。
“微微,我这就给你解开绳子,我们一起去拍闺密照好不好?最近那个照片可流行了,我们以前经常去的那个商场就开了一家店,还有假发提供,你还戴红色头发好不好?”任晓琪打开绳子的手微微颤抖着,“微微,我这段时间天天都在想我们和好了之后要做什么事情,我想跟你一起去旅行,一起去吃很多很多的好吃的,一起去拍照,一起……总之很多很多事情都在等着我们,我们这个周末就开始好吗?”
“当然好啊!”我违心地回答,眼神瞟向门口方向时,似乎看到了一个影子在闪动,她该不会是又玩上次那招吧,“你今天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吗?”
“我开始的时候想着如果你不肯跟我和好,我就吓唬你一下,现在你回来了,他们自然就没用了。”最后一个结打开,任晓琪抬头望着我粲然一笑,“好了,我们走吧!”
“我们……可能走不了了。”我说。
门口的黑影出现,他们逆着光走到我们面前,冷笑着看向我和任晓琪:“你们这是和好了打算要走?”
“是呀!”任晓琪理所当然地说。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她把我拉起来,我们俩和那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巨大的身高压力让我心里一阵恐慌。
他们是任晓琪认识的人,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儿,但我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太舒服,像是有事情要发生。
“那我们兄弟今天就白干了?”胖一点的男人问。
“放心,我送微微回去之后,我们一起吃饭,想吃什么随便点。”说着任晓琪拉着我就往门外走,刚走两步,两个男人闪身挡住了我们,她戒备地问,“我说过了我们已经没事儿了,你们可以走了,为什么还挡着我们?”
“你们没事儿了,我有事儿啊!”胖子贱兮兮地上下打量着我,“任晓琪,你可从来没说过你这个朋友长得这么好看呀,你随时可以走,不过你朋友得留下。”
“你胡说什么?”任晓琪把我挡在身后。
我莫名地看着眼前突如其来的变化,不知道这是否又是她安排好的一场戏,就像当初严文博那场一样。
“我说,你给我马上滚,你朋友留下。”一直没说话的那个瘦子不耐烦地踹了任晓琪一脚,“你还真以为我们帮你绑架她来是为了你可笑的友谊?你能不能不要天真了?”
“你什么意思?”任晓琪踉跄地退后两步,捂着肚子,额头上沁着密密的汗珠,那痛楚不像是装出来的。
“你没事儿吧?”我扶着她,担忧地问。
这不是她安排的!是这两个人真的超出了她的控制!
前一刻我还以为危机解除,这一秒又危机重重了。
事情又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我站在那儿竟无能为力。
02
“啊——”一声尖叫,我被胖男人抓到身边,他一只手死死抓着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捏着我的下巴,调笑着,“长得还算不错,是我喜欢的风格。”
“看你这个样子是打算直接在这儿就把这个女的给……”瘦子“嘿嘿”笑了两声。
哪怕我没有经历过男女之事,我也懂瘦子话里的意思。听到这句,我一下子就蒙了,慌乱地大喊:“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被我们抓来还想着好好走?怎么可能?”瘦子完全不懂“怜香惜玉”这四个字,他最喜欢的大概也是“踹”这个动作。
听我尖叫,他抬脚就像刚才一样狠狠踹了我一脚,因为有胖子拉着,我并没有摔倒在地,腹部传来的剧烈疼痛也足以让我疼到说不出话来。
“你做什么?”任晓琪终究还是怕了,所有的嚣张和骄傲在她脸上都已消失不见,她甚至比我都要害怕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你们放开她啊!”
任晓琪扑上来,又被一脚踹开,她再一次站起来,艰难地走到男人面前,再次被踹开,这样一次又一次地不放弃,直到她再也站不起来,她声声哀号着:“你们放开她,放开她啊!你们放开她,我留下来,我留下来。你看,我长得不是也很漂亮吗?他们都说我长得比她好看。”
“你别这样……别这样……”看她这个样子,强烈的痛楚从胸口位置弥漫开来,像是最剧烈的毒药,很快遍布全身。
我以为这辈子我再也不会为这个女生有丝毫心软,这一刻我知道,我还是在乎她的,十分在乎。
“走啦走啦,去隔壁的房间,不想看到任晓琪这张丧脸。”胖子拖着我往隔壁房间走。
瘦子啐了她一口,转身就跟了上来。
在被拖走之前我又被踹了两脚,完全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我想我的这一生或许就这么结束了吧,闭上眼,眼睛干涩得已经流不出泪来。
不知道纪苏庭现在在做什么,他有没有在找我,有没有那么一点点地想到我。
“你们放开她啊!放开!”任晓琪突然站起来,不知道她从哪里掏出一把刀,直直地刺在了瘦子的胳膊上。
瘦子的脚还没踢出,她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再次挥舞着刀冲了上来:“你们放开她,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你还能怎么不客气?”瘦子想要上前,被挥舞的刀子挡了回来,几次试探,都没有办法接近任晓琪的身。
“我也不是混了一天两天了,你们这种翻脸不认人的也不是第一次见,我早有准备。”她站着的时候,身子有一点晃。
我深知她说谎的时候是什么模样,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我沉默着,不敢多说一句话让她分心,也时时注意着胖瘦二人的动作,想找机会挣脱开。
“嗬,如果你真的有准备,还会傻站着让我踹?别搞笑了。”瘦子冷笑一声,丝毫不在意。
“老大,她也不是好惹的,我们要不要……”反倒是胖子犹豫了,他试探着问瘦子,在得到一记“眼刀”之后立刻?了下来。
我趁机低头死死咬住胖子的胳膊,他受不了疼,松了手,我趁机扑到任晓琪身边,还没等到走近,只见她眼睛瞪得很大,像是看到了什么很恐怖的事情一般。
事情就那么在眼前发生,短短一瞬,我的心脏经历了几番起伏,在我扑向任晓琪的同时,她抓住了我的胳膊用力往后一拽,我以为她是要接住我,和我并排,却不想她一个转身挡在了我的身后,从后面紧紧抱住了我。
原来,刀子插入皮肉是有声音的。
原来,刚流出来的血是那么的热。
原来……我在她心里真的重要到了如此程度。
等我反应过来时,任晓琪已经帮我挡住了瘦子的刀,我抱着她,慌乱地堵住她的伤口,血汩汩流出,丝毫没有减缓的样子。
瘦子脸上闪过一丝震惊,手里的刀“哐当”落地。
“大哥,那个位置好像是心脏,万一出人命咋办?咱们先跑吧,跑啊!”胖子苍白着脸,不管不顾地在前面疯狂奔跑。
瘦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就跑。
“晓琪,你等着,我马上……马上叫救护车。”我扶着任晓琪到墙边坐下,我坐在她身边,一遍遍地提醒自己,我不能乱,不能乱,我要是乱了任晓琪肯定要出事,我要冷静,冷静。
掏出手机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还没解锁,“啪”地掉在地上,我慌忙捡起,左手死死地抓住右手,仍止不住地在颤。
“没事儿,我死不了,你别害怕。”她冲着我笑,脸上已失了血色,嘴唇更是惨白得可怕。
打完120之后陷入了漫长的等待,小说里都是骗人的,我怎么撕都没办法撕开衣服,只能用手按着伤口,看着血一点点从指缝渗出,看着她的脸色更加苍白。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差了,她的生命在我眼前一点点流逝,我除了捂住她的伤口,竟然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为什么我不学医?为什么我没有学一点急救知识?为什么我除了流泪什么都做不了?
“知微,你别哭,我没事儿。”她已经虚弱地快要说不出话来,还是在安慰我,“你知道吗?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小天使,最最美好的天使,有你在我身边,我一定会没事的,我坚信着。”
“我哪里是什么天使,我如果真是天使就不会害你受伤了,就不会……”我哽咽着,已经说不出话来。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她问我。
我点点头。
“那是我追逐你的开始。”她气若游丝地对我讲述着那段过往,“我从初中时就是人见人厌的人,到了高中以为会换个环境,结果刚进班级就听到那群人在对我指指点点,说着‘那就是任晓琪啊’‘我听说过她,听说凶得很,她们初中都没有人敢招惹’之类的话。其实我早就习惯了这种生活,从初中开始,又或者更早。我还记得我拎着背包走到你面前,恶声恶气地问你,这里有人坐吗?你摇了摇头,然后继续看书。我以为你和其他人一样,都是听说过我的,嫌恶着我的,我坐下时也没想和你多说话。可是你转过头笑着问我,我叫寸知微,你叫什么名字?虽然我当时恶狠狠地告诉了你我的名字。可是你知道吗?那个笑容我一直都没有忘记过,你就像是一缕阳光照进了我黑暗的心,让我从此不再孤单。”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仅仅是一个笑就让她执着了这么多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还一直怨恨着她,以为她时时刻刻都是要害我的。
“你能再对我笑一次吗?”她问我,声音越发地轻了。
“好。”我扯动嘴角,努力笑着。
“真丑。”她也笑,眼睛慢慢合上。
“任晓琪!”我喊得撕心裂肺,她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我不敢去试,不敢过多去碰触她,我不知道她现在到底是一个什么样子,是昏迷了还是……死了……
她现在就像是当年的妈妈一样,一样地躺着,一样地毫无生气。
如果这也是一次离别,我宁可告别的那个人是我。
03
我已经记不得我是怎样被送进医院,又是怎样看着任晓琪被推进急救室的。
我木然地,像一个没有生机的木偶坐在急救室门口,甚至不知道手应该放在哪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不愿想也不敢去想,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
天渐渐暗下来,医院的灯齐刷刷亮起,我轻轻闭了下眼睛,眼皮干涩得有些疼。
“医生,我的朋友怎样了?”急救室的灯终于关上,我想都没想就上前抓住了医生的胳膊问,嗓子哑哑的。
“刀插在距离胸口很近的位置,要是稍微偏一点,怕是就救不过来了。你们这些孩子啊……”医生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她一会儿就被送进病房了,你也别在这儿等着了,先去把费用交了吧!”
“好好好,我这就去。”我想都没想就掏出了寸亟远给我的那张卡跑去交费,手术、病房、药费等一系列的费用刷掉了很大一笔金额,我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我欠寸亟远的我会想办法去还,我欠任晓琪的却是多少钱都无法还清的。
“寸小姐,既然你的朋友没事儿了,那你还是配合我们做个笔录吧!”一个拿着笔记本的警察走上前,他穿着警服,声音有些稚嫩,像是刚毕业的样子。
见我愣了一下,他挠挠头,递给我一杯水:“刚看你挺难受的就没打扰你,先喝杯水吧!”
“谢谢。”我接过水杯,水的热度通过指尖传递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驱散了炎热天气里的一点点寒意。
警察问的无非是什么时候去的这个地方、为什么要去这个地方、在这个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袭击你们的人是什么样子、你和他们是什么关系、你和受害者是什么关系之类的问题。
避开了任晓琪主使绑架我这件事,我把其他的都一一告诉了警察,期间有些逻辑上不清楚的事情,我也在尽量不欺瞒的前提下说清楚了。
结束这一切时,我收到了纪苏庭的短信,我简单说了一下这边的情况之后就去了病房。
我以为纪苏庭会来看我,结果没有等来他却等来了寸亟远。
我看到寸亟远着急地抓着值班护士的手问有没有一个叫寸知微的女孩儿住院时,我正拿着水瓶准备去给任晓琪接点热水,她醒了时也好喝一点。
看到他那个样子,我原不想理会,却还是没忍住走上前,冷声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我手机收到消息,说是你在医院消费了一大笔钱。”他抓着我的胳膊来回看了几圈,“你生病了吗?什么病?要紧吗?需不需要爸爸给你转一个大一点的医院看看?”
说实话,这一刻我的心里是暖的。
“我没事儿。”我挣脱开他,“是我的朋友住院了,她没办法交住院费我就替她先交了。钱都记着,我会努力还你的。”
“微微,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些钱本来就是给你的,不用你还。”听到我没事儿,他松了一口气,“你没事儿就好,那你朋友呢,还好吗?”
“她还好,医生说应该很快就会醒过来。”我想让自己冷一些,可还是有了温度。
“没事儿就好,你也注意休息,我还要回去继续开会,你有事儿的话就打电话给我,我马上过来。”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硬塞了一张卡进我手里,“住院是一笔很大的开销,你先拿着,用不上再还我,现在别给我。”
他知道我肯定是不会要,就以这样的理由就把我堵了回来。
我把卡收起来,轻轻点了点头,本想转身就走,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他欣喜若狂,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地离开。
我拿着暖水瓶回到病房时,任晓琪已经醒了。她半躺在床上,看着路灯微亮的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面容沉静。
她安静的时候,像是一个历尽沧桑的少女,满面悲戚。
听到门响,她抬头看着我笑了笑:“你还在,真好。”
“我不会走。”我倒一杯水出来,怕她喝着会烫,两个杯子来回倒着降低温度。
“知微,我们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安静地相处过了,仿佛又回到了高中时候。”她说。
“胡说,我们高中什么时候安静过?不都是咋咋呼呼的,生怕别人注意不到我们吗?”我笑着回。
看她醒过来的感觉真好,她昏迷的时候我真的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睁开眼睛了,怕得快要死掉。
还好她醒了过来。
那些所谓的恩怨情仇在死亡和失去面前又算什么?
“我们都是孤单的孩子,一直用那种方式来吸引周围人的关注,仿佛只有那样才是活着,”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讲故事一样叙述着一段我所不知道的过往,“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我的父母很厉害,他们做生意能赚很多很多钱,能让我穿最漂亮的公主裙,用功能最多的文具盒,可是他们却始终不在我身边。小学时,因为我打伤了班里好几个女同学,老师叫了家长,女同学们的家长都在办公室,他们一句又一句地指责我,老师都劝不住,可是我的父母呢?他们在外地,在接到老师电话时只是问了一句,需要赔多少钱?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是没人爱的,虽然我有花不完的钱。我不停地用欺负别人来找存在感,哪怕他们骂我,哪怕老师也骂我,至少我是在他们眼里的,至少他们能看到我,而不像我的父母,他们总是匆匆地从我眼前走过,去赶一次又一次的会议、一次又一次的谈判。他们从不在意我是否快乐,更不在意我是否闯了祸,反正他们有钱,这世上没有钱解决不了的问题。”
“如果这世上所有问题都能用钱解决,或许我们不会这么痛苦地站在这里。”我说。
她苦笑:“可是他们不懂啊。后来父母离婚了,爸爸就更少在家了,我越发地以为我这辈子都会孤单一个人,直到我遇见了你,遇见了微笑着问我名字的你。一直以来大家对我的态度都是‘那就是任晓琪啊,离她远点’,从来没有一个人对我友好过,也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你那样询问过我的名字。”
我一直以为我们的友谊开始于那次打架,却没想到在她心里早已经萌芽。
“你对我说,你好,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同桌了。我那个时候很想抓着你的手对你说,我很开心我们能是同桌。可我怕吓到你,忍住了。”她看着我,浅浅地笑,眼里只有我一个人。
你永远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的一个微笑会给一个人带来怎样的幸福,也不知道你的一次温暖能拯救一个深陷的人。
“知微,你知道吗?在咖啡店见到你的那一刻我有多欣喜。我看到你穿上了工作服,看到你染黑了、留长了头发,像一个乖乖女一样。那一刻我站在你面前,是自卑的。可是我不想放手,不想失去你,我的执拗也伤害了你。”她低下头说。
“你不也是吗?我还记得你穿白裙子时的模样,那么清纯漂亮。”我回忆着。
“是吗?其实那天我跟我爸爸大吵了一架。那天是我的生日,他给我买了一身漂亮的衣服,我以为他终于记得了我的生日,结果他说,让我去相亲,然后觉得差不多就嫁了吧!”
“我才十九岁,他就让我去嫁人,嫁给一个我根本不爱的有钱人的儿子,他比我大五岁。我说我还没到法定婚龄,他就让我去跟人先同居。你一直说你爸爸不爱你,抛弃了你,可我呢,我宁可被抛弃也不愿意有这样一个父亲。可是我又不得不承认,他拿出衣服的那一刻,我是开心的,欣喜若狂的。”她的苦笑越来越浓,她轻轻咳嗽了两声,说了太久的话,脸色越发苍白。
我帮她把床放下,整理了一下枕头:“说了这么多话你也该累了,你好好休息吧,我出去买点洗漱用品,今晚就在医院陪你,不回去了。”
她躺下时候,透过病号服的领子,我看到了她文在胸口的字母——angel。
我转身离开时,清楚地听她说:“谢谢你,my angel。”
那是距离心脏最近的位置,那个位置上是我。
我泪如雨下,我怎么配当她的天使,曾经我是那么决绝地在她的心脏上踩了又踩。
那些想问的问题已经说不出口,只能藏在心里,等时间慢慢给我一个答案。
04
轻轻掩上病房的门,我不知道任晓琪是否看到了我脸上的泪,或许她看到了,没有说出口吧。
经过这次,我们都成长了很多,也明白了很多事情。
我掏出手机忍不住给寸亟远发了条短信,说了一声“谢谢”。
他回了句,你是我女儿。
轻轻锁上屏幕不再去看,怕自己再一次眼泪汹涌,也怕自己回了什么会让自己后悔的话。
相较于任晓琪,我还是幸福的,至少我的爸爸回头了,他现在珍惜着我,想要给我更好的生活。
而他的爸爸还在为了钱逼迫着她。我没敢问这件事情后来是怎么处理的,我怕得到的答案让我更加无法消化。
想着这些事情,当我差点踩空台阶摔下去的时候,一个人拉住了我,熟悉的味道,即便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的人是谁。
我落入一个怀抱,一个熟悉又让我留恋的怀抱。
“你怎么来了?”我轻声问。
“想来想去还是有些担心你,就过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羽毛落入心田,在上面轻轻划了一下,痒痒的,暖暖的。
一整天的紧张在纪苏庭抱着我时彻底放松下来,我转过身,双手环住他的腰,头靠在他的肩头,轻轻叹了一口气:“还好你来了。”
“很想我吗?”他问,语气里带着调笑。
“很想,很想。”
我拉着纪苏庭到医院外的长椅上坐下,我们抬头看着没有星星的夜空,突然想起了认识不久时一起看天空的那次,他眼里闪烁着的光比星星还要闪亮。
不同的是,现在这个男孩儿是我的男朋友,他是我的。
这所医院虽然不大,却是德式建筑,据说是很久之前德国占领时建造的,很有欧洲的味道。
我选择性无视了来来往往的人群和偶尔可见的红色十字,就当我们是在一个很浪漫的地方约会。
我需要放松,需要好好休息,而在他身边我会得到彻底的疏解。
“纪苏庭,对不起。”我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愧疚地说。
“嗯?”他歪头看我,似乎不太清楚我为什么要道歉。
“你说的都是对的,我应该和任晓琪坐下来好好地聊一聊,应该听你的话带她去看一看心理医生,要不是今天发生的这一切,我根本不知道我于她来说不仅仅是一个执念,更是不可替代的唯一。”想着白天的事情,心里又是一阵害怕,我抓住纪苏庭的手,缓解着心里的恐惧,“我对她也不仅仅是害怕的,她在我心里同样是一个很特别的存在,高中的那三年,我们几乎可以说是相依为命,没有她或许不会有今天可以微笑、可以爱着你的我。”
“我需要对她说一声感谢。”纪苏庭说,他抬手摸了一下我的头发,低头在我的额头印下一个吻,“可以对我说一下今天发生的事情吗?我想说出来,你或许会好受一点。”
“嗯。”我回答道。
从我被绑架到为了逃脱和任晓琪虚与委蛇,再到她为了我和胖瘦两个人举刀相向,再到她受伤住院……除了寸亟远的部分,我全部说给了他听,包括我和任晓琪最后的对话。
告诉他时,我一直注意着他的表情,看他因为我的遭遇而皱眉,感受他因为我被抓而紧张地抓住了我的手,那份温暖是任何东西都无法取代的。
我很想抱着他、告诉他,我何其有幸能和他在一起,希望一生不离不弃。
“知微,对不起,我没想到你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真恨自己没有去送你上班,没有保护你周全,我口口声声说着要为你遮风挡雨,却又让你受着这样的委屈。”他望着我,把我紧紧抱进怀里。
我不想让他难过,语气尽量轻松地说:“你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最近因为晓琪的事情一直不在状态,设计的事情肯定让你焦头烂额了,哪里有时间去忙其他的事情。我懂的。”
他的身子轻轻一震,僵硬了一下。
难道我说错了吗?他下午不是在忙设计的事情?我还记得我出门时给他发过短信,他说他下午可能一直会忙。
不是忙设计,那他……
驱散掉脑子里的不安,他都在我身边了,怎么可能有什么瞒着我的事情,不可能的。
不安还没有散去,晓琪发来短信问我在哪儿。
纪苏庭也看到了,他拉起我的手对我说:“我也去见见你的好朋友吧!”
我们一同走进病房,任晓琪躺在床上看手机,见我们进来,微笑着跟纪苏庭打了招呼:“你好。”
“你好,我叫纪苏庭。”纪苏庭招牌式的笑容,很容易博得别人的好感。
任晓琪转头看向我说:“他这样笑又让我想起了最初遇见你的时候的样子,你们真的很般配。”
纪苏庭坐在床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任晓琪聊着,她笑意盈盈地看着我们,因为身体的原因很少说话,偶尔说一句也都是提我过去的糗事给纪苏庭听,惹得他连连笑我,而我满脸通红。
我越是这样,这两个人就越发得意,像是已经站在统一战线上一致对外一样。
聊了约莫半个小时,纪苏庭起身离开,体贴如他,自然知道任晓琪的身体是需要多休息的。我送他到门口,小声嘱咐了他几句,刚想要关门,任晓琪突然问了他一句:“纪苏庭,如果知微今天真的被欺负了,你还会义无反顾地爱她吗?”
纪苏庭愣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眉头皱着,像是一直都在思考。
我的耳边仿佛出现一座钟,嘀嗒嘀嗒响着计算时间。
“我要休息了,知微,你过来陪陪我好吗?”任晓琪没有等到纪苏庭的答案就催促他离开,我知道她是不想我太过于难受。
这个问题我终究没有得到他的答案,纪苏庭就离开了。
我坐回到任晓琪身边,她轻声对我说:“对不起,我只是想知道他是否真的爱你。”
“你这一年是不是看了很多言情小说,连问题都问得跟小说里似的。”我嘴上打趣着,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我明白,这样一个问题对一个二十岁的男孩儿来说可能还太过于沉重,他没有经历过,也不懂遇到这种事情到底该怎么处理,该怎么回答。
可明白归明白,在遇到这种事情时,女孩儿想要的都是一个斩钉截铁的“会”字。
终究还是我们太年轻,对爱情的追求太过于纯粹,纯粹到无法接受对方的迟疑和犹豫。
后来纪苏庭发了一条短信给我,他说:“我会的。”
我明白他是想告诉我,哪怕我今天真的被欺负了,他也会跟我在一起。
可这个答案,终究是晚了一些。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