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这东西,时间很重要,遇见得太早或太晚都容易错过,而错过了,爱情就进了天堂。【一】一夜无眠后,路知秋恢复了正常,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的。因此,他像往常一样在周日的早上九点起床,然后背着笔记本电脑去学校旁边那家咖啡馆。因为时间还早,咖啡馆并没有什么人,路知秋便选了最偏僻的角落,点了一杯咖啡,打开电脑开始看心理学方面的论文。刚看了两段,不知怎的,路知秋的脑海里突然闪现出自己穿着大白玩偶服笨拙又滑稽地唱着生日歌的样子。那情形简直糟糕透了,路知秋恨不能穿越回前一天,去阻止那个做傻事的自己。为什么鬼迷心窍,做了那样荒唐又滑稽的事呢?真的是因为宋筱唯吗?真的如林苏所说,他对宋筱唯产生了那种叫“喜欢”的情感吗?路知秋因为脑海里突然闪过的想法而愣神,更让他吓一跳的是,抬头的时候就看见了站在他面前的宋筱唯。有那么一瞬间,路知秋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住了去揉眼睛的冲动。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啊,他内心其实是有一丝慌乱的,但他强作镇定地看着宋筱唯,将表情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冷漠,也没有半分热络。但路知秋的心里其实是忐忑的,因为他发现宋筱唯一直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用一种近乎审视与研究的目光,那目光仿佛要将他从头到尾彻底剖析一遍。他听见她试探地问:“路知秋,昨天晚上你……”路知秋的心里咯噔一下,他从她的表情和语气看出了端倪——昨晚的事她已经知道了。即便慌张,路知秋也不愿意在宋筱唯面前表现出来,因此,他勾了勾嘴角,抢先说:“是啊,昨晚送蛋糕的那个人是我,不是你的季长宁。”这是路知秋一贯的作风,无论如何要抢到主动权。“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宋筱唯既震惊又生气,即便她昨晚就看出来那个人是路知秋,但听他这样理直气壮地承认,还是有点儿难以接受。是啊,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做呢?路知秋暗自叹息,其实连他自己也想知道。“路知秋,你还真能做得出来啊,形象什么的都不要了吗?书上果然说得对啊,恋爱中的人智商为零,就连学痴路知秋也不能幸免呢。”林苏说过的话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回响在路知秋耳边,他因此而懊恼。仿佛是在跟自己较劲,路知秋咬牙切齿地说:“做就做了,需要那么多‘为什么’吗?如果非要一个理由,那可能是我想从各个层面观察你吧。”路知秋说完,假装镇定地直视着宋筱唯,只见她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那表情像一根极细的针刺了他的心,当初林苏发现他的秘密时,脸上也是这种表情。仿佛是为了“还击”宋筱唯这种难以置信的表情,路知秋有点儿不理性地问:“你问我为什么会那么做,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昨晚季长宁没有出现?”话一问出口,路知秋就后悔了,可惜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后悔不已的路知秋只能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宋筱唯,而她显然是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因为……因为他……因为他可能……”宋筱唯咬住嘴唇,突然说不出话来,因为她实在找不出季长宁没来的理由。更要命的是,从昨晚开始她就一直联系不上季长宁,而唯一可能解释这一切的……宋筱唯不敢再往下想,慢慢握紧拳头,指尖用力掐住掌心,感觉到一丝疼痛,不知道是不是咖啡馆里暖气开得太足,有细密的汗从她的额角渗出来。看着宋筱唯原本红润的脸慢慢变得苍白,到最后整个人脆弱得像个易碎的瓷器一般,路知秋无比自责,如果胸腔里那种仿佛被针芒轻刺的微痛感算是自责的话。“你可以打个电话问问他啊,也许他只是有急事不能来。”话一出口,就连路知秋都惊讶了,自己居然还有这样低声细语的时候。“我给他打了电话啊,我一直在给他打电话。”宋筱唯有点儿不知所措,“可是一直都没人接,他会不会……”路知秋当然知道宋筱唯在想什么,她以为季长宁出了什么事。“不会。”路知秋打断宋筱唯,笃定地看着她的眼睛,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快速在她眼前打了一个响指,然后坚定地说,“现在打给他,也许他就接了呢?我记得季长宁是学美术的,他们学美术的不是经常被老师带去偏僻的乡村写生吗?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他失约,而他联系不上你,你也打不通他的电话。”“是吗?”宋筱唯的语气里虽然还有迟疑,但显然已经安心了。她拿出手机开始拨打季长宁的电话,彩铃声刚响了一句,电话就被接通了。“喂,筱唯。”是季长宁的声音。宋筱唯抓着手机,几乎喜极而泣:“季长宁……”她举着手机快速往咖啡馆外走去。路知秋并没有跟出去,而是坐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出神。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的那个决定是否正确,但很快,他透过落地窗看见站在马路边一直在讲电话的宋筱唯,白皙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脸颊透出一抹粉色。路知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反复在心里问自己,刚刚那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真的只是当她是普通的观察对象吗?还是为了那个隐藏在心底深处的叫白妮娜的女孩?路知秋的心里没有确切的答案,但至少刚刚那么做是对的吧,至少她笑了啊!【二】十一月的第一天,清晨,阳光灿烂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我将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转身离开那个叫路知秋的男生,快步朝咖啡馆外走,手机里,我听见季长宁清晰又真实的声音:“筱唯……”“季长宁!”因为太担心,我最终还是生了他的气,“你为什么每次都这样?”“对不起,筱唯,是我的错。”季长宁一如既往好脾气地认错。“哼,季长宁,我这次是真的在生你的气!”虽然这样说,但其实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在知道他安然无恙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原谅他了。“对不起,筱唯……”那个温柔善良的人只会在手机里轻声笑着说“对不起”。我假装仍然在生气,气呼呼地说:“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失约?”“周五晚上,我和其他几个同学被老师临时召集起来去写生,因为这次事出突然,所以走得比较急。我怕晚上联系你会打扰你休息,想着第二天早上到了再跟你说,谁知道到了才知道,那个地方根本没有信号,也不通车……”季长宁认真地解释完,又换了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轻声叫我的名字,“筱唯,都是我的错……”每次我生气,他都会这样,不管是不是他的错,他都会像现在这样柔声叫我的名字,微笑地望着我,语气里带着撒娇的意味跟我道歉。而每一次,我只要一想到在别人面前永远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的季长宁撒着娇向我道歉的样子,就轻易原谅了他。前一刻还跌到谷底的心情立刻飞扬起来,我举着手机,立在咖啡馆门前的马路边,无声地笑起来。但是,很快我就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季长宁,你说谎,你不是说你去的那个地方没有信号吗,那你现在是怎么接我电话的?”“因为……”一向磊落的季长宁突然有些扭捏起来。“好啊,季长宁,你现在已经学会说谎了吗?”我气鼓鼓地对着手机嚷道。他好脾气地说:“因为怕你担心,所以周六晚上完成老师布置的任务后,我就徒步到附近的镇上来给你打电话。我刚刚到小镇边,你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他说得那样轻描淡写,我的鼻子却突然酸起来,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来。我不知道他为了给我打一个电话经历了怎样的艰辛,翻过了多少座山,涉过了多少条河,我所知道的是,季长宁是周六晚上完成任务后出发去最近的小镇给我打电话,我却在周日的清晨才打通他的手机。那说明什么呢?那说明,季长宁走了整整一夜才到达最近的小镇,然后接到了我的电话。真是个温暖又让人心疼的笨蛋啊!“季长宁……”我突然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停顿了很久才说出一句,“干吗要走那么远的路?我没有关系的。”“也没有走多久啊。”他安慰我,仍然是那种好脾气、笑意融融的样子,“只是翻了一座山而已,是我太笨,走得太慢。我没关系的,筱唯,不要担心啊……”“我才不担心你。”我口是心非地说道,嘴角却禁不住上翘,眼泪落了下来,“季长宁,你什么时候回来?”“怎么了?”电话里,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紧张。“没什么。”我说,“等你回来,我要第一时间去找你兴师问罪。”“好啊,筱唯!”他轻轻笑出声来,“我等你来找我。”那样开心的样子,仿佛即便我是去打他骂他,他也欣然接受,甘之如饴。你看,我的季长宁就是这样一个永远令人心生温暖的存在。因此我挂断电话时,幸福的泪水自眼角慢慢滑落,侧头的时候就看见咖啡馆落地窗上自己的影子,眉目飞扬的样子,眼睛弯成了月牙状。无论如何,喜欢着那个叫季长宁的男生是件幸福又快乐的事。【三】咖啡馆,偏僻的角落里,路知秋的目光正停留在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他并没有一直盯着在讲电话的宋筱唯,但是论文中的任何一句话他也没看进去。因此,宋筱唯讲完电话再次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立刻发现了,但他并没有抬头。等到宋筱唯穿着的那双酒红色羊皮靴子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时,他便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头也不抬地问:“我说得没错吧?”“是啊,你是神算子嘛。”宋筱唯明显还对路知秋有着不满,但显然她的心情已经变得轻快起来,语气里透出少女特有的娇俏。“哦。”路知秋对宋筱唯的答案并不惊讶,因为他早就知道,她给出的答案一定会和他的假设一样——季长宁被临时召集去了偏远的山区写生,因为当地没有信号,所以无法联系她。这个答案他一早就知道的,不过做戏做全套,才装个样子问问她而已。但显然,宋筱唯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他立刻抬了抬笔记本电脑:“桌子太小,不够坐两个人,我还要看论文,那边有空座。”宋筱唯却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右手食指轻轻敲着桌面,侧头向窗外看去,一副旁若无人看风景的样子。有服务生过来请宋筱唯点单,宋筱唯翻看了很久,最终说道:“一杯香草拿铁。”对面的路知秋忍不住在心里想,明明是永远只会点香草拿铁的人,也不知道刚才看那么久餐单干什么,真是个奇怪的人。“路知秋,你刚才赶我走,是在躲着我吗?”等服务生一离开,宋筱唯突然抬起头来,笑眯眯地看着路知秋,单刀直入地问,“你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吗?”“亏心事?我吗?”路知秋低着头,觉得好笑,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学着开始剖析他了,“如果你说的是冒充季长宁那件事的话,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助人为乐的好事。”“可是他们说,你在C大有一个很出名的外号。”宋筱唯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看着路知秋。“嗯?”他仍然不抬头。“他们说你是‘冷漠学痴’,除了学业,什么都不关心。”“大概是吧。”路知秋盲目地点着鼠标,突然有点儿心烦意乱,因此并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所以呢?一个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人,为什么突然要‘助人为乐’呢?况且我跟你并不熟,你又不认识季长宁,为什么要那么做呢?为什么要假扮季长宁?不要跟我说什么为了观察我,我才不会信。”宋筱唯思维缜密,语速飞快。路知秋抬头就看见她歪着头,目光炯炯,一副探究他的表情,他知道,后悔也来不及了,刚才自己的回答破绽太多。“那好吧。”路知秋想了两秒,决定向她坦白,他其实并不是一个擅长说谎的人,“你跟我去一个地方,然后我告诉你,我为什么要冒充季长宁。”路知秋说完,不等宋筱唯回答,就自顾自地开始收拾电脑。宋筱唯却坐着不动,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他:“你就这么确定我会跟你一起去那个我并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路知秋并没有停下来,他一边加快往包里装电脑的动作,一边淡然地问:“那你去吗?”他一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样子。“去!当然去。”宋筱唯回答得斩钉截铁,她其实有点儿迫不及待,因为她实在太好奇了。宋筱唯站起来,率先走出去,因此她没能看见,当她回答“去”的时候,立在她身后的路知秋扬了扬嘴角。果然,人类还是不能轻易克服好奇心啊!路知秋看着宋筱唯有些急切地推开咖啡馆的大门走出去,轻轻地摇了摇头。然而,转瞬他便换了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他不知道带宋筱唯去那个地方到底对还是不对,但这个决定并不是刚刚宋筱唯质问他时他临时做出的。这个决定是经过很多个无眠的夜晚,深思熟虑、权衡再三后做出的,不过因为宋筱唯的质问而提前实施了。外面阳光正好,路知秋推开咖啡馆的门走出去,在艳阳下站了一会儿,心里却蓦地觉得凉凉的。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那个玫瑰色夕阳染红整个天际的傍晚,想起那个呆坐在小花园里,直至暗夜来临,在无尽的黑暗里一声一声叫着“妈妈”的女孩。十一月,即便艳阳高照,风依然冷得令人瑟缩,路知秋迎风走出去,裹紧了大衣,仿佛要遮掩住内心深处的秘密一般。【四】C城,秋意渐浓。在十一月的第一天,我跟着路知秋来到那个叫蘅芜苑的小区,见到了那个叫白妮娜的女孩。当我好奇地跟在路知秋的身后走进小区的小花园时,我还不知道她叫白妮娜,但我一眼就注意到了她。周末,高档小区的小花园里人并不算少,有锻炼的老头老太太,有推婴儿车晒太阳的年轻妈妈,当然还有嬉戏打闹的中学生。我只是扫了一眼,目光便被那个安静得像毫无生气的洋娃娃一样的女孩吸引。正是一天中阳光最灿烂的时候,女孩坐在花园的木椅子上,微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某个地方。阳光那么刺眼,她竟然不躲不避,就那样倔强地一直看着某个地方,神情哀伤,目光苍凉,让人没来由得觉得心疼。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是离得最近的一栋楼的天台,但天台上并没有什么。我觉得奇怪,回头找路知秋的时候,正撞上路知秋的目光,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头落在那个女孩的身上。我从未在路知秋的眼中看到过这样的目光与神色,轻柔温暖,仿佛羽毛一样轻轻覆在女孩身上。我知道了,路知秋带我来这个地方是来看这个女孩的,虽然我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带我来看这个女孩。女孩看着天台,路知秋看着女孩。我没有说话,路知秋好像也不打算解释什么。我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女孩转过头粲然一笑,原来她的笑容是这样好看,仿佛因为她这一笑,原本安静的世界忽然变得生动起来。一开始,我以为她是冲路知秋笑的,但很快我就发现了不对劲,女孩并没有看路知秋,只是对着虚空,撒娇地说道:“妈妈,你怎么去超市去了那么久?娜娜都快睡着了……”我愕然地看向路知秋,路知秋并没有动,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过,只是我能看出来,他清澈的眸子里渐渐露出哀伤的神色。我知道这种时候不适合问些什么,所以选择沉默。“妈妈,妈妈!”前一刻还笑靥如花的女孩突然神情激动起来,她站起来,做着动作,仿佛抓着什么人的胳膊,“妈妈,我们一起回家啊,不要走……娜娜等了你那么久,你怎么刚回来又要走呢?”我看见女孩苍白的脸上滑过晶莹剔透的眼泪,她固执地做着抓握的动作,喃喃地说:“妈妈,爸爸他们都说你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说,可是你明明就在这里啊。娜娜知道,你没有走,你一直都没有离开,你只是去超市给我买我最爱吃的薯片了。我只要在这里等着,你就会回来……”虽然不知道在她身上曾经发生了什么事,但单单听她这样声泪俱下地哭诉,我的眼角就已经湿润。我想,路知秋的心情必定比我还难过吧。我刚想要回头去看路知秋,有人突然从楼道里冲出来,抓住女孩,不由分说就往回拖:“一个没看住就跑出来,明知道自己有病还往外跑。”是一个漂亮却满脸刻薄的年轻女人。她一边拖女孩一边朝楼道里喊:“你女儿都快死在外面了,你还管不管了?快点儿来帮忙!”她的话音刚落,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从楼道里走出来,我知道那应该就是女孩的爸爸。被抓住的女孩失控地又哭又叫,中年男人便有些不耐烦地架着女孩往楼道里拉,女孩的脚几乎已经离地,却仍然倔强地看着小花园的方向。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些难过,这个安静起来苍白脆弱、笑起来又璀璨至极的可怜女孩,应该被每个人温柔对待,可是为什么至亲的父亲要这样对待她?我难过地侧过头,不忍再看,就是这时候,我的余光看见了路知秋,先前一动不动的路知秋突然露出焦急又无助的表情。我看见他朝着女孩的方向走了几步,像是要去阻止女孩的爸爸,却又不知所措地停住了。他就像个无助的孩子立在原地,看着女孩被她的父亲拉进楼道,漆黑的眸子里透出愤怒。他立在和煦的阳光下,却仿佛身临寒渊,渐渐捏紧了拳头。我怔住了,我从来不知道这个总是将自己的情绪控制得很好的男生居然有一天会这样无所顾忌地表现自己的愤怒。我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只好陪他默默地站着。良久,他终于转身往回走。他走得太快,我几乎跟不上他,只好叫他的名字:“路知秋!”我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仿佛才发现我这个人一般,等到他慢慢转过身来时,表情已经变得淡然:“嗯?”他那样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仿佛那个女孩没有做出什么怪异的行为,仿佛他没有因为女孩而伤心一般。我却因为他的隐忍与假装的若无其事而心酸,这个表面云淡风轻的人,心里到底藏着怎样的悲伤?“不打算跟我说说她吗?”我率先打破沉默。“谁?”他脚步不停地向前走。“那个女孩。”我大步跟上他,“你的女朋友?”“我的女朋友?”他突然停下来,虽然他掩饰得很好,但我还是看见了他脸上的惊愕。“不记得了吗?我们第一次在咖啡馆遇见的时候,你跟我借手机说打给女朋友……”我停顿了一下,思考着要怎么组织语言,要怎么提起那个女孩才能让他不那么难过,“你刚刚特地来这里看她,所以我猜她就是你的女朋友,对不对?”“不是。”他抿紧嘴唇,停顿两秒后,继续说,“不是,她不是我的女朋友。”“那……”“我并没有女朋友。”他轻轻叹一口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惊讶的我,坦诚地说道,“那天我跟你说了谎。我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我觉得跟女生借手机时说是打给女朋友更容易成功一些。”我不知道要怎么去接他的话。他自顾自地说起来,目光深邃,仿佛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你刚才看见的那个女孩,她叫白妮娜,是一个特别爱笑的女孩,就好像这世上于她而言并没有什么悲伤的事。那种灿烂得像黑夜里盛开的烟花一样的笑容,你知道吗?好像可以感染所有人。”“很奇怪。”他低头兀自笑了笑,“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只要远远地看见她的笑容,心情立刻会变得好起来。你看,她曾经就是一个有着这样魔力的人。”“那后来呢?”我当然知道,以这样美好的情景开头的故事,一定会有一个悲伤的“后来”。“后来……”路知秋仿佛陷入了巨大的悲伤中,良久才说,“后来,两年前,高三的时候,她的爸爸出轨,你也看到了,对方就是刚才那个女人。有一天,她正好看见她的爸爸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一气之下就告诉了自己的妈妈……”他没有继续往下说,我也没有再问后来怎么样,我已经隐约猜到发生了怎样令人心痛的事。但路知秋终究是冷静的,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继续说了下去:“后来,她的妈妈就跳楼了,就是从那边的天台……”我突然明白了,女孩为什么那么执着又倔强地看着天台的方向,我的鼻子莫名酸涩起来。“她妈妈出事的那天,她……”路知秋突然有点儿哽咽,几乎说不出话来,“她正好放学,她妈妈就……就那样摔落在她的眼前。她觉得妈妈的死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她认为如果当时自己没有告诉妈妈她所看到的一切,就不会有事了。但这分明不是她的错,这又怎么会是她的错呢?”路知秋越说越激动,我从来不知道冷静的路知秋也会有这样情绪波动的时候。他仿佛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于是深呼吸一下,极力调整语气,继续往下说:“那天,我就站在这里,远远地看着她,看着她一声一声地悲伤哭泣,看着曾经给我力量的笑容一点一点从她脸上消失,我却不能走过去安慰她一下。”“为什么?”“因为……”路知秋停顿了一下,微微侧头,对着阳光轻笑起来,那笑容美好得像是冬日里的暖风,“因为我和她虽然在同一个学校,却从来没有说过话啊!她应该从来都不知道有我这样一个人存在吧!”原来这样骄傲的男生心底深处一直藏着这样隐秘的温柔往事。一直就这样站在远处默默注视着喜欢的那个人吗?默默喜欢,寂静守候。这样的故事听起来真是美好又令人伤感,我沉默不语,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他却像是看懂我的心思一般,微笑着说:“没关系,我不难过。以前觉得站在远处看着她开心地笑,就已经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了,只是……”路知秋低下头,脸上露出哀伤之色,继续说道:“我以为可以一直看着她那么开心的,却发生了这样的事。现在想起来,像她那样曾经的世界里只有快乐的人,又怎么能接受那样残忍的变故呢?”“所以……”我大概猜到了白妮娜先前为什么会有那么怪异的行为。“没错,所以她得了医学上称之为‘幻想症’的病。”路知秋目光里的哀伤之色更浓了,“所有人,包括她爸爸都觉得她不会好了。可是,谁能真正理解她内心的痛苦呢?因为太自责了,所以不愿意接受妈妈已经离开的事实,所以给自己编织了一个妈妈从来没有离开过的美好世界。这一切都只是因为她太难过、太自责了啊。”路知秋说完,抿紧嘴唇,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坚强刚毅的样子,但我知道,此刻这个从不肯轻易在人前表露情绪的男生心里一定有个声音在低声哭泣吧。“所以后来你报考了心理学专业?”我的心里酸酸的,嘴角却因为这个心存温暖的男生不由自主地翘起来,“你想治好她,对不对?”路知秋愕然地抬头看我,仿佛不敢相信我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猜中他的心思一般。这又有什么难的呢?虽然我不是他,可是我和他一样,曾经那样努力地默默喜欢着一个人。这世上,爱情有千万种,但喜欢一个人的心情都是一样的。“那么多大学里,你选择了C大,选择留在她身边。你报考心理学,你成了除了学业其他都漠不关心的‘冷漠学痴’,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你心里住着的那个她。你那样拼命,只是想治好她,只是想要她的脸上再出现那样灿烂的笑容,对不对?”此刻,我像个精通心理学的学者,冷静地剖析着他,“路知秋,你这样爱她,她如果知道,一定会开心的。”路知秋看着我,虽然他隐藏得很好,但我还是看见了他眸中一闪而过的惊讶。“没错啊,相信我。”我点头说道,“她如果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这样默默地爱着她,一定会很开心的。”“爱吗?”路知秋看着远方,侧头想一想,笃定地说,“不是。我曾经也以为,即便她的目光永远不会在我身上停驻,我也想默默地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关注着她,看见她笑就开心,看见她哭就难过,甚至只是看见她皱一皱眉就觉得心疼。曾经我也以为那就是爱,我也是很久之后才明白,那并不是爱。她只是我青春里偶然遇见的唯一的美好,因为太美好,所以不容许任何人、任何事去破坏。所以,那不是爱,那只是青春年少时许下的一个诺言。”“是这样吗?”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难过。他的青春年少时光里,她是他的全世界,他却从来没有也不曾试图走进她的世界。这样单纯又无怨无悔的守候,比爱而不得更让人难过啊!“是这样啊!”他寂寥地笑了笑,“但即便是这样,我还是想治好她,还是想看她没心没肺地笑。只是这一切都与爱情无关,你能理解吗?就好像治好她是我不能拒绝的使命一样。我只是想看她开心快乐……”“能理解的,我能理解……”我点了点头,眼泪流了下来。明明是别人的故事,为什么我的眼泪会一直掉下来呢?我的胸口微微发痛,像是被谁轻轻撕扯一般。大概是因为这世上最让人动容的不过是无怨无悔、不求回报的温柔,就像季长宁对我,就像路知秋对白妮娜。我侧过头去,不想让路知秋看见我的眼泪,这样莫名地落泪实在太丢人了。他却突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说:“如果你是她,你会怎么选?你会选择被我治好吗?如果是你,你是选择清醒,还是选择继续沉溺在幻觉之中?”他这样说的时候,专注地看着我,目光里隐约透出我看不懂的担忧。他是把我当成白妮娜了吧?“如果我是白妮娜……”我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毫不犹豫地答道,“如果我是她,我宁愿一直生活在幻觉中。是的,如果现实这么残忍,我宁愿在幻想中得到幸福。”那个深陷在自责中的女孩,她的妈妈已不在人世,而她的爸爸最终选择了和当初的出轨对象结合。如果某天她清醒过来,面对这样残忍的现实,我不敢想象她会有多痛苦。所以,如果我是她,我宁愿选择永远也不要醒过来。“是这样?”路知秋面对我,目光却已经飘向远方,他的薄唇紧抿,仿佛一时还不能接受这样的答案。我当然能够理解他的心情,他拼尽全力为之奋斗的目标便是治好她,而现在他却知道了,她未必想要被人治好。我知道我的答案可能令他十分失落,但事实就是我会做出那样的选择,而我不想骗他。我以为他会因此难过或是不甘,但他沉默片刻后,突然轻笑起来,是那种豁然开朗的笑容。我听见他说:“谢谢你,宋筱唯。”“谢我什么?”这个人真奇怪,明明是我的答案“摧毁”了他青春年少时的美好心愿,他却要谢我。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轻叹了一口气,仿佛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淡然地说道:“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替季长宁去送蛋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