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记忆深巷里虚幻的影像与眼前的一幕幕重叠,我才知道,原来爱情是不会死的,它只是受伤了,悄然蛰伏,等到春暖花开,就会化蝶归来。【一】鲜红的血从路知秋的手臂上慢慢涌出来,染红他的白衬衫,我立刻怔住了。我脑子里原本乱糟糟的世界好像一下子静止了,心里有个声音问自己:宋筱唯,你在干什么呢?这个人不过是太在乎你而已,你凭什么肆意伤害他呢?“当”的一声,我手里的水果刀掉在地上,路知秋立刻弯腰将它捡起来,他说的第一句话是:“筱唯,给我看看你的手。”他第一时间居然不是去处理自己的伤口,他那样紧张地检查着我的手,确定我没事后,才抬起头来看着我。我所有的斗志便在这一瞬间偃旗息鼓。原本是不甘心的,但因为这个人的固执与坚持,或许还有温暖,我只好认命了。就这样吧,他想怎样就怎样吧!那天之后,我不再抵抗路知秋的治疗,但也绝不积极配合。我像个不会说话、不会笑的洋娃娃,任他摆布。此后的很长时间里,我再也没有见过季长宁。我想,季长宁大概是生我的气,气我为什么没有拼死抵抗治疗,任由别人摆布,让他离开。我对这一点深信不疑,并将见不到季长宁作为自己背叛他的惩罚。路知秋偶尔会背着我偷偷微笑,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我只是假装没有看见。他认定在他的治疗下,我的病渐渐好起来了。也许像他所说,我的幻想症确实有了好转,但只有我自己清楚,我思念季长宁的“病”越来越重。虽然季长宁的幻象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是我一厢情愿地认为,他只是太忙了,所以没有时间来看我,陪我聊天,送我礼物。我像个濒死的癌症晚期患者,虽然可以正常吃饭、睡觉,但开始拒绝说话。我像沉默的乌龟,缩在自己的壳里,不去了解别人,别人也休想走进我的世界。冬去春来,大一第二学期开始后,我觉得就这样挺好的。我保持着对季长宁的思念,季长宁保持着忙碌,我们会彼此想念,但是并不提出见面和聊天。我主动去见了路知秋,并且带去了父母准备的得体的礼物,面带笑容,等在约定的咖啡馆。路知秋一脸温柔的笑意,欣然而来时,我便礼貌又客套地站起来,开门见山地说道:“路学长,受你这么长时间的照顾,我都没有好好谢谢你。以前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不会计较吧?”我看见路知秋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住了,他的眼里渐渐生出那种被人刻意疏远的哀伤,但转瞬他就掩藏起那种情绪,假装无所谓的样子,朝我温和地笑起来。目光灼灼,眉目舒展。我假装看不见他的不计较,假装看不见他对我的包容,更假装看不见他小心翼翼讨好我的样子,只是客套又疏离地继续说道:“路学长,现在我的病基本也好了,季长宁再也没有出现过了,所以我爸妈让我好好地谢谢你。”我将爸妈选的一块价值不菲的手表推到他面前:“就当是治疗费吧!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筱唯!”路知秋低头沉默了一下,像是下定决心一般,突然抬头说道,“我们之间还需要这么客套吗?”我别过脸,强忍着不去看他哀伤的眼神,决然地说道:“要的。我和路学长本来就只是病人和医生的关系啊!病人感谢医生,不是应该的吗?”“筱唯……”路知秋还想说些什么。我却不想也不敢再听下去,我怕我再听下去会心软,于是我假装冷漠的样子,说道:“路学长,还记得吗?那次我说你在雨里站足五个小时,我就答应接受你的治疗,但最后,你晕倒的时候,其实还不满五个小时。虽然我现在已经接受了你的治疗,并且基本好转了,但是,我想改变那个条件,重新向你提一个要求,可以吗?”“当然可以。”他不假思索地回答,依然是一副不管我提什么要求他都会答应的模样,我的眼角有些湿润了。但我仍然狠下心,抬头看着他说:“路学长,我的要求是,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可以吗?请你以后不要主动来见我。”因为我的一时心软,答应了接受他的治疗,才让季长宁好久都没有来看我。而且,在季长宁没来看我的这段日子里,我的脑海里偶尔会闪现面前这个人的身影。我绝不允许这样的情形再出现,即使季长宁不肯来见我,我也不要让别人存在于我的脑海里。所以,我不想他再在我面前出现,这样才能对得起我的季长宁。路知秋静静地看着我,薄唇紧抿,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勾起嘴角。他轻轻地答应道:“好。”说完,他像是着急离开一般,迅速站起来,大步向门口走去,走出去几步,又退回来:“我可以收下这块手表吗?”他这样说的时候,目光黯然,像是在做最后的道别一般,像是那手表将会成为我和他之间唯一的联系与纽带一般。我轻轻点头,然后微微侧过头,不敢再去看他的脸。下一瞬,桌上装手表的盒子被拿起,然后便是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并且越来越远。我知道,路知秋走了,离开了咖啡馆,也离开了我的世界。窗外阳光明媚,咖啡馆的门被人推开,却有冷风陡然吹进来。即便是春天了,还是这样冷啊,大约春寒料峭就是如此吧!【二】咖啡馆一别后,我真的再也没有见过路知秋。或许在去教室的路上,或许在人声鼎沸的食堂里,也有擦肩而过的时候,但我真的没有再见到过路知秋。我的意思是,我和他再也没有坐下来四目相对,轻声说一句“好久不见”。我渐渐变成了世人眼中的正常人,不再有幻觉,不再见到温润如玉的季长宁。我也向质疑我的室友们大方地承认,以前的一切都是骗她们的,季长宁和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我的幻觉。室友们在“我就知道是这样”的回应中渐渐不再提起此事。但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其实在慢慢变得不正常,因为我开始逃避与人交往,我变得异常沉默起来,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学习上,其他的人和事一概不闻不问。渐渐地,大家都开始疏远我。但我并不在意,我以为我会这样一直孤独地走下去,直到暑假来临。那个暑假,我回到家乡。夏季,江南小镇异常炎热,傍晚,我独自出门,漫无目的地游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一个极为空旷的地方。我抬起头,才发现那是一片墓地。我怔在原地,原来所有的“漫无目的、随心所欲”,其实潜意识里早已定了目标,我其实一直都知道,我的季长宁一直长眠在这里。所以,这个傍晚看似漫无目的的行走,其实是为了来这里看他吗?直到这时我才惊觉,原来我的病一直都没有好,要不然我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敢来看我的季长宁呢?也是到这个时候,我才终于肯承认,我终究还是接受了那个残忍的真相,那个仿佛永远只对我笑的、温柔的、愿意被我欺负的季长宁,从此再也不能陪在我身边了。那个美好得像天使一样的季长宁,他进了天堂,再也不会回来了。我木然地走进墓碑群,一排一排找过去,在其中一块墓碑前停住,再也不能动弹分毫。我看见洁白的大理石碑上写着我再熟悉不过的三个字——季长宁,还有那张照片,照片上是我最爱的那个人。照片里的他穿着我最爱的白衬衫,留着整齐的短发,英俊的脸上露出温和又腼腆的笑容,那笑容熟悉得仿佛昨天还见过。那时候,我对他说:“我喜欢你,是因为我那样欺负你,你却仍对我微笑。”他就用这样的笑脸对我说:“原来筱唯喜欢‘受虐狂’啊!”那时候,我反问他:“你不喜欢被虐吗?”他便是那样笑着对我说:“那要看被谁虐了,如果是筱唯的话,自然是喜欢的。”我不开心的时候,他便对我露出那样温和的笑容,说:“你不开心就欺负我好了,反正我那么喜欢你。”“季长宁……”我慢慢伸出手,却不敢去触摸照片上他的笑脸,“季长宁,我不开心,我想欺负你了,你在哪里呢?”“季长宁,是因为我以前总欺负你,所以你才离开的吗?那你回来啊,我也可以让你欺负的。”只要你回来就好了啊!“吧嗒”一声,我听见自己的眼泪掉在大理石上的声音,泪眼模糊中,照片上季长宁的脸仿佛鲜活起来,英俊的脸庞,温和的笑容,这一生,我的季长宁就这样永远定格在风华正茂的一刻了吧!而这一生,我却还要一个人孤寂地走下去。季长宁,还记得你说过吗?你说,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现在我就在这里,你又在哪里呢?“记得啊,当然记得的,筱唯,我就在这里啊。”温柔又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轻轻响起。我愣住了,脊背僵直,想回头去确认,却又害怕回头。“筱唯,是我啊,季长宁啊。”那个声音又轻轻地说。我忍不住回头,看见了季长宁,他穿着白衬衫和蓝色牛仔裤,微微笑着,眉目飞扬。他身后的晚霞那样好看,但我觉得那晚霞也不及他十分之一好看。我站在原地,保持着回头的姿势,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只是轻轻眨眼,又眨眼,屏住呼吸看着他。我知道的,我当然知道的,我面前的这个季长宁只是我的幻觉。然而我也知道,我的季长宁到我的幻觉里来,是为了与我告别。我却不想说告别的话,我只是像以前一样,带着几分撒娇与赌气的语气问他:“季长宁,你爱我吗?”最后,就让我以最初爱恋着他的心情与他告别吧。“对啊,你好像从来都没有说过爱我。”我勉强笑起来,好像又回到了高三那年的夏天,我还是那个在他面前任性又妄为的宋筱唯,“季长宁,你爱我吗?”“这个问题有点儿严肃。”他笑着回答道。“所以呢?”我固执地追问到底。“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看着我,像往常一样好脾气地笑起来。以前他被我逼问的时候,也总是一副“受气包”的表情。“那就是不爱了?我知道了。”我假装委屈地噘起嘴。“不是。”他立刻否认,一副害怕惹我伤心的样子。“那个字不好随便说出来吧。”他这样说的时候,一副认真又郑重的样子。我所知道的季长宁就是这样的,要么不说出口,说出口的誓言就一定会做到。我黯然神伤,你看,就算是我幻觉里的季长宁,也是这么真实,又或许季长宁也知道是来与我告别的,所以不肯轻易承诺吗?我却固执地问道:“哪个字?”我看着他,那样坚持又任性。他无奈地笑起来,仿佛明知道这是我的一个圈套,却仍然心甘情愿地上当一样,他温柔地回答我:“爱啊!”“咦?你这不是说出来了?”我得意地笑,笑着笑着,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然后一发不可收拾。“爱的啊,筱唯!”他轻声说,“怎么会不爱呢?”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是,筱唯……”他伸手替我擦眼泪,“我离开后,要试着爱自己,更要试着去爱别人,好不好?”我想说不好的,但我怕他担心,只能一边流泪一边胡乱地点头:“好……”我知道的,我一直知道的,他那样说,不过是希望我有更好的明天,即便在我的“明天”里,他再也不能参与,他也希望我可以重新爱上一个人,执那个人的手,白头到老。“好,我会的,季长宁。”“那么……”他看着我笑起来,“那么,再见了,筱唯。”我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直到玫瑰色的光影里,他的身影慢慢淡化,最终融进虚空里,什么也没有了。我便对着那虚空,用力地咧开嘴,在心里说道:“再见了,我爱的季长宁……”真正送走了季长宁,我才后知后觉地体会到了彻骨的悲伤是什么滋味。悲伤过后,季长宁的幻象果然一次都没有再出现在我眼前了。漫长的暑假终于过去,九月来了。我回到C大,离开的人已然离开,但生活还要继续,我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的宋筱唯,但我已经不再抗拒走入人群,因为我答应过季长宁,要好好爱自己。我渐渐学着与室友们好好相处,学着与班上的同学和老师好好相处,甚至还会去参加一些感兴趣的社团,让自己忙碌起来。一切看起来鲜活而生动。这就是所谓的重生吗?【三】时间对于路知秋来说仿佛停止了,冬去春来,夏走秋至,宋筱唯不再看他一眼的日子里,他世界里的时间好像停止了,剩下的只是他一个人慢慢地熬日子。六月底毕业的时候,和同学们吃完散伙饭,一直喜欢他的女生林苏曾经鼓起勇气问了一次他的心意。他告诉她,自己已经心有所属,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人了。林苏便明白了,第一次在街边瞥见的圆脸短发女生便是路知秋的心魔。林苏鼓励路知秋,既然喜欢人家,就要大胆表白,不要藏着掖着。要像自己一样,无论是被拒绝还是被接受,都要亲自去问一个答案才能甘心啊!毕竟一走出这个校园,很多事情就没有机会做,很多话就没有机会说出口了。路知秋被一语点醒,就算不是跟她表白,而是毕业前见她一面,亲自跟她告别也是好的。但是,当他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他才想起来,他曾经对她许下的诺言。“路学长,我的要求是,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可以吗?请你以后不要主动来见我。”“好。”路知秋犹豫起来,即便他那么想以毕业告别为借口见她,但最终还是选择了遵守诺言。那晚,他在她的宿舍楼下站了五个小时,终于在门禁时间快到的时候,如愿看见了那个圆脸短发的女生。她抱着书,一个人孤单地走回宿舍,神情淡漠,微微耸着肩,好像很累的样子。路知秋觉得心脏被人狠狠扯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想要去跟她说一句安慰的话,哪怕只是说一句“再见”。然而,他想起最后一次在咖啡馆告别时女生决绝的神色,迈出去的脚就不由自主地收了回来。虽然她不爱他,但他也不愿意她恨他,所以,无论如何他会遵守诺言,不去主动见她。接下来就是投简历,参加各种面试,以他的能力,自然收到了很多入职通知,但路知秋几乎没有犹豫就选择了C城当地的一家医院。他说服自己,C城有什么不好呢?不仅能够留在父母身边,而且那家医院的心理科也是很出名的。但当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他才突然明白过来,他毫不犹豫地选择留在C城,只是因为宋筱唯也在C城。医院的工作其实很忙碌,但路知秋仍然习惯在休息日坐很久的车来C大旁边的那家咖啡馆,但他再也没有在那里遇见过宋筱唯。即便如此,他只要一有时间,仍然会去那家咖啡馆买一杯外带的香草拿铁,然后拿着它在C大校园里走一圈。后来,这样的行为便成了改不了的习惯。以前自信满满的路知秋渐渐灰心了,他总觉得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宋筱唯了,直到九月底的某个周末。路知秋记得,那个傍晚天气特别好,蓝天白云,他慢慢行走在绿树成荫的C大校园里,像是幻觉一般,那张他日夜思念的脸在迎面而来的人群里突显出来,所有的人和事仿佛在一瞬间化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他的眼里,只剩下那张几乎刻进心里的脸——宋筱唯的脸。路知秋一时之间有点儿反应不过来,呆呆地立在原地,但心里已经开心得快要疯了。因为是偶遇,所以不算是他主动来见她,对不对?所以就不算他违背诺言,对不对?路知秋这样想的时候,冷静如他,也不能控制住情绪,他像个傻瓜一样咧嘴对着她笑起来,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一时间却突然想不起要说些什么才好。明明是一眼就可以洞察人心的心理学天才,明明工作中是一句话就可以带给病人快乐的青年才俊,到了她面前,却像个什么也不懂的毛头小子,陡然变得手足无措起来。大概是因为期待太多,所以害怕失去的感觉也就更多吧。但路知秋知道,也许他这一生中只有这一次机会了,因此,当宋筱唯怔愣了片刻,便打算假装没看见他,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果断地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筱唯。”宋筱唯站住,怔怔地看着他,不说话,也没有立刻走。“筱唯!”他看着她说道,“好久不见!”“路知秋,你不是答应过我的要求,不会主动来见我吗?为什么现在又出现在这里?”宋筱唯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只说不让我主动来见你,没说不能偶遇啊!”一向冷静自持的路知秋第一次在一个女生面前露出了俏皮窃喜的表情。宋筱唯知道,对于一个已经毕业离校一年多的男生来讲,手里拿着咖啡、一脸期盼地出现在C大校园意味着什么,但是她并不打算拆穿他。她还在为他赶走她的季长宁而生气,所以她示意路知秋放开抓住她的手,轻描淡写地说道:“既然是偶遇,招呼也已经打过了,再见!”路知秋急了,好不容易遇到了她,他不想就这样放她走。于是,他在她转身的一刹那喊道:“筱唯!”他的语气那样笃定,就好像下一刻人生就会终结,他再也没有机会把那些话说出口一样。“好吧,我承认我是故意来见你的,因为我有很重要的话想对你说!筱唯,请你认真地听我讲完好吗?”宋筱唯看着眼前这个男生热切的表情以及真诚无比的眼神,忽然狠不下心离开了。她的脸色缓和下来,让路知秋有了说下去的勇气。“筱唯,我以前只专注于学术,就连接近你也是因为想要把你列为研究对象。但是,在那段天天观察你的日子里,我发现自己越是了解你,便越是被你吸引。我会因为你的喜而喜,因为你的悲伤而悲伤。我知道季长宁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我也曾想过,让你永远留住季长宁的幻象,那样你会一直活在幸福中。可是,你的室友因此而屡次质疑你、排挤你、指责你;你的父母因此想要让你接受精神病医院的治疗。所以我害怕,害怕有一天你会跟白妮娜一样,终有一天忍受不了这些怀疑和指责,随着那些美好的幻象而去。”路知秋一边回想着自己经历过的事情,一边庆幸眼前这个女生终于在自己的努力下好好地生活着,他终于没有让悲剧重演。“够了,我不许你再提季长宁!”宋筱唯知道男生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好,但她就是过不去自己心里这道坎。“好,不提季长宁!”路知秋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说道,“筱唯,接下来你的人生里,可以有我路知秋的一席之地吗?除了学术,我想专注于只爱你一个人,你可以给我这个机会吗?”“不!”宋筱唯决然地说道,“你赶走了季长宁,我是不可能爱你的!”明明是那样决然的拒绝,不知道为什么,在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她竟然有一丝犹豫与后悔。也许是因为路知秋刚才在人群中看着她时的笑容太过温暖,让她不忍心推开他;也许只是因为她看见了他手腕上的手表,那是当年她作为谢礼的手表。原来他一直都戴着。宋筱唯低着头,下意识地眯眼,像是有什么东西刺痛了自己的眼睛,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她的脸上已然露出了疏离的笑容:“还有事吗?没有的话,我先走了。”她的心里还有季长宁,那样的话,只是因为感动便答应路知秋,其实是对他不公平吧。“好。”路知秋不再纠缠,将手里打包的还温热的香草拿铁塞到她的手里,像是一眼就看透了她在想什么一样,微笑着说,“没关系。将来的路还很长,我并不着急,我会慢慢等。筱唯,只要你来,我会一直在你的明天等着你。”他这样说的时候,目光灼灼,表情认真,好像真的会一直等到白发苍苍一样。宋筱唯握着纸质的咖啡杯,感受到温热的咖啡传递而来的温度,没有再说话,而是大步离开,但她自己知道,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眼角蓦地湿润了。【四】与路知秋的那次偶遇像是我一厢情愿的幻觉一样,因为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在校园里偶遇过路知秋。其实我知道,内心是期盼见到他的。在他离开的一年多里,我经常去学校附近的咖啡馆点一杯香草拿铁,期待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现在,我已接受了季长宁离开的事实,因为我知道,如果他在天有灵,也一定希望我幸福快乐,不要永远沉浸在悲伤中,也不要活在自制的幸福泡影里。担心我的父母、责难我的室友,都在我变回正常人之后露出了舒心的笑容。我想,人总是要向前走的。没有了季长宁,生活也还是要继续,不是吗?其实想来我是要感谢路知秋的,而不是责怪他。那天的偶遇,也不知道是他多少次拿着咖啡在C大闲逛才终于遇见了我,我却对他说出了那么决绝又伤人的话。两年前,因为我的任性,害得季长宁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两年后的今天,又因为我的任性,害得另一个全心全意待我的男生黯然神伤。我想,如果他再一次拿着我爱的香草拿铁出现在C大的校园里与我偶遇,我一定不会像上次那样说出那么决绝又口是心非的话。可是,时间就这样一晃而过,转眼就到了十月底,他再也没有出现。这天早晨,我的手机突然响起来,是重要事件的提醒,原来是我的生日。我笑了笑,按掉手机,像往常一样去上课,一天就在我假装的忙碌中悄然过去了。傍晚,我裹紧风衣走出校园,不知不觉就走到一家蛋糕店门口,呆立了两秒,还是决定进去为自己买一小块蛋糕。拎着蛋糕出来的时候,街上熙熙攘攘,四周仿佛都是欢声笑语,我忽然觉得很难过。我还是会在这样的日子想起我的季长宁啊!如果他现在在我身边的话,我们会做些什么呢?他会为我唱生日歌吗?还是会微笑着答应我一切无理的要求?我低着头,行走在人群里,微笑着,任由我记忆中的季长宁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地闪过:默默望着我的季长宁,会答应我所有要求的季长宁,即便被我欺负也只会微笑地看着我的季长宁……那些画面像是发生在昨天,却又像是泛了黄的水墨画,突然变得模糊起来。我蓦然怔住,却怎么也抓不住那些越来越模糊的画面和越来越模糊的季长宁……当那些画面彻底模糊成一片后,有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没关系。将来的路还很长,我并不着急,我会慢慢等。筱唯,只要你来,我会一直在你的明天等着你。”然后,一张清俊的脸慢慢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那是路知秋的脸,目光灼灼,表情认真,说话时,那笃定的神情好像真的会一直等我到白发苍苍一样。为什么?为什么会想起那个人呢?我甩甩头,企图甩掉那些奇怪的想法,准备继续往前走的时候,突然,我的眼前闪过一道白色的影子。下一秒,一个大白人偶跳到我面前,它歪着头,像是在观察我的表情,目光落在我手上的蛋糕上。我想要越过它继续走的时候,它突然唱起歌来:“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永远快乐……”我愣在原地,没有继续向前走,因为这首《生日快乐》实在太熟悉了啊!熟悉到即便站在我面前的是个我完全看不到脸的人偶,我也清楚地知道他是谁。除了那个叫路知秋的男生,还会是谁呢?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我也不知道他为了穿着人偶服在这里与我“偶遇”,是否从学校就一路跟着我到了这里。但我知道,他这样做,不过是想让我在生日的时候不那么孤单,就像一年前他曾做过的那样。我慢慢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我以为他会脱下人偶头套,跟我说些什么,但是他没有,那首生日歌唱完之后,他只是定定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毅然转身离开,就好像他只是商家做活动时的工作人员,为偶然路过的客人唱一首生日歌一般。我没有揭穿他。我站在人群里,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悄然落泪。要到这个时候,我才终于肯承认,很久以前,那个在室友面前替我解围,那个给我送生日蛋糕,那个深夜在宿舍楼下为我唱生日歌的人不是季长宁,一直都是路知秋。要到这个时候,我才终于肯承认,很久以前,我面前的幻象就渐渐从季长宁变成了路知秋,我端着香草拿铁在咖啡馆等待的那个人也从季长宁变成了路知秋。我的恼怒与任性不过是因为发现了自己的心意,却放不下已然离开的季长宁。宋筱唯,你还要假装看不见那个人的心吗?宋筱唯,你还要对那个人视而不见吗?宋筱唯,你还要继续伤害那个人吗?当眼里温热的泪水落下来的时候,我站在C城热闹的街道上,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季长宁,我知道,你也希望我幸福,是不是?你也会祝福我的,对吧?【五】一个阳光明媚、湛蓝的天空上飘着棉白云朵的早晨,我穿上自己最喜欢的大衣,嘴角勾起最漂亮的弧度,脚步轻快地出门。我选择坐地铁,穿越大半个城市,来到C城那家著名的医院,在挂号窗口前慢慢排着队。我并不着急,反正我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去认识那个人。终于轮到我的时候,我微笑着对挂号的工作人员说:“请挂心理科路医生的号。”工作人员特意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却并不觉得她唐突,心情反而更好了。因为只要我想象一下接下来的“恶作剧”,心情便不由自主地飞扬起来。十分钟后,我坐在心理科二号诊室外的椅子上,迫不及待地等着叫号,终于在五分钟后轮到了我。我轻轻推门走进去,径直坐在属于病患的椅子上,并不抬头,只是将空白的病历本递过去。我低垂的视线里,一双修长的手伸过来,接住了病历本,对方应该是很忙,所以没有抬头看我,只是照例问:“姓名、性别、年龄……”“女,二十岁。”我故意将姓名留在最后,“宋筱唯……”我说完,慢慢抬起头来,目光在对方胸牌的“路知秋”三个字上停留半秒,然后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仰头笑眯眯地看着他,等着看他表情失控的样子。“哦。”路知秋却一副没有任何反应的样子,完全是冷漠医生的“公事脸”,“有什么心理问题吗?”“有啊!”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我也只好尽力装成一个病人,“路医生,我好像得了一种心病……”路知秋没抬头,在纸上写着什么。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就看见他在病历本上一本正经地写:“主诉:觉得自己好像得了一种心病……”我快要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个人是怎么做到这样冷静的?随后,他停下笔,一副等着我继续说下去的样子。我说:“路医生,我好像得了一种喜欢上别人的病。这个病好像很久之前就犯了,但是我直到最近才发现。最要命的是,我以前没觉得自己得了这种病的时候,我还狠狠地拒绝过那个人。路医生,你说,如果我现在去跟那个人说还来得及吗?路医生,你说我要怎么办呢?”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却不说话,又低头在病历本上继续写字。我实在太好奇,忍不住去看他写什么,只见上面赫然写着:“主诉:觉得自己好像得了一种心病,拒绝别人很久后,才发现喜欢着别人,后悔。考虑治疗方针为:表白或求再次被表白。”这个人怎么能一本正经得这么可爱?就在我愣神的时候,他突然抬起头来,直视着我,一本正经地说:“病人宋筱唯,你这种情况呢,作为医生来说,我是没有办法的。但作为路知秋,可以等我下班后我们好好谈谈。”说完,他抬起手腕,指了指手表,示意看时间。我看见了那块手表,是当初我送他的手表。窗外阳光炽烈,就像我此刻雀跃的心情,我看着他,眼角蓦地湿润了。然后,我听见他说:“如果你需要,我不介意再表白一次,希望对你的‘病’有帮助。”他这样说的时候,已经快速将病历写完递给我,然后示意护士叫下一位病人。我在护士奇怪的目光中恨不能立刻遁走。我脸红心跳地捏着病历本逃出诊室,站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小心翼翼地翻开病历本,看到了最后一行字:“医嘱:路知秋爱着宋筱唯一辈子。”路知秋爱着宋筱唯。多久呢?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