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佳节,从皇宫到寻常百姓普通住宅,到处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高高挂,与她一身红衣交相辉映,原本琥珀色的瞳孔仿佛被镀上一层红色。顾中宵莫名想起梦里被她杀死的那只兔子,雪白的皮毛,朱红的眼睛。两人原本在护城河边上看灯,百里星辰不经意间转头,瞧见不远处有个卖灯笼的摊位,最显眼的地方恰好就摆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兔子灯笼,瞬间就走不动了,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看。“顾中宵,今天是我生辰。”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又迅速低了头,解下身上的荷包递给她:“星辰想要什么自己买。”偏生有人在不远处放鞭炮,噼里啪啦地掩过他的声音,百里星辰没听清,又往他跟前凑了凑:“你说什么?”顾中宵在她发顶摸了摸,微微俯下身子在她耳边放大了些音量:“想要什么自己去买,我在这里等你。”口中呵出的热气烫得百里星辰耳朵疼。“谢啦!”她接过荷包,蹦蹦跳跳地挤过人群去买兔子灯笼。顾中宵朝暗处招了招手,初七忽然就出现在他身边。“主子请吩咐。”他抬头看了一眼圆圆的月亮,缓声说道:“好久没看烟花了,你去买点烟花,子时在洛川河放。”初七从没接过这种命令,迟疑看了他一眼,见他再没说什么,才瞬身离去。等百里星辰气喘吁吁回来的时候,初七早没了身影,她手里挑着的灯笼散发着朦胧的黄光,赶走眼中朱红,换上暖黄,璀璨的像颗明珠。“顾中宵,好不好看?”顾中宵弯了弯眉眼:“微臣觉得,好看极了。”百里星辰得意地抬了抬下巴:“那可不?我选的。”说着她从袖中掏出一截细长的红布,绕在自己手腕上,又将另一头绕在顾中宵手上。“卖灯笼的小贩说有好几对夫妇都走散了,我问他要了一截红布,这样绑起来我们就走不散了。”绝口不提自己不认路,怕走散就回不去的事。顾中宵微微低着头,左手轻轻旋转半圈,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情绪似乎顺着这截普通的红布往心脏处钻去。这是他在梦里渴望了一世,却从不曾渴望得到。长安街人声鼎沸,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他的眼中却只剩下眼前这来自异世的女子,她像天外来物,横冲直撞降临到他的世界,在他原本黑暗的复仇之路上燃了一盏明灯。他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这个眯眼微笑的小姑娘,一双桃花眼里是他也不曾察觉的缱绻温柔:“我们……”百里星辰等着他说下一句,他却忽然变了脸色,伸出长臂揽她入怀。兔子灯笼脱手落地,转瞬化作一堆灰烬。接着她就听见有刀刃撕破衣衫刺入身体的声音,她的脸埋在顾中宵胸口,什么都看不见,感到一阵心慌。“顾中宵……”顾中宵将偷袭者一掌拍开,温声在她耳边道:“别怕,闭上眼睛。”前世今生第一次直面刺杀,百里星辰吓得手脚冰凉,听到顾中宵的声音才稳了心神,摸索着将手腕上的结扯开:“顾中宵,我们一定要活着。”在顾中宵为她挡刀的那一刹那,她忽然发现,如今的她,已经回忆不起来那个人最初的面貌,但顾中宵已经刻在了她的骨血中。这份她也不知道何时生长起来的爱意,奔涌不及,在生死一刻蓬勃向上,终是长成了郁郁葱葱的树。冷风将刀剑激烈碰撞的声音送进她的右耳,左耳里是顾中宵节律清楚的心跳,她忽然就不怕了。还有心思细细思索,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顾中宵的呢?或许是刚睁眼见到他的那一刹那,或许是他写下那一串名字的时候,也或许是他不顾危险潜入九华宫救自己于水火的时候,又或许就是现在。她喜欢上一个太监。可这又怎么样?她曾错过一次,这一次无论如何再不会放手。人群忽然乱了,戴着恶鬼面具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挥刀向百里星辰砍过去,刀刀致命。顾中宵将她护在怀里,随手从腰间抽出一柄细长软剑,挡开刀刃,步步后退。直退到护城河边上,忽然有巡防营士兵的声音向这边传来。“巡防营在此,贼人哪里逃?”话音未落,便有箭镞急急破空而来,竟分毫不顾还有尚未撤离的普通百姓。见退无可退,顾中宵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句闭住气,就抱着她跳进身后护城河。两人在湍急又冰冷的河水里不知被冲了多久,百里星辰脸上面具也不见踪影,最后可算是游上一处无人浅滩。虽是十五,但不见月色,黑云密布,百里星辰睁圆了眼睛都看不清顾中宵的面容,只得哭丧着一张脸,打着哆嗦在他脸上摸索:“顾中宵,我夜盲症在晚上看不清楚,你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顾中宵原本见她如盲人摸象般的动作,还以为她眼睛受了伤,听她这样说才松了一口气,扶着她坐在一处干草堆上。“微臣不要紧,太女先坐在这里等会儿,微臣去捡一点干柴为太女取暖。”百里星辰闻言只当是自己那时太紧张听错了,但仍旧拉住他的衣服死活不松手,经历过那件事之后,她一直都怕黑。顾中宵没办法只能带着她一同去捡。篝火燃起来的时候,百里星辰才觉得身上暖了些,脑子也活络起来,红着脸目光灼灼看向他,鼓起勇气道:“顾中宵,我有话对你说。”顾中宵眉角微微一跳,他似乎能猜出她想说什么,眼神骗不了人,他能感觉到她喜欢他。多好,他其实也是喜欢她的。在数次为救她打乱计划的时候,他便觉察到了。可是偏偏造化弄人,他今生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在结局未分明之前,他无法回应她的喜欢,否则只会给她带来更多杀戮。“太女是想说今夜之事,两位王爷也参与其中么?微臣也是如此觉得,巡防营原本就是重华王的人,来得如此之快,在场又是无差别射杀,想来应当早有安排。微臣觉得太女还是先去柳医女府上,扮成侍药童子进将军府寻求庇护为上,太女觉得呢?”被顾中宵岔了话题,百里星辰鼓起的那口气瞬间就歇菜了。表白这事她在宿舍楼下也见过,都是选的良辰吉日。虽然今天是她生日,但有了被暗杀的事膈应,似乎也不太适合谈情说爱,便顺着他的话强行转了话题。“我觉得你说得都对。”顾中宵见她落汤鸡般的模样,朝她招了招手。百里星辰不明所以,还是过去蹲在他面前歪着脑袋问:“怎么了?”顾中宵抬起手来细细为她拆着湿透的头发:“头发拆开晾起来快。”他细长的手指在发间来回穿梭,百里星辰止不住地胡思乱想,索性坐在地上,说起别的事转移注意力。“你说她们会追来这里吗?”顾中宵眼皮抬了抬:“不会,如此无差别射杀,御史台的折子这会只怕是已经到了圣上案桌上,圣上不会眼看着收回城防营的机会从手中溜走,两位王爷现在该头疼的只怕是怎么才能掩过这件事,不至于把城防营输了。”百里星辰顺手捞起顾中宵一缕头发在手心慢慢打着旋:“那还有必要去将军府吗?”“就怕对方狗急跳墙,有个万一,太女应当知道皇宫守门的人里也有不少人是两位王爷的。由将军护送太女进宫是最稳妥的法子。”百里星辰往他身前凑了凑:“顾中宵,你如今总怕我死了,是因为担心我还是因为那什么药的缘故?”顾中宵手上一顿:“自然是因为药,毕竟太女有事微臣也脱不了干系。”百里星辰撇撇嘴,她怎么这么像书里的女二,喜欢的人永远不会喜欢她。所以这场局里的女主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