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英面色苍白,凤眼中有一丝冷意渐渐凝聚,嘴唇也变得更加鲜红,如同是鲜血在她嘴边凝结,抱着赴死的决心,她咬下嘴唇狠狠地说:“因为我恨他!我恨他册封我为皇后却不给我皇后应享的尊宠,我恨他挽着我走上大殿,心里却想着另一个女人!我恨他把所有的宠爱都给了你,我恨他心心念念想的全是你和你的儿子,我恨他心里连一个最渺小的角落都不留给我!我恨他所做的一切的一切,我也同样恨着你,如果可能,我还会毒死你……”仙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你简直是疯了!”“是!我是疯了,但比疯更难受的是心里无边的折磨,你们干脆也勒死我好了,我早就不想活了……”高英完全咆哮出声,将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怨怒完全发泄出来,一种至深的绝望和悲哀涌现动在她猩红的眼睛里,如地狱的烈焰熊熊燃烧着。相反,仙真却突然平静下来,她闭紧双眼,声音中有着一丝令人讶异的冷静:“以前,我或许曾经想过要杀你,但是现在,我不会这么做了!”高英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她。仙真回望着她脸,静静地说道:“我要让你到瑶光寺削发为尼,你身上的罪孽太深太重,即便是死也不赎清,就让佛门好好地净化你吧!也许总有一天,你会懂得忏悔!”高英怔了半晌,忽然苦笑了起来,她终于清楚地认识到宿命的强大,在登上皇后宝座的那一刻,她曾经欣喜若狂,以为自己机关算尽,终于能够站到权力的巅峰,谁知一路荆棘难行的路途,走到尽头却发现不过兜转了一个圈,转眼之间,手中的一切化为乌有。“等等!”突然之间,琉香的声音再度响起。高英无力地转过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她。琉香一步步走向她,厉声道:“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于皇后是不是也是你害死的!”高英怔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于皇后,并不是我害的。”琉香皱起眉,显然并不满意这个答案,目光中有深深的疑惑。高英的唇角弯起一抹凉薄的笑:“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你们以为我害了太子,害了皇上,就一定会害那个女人,说实话,我那时确实对她动了杀心,但是在我动手之前,她就已经一命呜呼了,我确实不知道是谁杀了她!”琉香紧紧盯着她的脸,眼底闪过一抹诧异的光芒。此时,仙真转过头对她说:“琉香,于皇后的事,我会继续派人彻查,一定会让真相水落石出!而且请你相信,这一天,已经不远了!”琉香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有千言万语要说,却最终化成一声叹息,沉沉地甩身离开。三个月后,仙真被尊为皇太后,群臣更以小皇帝年幼为由,多次请她临朝听政。这一日,当天边第一缕霞光透过窗前的纱幔倾泻进寝宫的时候,仙真起身来到梳妆台前,任由两旁的宫女为她梳洗、上妆,搀起如云的乌发,戴上精美华贵的凤钗,再换上绣着龙纹的桑蚕丝太后服。突然之间,她直视着菱花镜里那张青眉朱唇,被彩色的脂粉小心翼翼包裹起来的面容,竟然感觉如同陌生人一般,一时间不由得怔住。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渐渐认不出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眼底弥漫的是超越年龄的苍凉……泪水,又一次顺着面颊缓缓流下,浸花了妆容。就在这时,镜中出现了一片朦胧而修长的身影。仙真身子一僵,猛地回过头:“元怿,是你!”清河王元怿望着她的泪眼,又望着镜中炫目的反光,俊美的脸上露出凝重的神情:“太后,您迟迟不肯临朝听政,再这样下去,朝中又将大乱!我们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局事,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仙真望了望左右,静静地遣退所有宫女,直至四周空无一人,才终于将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全都发泄出来:“‘太后’,多么可笑的两个字,不过是随时提醒我,我已经是个失去丈夫的寡妇而已!”“不!它是在提醒您,您是整个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您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代表着皇家的气魄,都是天下人的典范!您有辅佐幼帝的职责,更有为百姓谋福的义务!”元怿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寝殿上空。她听得心里一阵抽紧,用力捂住胸口:“就算如此,可我更是一个女人啊,一个女的人肩膀,怎么可能承担这么重的东西?先帝一走,就要把天下的责任压在我的身上,这不公平!”“这是上苍赋予您的使命,您没有选择!如今的您,已经不单单是为自己而活着,更是为皇上,为天下人而活!”元怿眼神坚决。“元怿,我真的想他,真的很想他……如果可能,我宁可削去封号,入瑶光寺为尼的那个人是我,我为会他日日诵经,我会一生一世陪着他……”仙真眼中泛泪,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眷念与不舍。“我知道。”望着她魂不守舍的模样,他的口气很快又软下来,叹息一声,缓缓走到她的面前,“我知道您舍不下先帝,同样的,先帝又何曾忍心舍下您呢!”“她怎么就忍心毒死他,她至少也是他的女人,是皇后啊!”她十指攥紧,指甲狠狠陷进肉里。“因为恨,这个世界上,没什么比女人的恨意更加可怕。”仙真的身体如同被什么重物击中,剧烈地一颤。她望着元怿,不再说话,就这样呆呆地坐着,脑海一片空白,似乎灵魂已经离开了躯壳,飞离天外。空气很静很静,如水一般流动着。在原地站了很久,元怿突然注意到一旁静静摆放着一架古琴。沉吟了一会儿,他转头迎面朝它走去,坐到琴台前,扬起手,似流水一般拂过琴弦,瞬间,悠扬的琴音的回荡在寂静宫殿的上空,琴弦在她的拨弄下流淌出变幻无穷的音乐,时而悠长高远,时而宛转沉厚……让人如同置身于皎洁的月华之下,四周静寂无声,放眼望去,一片漫无边际的梅林,微风卷起千万片如雪的花瓣……配合着这美妙的旋律,他还轻轻地吟唱起来:美人迈兮音尘阕,隔千里兮共明月;临风叹兮将焉歇?川路长兮不可越。坐在梳妆台边,前一刻还是僵硬如人偶的仙真突然恍过神来,她仔细地聆听着,忧伤的蓝眸又重新放耀出如雪山湖泊般清澈的光芒。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宁静的感觉了。在很久以前,这样宁静的感觉,也只有在诵读佛经时才能感受得到。他望着脸,世界忽然在这一刻无声无息,只属于他们……元怿眼角的余光也感觉到了仙真的注视,如梦如幻的日光在彼此之间缓缓流淌,他拂动着手中的琴弦,似乎总是不忍收尾,仿佛这样,就能让这一刻的美好永恒下去。彼此同沐在薄如轻纱的日光之下,却没办法说出心底真正想说的话,只能默默地将心迹化成这琴音回旋中的缠绵,飘向窗外碧蓝的苍穹,那是一种隐忍着,从一开始就已注定绝望的感情。她不会知道,为了她,他甚至背叛了自己。原本,他完全可以放下这满身的负累,云游四方,做一个快乐闲人,那也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可是,正因为这宫中有她,他选择飞蛾扑火似的投身这充满血腥与阴谋的朝廷。他要为她守住江山,要让她过得轻松快乐。太后,你要明白,无论何时,元怿都会站在你的身后,默默替你撑着整片天空,你不会孤独的,永远不会……不知不觉间,原本冰冷空旷的崇训宫被一股安宁而美好的气息笼罩着。然而,沉醉在美妙琴音里的两个人,却完全没有注意到,窗外,有一双阴鹫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渐渐的,他隐藏在大袖里的手指一根根绷紧,英朗的面孔上浮起了腾腾杀气。次日,当淡金色的日光镀亮了光极殿檐角神兽的眼睛,整座皇宫也从沉睡中被唤醒,太监宫女们穿梭于各个角落,文武百官身穿庄重朝服,自玄武门鱼贯而入,缓缓步入朝堂。然而,之后的他们却没有按规矩排列整齐准备早朝,却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金碧辉煌的朝堂也因此弥漫着一种怪异的气氛。“这都第几天了,朝堂上连个主持大局的人都没有,照这样下去,国家必将大乱!”其中一名大臣望着空荡荡的御座摇了摇头。另一名须发发白的大臣接过他的话:“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让皇上年幼,太后又……”“唉!谁不知太后信佛,仁善有余,胆魄不足!”也不知谁插了一句。“你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小心被人听见!”刚才那名大臣马上朝他抛去一个警示的眼神。哪知那名大臣却不以为意地笑了起来:“她听得见吗?反正她也从不上朝!”正说到这里,朝堂外远远的传来传令太监一声高亮的长音:“太后驾到——”随着这一声高呼,所有的大臣都惊异地定在原地,之后哗啦啦的跪成一片,原本嘈杂的朝堂一下子鸦雀无声,刚才讥讽太后从不上朝的那名大臣更是面色苍白得厉害。转眼间,就见仙真身穿金龙缂丝宫袍,绾着朝阳九凤挂珠冠,拉着小皇帝元诩的手,在皇家仪仗的簇拥下,缓缓地走进朝堂,从伏跪在地上的群臣中间穿过,直向殿中央的御座走去。一踏上御座前的金阶,立刻有小太监从两边卷起低垂的珠帘,迎她入座,待坐定之后,珠帘又徐徐放下,总管太监刘腾出列一步,面向群臣长长地扯了一嗓子:“群臣有事启奏——”片刻的沉静过后,尚书右丞张普惠出列,面向御座跪了下来:“启禀太后,自前尚书令高肇谋反案发之后,朝中牵连无数,凡与此案有关的官员,发配的发配,斩首的斩首,各部也因此出现大量空缺,急需人才,请太后定夺!”隔了一会儿,只听见上方朗朗传来一个优美得宛如玉觖碰撞的声音:“为政之道,唯在得人,即日起令州郡举荐孝廉,哀家会亲临朝堂,自阅试卷,评定等级,然后量才使用!”此话一出,低下立刻传来一片赞叹之声。没想到太后的话并没有说完,又继续道:“高贼为政时,私结党羽,专横跋扈,陷害忠良,致使朝纲一片混乱,如今这颗毒瘤虽除,朝中上下却也元气大伤,尚书令崔光听旨——”崔光一听上面传唤自己,赶紧出列。“哀家命你督造一辆‘申讼车’,外垂帘幕,设座车内,由你和清河王元怿负责定期出巡云龙门及千秋门等京城繁华之地,接受吏民诉讼和冤案,当即裁判或交相关各部妥为处理。”“是,微臣遵旨。”崔光一边领旨,一边暗生惊动,想不到太后还有这般思量,这真是一箭双雕之计,既能清理前朝留下的冤假错案,又能引来尤其是平民百姓的交口称赞,真是收敛人心的好办法。此后,又有一名武官上报:“边塞六镇的守将纷纷上表请求粮草和军饷,不知太后如何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