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说得直白残忍,但元怿觉得,此刻也只有这样的话能让仙真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诩儿……”仙真喃喃地轻唤着,转头望向一旁怔怔的孩子。此时,他或许还不知道父亲已经死了,只是有些讶异地望着他紧闭着双眸的容颜,隔了很久,才瞪大眼睛望着母亲问:“娘,爹爹他怎么了?”泪水再次无声无息地从仙真眼底涌出,然而,这一次,她硬是将咸涩的泪水全部咽了回去,还强撑起一副笑容,回答他说:“爹爹他……睡着了!”元诩听后露出一副不解的神情,又问:“咱们都在这里,他为什么一个人睡着了?”仙真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苦笑着说:“因为他实在太累太累了,要休息一下。”元诩回身望了父亲一眼,有些失望地嘟起了嘴:“那他什么时候会醒呢?”仙真含泪抚摸着孩子的头顶:“诩儿乖,等你长大,能够帮爹爹分担他所有的辛苦,替他支撑下整个朝廷,到那个时候,他就会醒!”元诩听了半天,似懂非常地点点头,用稚嫩的声音回答道:“我一定会替爹爹分担分担所有的辛苦,我希望他能早点醒,陪着我玩,我希望我们一家再也不要分开了!”听到这话,仙真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他小小的身子拥入怀中,恨不得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正如元怿所说……如今的她是这个孩子唯一的依靠,她必须比他更坚强!从此以后,偌大的皇宫里,也只有她们母子俩相依为命!她要实现对于元恪的承诺,扶持着他,一步步踏上象征着帝国中心的光极殿,她要看着他身披皇袍,君临天下的样子!她要给他作为母亲所能给予的一切……就在这时,门外忽然走进一大批大臣,面向仙真母子黑压压跪成一片,重重地磕下头,排山倒海似的高呼回荡在寝宫上空:“臣等叩见新皇,皇帝陛下万岁万万岁!”哪知元诩被这样浩大的声势一吓,居然扑进仙真怀里,哇的一声哭了。仙真淡淡地苦笑着。元怿在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也随即掠过一丝怜惜与担忧,却又突然意识到什么,很快换上一副严峻的表情,目光凝重地直视着她:“我和几位托孤大臣商量过了,必须让皇上连夜即位,以防有变;另外,还要请皇上暂时尊奉先帝皇后高英为皇太后,以此稳住她,让高肇能够放心回京!”仙真抬起头望着他,目光一动不动:“你们去办吧!我相信你们!”“是!”元怿也随着众臣一道伏下身,口中朗朗高呼,“皇帝陛下万岁万万岁,太妃千岁千千岁!”历史,在这一刻成为定格。大魏元昌三年,北魏宣武帝元恪驾崩,终年三十五岁。留下遗诏,立年仅六岁的太子元诩为帝,改年号熙平,即是后来的北魏孝明帝。隔日,亲王元怿、大臣崔光等以新帝之名发布诏书,尊奉先帝正宫皇后高英为皇太后;新帝生母胡仙真为皇太妃。肆子夜时分,天空中没有明月,甚至一抹星光也无从寻觅,整座皇宫被覆盖在异常严实的黑暗之中。寂静的空气里,灰白的雾气弥漫在四周,远远望去,就像悬浮在天空的宫阙一般。眼前,这座宏伟的宫殿里看不清任何东西,就连梁柱上绚丽的朱漆也像淹没于深海中的华丽沉船,只有外廊上的玉石雕栏幽幽透着绿光,弥漫着一种静谧而诡异的气息。高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披散着长发,仰望着窗外漆黑的天空,突然之间,她希望这样的黑暗能一直持续下去,因为这样的纯粹,能够映照出她心底最真实的灵魂,那些悠悠往事,只有在寂静无人的黑夜,才会如烟火一般清晰的浮现。还记得八岁那年,她第一次被叔父领着走进太子宫,他如同一道耀眼的银光降临,宽大的银丝太子服在风中微微颤动,笑容明亮得让她禁不住想要落泪。他带她到花园,摘下最美的蔷薇插在她的鬓间。她闻到他手心散发出的淡淡花香。后来,叔父悄悄告诉她,未来,她会进宫,成为他的皇后,这是整个家族的愿望。如果时间能停留在那一刻该有多好……那时的她,是心怀着美好希冀的少女,正如他为她攀下的那朵蔷薇花,生机簇簇,散发着空灵的芬芳。而如今,蔷薇已不知凋谢了几轮,物是人非,少女的爱恋就好像是一场匆匆而过的春梦,醒来走到窗前,也只是看到落花满地。所谓的幸福,也许不过是心里残留的一丝幻觉,无所来,亦无所去。想到这,她转头望了一眼身旁绣着五色彩凤,金光闪耀的太后服,两行冰冷的泪水顺着苍白的面颊缓缓滚落。元恪,五年多来,你没有再踏进中宫一步!哪怕临死前,也不愿让我见你最后一面!元恪,你该死,你真的该死!可是,为什么我的泪,会止不住流下来,就好像再也流不尽了一样……为什么,我的心里会有那种痛呢,犹如万针刺骨的疼痛!这个时候,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将被撕裂,像开在水中的花,随时都有可能消失。也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疲惫的心早已千疮百孔,仿佛风一吹便会灰飞烟灭。穷极半生所追逐的权力,荣耀,并不能成为抑制痛苦的灵丹。这死一般寂静的华丽寝宫,只剩下阴冷的空气。皇宫的另一端,宣武帝灵堂的内殿里。宽大的檀木椅上坐着三个身穿孝衣的男人,年纪最长,胡须微微有些发白的那个,是侍中崔光,另外两名,则是元氏皇族的两位王爷,元怿和元叉。昏黄的烛光下,元叉望向元怿,却见元怿也正深邃地凝视着自己。他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暗暗捏紧拳头,沉声问:“你们叫我进来这里,做什么?”元怿轻轻瞥了他一眼说:“我们接到秘报,两日之后,高肇就会返京吊丧!”倏地,元叉眼中的焦点忽然凝住:“你告诉我这个做什么?”元怿坦荡荡地说:“自然是想联合你的力量一起对付他!”“联合……我?”元叉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在寂静的房间内显得格外刺耳,“这些年来,处处防着我,排挤我的,不正是你清河王吗?”元怿仍然面不改色地说:“以前的恩怨我不想再和你计较,眼下,我们需要足够的力量来对抗高肇和他的党羽,也已经联络好了高阳王元雍和领军将军于忠,但还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在内宫为我们设局,将高肇引至最容易下手的地方!我知道你和他私交一直不错,而且这些年又一直在内廷当差,熟知宫殿门户,正是我们所需要的帮手!”元叉微微抬起眼帘,透出一丝乖戾之色:“我为什么要帮你?”元怿不卑不亢地回道:“你不是在帮我,而是在帮她!”元叉的脸立刻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异样。元怿继续说道:“只有除掉高肇,政局才能稳定,皇上才能安心登基,她,也才能安安稳稳地在宫里生活下去,这一点,我们的目的一样,站不站到我们这边,由你选!”一瞬间,元叉的心被击中了,脸上泛起激动的血色,低下头,思索着。是啊!眼下她的儿子才刚刚登基,内外一片混乱,到处都有野心家虎视眈眈,柔弱如她,又正逢伤心欲绝之时,怎么有办法应对这诸多的纷扰,只有为她扫清前方所有的障碍,才能让她继续一路平坦地走下去。想起那日在宫外的小院里,她抱着儿子流泪的脸,他的心又像被什么狠狠地一绞,不忍再想下去……但,只要是为她所做的一切,哪怕是叛逆天地,哪怕要付出生命,他都在所不惜,只要是她能快乐,就够了!想到这里,他缓缓抬起头,一字一句说地:“好,我答应你们,宫内的事,就由我来安排!”两日后。刑部大牢里,即便是白天也是漆黑如夜,诡异暗淡的火把在爬满苔藓的石墙前舞动。一阵阵阴森如坟墓里的空气在四周弥漫着。宋真罗盘腿静坐在一堆散发着腥味的烂稻草中央,身上的织锦长衫已经不再鲜亮,甚至碎得有些难堪,不时裸露出雪白的皮肤,上面清晰可见触目惊心的血痕。然而,他却依然闭着眼睛,淡淡微笑着,如同一个已经看透生死的世外修行者。随着“吱呀”的一声响,牢门被人打开,一个华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一身明黄色绣金龙纹宫服,乌发盘成雍容华贵的缓鬓倾髻,正面戴着一只八翅大凤钗,凤嘴衔有珠串,一直垂至眉间,两侧再配以金灿灿的侧凤步摇,整个人看起来尊贵无比,无时无刻不在闪耀着。这个潮湿灰暗的地牢,也因为她的出现,变得骤然明亮起来。宋真罗睁开了眼睛,见到了她,俊朗的眉宇,缓缓舒展开来,所有的阴霾,瞬间烟消云散。“皇后娘娘!”他声音低哑地唤着。“你没有看见哀家宫服上的龙纹吗?哀家已经不是皇后了,是皇太后!”她幽黑的眼底闪动着复杂的光芒,一步步走向他。“哦,这么说,他已经死了?”宋真罗轻轻地扬起唇角。“是,他死了。”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恭喜娘娘了!您终于如愿以偿登上了权力的顶峰,将那个女人狠狠踩在脚下!从今往后,您就是大魏的至尊。”宋真罗略带浅褐色的瞳仁里放出异常妖魅的光芒。“哀家也要恭喜你,真罗。”她伸出手,轻轻掠过宋真罗的发梢,将它挽向脑后,这使她能更清晰地端详他俊美的面容,这张看似完美的脸,曾经在过去五年的无数个深夜,抚慰着她,迷醉着她,那是她一生都不能磨灭的印记。可她始终觉得,纵然再完美,也不过是件精美的代替品,无法被人寄予真实的感情。“恭喜我什么?”宋真罗略一挑眉。“恭喜你不必再忍受这些酷刑的折磨……”她欲言,又止。宋真罗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片刻,她俯下身,将一个玉白色的小瓶子轻轻放在他的脚边。宋真罗低下头,借着昏暗的火光,望着那只瓶子。牢房里静静的。宋真罗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很冷:“您要用我自己调配的毒香赐我死?”“谋害皇上,罪不当死吗?”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哈哈哈……”宋真罗狂笑起来,“说得好,说得真好!太后,想不到你就是这样对待您的爱人的!”“哀家从来没有爱过你,不过是利用你来填补得不到满足的欲望而已。”她的眼神平静如死水,毫无波纹。“可是我爱您啊,太后!”宋真罗猛然抬起头,眼眸中有破碎的光芒在翻涌着。“但我,恨你!”她绷紧脸,用力吐出每一个字,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牢房。只听见沉重的牢门砰的一声重重地合上,狱卒手拿着又粗又长的铁链,将它一圈圈地缠绕起来。她瞥向一旁的狱卒,声音如极地般彻骨寒冷:“盯着他喝下去,若是不喝,你们就上去帮着他喝!”走出阴森的大牢,头顶的天空蓝得耀眼,强烈的阳光直直倾泻下来,一切都反射着让人眩晕的白光,她抬头仰望天空,目光在那一刹那茫然无措起来。这一身的太后锦袍实在太沉太沉了,沉得让她透不过气来。